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樂園啊,沉入我的夢境 上 第六章 迷路的調查員(2/2)
「嗯……」他吸了一口煙冷靜一下,然後才說,「你可知道天人種族的處刑方法嗎……?」
「?不知道?」
「那些古代種族——按照魔術士們的俗稱就是『古代魔術士』,擁有無比強大的魔術。普通的方髮根本無法停止它們的生命活動……一個不注意,它們甚至會精神分離,奪取行刑人的身體繼續生存。其魔術力量之強大相比你也很清楚,甚至可以改變大陸的地形。換句話來說,沒有任何事是它們做不到的。」
「這倒是。在我們的故鄉就生存著龍族。」多進說著,回想起在瑪斯馬圖利亞隨處可見的擁有如小山一樣的鋼鐵身軀的巨型生物,走起路來轟隆轟隆地響。龍族的魔術確實能夠控制地形、操縱自然,改變世界的原理。
康拉德笑了一下——不是他經常掛在臉上的那種鬆弛的笑容,是一種有力度的笑。
「是的。它們是能夠用強大的魔術徹底保護自身的種族。那麼,當它們要處決自己種族中的一員時會怎麼做呢?說實話,你不知道很正常。因為任何人都不知道。能夠揭示處刑方法的設施,還沒有被我們發現。也就是處刑場中的,處刑地點。」
「就是,這附近吧?」
「確實是這麼傳言的。這附近是極端凶暴的肉食性野獸棲息地,實際上還沒有任何調查隊進入過這裡。」
「……唉?」多進聽到一句絕不容忽視的話。
與此同時——不,比他還要快。
「研究組長!?」諾沙普唐突地清醒了,他大叫起來,嗓子都跑調了,「凶暴的肉食性野獸!?我怎麼沒聽你說過!?」
「啊啊,諾沙普研究員。我以為你知道,就沒有說了。哎呀哎呀,真是失策。」
「不要在這裡撓頭了!在這麼危險的地方,又是這麼危險的時間!再怎麼說也太亂來了吧!?」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不要再想了,趕快行動吧!」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哦。」
「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諾沙普的語速很快——啪地站起來,連同在包里翻找的博魯坎一起。他緊緊咬著下嘴唇,「快回去吧,現在就走!已經受夠了!這種工作還幹個屁啊!我可是大學畢業,幹嘛會這麼倒霉!這誰受得了!」
「諾沙普狠狠地說完後便跑開了——可是,當一陣風吹進自己的心中時,他忽然感覺心靈的空隙被填滿了……」
「你在這瞎冒充什麼旁白啊!?」
「你先別生氣了,諾沙普研究員。你這樣可是會消耗鈣質的哦。」康拉德依然口氣悠閒地說。
多進用仿佛在看短劇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們,插嘴說:「那個……危險的野獸,具體指的是什麼?」
「嗯。這個嘛。」康拉德口若懸河地回答說,「這附近——特別是進入這片森林的人,都無一例外地化作了殘缺不全的屍體,被丟棄在那條山路附近的懸崖下。詳細的情況還無從得知。」
「這麼危險的地方為什麼沒有規劃成禁止入內區域啊!?」諾沙普叫道。
康拉德有些嫌煩地看了他一眼,說:「有誰會特地把懸崖下方標明為禁止進入區域呢,因為根本就沒有供人下去的路嘛。」
「呃呃,那樣的話…」多進再次插嘴,「那你們又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嗯。我們從懸崖上面垂了一條繩子,費了不少勁才下來的。」
「我要是在哪時候提出質疑就好了~!」諾沙普抱起腦袋哭喊著。
這時——
「煩死了!給我冷靜!」
突然響起一聲大吼。
喊叫的是站在諾沙普登山包上的博魯坎,只見他站得很筆直,抱著胳膊,從包里翻出的一根香蕉連皮都沒剝就被他塞進嘴裡。他一邊吃一邊說:「一個大男人慌個屁啊!不管什麼野獸不野獸,區區動物,老子作為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有多少儘管來,看老子把它們統統趕跑!對,就像塞進罐頭裡一樣塞死它們!」
…………
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先開口的是諾沙普:「……你,你剛才都在幹嗎?」
