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樂園啊,沉入我的夢境 上 第一章 沒有溫泉的溫泉旅館(2/2)
「是啊。」奧芬表示同意。他突然若有所思,看著天空說,「為什麼我們非要這麼辛苦呢。」
「真是一個謎啊。」
「啊、哈、哈。」
「……你們在胡言亂語個什麼勁兒啊。」將原本的尖嗓子刻意壓低,發出低沉的聲音從旁邊登場的是——
一位金髮披肩的少女。穿著適合登山的中等厚度的深灰色襯衫,下身是牛仔褲。襯衫的尺寸比較大,在身體兩側余出了好大一塊。她背著一隻小背包,不過從背包口很不自然地露出一根細細長長的金屬物體,露在外面的部分要比收在包里的部分還要長,畫出一道壯麗的銀色線條,那形狀就像一個挺直背做出祈禱的人。那是一把劍。
不過奧芬回頭最先看的並不是她,而是趴在她頭上的一隻黑色小狗一樣的生物。「一樣的」這句詞並不是隨便用的,就如字面所說,這個生物其實並不是小狗。
在張大嘴巴打哈欠的這隻生物下方——少女克麗奧不服氣地說:「我才不會無緣無故地就生氣呢。」
「真的嗎?」奧芬歪起腦袋向馬吉克投去視線。馬吉克可不想躺槍,他面無表情地把視線轉向別處。
於是克麗奧走過來擋在他們之間。她一把推開馬吉克,站在地上挺起背看著奧芬的眼睛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基本上就是字面的意思。」
「要說性子急的話,奧芬可是比我要急性子多了!」
「我哪裡急性子了!?」
「看啊!就是像這樣動不動就抓住人家的脖子!我咬你嘍!?我咬你嘍!?」
「我說……」
看見一旁的馬吉克戰戰兢兢地舉手發言,克麗奧立馬轉過頭,用一副別人欠了她兩百萬似的表情說:「你要是說我們都是彼此彼此,就有你好果子吃。」
「嗚……當我什麼也沒說。」馬吉克唯恐躲之不及地讓到了旁邊。
奧芬嘆息著把手從克麗奧身上拿開。高處空氣不勝寒,突然吹來的風讓他不禁抱緊身子,冷得他直哆嗦。
「……我記得,風衣也和行李塞在一起了吧。」他有點後悔,應該一開始就穿上才對。
克麗奧得意洋洋地說:「看看。還不快去拿回來。」
「你直接把它拿過來不就省事
了嗎?」
「我拿的是我自己的東西好不好。」她說著把胸挺得更高,指了指小背包和頭上的(疑似)小狗,一副唯我獨尊的表情。自從走入這條山路開始,她手上的東西就這麼多——大半的行李,以及占地方的東西全都寄放在了山下小鎮裡。奧芬也是一樣,可是當他看到那兩個地人時,順手就把一個包扔到了大街上。
「真受夠了,一碰上那些傢伙就准沒好事。還要跑冤枉路回去一趟。」
「……把他們全都逼下懸崖的人,反而在抱怨……」
無視馬吉克的發言,奧芬一邊發牢騷一邊看看周圍。他們在山裡,偏離山路站在一塊峭立的懸崖上。視野非常開闊,但是從懸崖下吹來的風對體溫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一邊摩擦著滿是雞皮疙瘩的胳膊,奧芬抬起腳步向原來的山路方向走去。這附近想必是經過了人工修整,除了主路以外還有幾條細細的小道,他們所走的就是這樣的山間小道。
克麗奧啪噠啪噠地跟上來,問道:「已經快到了吧?溫泉。」
「可能吧。如果地圖沒錯的話,還有五分鐘就到了。」
「已經爬了很高了吧。沒辦法,沒有那麼多錢去坐公共馬車。」克麗奧笑著,似乎心情已經轉好。她拽著小背包的繩子,小跑著追過奧芬,跑了三步之後,又回過頭來看著他。插在背包里的劍輕輕晃了晃。
「那個旅店是叫什麼名字?是奧芬選的吧?」
「嗯啊。好像叫什麼名字來著……呃呃,好像是有點矛盾感覺的名字……想起來了。」奧芬把手背在後腦勺上,回憶出那個名字,「好像叫做,民宿森林樹枝。」
