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一章 決戰開幕(2/2)
她這麼分析,一手無意識地撫摸腰際的短矛……用到這把武器的時候,幾乎等於這個陣地陷落的時候。不過,蘇雅同時知道,這一戰不可能沒有預想過那一刻就收場。
「大家要有所覺悟──我們與敵軍的距離縮短了。戰況會愈來愈嚴酷。」
當前線的戰鬥變得越發激烈,後方的人來人往也成正比地越發繁忙。動員萬人大軍的戰爭需要莫大的物資,搬運物資的人手也達到龐大的數量。就像水鳥在水面下划水一般,少了這件事戰爭本身無法成立──那便是補給。
「很好!──還有其他貨物嗎?」
在其中一處作為輸送物資至前線中繼站的村落里。一位深褐膚色的嬌小女子站在同胞們前方,指揮輸送作業。她是席納克族族長娜娜克·韃爾。
「嗯,全都在這裡了!」
「很好,那就送過去吧!零星有傷患過來了,我們也要聚精會神準備好!」
得到她的同意,裝滿貨物的馬車奔馳而去。當席納克族族人們目送馬車離開,如遠雷般的沉重低音忽然傳入耳中。他們不安地皺起眉頭。
「……爆炮的聲響能傳到這裡來嗎?真的沒問題嗎?」
「既然由那個伊庫塔負責指揮,當然沒問題了。」
只有娜娜克一個人以感受不到絲毫不安的語氣承諾。族長堅定不移的態度給予周遭眾人很大的激勵,然而此時一名男子慌張地跑過來。他是娜娜克的舊識,梅萊傑。
「──頭目!不好意思,請你過來一趟!年輕人之間起了衝突!」
「我馬上過去!」
娜娜克立刻回應邁開步伐,在梅萊傑帶路下來到村中的集會所。在屋子內,兩名年輕人糾纏在一起幾乎要打起來。看到他們亢奮的狀態,席納克族的女中豪傑深吸一口氣大喊道:
「到此為止!雙方都不准動!」
遭到制止的兩名年輕人動作戛然而止。娜娜克快步拉近距離,瞪著他們的臉龐。
「在東方的前線已經和齊歐卡開打了。你們說說看,在這種時候是為了什麼事情起衝突?」
她首先質問起衝突的理由。聽到問話,剛才扭打在一起的其中一人開口:
「頭目!這傢伙口出狂言!他竟然說我們應該立刻倒戈齊歐卡……!」
在娜娜克背後,聚集在房子入口處的眾人臉上錯愕地掠過動搖之色。唯獨她不為所動,臉上甚至浮現無畏的笑容。
「聽起來相當有趣嘛──此話當真?」
她注視著起衝突的另一名年輕人這麼問。那沉靜的魄力讓男子感到遲疑,但隨即豁出去大喊:
「沒錯,不管要我說多少次都行!別在這種地方幫忙搬運貨物,我們應該趕快向齊歐卡軍投降!如果考慮到席納克族的未來!」
「你這傢伙……還在胡說!」「給我閉上那張嘴──」
「等等!」
娜娜克語氣凌厲的制止同胞們用武力壓制男子,直視著對方。
「讓他說──你剛才提到席納克族的未來對吧。那是什麼意思?」
看到族長主動開口催促他發言,男子將這當成一個良機,如決堤般滔滔不絕地說道:
「事情不是很清楚嗎,在帝國我們不會過得幸福!被當成外人面上無光,辛苦耕種的田地也因為這次的戰爭都糟蹋了!去齊歐卡不是好的多嗎!我可是知道!那裡打從一開始就是多種族匯聚成的國家,對外來者也不冷漠!我說得沒錯吧,頭目?」
當男子以迫切的口吻反問,娜娜克微皺眉頭。
「我的確聽說過這樣的事……不過,你也忘記了吧?我們曾一度遭到齊歐卡背叛。回想起我們被阿爾德拉教神聖軍趕出山上的事,就不可能想跟他們再次聯手。」
「那麼,頭目要我們就這樣繼續在帝國受苦嗎?受到帝國人的輕視,被嘲笑我們是山里來的野人……!」
「沒這回事……即使現在有很多不滿,我們的生活必定會逐漸改善。為此我們正在累積努力。雖然我不知道你是遭到誰不愉快的對待,我不會讓大家一直受人輕蔑。」
娜娜克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訴說。與她目光相對良久,男子轉開眼睛小聲地說:
「……我無法相信你。」
「為什麼?」
「我不服頭目你所說的累積……自從下山以後,頭目你一直在學習帝國的文化與政治。像這樣拉攏帝都的傢伙……現在已經算是半個帝國人了。」
出乎意料的反擊讓娜娜克屏住呼吸。在一旁待命的梅萊傑忍不住走上前。
「你……!你連她是為了
誰這麼做都不清楚嗎!你以為頭目是抱著什麼心情努力到今天──」
那番話到此中斷。娜娜克本人伸出右手,制止梅萊傑發言。她大大地吐出一口氣讓心情回復平靜,接著再度開口:
「的確沒錯……沒辦法再像待在山上時一樣了!」
於是,她開始訴說經歷苦澀的落敗來到此地後形成的萬千感慨。
「我們以前從平地被趕到山上。現在又被趕出山上,像這樣寄居在帝國的一角。而你說在這裡也住得不舒心……接下來要前往齊歐卡嗎?」
「…………」
「我已經受夠了……我不知道齊歐卡是什麼樣的地方。不過,唯獨有一件事我十分清楚──哪裡也沒有理想之地。找遍世界各地,也沒有一個地方會不需任何代價就接納我們,讓我們幸福度日。如果想接近那個目標,唯一的方法是自己建立屬於自己的地方。」
娜娜克有力的告訴眾人,因為她不希望席納克族變成流浪民族,持續四處飄流尋找不存在的安息之地。
「無論你承不承認,這裡都是帝國人的土地。要在這裡生活,如果無視帝國的習俗活得下去嗎?沒辦法,因此我學習了那些習俗。回顧以蠻力揮舞廓爾喀刀落敗的過往,學習政治、商業、法律作為席納克族的新武器。」
「……嗚……」
