第十一卷 樂園啊,沉入我的夢境 上 第一章 沒有溫泉的溫泉旅館(1/2)
奇耶薩爾西瑪大陸之所以沒有火山帶,有人說是因為身為地下種族的天人種族討厭地熱,所以把整個大陸都進行了改造。
之所以會有人持這樣的論調,是因為在這座大陸上存在一些只有火山活動才能形成的地形特徵。不管怎麼說,過去曾經支配全大陸的天人,只要運用龍種族的力量,要想創造地形並不是什麼難事。有關這段真相,已經與人類的記憶徹底地隔絕了。
實際上,也沒有人會為此煩惱。
研究歷史只是那些學者的大型娛樂活動罷了,除此以外沒有任何意義——這是生活在這座大陸上的人基本統一的認知。
當然也有人持不同的觀點,那就是當事者,也就是那些歷史學家們。
◆ ◇ ◆ ◇ ◆
「這份工作關係到全人類的未來,這麼形容一點也不過分。你不這麼覺得嗎,諾沙普研究員?」
「啊。確實如此呢,康拉德研究組長。」一邊在險峻的山路上攀爬,諾沙普一邊隨便應付了幾句。其實他想說的話還有很多——比起解讀歷史的真相,他更想解決一下背包的背帶已經深深吃進了肩膀里這個問題——不過說出來的話未免顯得太不成熟。至少應該把背包換成防水布材質的就好了。昨天下的雨已經使這件皮革背包變得異常沉重,不僅如此還不斷發出令人頭痛的臭味。
秋天的高山。要是觀光的話也就罷了,如果沒興趣的話,有哪個傻瓜會特意離開涼爽的地表,爬到這麼寒冷的高地上呢。爭先一步感受寒冬。這句話念起來倒是好聽。人總是到了春天望夏天,到了夏天盼秋天,到了秋天又想冬天,結果在冬天凍死。
「確實不錯。真要對校方表示感謝啊,交給我這麼重大的任務。既能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又能眺望這麼美麗的景色,還能運動身體。然後,順帶著還能領到薪水——女兒的學費有時真讓人頭疼呢。」
「是啊,研究組長。」諾沙普表示贊同。確實能夠領薪水這點不假,但是這可不是順帶的。
他應該清楚這點才對吧?
諾沙普心裡充滿諷刺地想。他抬頭看了看研究組長瘦小的後背。這具一步一步在山路上行走的身體,以中年人的體力來說未免太勉強了——他確實已經是標準的中年人了。研究組長的行李只是一件提在手裡的小包,而還不到三十歲的諾沙普則是背了一個巨大的登山包。以年齡的差距再考慮到彼此負擔的重量,可以說基本持平。這麼一想的話,就算自己比這個中年人更加步履蹣跚也沒什麼好羞恥的。
不管如何,康拉德——這個令人不爽的研究組長的名字——神采奕奕地望了望周圍,眼神縹緲地說:「我女兒已經十八歲了。」
這我知道,每天說不嫌煩嗎。
諾沙普感到厭煩。不過研究組長根本沒想到去揣測他的想法。
「有些事情真的很奇妙,諾沙普研究員。人越是上了歲數,越能體會到金錢的重要。但是這些錢都用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都給那些根本不理解金錢重要性的人花去了。你知道我為女兒的學業已經花了多少錢嗎?以至於我不得不放棄把禮服拿去店裡做尺寸修改。」
你只要減肥不就行了。
諾沙普自言自語,只不過是在心裡。
康拉德依然頗有興致地繼續說:「禮服什麼的其實都無所謂。最大的問題是香菸。不抽那個的人都覺得那個對身體有害,那個完全是自殺行為,抽那個的人比不抽那個的自己要低劣得多所以應該聽從自己勸他們不應該抽那個的勸告,之所以完全不聽勸就是因為一直在抽那個已經對那個上癮了,那些人總是這麼說。你懂嗎,諾沙普研究員?」
「是啊,研究組長。」