「帶溫泉的旅館感覺上真是不錯啊。我以前可從來沒去過。」她心情之所以好轉,應該單純就是這個原因,她用手拍了拍趴在頭上的黑色小狗,「雷奇肯定也是第一次吧。這孩子對熱水沒問題嗎?」
「誰知道呢。我想在芬里厄森林裡可沒有溫泉這種奇怪的玩意。」奧芬說著看了看那個在克麗奧每次拍手時一會兒睜眼一會兒閉眼的生物——雷奇。特別是它的眼睛,一對圓圓的綠色瞳孔。這對綠色的眼睛代表了陸地上最強的魔術物種,也就是龍族。
深淵森狼,即深淵之龍。這隻雷奇還是個小孩。考慮到成年體的體長可達到四、五米,現在的它或許還只是嬰兒。對於深淵之龍的生態,奧芬並不是很清楚。被譽為在所有龍族中最為強大的物種,它們的生態系統對人類本身來說就是一個未解之謎。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是從地底湧出的熱水是嗎?」馬吉克也跑著追上克麗奧,問道。
奧芬聳聳肩膀,邊走邊說:「我這也是第一次。從以前就聽說有這麼回事,還挺想來試試的……但是〈塔〉里的那些人卻聯合起來笑話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
「因為是位於東部的原因吧?」
「……或許吧。」奧芬隨便地想了想說道。
克麗奧愣怔著眨眨眼睛:「什麼意思?」
「這個嘛。一般來說,在大陸西部人的腦子裡,東部地區就是一片尚未開發的蠻荒之地……而對東部的人而言,西部地區就是一片受到魔術支配的恐怖邊境地帶。」
「……會有思想這麼極端的人存在嗎?」克麗奧眉毛皺成了一團兒。
奧芬嘴角上揚,在快要露出苦笑前忍住了。他對疑惑不解的少女說道:「像你這樣生活在多多坎達的千金大小姐,當然接觸過不少來自王都的近代設備。但是在都市之外的地方,這些情報十分閉塞。如果住在一百年都沒有新情報的邊境村莊的話,思想肯定就會停留在一百年前的狀態。塔夫雷姆市在某種意義上說是西部地區中消息最靈通的城市……即使如此也並不是所有事情都了解。魔術士也不會經常在東部與西部之間往來。」
「那是為什麼?」
「北方是基姆拉克教會,中央是芬里厄森林,南方是瑪斯馬圖利亞——東部和西部都被隔斷了。除了海路沒有其他路徑。相互之間的情報又知之甚少,會有偏見也在所難免。」
馬吉克忽然想到了什麼,插嘴道:「但是師父是去過東部的吧?」
奧芬看向馬吉克,猶豫了一會兒——語氣曖昧地說:「嗯……算是吧,只去過一次。不過那個時候又忙又亂的,根本沒有閒下來觀光的時間。」
「那是怎麼回事?」
「我在五年之前,在各種問題宣傳的包裝下被帶去了王都,宮廷魔術士的監視就——」說到這裡,他們走回了主路上。
雖然沒有經過鋪裝,不過路面被踩踏得很堅固,很便於行走。可能是為了方便馬車行走,道路非常寬闊。
山裡的空氣和森林的清香洗滌全身。廣闊的天空無限高遠,雲層稀薄地鋪展在天上,清風無聲地吹盪,只不過……
「咦?」奧芬眨眨眼睛。剛剛來過的山路確實就是這裡,應該沒有走錯。
在路旁邊有一段樹枝,是從旁邊的那棵樹上掉下來的。地人就是連同那樹枝一起掉下來,後來才演變成了剛才那場鬧劇……
「行李……」馬吉克也愣愣地說了一句。
扔在道路上的行李。一個從山腳下的街道上便宜買來的舊包。
那個包,不見了。
◆ ◇ ◆ ◇ ◆
「不可埋在那冰冷的山裡。
你的屍骸可不能埋在那裡……」
愛麗思·謝司奇像往常一樣唱著歌,望著設在大廳中央的立體地圖。在沒有事的時候,待在這裡最好不過了。
「把我的手指交給你。
相信在冰冷皮膚下流淌著溫暖的血液……」
「那是什麼歌啊。」從背後傳來聲音。
她沒有回頭,說:「這不是媽媽以前經常唱的歌嗎……難道歌詞不對?」