「──為了在這裡生活,我逐漸改變,席納克族也逐漸改變。就算如此……依然有不變的事物,舞蹈與祭祀、歌謠故事、對精靈的信仰……我們的靈魂總是在其中。」
娜娜克拍拍胸膛,咧嘴浮現笑容。
「還有另一點──你還有大家多半都在害怕,不過這個國家的女皇不會輕易捨棄我們。」
「……咦……?」
「由於種種因素交疊,那位女皇厭惡我,儘管如此──她在給席納克族的待遇上從不曾摻雜私情。依那個女人的地位,隨時都可以取我項上人頭。她至今也有過好幾次那樣的機會,但我還是活著。怎麼樣,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
「將帝國人一概而論,就會錯過其中隱藏的有趣傢伙。你應該也受過漢娜與米爾特古的照顧,你也討厭他們嗎?他們曾經輕視你、嘲笑你嗎?」
男子被這麼一問,不禁詞窮。即使與帝國人之間的摩擦根深柢固,泰德基利奇夫妻的存在在他們心中是明確的例外。他們與族人一起流汗下田耕作,在豐收季一起大快朵頤以收成的稻米烹煮的佳肴。在席納克族當中,沒有一個人會把那對夫妻當成「帝國人」和其他人一概而論。
「如今正值大戰期間,我們負責在後方支援士兵們。如果沒有相稱的信賴,不會將我們安排在此處,若是輕率的踐踏那份信賴,再怎麼說也太可惜了。」
娜娜克說著拍拍對方的肩膀,掉頭以開朗的語氣向聚集在集會所前的同胞們宣言:
「好了,明白的話大家就回到作業上。運輸、看護與炊事,接下來我們的工作會愈來愈多!而我們的功勞愈大,戰後在這個帝國的容身之處將越發鞏固。為了席納克族的未來,現在正是打造基礎的時刻!」
聽到這番話,眾人回過神來陸續回到崗位上。剛才起衝突的年輕人也跟隨在後。半晌之後,剛才與娜娜克對立的男子邁開步伐。與她擦肩而過時,他喃喃地說了聲:「……抱歉,頭目。」同樣離開了集會所。
「……正面說服了他啊,頭目你真厲害。」
梅萊傑一臉佩服地說。娜娜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是當然的,我也考慮過很多……像從前一樣只會在戰場上拉高嗓門,可當不了現在的席納克族首領。」
就在她回答的下一瞬間,搭檔風精靈希夏在她的腰包里開口。娜娜克立刻回應來自相識對象的精靈通訊。
「──我是娜娜克·韃爾。有何貴幹?女皇。」
「──因為有點在意,我聯絡你是為了確認情況。」
第一句應答語氣就有稜有角,是與這個人接觸時常有的事。夏米優不為所動地說出用意,在停頓一會之後,得到對方疑惑的回應。
「由你直接打來?真是多管閒事。你想知道關於我們的什麼事?」
「單刀直入的說,我想知道席納克族人的反應……從要你們暫時放棄開拓的土地算起,由於戰略影響,你們被迫接受許多強人所難的要求。我當然清楚自己受人怨恨,但這是否導致民怨爆發了?」
當女皇憂慮地詢問,帶著說不出的壞心眼語調的回答傳入她耳中。
「你理解力不錯嘛。就在剛剛,部族裡的年輕人因為這件事情起了爭執。」
「……!果然如此嗎?」
「大家當然心懷不滿……話說,你這是操不必要的心。我們沒有笨到會為了這種理由放棄任務或是倒戈的程度。」
娜娜克乾脆的斷言道。夏米優感到自己的憂慮撲了個空,不過對方略為放緩語氣往下說。
「但是,剛才有句話實在傷到了我……看到我逐步學習帝國文化,一名年輕人說我『像半個帝國人一樣』。」
「……!」
她所說的內容讓夏米優無聲地呆立不動。娜娜克感受到的心痛,透過精靈摻雜沉重的苦笑傳來。
「我為了席納克族的未來著想所做的事,在某些人眼中看來是背叛──率領部族真難啊。雖然和你說這些也無濟於事。」
女皇猛然握緊拳頭……至今經常與她不和的對象首度展現纖細的一面,她無法置之不理。在娜娜克的心情藏進平常的好強背後之前,夏米優深入一步開口:
「……不,我明白,娜娜克·韃爾。」
「啊?」
「我說我明白。而且自從登基為帝之後,我也曾無數次品嘗過……相同的憂慮。」
一陣沉默籠罩下來。感受到在精靈的另一頭的她正在聆聽,夏米優繼續道:
「正確的統治未必會受人民支持,錯誤的施政未必會有人糾正。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要在真正的意義上明白這一點,說不定得等到數百年後。我了解這便是政治的常理,可是……我始終無法適應。」
女王的聲音中流露出從至今的日子中累積下來的懊惱。相隔良久之後,一句話悄然回應。
「……這樣嗎?這是與你相同的苦惱嗎?」
娜娜克彷佛有了非常意外的發現般喃喃地說──然後突然發出笑聲。
「這一定是一時迷惘──現在我第一次想和你喝兩杯。」
「我也有同感……等我以後可以喝酒,到時候我會陪你喝個痛快。」
「嗯?女皇喝酒究竟需要誰的同意?」
娜娜克愣愣地問。夏米優猶豫一下之後,難為情地回答:
「……索羅克不准我喝,說現在這年紀喝酒不利於身體的成長。你不覺得這個說法沒什麼道理嗎?他明明從比我更小的時候開始,就喝得很兇了。」
她一說出有些孩子氣的不滿,對方就發出連透過精靈都感覺得到的強烈壓力。
「……居然在這時候秀恩愛,你膽量也很大嘛。」
「咦?秀──秀恩愛?」
「沒有自覺就更叫人火大了──夠了,回到你自己的工作上!這邊不需要擔心!」