「嗯。不用在意。」博魯坎大言不慚地說完,跳下來一口氣把香蕉吞進肚子裡,然後拔出劍高喊道,「哼!大戰士波魯卡諾·博魯坎,人們都把老子稱為動物殺手,我看你們是不知道吧!」
「……連我都是第一次聽說……」
無視多進的吐槽,博魯坎繼續擺起姿勢說道:「那場夜晚小巷裡的戰鬥……事到如今附近的居民依然記憶猶新!在赤紅的月光照耀下,愚蠢的世界寂靜無聲!老子與那隻兇惡的野獸對峙——」
「從小巷這一點來看,已經可以確定那隻野獸就是野狗了吧?」
「什麼!?這樣說難道有什麼問題!?」在聽到多進的發言後,博魯坎慌張地回過頭問道。
諾沙普無視他們,只管自顧自地叫道:「受不了了!已經絕望了!我辛辛苦苦離家去留學可不是為了這種事情啊!這樣下去,連研究者殉職名單里都排不上我的號!我往家裡寄的錢是我媽唯一的依靠啊!死在這裡的話連撫恤金都拿不到,這到底該怎麼辦啊!?」
「真對不住你啊,諾沙普研究員。」
「怎麼突然道歉了,至少給我找點理由啊,至少!!」諾沙普的眼神失去焦點,緊緊追著康拉德的話不放。雖然還沒到掄起胳膊衝上去的地步,不過看他的樣子也差不多快要咬人了。這種局面外人是插不上嘴的,多進也只能緘口不言,而且——想知道的情報基本上也都問完了。
咔嚓咔嚓……
多進嘆了一口氣,吵鬧聲蓋過了四周的風聲,已經不再感覺恐懼。包括草的聲音,以及踩踏時發出的聲音。
等等——
(踩踏
時的聲音?)
多進把臉抬起來。怎麼回事?怎麼會有踩踏草叢的聲音?
在瓦斯燈的光明中,視覺已經被完全餵飽了。如此吵鬧的環境下,聽覺也是一樣。
由於脫離了饑渴狀態——已經不會再對微小的聲音那麼敏感,所以聽漏了……
「有踩草地的聲音——」瞬間,多進發出的聲音僅此而已。哪怕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多少事情——他唯獨能記得只有自己的這句話。僅此而已。多進在場所發揮的作用,僅此而已。
一瞬間開始了。
康拉德悠閒的語調很突兀地中止了。空氣中出現了無數的紅色線條。多進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如果知道了的話,可能會瘋掉。康拉德慢慢地,往左右的方向倒去。
不是往右邊,也不是往左邊。
從頭頂直到胯下,他整個人分成了兩半,分別往左右倒去。
身體變成兩半了的話,不可能再保持直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用想也知道。康拉德剛剛所站的地方化作了一團紅色的固態噴沫,一左一右地倒在地上。
「咦?」諾沙普的發言也僅此而已。也許是多進多管閒事,他敢打賭,這個人如果事後再回憶的話,能想起的肯定也只剩自己說的這句話而已。
康拉德倒下了,在他的身後很明顯站著某個東西。凶暴的野獸。多進試圖把這個的單詞和眼前看到的東西做比對。可是卻仿佛是油嘰嘰的零件一樣,再怎麼比對都無法相互吻合。因為它太小了。以身高來說,甚至比他還要矮。它用兩隻腳站著。因為身體比較細長,看上去不像是會直立行走的樣子。
它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細長且銳利。在康拉德——在左右倒地的康拉德的瓦斯燈的照射下閃出發出反光。
「嗚哇?」諾沙普的聲音中聽不出任何緊張感。與其說受到驚嚇,倒不如說是整個人都驚呆了——他稍微朝後退了一步。咚嚓一聲,他背的包掉在地上。
多進一動不動。他已經挪不動窩。他在想,從頭頂筆直地劈到大胯,這種事可能發生嗎?如果可能的話——那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怪力?是劍。用劍把人劈成了兩半。劍很短,一點都不大。靠這種東西不可能把人斬斷。若要把不可能化作可能,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怪力?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終於回過神來了——真令人羨慕——諾沙普發出非常標準的慘叫,轉過身逃出了光線所照的範圍。朝著黑暗的森林全力飛奔而去。