「像這種又是屍體又是血的歌,怎麼可能在酒吧里受歡迎呢。真是的,這麼大了你還是個傻瓜。」
愛麗思沒有回答,靜靜地嘆了一口氣。她並不是不服氣——而是憂鬱地承認了。是啊。自己真是個傻瓜。
一塵不染的圍裙,一直是她的驕傲。她坐在大廳最高級的沙發上,手在圍裙上撫摸。
地圖,當然就是這一帶的地形圖——是一個用黏土、泥巴和木製品做成的模型,基本把雷吉苯山脈這一帶的高地形狀做了出來。愛麗思不知道這是誰做的,應該是父親吧。她從來沒有聽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只是她瞎猜的。
她吐出一口氣站起來。眼睛深處還停留著輕微的倦怠感。雖然還不至於昏頭轉向,不過還是感覺一瞬間意識從體內抽離。在這一瞬間,自己的意識比身體站得更高,有一種俯視著自己的錯覺。自己的動作如此緩慢,連她本人都受不了。她心裡泛起一陣波瀾,雖然不指望自己變得有多機敏,不過遲鈍只會帶來壞處。
這具身體已經二十歲了。沒有什麼特別——從生下來開始這具身體就陪伴著她,已經過了二十年。她曾對朋友抱怨自己的鎖骨太突出,卻反而被笑話。大家說,既然這麼在意遮起來不就行了。很簡單就能解決的事,又何必自尋煩惱呢。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
啊啊,真煩躁。
拖在身後的麻花辮輕輕地敲打後背。她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母親。母親比自己矮一點,白髮已經蓋過了黑髮。愛麗思對著她看了三秒鐘。母親沒有發現,依舊默默地拿著拖把在拖地。
「打掃衛生?」愛麗思隨便問了一句。
母親沒有抬頭,簡單地答道:「今天難得要有客人來。」
「那又能付多少錢呢……」愛麗思煩躁地從鼻子裡吹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她把手插在腰上,低頭看著母親。
母親沒有回應,依然默默地拖地。
愛麗思咬緊嘴唇,低聲說「肯花錢的客人,全都到洛茨那裡去了。」
「不要老在這嫌棄個沒完,已經到了招徠客人的時間了吧?」她終於回答了,卻還是老一套。
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生氣的,這隻讓愛麗思覺得很沮喪。不過就算把這些都表現在臉上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知道了啦。」
這時——
她突然預感到了什麼,轉過頭去。透過大廳最大的窗戶,可以看到森林和山路,還有旅館的大門口。
平時就沒什麼人光顧的旅館——這一點愛麗思只能不高興地承認——有兩個男人正在向這裡靠近。一個是拎著公文包的高個子黑西服男人。另一個是目光冷靜的瘦弱男人,穿著登山服,從衣服的髒污程度來判斷,可能是去挖野菜了。
「那些人又來了。」愛麗思咬牙切齒地說。她兩手緊緊地抓住圍裙的前擺,被揪起來的衣服微微裹緊了她的身體。
「來多少次都沒有關係。」母親小聲地說。
愛麗思沒有再和母
親說話,自己走出大廳。一出大廳就是門口,愛麗思看了看一塵不染的大門口——可能是母親剛剛打掃過吧,目光停留在插在傘架子裡的木製棍球棒上。她把它抽出來,一臉嚴肅地等候。
敲門聲。
她顫抖地吐出一口氣,抖了抖肩膀。使出全身力氣握住帶了一點弧度的球棒,幾乎要把指紋印刻在上面。她向前走了一步。
她做好準備打開門。不出所料,門外站的就是那兩個人。
「你好啊。」黑西裝的男人態度殷勤地笑著低下頭。站在他身後的另一個男人是個穿登山服的年輕小伙。小伙子垂下眼睛不停地朝旅館裡張望,連招呼都不打。