娜娜克這麼說完後,單方面地結束通話。夏米優茫然的呆立不動,突然感受到背後的氣息轉過身。只見瓦琪耶一臉竊笑的摀住嘴角站在後面。
「……!瓦琪耶?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哪裡──」
「從一開始就在了──唉~我吃醋了~除了我以外,你還有別的可以吵嘴的朋友啊。」
白衣少女鬧彆扭似的這麼說,故意噘起嘴巴。夏米優霎時間想回應什麼,但在開口前察覺不管講什麼都只會被對方逗弄,將涌到喉頭的話語硬吞回去。
「…………回到工作上吧。」
「是是是~!」
另一方面,在帝國領東南方海上。分別自軍港出發的兩支艦隊,在同一時間認識到雙方的整體面貌。
「……上將,那是……」
在規模幾乎與僚艦相同的旗艦「紅龍號」前方甲板上,探頭看著望遠鏡的副官戰戰兢兢地開口。站在他身旁的耶里涅芬·尤爾古斯海軍上將直視敵人,叉開雙腿有力地頷首。
「沒錯──就是這次要打架的對手。」
尤爾古斯上將如此說道,組成有條不紊的縱列散開的齊歐卡海軍艦隊映入他眼中。比從前在尼蒙古港海上所見時多出五倍的船艦並排於海洋上。那是幾乎總動員第一到第四艦隊組成的海上大軍。不過──比起掩埋水平線的軍艦總數,還有更讓帝國海軍的水兵們為之戰慄的事物。
「……軍艦數量幾乎不相上下。只是……」
「只是?」
當尤爾古斯上將催促他往下說,副官遲疑起來。就像害怕說出那件事,就再也無法逃避眼前的現實一般。不過──在漫長的沉默後,他終於說出口:
「……敵軍的艦隊,全都是爆炮艦。」
在與他們相對的齊歐卡艦隊東邊,三桅帆船爆炮艦「白翼丸」的前方甲板上。
「──雖然是我個人的感想,這與其說很可靠,不如說讓人有些難為情。」
在軍服外披著招牌標誌羽毛外套的海軍少將──「白翼太母」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神情複雜地站在那裡。
「──因為是這樣沒錯吧。上次我們以爆炮艦的優勢為武器戰鬥,仍然力有未逮地落敗。考慮到那個結果,我們在這次的雪恥戰中準備了什麼呢?」
她說著環顧周遭。當目光從前方的帝國海軍上轉開,進入視野的事物不管看哪裡都一樣。船身側面設有鋼鐵炮塔的軍艦群,彷佛要覆蓋海面般漂浮著。
「──那就是數量遠遠超過上次的爆炮。十門不夠就用一百門,一百門不夠就用一千門。想法一根筋又孩子氣,不管怎麼說都沒有巧思可言。你不這麼認為嗎?」
她像抱怨般吐露不滿。葛雷奇臉上浮現苦笑回應:
「你的心情很容易理解──不過,世上也有連小孩子都看得出來的壓倒性優勢存在。不管再怎麼戰鬥,除了勝利之外都不可能出現其他結果。備齊這樣的戰力,在戰略上是一種理想吧。」
艾露露法伊也心不甘情不願地頷首,同意相貌兇惡的副官所說的話──的確,勝算高是再好也不過了。因為以優勢進行戰鬥,部下們就相對的不必喪命。
「換個說法,這是無論誰來擔任將領都會勝利的戰爭──若非如此就傷腦筋了。畢竟這次的艦隊司令官並非太母大人。」
葛雷奇這麼說道,目光望向位於他們搭乘的「白翼丸」西側的齊歐卡海軍旗艦。遠遠望著在甲板上顯得很小的總指揮官,艾露露法伊輕聲嘆息。
「第一艦隊司令官嗎……雖然事到如今我無意說三道四,就算憑藉阿力歐的政治力,唯有這個人選無法更改呢。」
「他應該很想將你塞進同一個職位上,然而在尼蒙古港海上吃了敗仗與兩年的俘虜生活畢竟有影響。光是第四艦隊沒解散就算很好了,唯獨這一點只有接受一途。」
葛雷奇認命地說道。此時──他從太母的側臉看出超越不滿的某種情緒,對此發問:
「……你感到不安嗎?你認為即使有這麼多爆炮艦,依然有可能失敗嗎?」
「說到必勝的信心,上一次我們也曾有過……如果以杞人憂天告終當然很好。但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當這個優勢被翻轉時該怎麼辦?──我們與他們有交戰經驗,我認為對此預作準備是我們的工作。」
「……說得沒錯,我不想輸給同一個對手兩次。」
太母的話語讓葛雷奇重新繃緊神經。此時,銅鑼聲傳入他們耳中。
「漸漸地開始了。如果正常進行的話,將是我方壓倒性獲勝──我們有出場機會嗎?」
「沒有的話只是躺在床上生悶氣罷了。到時候你先到床上等我。」
艾露露法伊揮揮手這麼回答,將那個動作當成開戰的信號,葛雷奇轉頭向背後的部下們呼喊:
「打起精神──開始了!」
陸戰持續上演懸而未決的激烈攻防。隨著齊歐卡方開始挖掘壕溝,雙方的距離不斷拉近。
「後面的,補填彈藥的速度太慢了!想讓敵軍攻進來嗎!」
「是、是~!」
蘇雅看到空蕩蕩的彈藥箱怒吼,一名士兵慌忙奔向隔壁壕溝確認。這時,一隻手從蘇雅旁邊伸過來,將新的彈藥箱放在她眼前。
「分給你,拿去用。」
「──薩利哈史拉格少校?還有斯修拉夫上尉,你們怎麼來了?」
「我所在的區域被巨炮炸毀了,借用點空間。」
薩利哈與身材壯碩的弟弟一起前來,手持風槍占據了蘇雅身旁的位置。他們就此並肩作戰,同時交談。
「補給會延遲也無可奈何。陣地被炮擊炸成好幾段了。雖然不會立刻出狀況──在這裡的防衛實在到了撤退的時候。」
「……還能打下去吧。考慮到今後的情況,我們必須在此儘可能讓對方浪費炮彈。」
「你當然還打得下去──哎呀!」