多進根本動不了,他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突然出現的東西。作為野獸來說,它未免過分奇妙了。根本無法分辨出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也並不是說完全不像野獸,從它的姿態和輪廓來看,那確實是一隻野獸。
吱……吱……
野獸發出奇怪的叫聲。
像一隻猴子。或者說,那就是猴子。在他印象中猴子應該擁有一身鮮艷的毛髮,可眼前的這隻卻大不相同,是一種像被燒過一樣的黑茶色。
身材很小。這不是錯覺,真的很小。令人覺得很奇怪的是它的手。這隻手實在太像人類了,太像可以熟練操縱工具的人手了。在一隻猿猴在手腕上直接安裝一隻人類的手,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除此以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缺陷。
最讓人感覺詭異的地方,是它的頭。這毫無疑問是一隻猴子的頭,可是在它的頭蓋骨上,插著一隻圓筒形狀的水槽。玻璃制的槽體中盛滿了渾濁的黃色液體,整體給人一種非常髒污的感覺。
在那圓筒形的水槽中,浮著一個圓形物體。
是大腦。比猴腦大得不像樣的一隻大腦就這麼漂浮在裡面。
猴子朝他們看了一眼,沒有眨眼。
多進的直覺告訴他——這就是從剛才為止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的野獸。
(不會錯,就是它。)
但是……
(那為什麼……會突然……發動攻擊呢?直到剛剛為止……不都是一直跟在後面而已的嗎?)
雖然意識到這個問題,可是他想不出答案。就在這時。
「呶嗚嗚嗚嗚嗚!」
這次是哥哥的聲音。他把劍拿在手裡,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搞清狀況,就對著猴子大聲喊了起來。
「雖然搞不清是怎麼回事!」果然是沒搞清狀況,算了,關於這一點多進也跟他一樣。博魯坎繼續說道,「腦袋上插著東西,挺重的呢真是辛苦你了。碰到我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真是算你倒霉!這把動物殺手的必殺之刃,會把像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動物折磨得死去活來!就讓我用肌肉鬆弛劑來把你鬆弛死——」
「我說,哥哥——」就在多進想說「我們還是快逃吧」的時候。
他感到一陣戰慄。
一陣瞬間襲來的惡寒,使他意識到事情還沒有結束。
猴子行動了。
它只做了一個動作就瞬間站到了哥哥的眼前,接著把拿劍的那隻手臂一揮。
哥哥的腦袋滾在了地上。
「唉?」當然——這不是博魯坎,是多進發出的聲音
這一次多進徹底無法理解,整個人進入了脫力狀態。
但是。
猴子轉過來面向他。啪嗒一聲,博魯坎的身體直直地栽倒在地,連隨風搖晃都沒有。猴子此時正面對著他。
即使頭動不了,身體卻很敏捷。危險近在咫尺。多進轉身逃跑了,他感覺猴子的視線正盯在他的後背上——
我已經不行了。
我絕對已經不行了。
這些話在他的胸中猛烈地迴蕩。徹底不行了,只剩下身體還在沒命地逃跑。他很清楚這是看不見希望的逃亡,可是不逃跑又能做什麼呢。只有跑,只有跑了——
吱!
猴子尖銳的叫聲從背後傳來。
接著,他感覺到了什麼,有什麼東西正從背後——
咚,他感到一陣巨大的衝擊,多進當場摔倒。被刺中了。背上有什麼東西刺中了。恐怕是劍吧,是猴子手上的那把劍。他想喊,可是喊不出來,只能是不停地喘氣。
(看吧,果然已經不行了……)
感覺不到疼痛。意識很清醒,甚至可以聽出腳步聲,是那隻猴子走過來的腳步聲。它打算幹什麼?我明明都已經不行了,它還要做什麼……
多進看了看刺中背部的劍,看到了刀刃。那把刀穿透了披在後背的斗篷,插在地上。刀刃鋒利,似乎在哪裡見過這樣的東西。這不是一隻猴子會拿的劍,多進思索著。沒錯,這是暗殺者才會用的短劍……
他這才意識到了。
劍沒有刺中自己!
