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一章 決戰開幕(1/2)
針對全面對決,帝國、齊歐卡各有各的戰略構想。
在此一基礎上,事先指定交戰地點,彼此儘可能集結兵力交鋒的古典戰爭──所謂的會戰在這個場合併不成立。對一方有利的地點,對另外一方而言則屬不利,特別是雙方在現代戰爭中威力最大的兵器爆炮數量上有所差距,對於帝國來說,決戰地點不能選擇單純的平原。
勝率最高的戰法,是在帝國領土內依序迎擊攻入國內齊歐卡軍的「防衛戰」。以破壞國土作為交換,這麼做可以事先設想進軍路線,將意料中的戰場調整得對我軍有利。由於地點在自己國家,容易補給這一點也很重要。
另一方面,齊歐卡明知這一點依然有必要攻入帝國。他們沒有「迎擊來犯敵軍」這種作戰方針可用。因為時間拖得愈久,雙方以爆炮數量為中心的戰力差距就愈會縮小。如果帝國主動進攻,代表他們在軍備上已達到採用那個方針也有勝算的程度。坐視情況發展到那一步,只是本末倒置。
一方是鞏固防禦在根據地等待的帝國軍。一方是明知這一點,仍然必須進攻的齊歐卡軍。
不過──即使依照這幅構圖,也絕不代表齊歐卡軍陷入不利。
「──炮兵部隊,前進!」
不必大費唇舌說明理由,光看這一幕就夠了。
由許多馬匹牽引,一重又一重向前推進的鋼鐵炮列。光是縱隊最前列都有三十門大炮。至於後續的──如果不站在小山丘上眺望,甚至想算出大致數量都很困難。
齊歐卡軍為這一戰準備的爆炮總數,實際上為六千一百二十二門。牽引大炮所用的馬匹數量為其三倍,至於人力則多達五倍。光是隨著爆炮量產化新成立的炮兵部隊人數便有三萬人之多,從這個事實可以清楚地看出,齊歐卡認為這個兵科正是決定戰爭勝敗的關鍵。
「……我真的擔心起來了,這一戰會不會讓帝國化為焦土?」
在隊列後方高大厚重的炮列中央,一名走在指揮官身旁的軍官低語。
正因為從反覆進行直到不久前為止的訓練中得知爆炮的威力,他能夠想像這個炮兵師團將會實現多麼驚人的火力。接下來,他們將實行多半是在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大破壞──想到這件事,他在感到火力可靠的同時心懷恐懼。
看出他的憂慮,一旁的長官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只能期待帝國人明智了。但願他們在土地化為焦土前投降。」
「是的,我不帶諷刺真心這麼認為……希望他們也快點看到這副景象。到底有什麼東西能夠阻擋這支大軍的前進呢?我們具備的火力甚至能夠炸毀山坡。更何況是人工建造的要塞──」
「──你認為有多少?」
在高台上,女兵以低沉的聲音發問。並排匍匐在她身旁地面上的男性部下謹慎地回答:
「……可見範圍內為三千,根據部隊規模來推測,五千多半是可靠數字。」
如此推測大炮的總數,她吞了口口水。從這個數字可以看出齊歐卡認真的程度。他們究竟花費了多少預算來整頓軍備,已經無從想像。
「我們要鉅細靡遺地進行觀測……這將是嚴酷的一戰,在這個階段出錯就免談了。」
「是!」
「──超過五千嗎?原來如此。」