其實在說到第五個『那個』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搞不懂他在說啥了,不過諾沙普還是適當應付了一句。組長提到了香菸。在嘴巴已經求煙若渴的狀態下聽到這個單詞,更加深了他的焦躁感。因為行走時兩隻手必須要放在背包的背帶上,在這樣的狀態下就算想抽也抽不了煙,他已經忍了幾個小時。
(沒辦法。研究組長也跟我一樣在忍著呢——)
就在這時…
康拉德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紙卷香菸,用流暢的動作點上,美美地吸了一口——吞吐出芳香的煙霧。
絕對要宰了這傢伙。
諾沙普在心中暗暗發誓。
康拉德當然不會知道這些想法,他再次吐出一口甘甜的煙霧,眼角堆滿了滿足的皺褶,繼續說:「啊啊,真幸福啊——聽不到那些總是在旁邊說三道四的人的嘮叨,真是美妙至極。不談這個了,剛剛說到哪兒了?對了對了,是有關人類的未來。」
諾沙普不確定是否真的談到了這個,不過他還是無言地點點頭。他找不到否定的理由,也沒有道理否定。
「所謂過去,從頭到尾,所有的一切,都是遺產,一份獻給未來的的遺產。可能就如字面所說是一筆財產,也可能是負債。這些全憑個人的器量來決定。年輕人直接把恥辱當做恥辱,但是一旦長大之後,會因為少年時代沒有遇到過恥辱而感到恥辱。這是因為他沒有積累到任何寶貴的人生經驗。這就足以使他恥辱了。這是非常正確的態度。你懂嗎,諾沙普研究員?」
「是啊,研究組長。」
「說實話,和不懂得恥辱、也不懂得如何對待恥辱的人在一起,是非常無趣的。雖然人不會因為受到恥辱而變得偉大,但至少可以成為一名合格的人……你懂嗎,諾沙普研究員?」
「是啊,研究組長。」
「只可惜年輕人多有潔癖。在他們沒有成長起來之前,大約也不會理解恥辱的真正價值吧,這也同樣包括金錢的價值觀。你懂嗎,諾沙普研究員?」
連續三次恐怕不太好。諾沙普的心裡多少有些這方面的顧慮。
但他又覺得其實無所謂,於是繼續說:「是啊,研究組長。」
實際也確實是無所謂——康拉德沒有絲毫在意的樣子,繼續他那綿綿不絕的演講。
待差不多結束的時候,康拉德回過頭,叮囑似的說:「……我先說好,我並不是在說我女兒的壞話哦。」
「哦。」他不清不楚地說。
面對一眼望不到頭的山路,他已經對什麼事都失去了興趣。諾沙普額頭上流下的汗受到高山冷空氣的侵襲,使他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望了望周圍,完全是一片標準的山區景色。雷吉苯是有名的山嶽地帶。山裡的綠色已經開始變得昏暗,仿佛在為紅楓葉的正式登場做好鋪墊。風非常地冷。如果這裡真的處於火山帶的話,就算是高地也不會冷成這種樣子才對。
「實在太美妙了。」康拉德——伸了一個懶腰,用一種打哈欠似的語氣發出感嘆。煙已經抽完了。他把菸蒂摁在便攜菸灰缸里,露出爽朗的笑容,「真是太美妙了。這裡簡直是與塵世隔絕的樂園啊。靜謐的山中森林、舒爽愜意的天空和清風、笑語、悲鳴……」
…………
「嗯?」
「唉?」
康拉德和諾沙普彼此都發出疑惑的聲音,對看了一眼。確實從某處傳來了笑聲和悲鳴。
「可能是猴子在叫吧?聽說這附近有很多。」康拉德疑惑地說。
諾沙普繼續點點頭說:「可能確實是這樣吧。」
「嗯……不管了。趕快走吧。我有點累了。你也是吧,諾沙普研究員?」
「是啊,研究組長。」
長時間攀登險峻的山道,使他從腳心一直到後背都疼痛不已。也不知道這該死的山路是誰做出來的,當地人都是怎麼稱呼這條路的呢。他開始在腦子裡做出胡思亂想的猜測。
通向天國的地獄階梯。
爬呀爬爬了又爬之路。
苦行之路。特別贈送一份肌肉痛。推薦給對自己的背部肌肉懷有強烈恨意的人群。
這時……
路旁邊有一個東西,使諾沙普停止了思考。