抓准迎擊停止的瞬間,齊歐卡兵們奔出壕溝。薩利哈等人沒有放過他們再度展開射擊,擊倒帶頭衝刺的敵兵,頑強地阻擋他們入侵自軍壕溝。餵精靈吃下新的子彈,薩利哈又往下說:
「──戰鬥距離變得如此接近,只要犯一個錯誤,戰線就會一口氣瓦解。危險的戰鬥不該長久持續,你對此也有印象不是嗎?」
聽他這麼說,蘇雅用力咬著嘴唇。過往的失敗鮮明的復甦,她神情嚴厲地點點頭。
「……的確沒錯。」
「我建議開始撤退,大哥。」
意會到兄長的意思,斯修拉正要開啟通訊。然而──他們所有人的搭檔搶先一步同時開始通話。
「──我是伊庫塔·索羅克。最前線的各位,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嗎?」
年輕的元帥彷佛親眼所見一般說道,不帶一絲遺憾地接著下達命令:
「自現在時刻起開始撤退,按照步驟行動。時機上還有餘裕,撤退時別焦急,別讓對方察覺。」
薩利哈與斯修拉、蘇雅三人互相看看點了點頭。伊庫塔繼續說道:
「千萬別受傷──畢竟,戰爭才在最初期而已。」
自戰鬥開始後第五次的黃昏。馬捷亞少校注視敵陣,感受到微妙的異樣感。
「……?…………?」
「看你猛瞪著敵陣,是怎麼了?」
當賈特拉上校疑惑地問,副官遲疑地回答:
「……也許是我多心,總覺得敵方的反擊減弱了。」
「嗯?持續暴露在大量的炮擊之下,這很正常吧。」
「不,不是這樣的……該說是若隱若現的敵兵數量本身大幅減少了嗎……」
從部下這番話感受到無法忽視的在意之處,賈特拉上校立刻與總司令官通訊。在他報告狀況的瞬間,立刻收到命令。
「──開始突擊,馬上執行!」
「咦……?」
「派兵進入壕溝陣地。敵軍已開始撤退,不會再有激烈的射擊還擊!」
感到困惑的賈特拉上校執行了約翰篤定的命令。正踏實地挖掘壕溝的士兵們對於突然的指示大吃一驚,但當他們做好覺悟沖入敵陣,卻看見那裡已是人去樓空。
「沒……沒有敵人?」「他們已經撤退了嗎!」
「怎麼可能!有天空兵在監視啊!就算在黃昏,如果有大批士兵離開壕溝,從空中應該會看見……!」
對方是用怎樣的魔術讓萬人大軍消失的?在他們發現那個手法之前,還需要一段時間──
「……嗚嗚……還、還沒走出去嗎?」
「快到了。別焦急,要是跌倒了後面的人會堵住。」
同一時間。正在逃離前線途中的帝國兵們,在黑暗狹窄的空間中排成一字縱列前進。
「──在壕溝之後是地道嗎?真是的,叫人鬱悶得受不了。」
薩利哈在黑暗中抱怨。走在前面的蘇雅冷言冷語地回應:
「如果你喜歡在視野開闊的地方被打成蜂窩,請往那邊走。」
「哈!開什麼玩笑。只要能倖存下來,不管要模仿鼴鼠或是別的我都干。」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前進,從前方感覺到有風吹來,在不久後脫離漫長的地道回到天空之下。薩利哈拍去全身的塵土,望著在洞口周圍待命的部下們。
「──出來了嗎?我們部隊是最後離開這個地道的對吧?」
「沒錯,大哥。」
跟隨在後走出地道的斯修拉大大地頷首。看到他的身影,蘇雅偷偷地發出安心的嘆息。其實她非常擔心,萬一他高大的身軀在地道半途中卡住的話該怎麼辦。
「很好,堵住洞口。快點完工就撤退了。」
確認全體部隊成員都出來之後,薩利哈命令部下們封鎖地道。在挪開支撐的木材,又從上方以鐵鍬推垮之後,洞窟開始崩塌。由於要重新挖通地道還不如從地面繞路來得快,這樣就不必擔心敵軍從同一條地道追上來。
「騎兵跨越壕溝需要時間,只要別被步兵追上就逃得掉了。」
「我們雙方部隊士兵的體力都沒問題嗎?」
「多虧了你在訓練時強迫他們以超誇張的步調行軍──跑囉?」
三人互相頷首,率領部下們在黑夜中邁步飛奔。齊歐卡兵抵達此處時,他們已
離開很久了。
「──不適合緊迫的追擊。說來理所當然,不過這是爆炮的缺點。」
在帝國軍中央軍事基地司令室,向部隊下完撤退命令的伊庫塔,在一段時間後收到撤退成功的報告。
「既然我方明顯是保有餘力的撤退,你不會選擇只用步兵追擊這種風險很高的手段吧?就算你斷然實行,到時候只需要迎擊就行了。」
背對敵人撤退的瞬間,即使放在所有軍事行動中也蘊含高度的風險。面對約翰·亞爾奇涅庫斯率領的齊歐卡軍如何成功撤退,是伊庫塔·索羅克軍略的巧妙之處。事先挖掘地道,在難以看清士兵動靜的黃昏,每個部隊依序從後列壕溝開始偷偷的進行撤退行動──只要少了一個條件,事情就不會進行的如此順利吧。
「不同於堡壘,壕溝陣地這種東西就算占領了也沒什麼好高興的。外觀看起來很不起眼,沒有可以轉用的用途,在爆炮與騎兵通行時又會造成阻礙……反過來說,我方也不怎麼可惜。因為那本來就是以陷落為前提建造的要衝。」
和使用高度建築技術建成的城塞不同,建造壕溝陣地需要特殊技術的場面並不多。只要軍人與來自一般居民的人手合力,就充分有機會為這場決戰準備許多大規模的壕溝陣地。正因為徹底切斷了過往對於堡壘的依賴,這個果斷的作戰方針才會成立。
「更加深入吧,約翰──這個沼澤的底還很深。」
「──有種被誘入深沼的感覺啊。」
一方面,約翰也準確地看出對方的意圖。他俯望放在桌上的地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前面還有好幾個一樣的要衝嗎……每次迫使我方浪費炮彈,他們則在兵力出現重大損傷前拋棄壕溝撤退。如此反覆操作,令我們精疲力盡……這是帝國軍在這場戰爭中的基本戰略。」