帝國軍中央軍事基地司令室。收到報告的伊庫塔·索羅克,抱著坦率的欽佩點點頭。
「真了不起──這裡讚美的不是白毛小白臉,而是阿力歐·卡克雷的政治能力。為了湊到這個數字,他到底在國民議會上爭取來了多少預算?」
青年語帶苦笑地呢喃──可以強行施政,是帝政相對於民主共和制的明顯優勢之一。可是對上那位執政官,就連這種常識好像都沒有意義。
「唉,我並不驚訝。我認為那個人應該會這麼做──幫我接通席巴上將。」
庫斯聞言立刻展開通訊,不到五秒便傳來回應。
「我是庫巴爾哈·席巴。聽說已發現數量多得不像話的大炮,不過會照預訂計畫進行吧?」
「是的,當然了。請在第一次防衛線做壕溝戰準備。」
「我明白了。真叫人興奮啊。」
他帶著笑意說完那句話後,結束通話。對「日輪雙璧」一如往常的勇武感到十分可靠,伊庫塔撐著辦公桌站起身。
「──那麼,我也就位吧。」
青年離開桌旁,站在司令室中心由他布置的二十餘組將棋盤中央。每個棋盤盤面與放在旁邊的棋子形狀大小都各不相同,與原本的將棋完全不一樣。那是為了因應戰況演變,用來準確想像即將展開的戰爭而準備的輔助道具。
「好了──這次先攻的人是你啊,約翰。」
帝國軍發出觀測報告的四小時後。持續進軍的齊歐卡軍帶頭集團,此時正要跨越國境線。
「──好了,差不多能看見第一座要塞了,馬捷亞。」
在戰列前方拿著望遠鏡眺望的指揮官說道。他年約五十幾歲,肩頭佩戴上校階級章。他是在這次決戰初期,負責齊歐卡陸軍前線指揮的賈特拉·迪凱克上校。
「斥候應該也很快就會歸返。」
作為副官輔助指揮的馬捷亞·艾姆登少校如此回答。他們的部隊與他們注視的敵軍要塞之間距離剩下不到兩公里。那座彷佛聲明向西方延續的平原「到此為止」的正八角形大型軍事設施,其實是從一百二十年前起持續阻擋齊歐卡侵略的「最初之壁」──歐魯瓦鐵壁要塞。
「想戰勝帝國,就用五成力量攻陷歐魯瓦。這句話從我年輕時就讀軍官學校開始,就聽到耳朵長繭了。」
「現在也沒什麼不同。不經由此處要從陸路侵略帝國,頂多只能走阿爾德拉神聖軍翻越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那條路線。」
「那邊也是輝將大人指揮的吧。這次無法使用實屬遺憾。」
「我也喜歡高山,夢想是總有一天翻越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前往拉·賽亞·阿爾德拉民朝聖──雖然如此,我可不想推著爆炮登山呢。」
馬捷亞少校這番話讓賈特拉上校笑出聲來。就連信仰虔誠到人稱聖人的阿爾德拉教教徒,都會念著「總有一天要去」,然後就這麼過完一輩子──因此翻越大阿拉法特拉山脈的朝聖之旅,不時被人用這種說法取笑。
「這次走這條路線比較好。雖然不知道要塞里有多少士兵,他們全都是爆炮的靶子。」
「如果他們反過來以野戰出擊的話,怎麼處理?」
「那可是幫了大忙,省下攻陷要塞的功夫。」
賈特拉上校脫口而出充滿自信的發言。這時候,一名軍官快步走到他們身旁。
「──報告!斥候部隊已偵查完前方可見的要塞歸返!」
「嗯,配置的兵力有多少?」
賈特拉上校立刻詢問。然而,眼前的軍官卻遲疑地欲言又止。
「……數量是……零。」
一陣沉默籠罩現場。在一瞬間的困惑後,上校猛然皺起眉頭。