然後他對剛才的想法進行修正。
是很險峻——但或許也不算是特別的險峻。他剛剛看到的是一塊古舊的站牌。
『微笑遠足路線·終點
休憩地點:前方80M處,雷吉苯溫泉街』
◆ ◇ ◆ ◇ ◆
「嗚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貢的時候到了,狗屎高利貸!交稅的時候就要麻利著點兒,快點滾出來,在偉大的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波魯卡諾·博魯坎大人的手上墊底摩擦至死吧!」
「咿呀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
「哈、哈、哈!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和你的孽緣到此為止了!一直靠著狗屎運從老子正義的刀刃下逃過的你小子,終於要沒戲唱了!具體來說,我要用細細長長的感覺把你刺個透心涼,給你十秒鐘時間,快給我變得細細長長吧!」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
混合著大笑聲和悲鳴,在奧芬面前的是站在懸崖邊上假裝擺譜的『地人』。如果要詳細解釋的話光是歷史就足夠寫上好幾本書——他們是這座大陸上的原住民之一。在龍族到來之後,他們就被趕到了大陸的南疆地帶,除了在特定的自治區以外很少有機會看到他們的身影。
他們的體格比人類小得多,即使成年之後身高也不會超過一百三十厘米。全身骨骼非常粗獷堅韌,給人一種矮胖感,看上去更像是小孩子。他們住在受龍族力量而隔絕的酷寒之地瑪斯馬圖利亞——也就是地人的自治區,所以毛皮斗篷是他們的民族服裝。
面前的這位地人——博魯坎——一邊高聲鬨笑,一邊把手插在腰上,做昂首挺胸狀。腰裡插著一把古舊的劍。
接著——
奧芬看了看自己像小貓一樣抓在手裡另一個地人。一眼看上去和博魯坎沒有任何區別,要說不同之處的話,就是他戴著厚厚的眼鏡,沒有帶劍,正在手舞足蹈地亂哭亂鬧這幾點而已。
被抓著脖子吊在半空中的地人——多進大哭小叫地嚷嚷:「咿呀啊啊啊啊啊!?要被宰掉了啊啊啊!?」
「我說……」奧芬的語調極其冷靜,他根本不理解這種行為。
這是一位全身黑色打扮,從頭到腳黑衣黑褲的二十歲左右男人。唯一不同的顏色只有額頭上纏的紅頭巾。沒有什麼特別顯著的身體特徵——普普通通的黑髮黑目,中等的身高體格,沒有任何明顯的傷疤。比較顯眼的是垂在他胸口的一枚銀色吊飾,可對他的這身打扮做出解釋。這是一枚纏繞在一隻劍上的一腳龍紋章,是在大陸黑魔術最高峰〈牙之塔〉求學過的證明。這實際上可以看作是擁有最高實力的魔術士的證明。
可是他現在只是傻站在原地,用空著的左手抓抓頭,呆呆地說:「我有點事情無法理解……」
「哼!」擺出盛氣凌人態度的,不用說就是博魯坎。他用力一揮胳膊,做出一副斜四十五度的姿勢說,「對於可憐的痴呆患者來說,確實有點理解困難啊——始終是不願承認自己的敗北!」
「我們來好好整理一下情況。一開始是你突然從樹上落下來,試圖砍我對吧?」
「嗯嗯!」地人使出渾身力氣做出肯定,「老子完美的奇襲作戰,給了你一記完美的攻擊!」
「在我看來,你只是想從松鼠窩裡偷樹果而不小心從樹枝上掉下來不是嗎。」
「哼。在失敗者的歷史記錄里可能就是會這麼寫。」
「然後,又是怎麼回事?」
「趁你出現慌張之時,老子做為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拔出美麗之劍,用看似優雅實則高強的力量劈砍而去!」