只是刺中了斗篷而已。猴子過來了……來確認他到底死了沒有。
(千萬別呼吸……心臟也給我停下來!)
多進拼死命地在心中默念。默念本身並不能改變什麼,可他還是不停地默念。
反正這一切都像是夢裡才會遇到的事……
既然是夢,那就無所不能才對!
這樣一來,他感覺自己的呼吸確實停了,連心臟也停了。變成石頭就好了。沒有人能殺死一塊石頭。這是自然界的規律。
腳步聲……逐漸接近……
多進心裡不停地默念,甚至都忘記了腳步聲。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聞到了猴子身上的味道,可他強迫自己不去考慮這些事。石頭是不會思考的。自己是一塊石頭!然後——
猴子從石頭上方跨了過去。多進拼死命地祈禱,如果是宗教的話,已經到了可以隨時殉教的程度。
…………
不知已經過了多長時間。
嚓!
一陣強有力的足音,使多進詫異了一下。他馬上就理解了——這是身體轉向時發出的聲音。接著,腳步聲漸行漸遠,似乎走遠了。方向是鎖定的,也就是剛剛諾沙普逃跑的方向。它去追了。
多進爬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
(那隻猴子,以為我已經死了。)
他努力嘗試站起來——可是辦不到,這使他很焦慮。過了幾秒鐘,他才意識到是短劍隔著斗篷插在地上,相當於把他釘住了。
(也就是說,它決定先去追趕逃走的諾沙普。不快點離開這裡的話……它還會回來!)
多進幾乎是無意識地拔出插在地上的短劍。被血污染的刀刃,原本的色彩應該是銀色。鋼鐵的刀柄又硬又冰冷,似乎在抗拒任何溫暖。劍。
(但是……)
他手裡拿著劍,站著不動。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啊,那傢伙!?)
多進陷入混亂,發出無聲的叫喊。他頭暈目眩,感覺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搞不清楚……實在是搞不清楚了。
(這種事……這種事太奇怪了吧!?太奇怪,太奇怪了——呃呃——是啊,這簡直是犯規!)
他破罐破摔似的在大腦里排列出各種詞彙。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才對。
根本就不可能有這種事才對!
竟然有人會殺掉我們!?
(騙人的……這一切肯定都是騙人的……)
他閉上眼睛,可是沒有用。在黑暗之中,頭身分離的哥哥的樣子變得更加鮮明,在腦海中飄蕩。
哥哥的屍體!
(怎麼可能……)
多進不停重複這句話。怎麼可能。但就是如此不可能發生的事,被那個猴子——不,應該說是怪物——做到了。又是一聲慘叫。是那個叫諾沙普的男人的聲音。多進在思想上掙扎了一下,最終領悟了一個事實。
什麼都做不了。能和那種怪物對抗的武器,他們一件都沒有。
(要說……能夠對抗的話……)
他忽然想到了。
「…………」他睜開眼睛,腦子已經不再混亂。他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有一個人可以和那樣的怪物對抗。只要是他的話,絕對可以與大陸上任何的怪物相抗衡——如果是那個男人的話!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大叫一聲——近乎是一聲吠叫。多進全力狂奔。應該還沒有走遠——那個男人應該還在這附近。
大陸最強的黑魔術士……
長著一雙陰險的狐狸眼。如兇器般鋒利、強悍的肉體。擁有控制強大的力量的堅強精神力。對目標窮追猛打的戰鬥精神。
那個一直在催他們還債的放貸人。必須要找到那個男人才行。
拿著那把滿是鮮血的短劍,多進拼盡全身所有力氣狂奔而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