「……零?」
「意思是要塞絲毫沒有人影。就算接近,敵軍也並未迎擊,甚至連侵入內部都很容易。另外,周遭也沒有可潛伏大量伏兵的地形。」
他接下來的說明越發加深疑問,難以衡量狀況的賈特拉上校重新轉向副官。
「這是你的預測說中的案例嗎?」
「或許沒錯……可是敵軍完全不見人影,這實在……」
馬捷亞少校斟酌言詞謹慎的回應──他們也預想過敵人設下計策的情況。例如將要塞內的士兵當成誘餌,從背後襲擊等等。可是在那些案例中,並不存在配置於要塞的人員人數為零的模式。
「算了。假使他們真的放棄此地,那只須直接接收當作我方的據點。聯絡亞爾奇涅庫斯少將做確認。」
指揮官打起精神開始以精靈通訊。不到幾秒鐘後,對方傳來回應。
「──我是總司令官約翰·亞爾奇涅庫斯。現狀如何?上校。」
「是。在進軍路線上經過的第一座要塞空無一人,該如何行動,想請教閣下的判斷。」
「無人嗎?」
「是的,根據報告,連一個人影也不見。直接接收也無妨嗎?」
預期指揮官會馬上同意的賈特拉上校發問。然而,回答卻太過令人意外。
「不,炮擊。」
「──啊?」
「向要塞開火炮擊。徹底轟炸,有沒有敵兵不是問題。」
炮擊無人的要塞。花了幾秒鐘接受那個指令,他慌忙確認。
「這──這樣好嗎?少將閣下。往後想來很難碰到能夠在敵地確保據點的機會。」
「我已經下令了,上校。」
白髮將領沒有加上說明,淡
淡地斷言。那股壓力讓賈特拉上校不知不覺間挺直背脊,在承諾之後結束通話。
「……進行炮擊準備。」
「朝無人的要塞開火嗎?」
「我也確認過這一點,但這是總司令官的判斷,沒有理由質疑。」
他斬釘截鐵回答的聲調已不再帶著迷惘。副官也點頭同意,向炮兵部隊發出指示。賈特拉上校獲選為前線指揮官的最大理由之一就在於這裡。不管在任何狀況下,他絕不會懷疑約翰·亞爾奇涅庫斯的判斷。
「開始注入揚氣,上校!」
「好,開始吧!」
收到命令的炮兵們當場展開行動,開始為鋼鐵炮列注入揚氣。賈特拉上校一邊想像在爆炮內逐漸累積的壓力,一邊環抱雙臂揚聲道:
「我還不清楚司令官的意圖,不過想成早早有試射機會的話也不壞。」
「是……」
無法完全接受的副官含糊地回答。然而──炮兵們在不久之後報告炮擊已準備完畢,上校朝他們下令:
「開始炮擊!」
炮彈隨著巨響發射出去,炮兵們的鼓膜被震得發麻,連腳邊的草叢都隨振動而搖晃。幾秒鐘後,飛向空中的炮彈同時擊中目標,只見屋頂和牆壁一口氣被貫穿,粉碎的石材化為巨大的碎片傾注在地面上。
「唔,威力不出所料。雖然這座要塞的規模頗大,照這樣子是不堪一擊──」
見證炮擊效果,指揮官滿意地沉吟。可是──他並未目睹下一波炮擊。在他們眼前,要塞的一切「一瞬間爆炸四散」。
「──啊?」
「──要──要塞炸開了!報告,炮擊中的敵方要塞炸開了!不是崩塌,而是炸開!僅僅受到一波炮擊……!」
部下錯愕的聲音透過精靈傳來。與他的慌亂相反,白髮將領的臉上沒有一絲驚訝之色。
「Yah──果然如此。」
約翰邊說邊俯望桌上攤開的地圖。不必等待報告,代表要塞的記號上已經打上象徵「不可運用」的X記號。
「不必驚慌,這是極為自然的結果。就算面對爆炮沒有意義──那個伊庫塔·索羅克可不會毫無意義地棄置位於要衝的要塞。」