「啊,在你摔到地上之後慌裡慌張地拔劍時,原來是這樣腦補的嗎?」
「可惜英雄也有失策的時候。奇襲雖然成功了,可是由於後續部隊的失誤,導致在大的戰局上出現失敗——」
「哦哦。在你好不容易站起來之後多進又落在了你的頭上,對這一連串事情你是這樣潤色的啊。」
「於是老子一邊對除我以外的人發出詛咒,一邊撤退……」
「總是被我的魔術烤得外焦里嫩卻還能逃來逃去,這樣的生命力說實話我也真是佩服。」
「但是!英雄可以把危機轉變為機會!憑藉老子狡黠的智慧,把戰場移動到了這座懸崖之上!」
「確實是一個陡立的懸崖呢。搞清楚點,現在走投無路的可是你啊……」
「還有,為了給我的弟弟多進一個光榮犧牲的機會,就把打頭炮的任務讓給他了!」
「啊啊。這傢伙哭著向我衝過來。看著太悲壯了,就先把他生擒了。」
「而現在!你已經毫無退路,老子慈悲為懷,現在正式向你發出投降勸告!不過就算你投降了,老子也要固守在擂台角落耗死你。」
「…………」總之,奧芬沉默了。他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深吸一口氣,然後再吐出來。出現在腦子裡的,是一連串的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為什麼天空那麼遼闊。為什麼郵筒總是那麼紅……可能是為了醒目吧。
他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也就是在嘆息——奧芬說:「……是嗎。我基本上懂了。」
「嗯。既然懂了,那你應該怎麼做?」
「就是這麼做,一群傻逼!!!」奧芬使勁渾身力氣叫喊——
他舉起多進,奮力朝博魯坎扔去。
「哆呀啊啊啊啊啊啊!?」聽不出這身慘叫到底是博魯坎還是多進發出的——
博魯坎和迎面飛來的多進一起摔下了懸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時斷時續的慘叫聲久久迴蕩在周圍。
漸漸地,慘叫的中斷次數慢慢變得頻繁,最後陷入完全的沉寂。
奧芬呼出一口氣說:「……結束了……所有的都結束了……」
「那個……」
突然響起聲音。他抬頭一看,不知何時旁邊出現了一個少年。
少年整體感覺十分清秀。奧芬依稀記得他好像是十四歲左右。滿頭金髮下的那張臉笑得有些僵硬,似乎還流下一道冷汗。
「哦哦。你太慢了,馬吉克。」奧芬對這位名叫馬吉克的少年說,並調整了一下姿勢,坤坤後背,肩膀咔咔作響。
黑色斗篷對這少年來說實在不太合適,不過他本人卻一點也不介意。馬吉克煞有介事地說:「我怎麼可能追得上試圖抓捕那兩個地人的師父呢,速度之快簡直連風都趕不上,還喜滋滋的。」
「不,我可沒有那麼高興……」
「克麗奧可是很生氣哦。師父把行李全都扔下自己跑掉了。」
「唔—嗯。」奧芬簡單吱唔了一聲,抱起胳膊看著馬吉克,說道,「照你看,她有多生氣?」
「什麼多生氣?」
「不是昨天和你商量好的嗎。任性暴亂小丫頭的危險度量單位。」
「啊,是說那個嗎。我想想。」馬吉克也和他一樣抱起胳膊,皺起眉毛考慮了一會兒說,「……應該是注意·警戒的程度吧。」
「警戒嗎。不過那傢伙會從警戒突然變成爆發。」
「就算是注意·稍微警戒的狀態,也會突然爆發呢」
「即使是無需警戒,也不能徹底安心呢。」
「那這根本毫無意義呢。」
「是啊。」奧芬表示同意。他突然若有所思,看著天空說,「為什麼我們非要這麼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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