一旁的米雅拉也神情急迫地點點頭。初戰以這種結果結束,姑且不論約翰,對她而言出乎意料……雖然突破壕溝陣地,棋子朝向勝利邁進了一步,但帝國軍的兵力沒有多大損失。沒有任何理由能夠推測往後的戰況會變得輕鬆。可是──即使如此,「不眠的輝將」眼神也毫不動搖。
「不過,你明白吧,索羅克。接下來的路線絕非只有一條──要讓那個戰略成立,你必須毀掉我方所有的迂迴路線。」
約翰低沉地說……考慮到彼此的能力,到目前為止的發展有一半是心知肚明的初期戰。複雜度漸漸增加的後續戰爭,對於他和伊庫塔而言才是戰爭的重頭戲。
「輪到你們出場了──出擊吧,哈朗。」
「──嗯。了解,頭頭。」
塔茲尼亞特·哈朗透過精靈收到盟友的指示,在他壯碩的身軀旁,嬌小體型形成對比的米塔·肯席士官長探出頭。
「總算要行動了。我們怎麼做?木頭人。」
「首先派出先遣隊,掌握敵軍防衛據點的位置。將情報對照地圖探討迂迴繞路的可能性,在那之後才是部隊正式行動。」
哈朗邊說邊展開地圖。他非常清楚約翰需要他做到的工作。用盡一切手段繞到帝國軍後方包夾,作為約翰的「眼」與「手」,哈朗必須正確無誤的實現他的軍略。
「就算是沒有路的地方也非得通過不可──拜託了,亡靈們。」
他將地圖交給米塔士官長轉向背後,在橫亘的夜色之中,身穿黑衣的人影一字排開。
「──第一次防衛線遭到突破。敵軍來了,薩扎路夫准將閣下!」
距離已完成使命的壕溝陣地西方數十公里處,齊歐卡軍的預測進軍路線上。在依例以封鎖道路的形式設置的野戰基地帳篷內,收到報告的梅爾薩揚聲喊道。薩扎路夫聽到之後以指尖搔搔後腦杓。
「雖然期望他們不來,敵人可沒天真到能在玄關外請他們打道回府的程度……全員就迎擊準備!」
軍官們接到他的命令奔出帳篷,士兵們又依軍官們的指示滑進壕溝。迎擊的基本方針在此處也一樣,從前線撤退的部隊會合,同時以全面活用壕溝的持久戰來達成消耗齊歐卡軍的目的。
「最少也想支撐五天……不,六天。其他地方應該不會比這裡先遭到突破……嗯?」
當薩扎路夫喃喃自語預測往後戰況時,在腰包里的搭檔突然通知元帥來訊。他立刻回應:
「是,我是暹帕·薩扎路夫。目前部隊正全體出動準備迎擊中,請問是否有什麼緊急指示──」
「沒什麼。吶,最近你和梅爾薩中校處得怎麼樣?」
一本正經地回話的薩扎路夫差點摔倒。他勉強保持平衡,兩手抱住搭檔精靈喊道:
「你這人……!在這種狀況下還說這些?考慮一下時機吧!」
「不不,談這種話題不挑時機的。所以呢,我作為科學家給你一個有益的忠告。你知道嗎──如果抽太多菸,接吻時會惹人厭喔。」
「真是令人感激的忠告啊!我才剛在你建議下換過細菸品牌耶!」
薩扎路夫順勢回嘴──但此時他突然察覺對方的玩笑與平常不同的氛圍,於是恢復嚴肅的表情發問:
「……怎麼。難不成你還很在意之前的事?」
一陣沉默籠罩,讓薩扎路夫明白他說中了。
「……真傷腦筋。你在這時候發揮了優秀的洞察力啊。」
「這點事情我當然會發現,你以為我們來往多久了。所以話說在前頭──我一點也不介意。反倒是我才想道歉,抱歉,讓你開這個口。」
心情從元帥與准將回到從前的關係上,薩扎路夫表達歉意。
「真是沒辦法……雖然想在你們面前扮演年長者,但你超越我當上元帥,之前我又白活一把年紀說出任性的話害你為難。為何我總是這麼不像樣呢?」
在話說出口的瞬間,薩扎路夫從透過精靈傳來的氣息察覺伊庫塔正在微笑。
「我一次也不曾覺得你很遜,薩扎路夫上尉。」
「……所以說,就是這樣的一面啊。」
薩扎路夫忍不住面露苦笑──殘留在心中一角的小小芥蒂因此完全消失。伊庫塔停頓一下,說出最後的激勵:
「迎擊就交給你了。請別逞強。」
「好,包在我身上。」
薩扎路夫堅定不移的承諾後結束通話。在一旁聽到對話的梅爾薩,此時臉上微微浮現笑意。
「──元帥閣下意外的纖細呢。」
「不……他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那傢伙在顧慮別人的心情時特別敏感。」
我不夠可靠也得負一部分責任,薩扎路夫自我反省地想。從他的模樣看出他與年輕元帥的強韌羈絆,梅爾薩悄然低語:
「……讓我有點嫉妒。」
「咦?」
「沒什麼──進行迎擊準備吧!」
梅爾薩重新打起精神注視陣地。薩扎路夫一一斟酌她提出的問題點,為與齊歐卡軍即將到來的對決做準備。
突破壕溝陣地的齊歐卡軍,按照哈朗的提案等到黎明後派出輕騎兵部隊擔任斥候。然而,這邁向攻略第一步的行動果然也波折連連。
「──!確認前方有敵軍騎兵!照這樣下去會衝撞上的!」
齊歐卡的騎兵們奔馳在左右兩側皆為陡坡的道路上,帶頭的其中一人發現前方攔路的騎兵影子發出警告。隊長猛然沉下臉色。
「敵軍游擊部隊……?就算如此,停下腳步只會單方面遇襲!戰勝他們!全員拔刀!」
做好覺悟的士兵們分別拿起武器。他們也是受過高水準訓練的齊歐卡騎兵,有自信在同兵科的正面對決上不會輕易落居下風──他們以馬刺刺馬逐漸加速,與敵軍集團的距離轉眼間拉近──
「──嗚──?」
在雙方劇烈衝突的幾秒鐘前,同時奔下左右陡坡的敵兵身影落入眼帘。