他篤定地斷言──利用揚氣爆破解體。那是約翰本人從前在大阿拉法特拉梯形台地的攻防戰中也用過的技術。其革新之處在於依事先動手腳的一方而定,爆炸能夠一瞬間炸飛堅固的地形或建築物。位於路線上的無人要塞正適合當作誘餌,約翰看穿了那一點。
「如果企圖接收要塞粗心地派士兵進入,就會發生大慘案──這樣你明白了吧,上校。要絕對服從我的命令。凡是在現場遇見未知狀況,首先就聯絡我。比起自己的腦袋更要信賴我的判斷。了解嗎?」
「是、是……!」
聽到指揮官以顫抖的聲調錶示服從,白髮將領結束通訊,在一旁待命的米雅拉開口:
「馬上就碰到了伊庫塔·索羅克的陷阱嗎……真是絲毫不可疏忽大意。」
「這種程度稱不上陷阱。放在那傢伙和我之間,只算是打聲招呼。」
約翰甚至面露微笑說道──這不值得驚訝。經過三次對決與在「神之試煉」的交流,他們已經十分清楚彼此的實力。
「接下來將是初戰──秀出彼此的布陣吧,索羅克。」
在陸軍開始就迎擊部署的同時,在帝都邦哈塔爾遙遠南方的港口,接獲齊歐卡軍侵略通知的帝國海軍開始行動。
「嘿咻……」「將下一桶搬過來!」「喂,全部都在這了!」
扛著大水桶的水兵往來於船艦與港口之間。為了長期航海,船上得儲存大量物資。拜水精靈的淨水功能所賜,在海上也不缺淡水,不過足以供大批船員食用的糧食數量相當龐大。若是還要存放武器與炮彈的軍艦,光是裝卸貨物經常需要半天以上。
「──閣下!您在哪裡,尤爾古斯上將閣下!」
在大戰前忙碌的海軍港口一角,一名青年滿臉為難地四處徘徊。他是擔任耶里涅芬·尤爾古斯副官的資訊軍官。明明累積了不少與出擊相關的事務想請示長官判斷,卻找不到關鍵的當事人。
「嗚嗚,他究竟到哪裡去了──嗚哇?」
當苦苦尋找的他掂起腳尖環顧港口,緊鄰背後的堤防傳來水花聲,有什麼東西爬上了岸。他驚訝地回過頭,居然發現自己正在尋找的尤爾古斯上將就在那裡。只是他渾身濕透僅穿一件內褲,而且一手還拿著大顆的牡蠣。
「呼──哎呀,才六分鐘就到達極限,一陣子沒潛水,體能都退化了。」
身上滴著海水的尤爾古斯上將喃喃說道。副官被他充滿光澤的肌膚,感受不出年齡的肉體美所震懾,勉強擠出聲音。
「上、上將閣下──」
「哎呀,是你。怎麼了?」
就在上將發現他的存在,看向他的瞬間,上將背後再度噴濺水花。
「噗哈──!怎麼樣,叔父!」
隨著那句話,同樣渾身濕透的女子爬上堤防。她是上將的侄女波爾蜜紐耶海尉──她一隻手果然也緊握著大顆牡蠣。
霎時間,兩人在眼前舉起牡蠣互相展示。兩者的尺寸都很可觀──不過仔細一看,尤爾古斯上將的牡蠣更大上一圈。
「人家贏了!你還有得學。」
「嗚~!」
見叔父咧嘴一笑,波爾蜜不甘心的跺跺腳。好了~沒理會愣住的副官,尤爾古斯上將開口道:
「這是場不錯的熱身運動。船員們應該等急了,回你自己的船去,波爾蜜。」
「是是是,這就照上將閣下的吩咐去辦。」
波爾蜜天不怕地不怕地說完後轉身離去。愣愣地目送她的背影,副官回過神來發問:
「可──可以請教兩位在做什麼嗎?」
「你問做什麼?只是比賽采牡蠣而已。一方面當作出港前激勵士氣,人家在陪侄女玩啊。」
尤爾古斯上將坦然地回答,目光投向海面。
「你也試試如何?唯獨這一次,可不是身上不帶海水味就能獲勝的戰爭。」