愛麗思真想沖他吐口水,總算是忍住了。她在心裡詛咒現在的處境——只要不在室內就行。
「怎麼又來了?真是纏人。」她儘可能地話中帶刺,胸也挺得很高,「無論來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一樣。」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老闆也是很固執,聽不到不同的回答他是不會罷休的。」
「叫你們的老闆去吃屎吧。」面對黑西裝男人平淡的口氣,她發出的話帶有強烈的攻擊性。腳也不抖,聲音也沒有膽怯——她稍微有些放心了。這樣的話應該可以堅持五分鐘吧,神啊謝謝您。
「臭娘們兒,給我放老實——」
「你就不要說話了。」黑西裝伸出手打斷了小伙子的話,然後挑起眉頭,表情無奈地說,「我覺得這件事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有好處……」
「所謂這件事已經聽了無數遍,我也拒絕了你們無數遍。不要以為你們洛茨憑著自己的思路就能為所欲為。」
「我們的老闆——」
「抱歉打擾了。」
突然的——
從某處傳來的說話聲使愛麗思把自己正要說的話咽了下去。她發現有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站在大門口的死角位置看著這裡。突然出現的男人對黑西裝來說也是預料之外的事,不禁張大了眼睛。
一瞬間,愛麗思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過了一會兒才終於想起,今天有客人來。這種事太稀奇,以至於她都反應不過來。
就在他們愣神的時間裡,胖男人慢慢地走到了大門裡面,並用手推開了黑西裝,這個動作當然只是下意識做出來的。
他笑著說:「這裡就是森林的樹枝?我叫康拉德——已經在這裡預約了。」
「啊……是的。請問是一位嗎?」愛麗思慌忙應酬。她伸出手想要從這個名叫康拉德的男人那裡接過行李,這時才發現自己手上還拿著球棒,慌忙又把手藏到了背後,直到這時她這才意識到這個男人並沒有拿什麼行李。這時,從旁邊又出現了了一個羸弱相貌的青年男人。他的肩膀上背著一個大得不像樣的登山包,嘴裡不停地喘息,周圍的空氣分明很涼爽,可這個人卻汗津津的,臉色也很不好看。
「還有這個人。他叫諾沙普,是我的助手。」康拉德摸摸自己的肚子,為這個青年人做介紹。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點了點頭,並注意到——黑西裝他們已經背朝這裡走遠了。畢竟他們是不會做出在觀光客面前惹事這種蠢事的。
「房間在哪裡?並不是我很急,只是我覺得諾沙普好像已經快撐不住了——」
「啊,好的,不好意思……那個,要不要讓我來拿行李?」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拿得動諾沙普背上的登山包。
康拉德爽朗地笑著說:「哈哈哈。不,沒關係。諾沙普領的薪水裡也包含了搬運器材的工作。沒錯吧,諾沙普研究員?」
「是啊……研究組長……」諾沙普似乎流露出一種立馬就想宰了這個男人的暗黑眼神,對康拉德說道。
愛麗思的臉上出現了早就預備好的笑容,她心裡已經很清楚了。
(果然……看上去不像是有錢的樣子。)
不可埋在那冰冷的山裡。
你的屍骸可不能埋在那裡。
根本沒有金主客人來光顧,也根本不可能會來——這間沒有溫泉的溫泉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