「什──」「懸、懸崖上有伏兵──!」
吶喊聲立刻響起,但消息傳遍時已經與正面的敵軍集團展開了戰鬥。雙方部隊以不相上下的高速互相衝撞,此時加入的意外奇襲打亂了隊伍,由於猛衝的貫通力減緩,齊歐卡騎兵們接二連三被馬蹄驅散。
「──疾!」
在戰場中疾馳的炎發騎影,迫使齊歐卡士兵們更加絕望。軍刀在錯身而過之際一閃划過頸項,在馬上仍具壓倒性威力的精湛劍術,毫不留情地帶給他們死亡。
「嗚、喔──」「嘎啊啊啊啊!」
他們在第一擊遭受重創時失去了作為部隊的統馭,帝國的騎兵們毫不猶豫地追擊呆立不動的敵軍集團,解決剩下所有人不需要多少時間。
「敵方先遣部隊,殲滅──收回傷患,立刻整隊。」
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的聲音重重地響起。騎兵們回應命令重整隊形,一名女子在其中小聲叫好。
「……好、好耶!還活著!我活下來了~!」
「你確實地解決了一個人。」「奈伊中尉果然適合前線。」
兩旁的同袍笑著點點頭。炎發將領的視線狠狠地落在他們身上。
「停止閒聊,為下次遇敵作準備──只要對方偵察沒帶回情報,就能相對拖延敵軍的入侵。爭取到的時間對我方的迎擊有利。」
騎兵們聽到那番話後再度開始前進。騎在炎發將領後方的妮雅姆·奈伊中尉此時戰戰兢兢地發問:
「請、請問~隊長……這個行動還會重複幾次?會重複嗎?」
「去問敵軍。」
他簡潔粗魯地回答。妮雅姆一手握著韁繩,另一手按住內眼角。
「……好想哭。」
「打起精神,奈伊中尉!」「要是死了咱們一起到天國玩吧!」
「囉嗦,笨蛋!誰要死啊~!」
她不服輸地以咒罵反擊玩笑。游擊部隊在黎明的空氣中奔馳,朝下一場戰鬥而去。
同一時間。在乍看之下與戰爭無緣的地方也展開了戰鬥。
「……嗚……!」
在穿過陰暗樹林的影子們眼前,一顆子彈打中樹皮表面彈飛。他們連忙撲進灌木叢躲藏起來,為自己置身的狀況咂嘴。
「沒想到連這樣的森林裡都配置了士兵……對方看出了我們的想法?」
「隊長,我們撤退吧。還有其他迂迴路線可走。」
亡靈們互相點點頭轉過身。然而──在他們轉而撤退的瞬間,帶頭的一個人一腳陷入地面。
「──嗚咕?」
「怎麼了!」
影子們奔向蹲下的同伴身旁,看見陷入地面的那隻腳被帶倒鉤的尖刺刺中,就連影子也不禁發出痛苦的呻吟。
「咕、咕嗚……!」
「這是……一種陷阱?」
「……怎麼可能。對方究竟是根據什麼邏輯來判讀我們的動向?」
亡靈戰慄的低語。在原本為了繞行至敵方背後潛入的森林中,被人更進一步預先判讀出自己動向的恐懼感,讓他們屏息在黑暗中尋找敵人的氣息。
「──嗚!」
當一名敵兵前來救援中了陷阱停下腳步的同伴,射擊準確地命中了他的腿部。托爾威位在面朝森林懸崖上,已從那個位置解決了超過十名敵人。
「亡靈專挑人不會選擇的道路來走……而我們獵人會阻攔他們的去路。」
他悄然呢喃──當然,潛伏在黑暗中的人不止他一個。在樹木粗壯的樹枝上或是地面的灌木叢中,他們狙擊兵分散於廣範圍相輔相成地布陣於此。
「鋪設在昏暗森林中的陷阱。躲藏起來以狙擊交火……這是迂迴又陰險,遠比以前更討厭的戰場。雅特麗小姐,情況變得和你說的一樣了。」
青年的嘴角浮現自嘲,但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我將戰爭的最先端引導至此。正因為如此,這個昏暗的地方便是托爾威·雷米翁的世界。
放心吧,阿伊。我再也──不會輸給任何人。」
將堅定不移的決心放在胸中深處。青年盯上新的獵物,手指扣下扳機。
在防守更北側路線的帝國軍陣地。經過白天激烈的攻防,日落時刻終於即將到來。
「……到了日落的時候嗎?天色變暗了。」
「敵軍就在眼前,不要放鬆警戒。看來這會是漫長的一夜……」
士兵們在壕溝里小聲的交談。他們一整天都暴露在強烈的緊張感下,此時背後傳來同袍的呼喚。
「喂,換班時間到了。你們到後面去休息。」
「咦──?」「要換班了?雖然這值得慶幸……」
本來以為還會繼續被迫幹活的士兵們一臉意外。看到他們的樣子,同袍搖搖頭。
「你們現在大概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沒發現,但身體確實很疲倦了。這時候逞強倒下的話很傷腦筋的。因為之後還需要你們發揮戰力──」
來自遠處戰場的炮擊聲,如遠雷般斷斷續續地落入耳中。許多躺在帳篷里的士兵都被炮聲吸引,雖然滿身疲勞卻無法入睡。
「……炮聲都傳到這裡來了。」「……這樣子睡得著嗎……?」
士兵們難受的反覆翻身。儘管間距寬敞的床鋪算是相當舒適,仍然無法入睡的痛苦叫人焦慮。不過──數名醫護兵很快來到皺眉的士兵們枕畔巡視。
「來,這是配給的耳塞。因為體積很小,小心別弄丟了。」
他們發給無法入睡的士兵每人一組用邊角木料削制而成的耳塞。沒想到會受到這樣的照顧,士兵們全都瞪大雙眼。
「准、準備真充足。」
「明明難得休息,被噪音干擾得睡不著就沒有意義了吧。因跌打損傷疼痛的人也別忍耐,請舉起手。讓你們好好安眠,精神抖擻的醒來後送你們回戰場──是我們的工作。」
醫護兵咧嘴笑著說道。照顧完無法入睡的同袍之後,他們靜靜地走出帳篷,看到在不遠處野炊的士兵便走了過去。
「炊事組,宵夜的準備在進行了嗎?要好好做喔,吃了難吃的東西可不會有力氣。」
「包在我們身上。我可是煮軍中伙食煮了十年的老手,有用具這麼齊全的環境,我能做出與基地餐廳一樣的菜色給他們吃。」
伙夫兵拿著長木杓攪拌大鍋,這麼宣言。受到鍋中飄出的香味吸引,飢腸轆轆的士兵們成群地走了過來。
同一時間。在距離伊庫塔鎮守的司令部不算遠的中央軍事基地房間裡,在各地管理野營的醫護兵們陸續針對現狀提出報告。
「──好,照這個情況沒問題。要頻繁輪替人員,讓所有士兵都別忍受超過一定限度。」
哈洛正透過精靈傳來的對話逐一仔細確認現場情況。士兵們有沒有好好休息?有沒有好好進食?精神狀態是否不穩定?若在報告中感覺到危險的徵兆,便當場給予應對指示。這是她在這場決戰中的任務。
「因為帳篷內悶熱難以入睡,務必要以風精靈換氣。只要讓風精靈排在帳篷入口與出口吹風,空氣就會確實流通。向士兵們說明,這麼做比起獨自外出吹風乘涼更加舒適。還有,對於傷口疼痛的人──」
哈洛坐在桌前專心的聯絡。這時──一名金髮少女站在她背後的房間門口處。
「……哈洛,後方的狀況如何?」
「是的,陛下。事先的訓練奏效了,人力運用正按照指示在運作。我想這可以視為續戰能力的提升。」
結束通話的哈洛重新轉向女皇說道。夏米優也點點頭。
「伊庫塔教條嗎?……比起爆炮與氣球的增加,這可以說正是帝國軍最大的革新。」
與齊歐卡決戰前,黑髮青年將在他指揮下的帝國軍的立場明確地加以言語化。那俗稱伊庫塔教條的規範,從根本重新審視了軍隊的人力運用。
例如,比起防衛據點更優先重視部隊的生還。例如,不在疲勞達到一定程度時繼續運用兵力。那是徹底否定拋棄式的消耗人才,為了以最高效率持續性運用帝國軍隊這個組織作戰而設計的方法論。繼承、擴張了巴達·桑克雷在自己的軍團實踐過的理念,再加上伊庫塔獨自的發展與改編統整合而成。
「……真厲害。正確的偷懶與正確的幹活是同一件事。伊庫塔先生一直談論的想法,終於普及到軍隊整體了。充分的進食與充分的休息。只要保障這兩件事,就能不消耗士兵身心持續作戰。愈是進入長期戰,那個影響便愈大吧。」
「唔──確實沒錯。」
夏米優毫不吝惜地表達贊同。此時,桌上的精靈發出新通訊。在干擾哈洛工作之前,女皇主動掉頭。
「我要回帝都了,必須準備接納被齊歐卡軍驅逐過來的難民……後面的事情拜託你們。」
夏米優說完後離開了。哈洛敬禮目送她的背影之後,再度與現場展開通話。
「……好了。敵軍的行進路線分歧,戰場的數量一口氣增加了。」
另一方面,帝國軍司令部。黑髮青年站在各處放著代表敵我兩軍棋子的地圖前,動腦思考。
「目前無論何處的狀況都不危急。因為風險當然是在撤退時才高,到時候就保持通訊發出指示……問題果然在於時機嗎?要讓防衛線自然地同步後退很費力啊。」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低語──如同從最初那一戰所能看出的,他絲毫沒想過用一場戰鬥擊破齊歐卡軍。鞏固防禦儘可能消耗敵軍,在接近防衛極限時讓部隊撤退到下一個陣地。反覆進行這個步驟,等待對手放棄。相對於齊歐卡軍的勝利條件是進攻至帝都,帝國軍的勝利條件是不讓他們得逞,保衛國家到底。
說起來容易,實行起來卻絕不簡單。
只要敵軍突破了多條路線中的其中一條,就會從該處繞到守衛其他路線的部隊後方……最重要的是,只要撤退的指揮犯了一點錯誤,轉移至下個陣地時就會被追擊受到重創。所有路線的戰線後退時間也必須常保一致,即使靠伊庫塔的指揮能力與精靈通訊技術,這依然是冒險的走鋼索。
當他就此在腦海中思考數步之後的發展時,庫斯通知他有來自耶里涅芬·尤爾古斯海軍上將的通訊。伊庫塔中斷思緒,立刻回應:
「喂,我是伊庫塔·索羅克。海戰的狀況如何?」
伊庫塔開口第一句話就詢問。另一頭的喧囂聲立刻摻雜在通訊中。他一瞬間便明白,那邊正在海戰途中。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和聲音主人一點也不像的沉重話語透過精靈回應道:
「──我們敗了,抱歉。」
「──前方甲板中彈!負傷者八名!」「還沒收回傷兵嗎!醫護兵~!」
「上桅帆破損!速度下降!」「快點替換!一旦停下來就完了!」
水兵們的吶喊聲在艦上不停地交錯。急於進行展帆作業者的焦慮、傷兵痛苦的呻吟、相隔很長的距離飄在海上的齊歐卡爆炮艦──這一切化為混沌,形成戰場的空氣。
「……上將閣下……」
自開戰以來,擔任副官的資訊軍官臉色隨著時間的流逝發白。尤爾古斯上將眉頭也前所未有地浮現深深的皺紋。愈眺望此刻仍與敵軍持續上演的海戰,苦澀的感情就愈不斷堆積在他眉心。
「……幫我接通元帥。」
海盜軍的頭目從腰包里抱起搭檔精靈如此說道。回應他的要求,通訊很快接通了。
「喂,我是伊庫塔·索羅克。海戰的狀況如何?」
「──我們敗了,抱歉。」
他開口第一句話便簡短的告知狀況。對方倒抽一口氣的反應透過精靈傳來,光是這句話便傳達了他大半的意圖。不過,身為海軍負責人,為了盡一己的責任,上將繼續道:
「──有十二艘被擊沉、二十七艘無法航行、五十二艘受損。這艘旗艦也受創了,艦隊半毀。」
一連串數字毫不留情又無比正確的傳達損害狀態。傳達他們目前處在什麼狀況,傳達被壓倒性數量的爆炮痛擊的帝國海軍,在這一戰中遭受多麼嚴重的重創。
「……敵方艦隊的狀況呢?」
「無船艦被擊沉。有數艘甲板及船帆受損。損傷與我方相比輕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無計可施了。我方連接近他們都辦不到,差距已超出靠優越駕船技術能設法解決的程度。我們應付不了全艦爆炮艦啊。」
尤爾古斯上將說到此處一度停頓,將在胸中肆虐的所有感情通通吞下後再度開口。
「雖然丟臉,在這片海域不可能繼續戰鬥了。人家建議帶領殘存船艦暫時撤退。總之就是夾著尾巴開溜──你怎麼看,元帥閣下。」
那已經是問句型式的確認。他沒有等太久就得到答覆。
「我接受這項建議。請即刻開始撤退,尤爾古斯海軍上將。」
「了解。」
徵得必要的許可之後,尤爾古斯上將立刻結束通訊。在一臉悲痛呆立不動的副官面前,他低聲自言自語:
「……繼伊格塞姆之後,這也是時代的潮流?」
他緊緊握拳握到骨骼嘎吱作響。隨著新技術湧入,戰爭逐漸變得面目全非。他想著在難以抵抗的激流中翻騰的自己。
「開什麼玩笑──人家怎麼會屈服於那種玩意?」
「──果然是杞人憂天啊。」
在持續發動炮擊戰的齊歐卡艦隊一角,「白翼丸」艦上。目睹帝國海軍半毀的情況,海兵隊長葛雷奇以不帶感動的語氣說道:
「要說當然這也是當然的結果……與陸地上不同,在海面上無法藏在壕溝里躲過炮擊。更何況是兩支艦隊互搏,炮門總數的差距直接等於實力差距。勝負從開始前便決定了。」
這是個無比單純明快,無從懷疑的勝因。聽到那番話,站在他面前的艾露露法伊悄聲呢喃:
「──真不痛快。」
「太母大人……」
「這的確是齊歐卡技術力的勝利吧,也可以說是這支艦隊的勝利。不過──我們絲毫未能洗刷上次的恥辱,這樣的勝利沒有任何值得驕傲之處。」
「白翼太母」說出毫無作偽的心境……在戰鬥開始之後,齊歐卡艦隊始終只保持距離進行炮擊戰,沒有時間較量身為水手的本領。這正是連小孩子也明白的事實,擁有較多優秀兵器的那一方會勝出──這個結果僅是如此。
艾露露法伊心懷不滿的陷入沉默。而在她背後監視敵軍艦隊動向的葛雷奇,最早看出其行動的變化。
「對方開始撤退了──看來他們無意投降。我們投入追擊吧,太母大人。」
葛雷奇刻意淡淡地這麼說,從背後將雙手輕放在太母肩膀上。長相兇惡的海兵隊長表達的關懷,讓艾露露法伊深深嘆息之後頷首。
「……真心煩。看來在尼蒙古港海上的那一敗,往後也會一直橫亘在我胸中深處了。」
她如此說道,朝部下們發出追擊指示。她往頭頂撇了一眼,只見愛鳥米札伊停在艦橋上動也不動,彷佛理解主人不需要它來幹活。
「在結束後一看,太簡單了──趨勢已定。這場戰爭是帝國輸了。」
「……」
「……伊庫塔先生……」
沉重的沉默籠罩空氣。來到司令部準備報告各部隊運用狀況的哈洛,看見指揮帝國全軍的青年自從接獲海上噩耗之後,便陷入沉默的身影。
「……我沒事。只是,這消息別通知陸上的士兵們。」
「那是當然。不過……」
哈洛不禁詞窮──海戰的敗北,當然不會是單獨結束的獨立事件。在海上落敗等於制海權落入敵軍手中,制海權落入敵軍手中等於他們能夠自海上輸送援軍。在這個光是迎擊自東邊進攻的陸軍就被迫在極限中爭勝負的狀況下,如果大軍又從南邊登陸將會如何?──別提勝算,就連兩邊正面作戰能否成立都很可疑。
在注視自己的哈洛面前,應該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此一因果關係的青年面露苦笑搖搖頭──彷佛在說他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不會是場輕鬆的戰爭。
「……哈洛,你差不多也前往前線吧。我希望由你去切身感覺,靠通訊無法完全衡量的士兵心理動向。」
「如果這是你的命令……不過,我有點擔心你。」
「不要緊。你的擁抱還在發揮作用呢。」
青年這麼說著咧嘴朝她笑了笑,下一瞬間彷佛突然想起來似的補充道:
「可是,對了──最後可以幫我泡杯茶嗎?」
「──好的!我來泡一整壺特別可口的茶!」
哈洛努力用開朗的語氣回應,直接奔出司令部。保持雙手放在腰後的姿勢,伊庫塔心想──他雙手的顫抖有沒有瞞過她呢?
「……發抖沒關係,但千萬別慌張啊。」
他喃喃地說服自己,花費數分鐘讓顫抖的雙手平息下來,忽然望向桌上的懷表發現一件事──自從上次醒來之後,他已連續指揮超過四十小時了。
「……不行、不行,忽略這個不可能獲勝。」
伊庫塔帶著自戒之意說出口,同時按響手邊的叫人鈴呼喚梅格少校。不到三十秒後,熟悉的副官趕到。
「是──元帥召喚我嗎!」
「嗯,接下來我要小睡兩小時。這段期間的通訊由你們三人應對,基本方針按教條處理,只有緊急情況才來叫我。」
「我明白了,請慢慢休息。」
青年留下指示走向隔壁的休息室,梅格少校敬禮目送他離開。換了房間之後,伊庫塔倒下來趴在附近的床鋪上。
「真是張好床──吶,約翰。正是在這種時刻,才得珍惜我擁有而你沒有的事物啊。」
他喃喃說著閉上眼睛,不到十秒鐘便開始發出入睡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