「……!」
那句話聽得副官瞪大眼睛。下一瞬間,他將精靈與隨身物品放在地上,猛踏地面縱身跳進海中。一陣水花飛濺。
「噗哈──這、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是可以……你意外地大膽呢。」
尤爾古斯上將露出半是驚訝半是覺得好笑的表情說道,向爬上堤防的副官遞出手帕。
「人家感受到你的幹勁了──報告吧。」
「是!」
波爾蜜在港口朝自己的船艦飛奔。當同伴們在船上尋找她的模樣躍入眼廉,她朝他們放聲大喊:
「各位,我回來了~!」
發現那聲呼喊,船員們的目光轉向波爾蜜,同袍波姆與尤琳並肩抱怨。
「什麼我回來了!你動作真慢,艦長!」
「你跑去哪裡混了!準備工作幾乎都完成了!」
「抱歉抱歉!我在那邊采牡蠣!」
波爾蜜回以不成藉口的藉口朝舷梯衝去,在登上前卻忽然停下腳步。因為一名熟悉的老人在那裡等著她。
「快點準備,領頭艦落後那可不像樣。」
「庫奇爺?」
昔日在她曾搭乘的「暴龍號」擔任艦長的老手,拉吉耶希·庫奇海校。雖然他如今因胸腔疾病退出第一線,唯獨這一天趕到港口來為波爾蜜送行。
「儘管我也想一起去,卻無法如願了……」
「……庫奇爺……」
波爾蜜寂寞的皺起眉頭。不過,老人斷然搖搖頭。
「這是陪老頭子垂頭喪氣的時候嗎?──去吧,波爾蜜。現在是你們的時代。」
「……嗯!」
波爾蜜挺直背脊敬禮,衝過舷梯登上有船員們在等候的船艦。她巡視甲板一圈確認出發準備全數完成後,指示部下們起錨揚帆,自己則攀爬繩梯登上桅杆上的眺望台。
「嗯──天氣真好。」
她眺望晴朗無比的大海喃喃說道,往肺部深吸一口氣──開始唱歌。
「──太陽升起,海鷗鳴唱──」
船員們沒停下運作船艦的手,沉默地聆聽歌聲。他們沉浸在自古相傳的啟航之歌中,告別或許再也無法踏上的大地。
「──登上船,解開繩索吧。一划動船槳就別回頭──!」
不止他們的船,那道歌聲也乘著海風傳到旗艦上的尤爾古斯上將耳中。
「好歌喉──你很清楚領頭艦的任務嘛,波爾蜜。」
他面露微笑低語。現在他搭乘的船艦──並非在尼蒙古港海戰時也用過的帝國海軍最大戰艦
「黃龍號」。由於戰術因素,這次無法使用「黃龍號」。取而代之飄在海面上的,是船身尺寸小了兩號的三桅帆船戰艦「紅龍號」。這艘在這次決戰的旗艦,是男子當上海軍上將之前,主要在校級軍官時代的愛用艦。
尤爾古斯上將側耳聆聽侄女的歌聲,同時將小刀插進手中的大牡蠣殼中。他切斷貝柱打開貝殼正要吞下牡蠣時──忽而瞄到裡頭閃著白色的光輝,於是停下動作。
「哎呀,真是吉兆。」
他以指尖掂起那東西微微一笑──只見一顆尺寸連在珠寶市場上都不常見的大珍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離開要塞殘骸前進數小時後,齊歐卡軍終於與正等著他們的敵方部隊對陣。
「……這是……」
以望遠鏡窺看的賈特拉上校臉上充滿困惑之色。這也無可厚非,眼前是前所未見的作戰形式──遍及廣範圍重重挖掘的壕溝,與配屬在壕溝中的大批帝國士兵。他們在架設好的鐵絲網另一頭警惕地舉著武器,完全擋住齊歐卡軍的去路。
「……雖然曾聽過少將閣下的預測,當實際出現在眼前,可真是異想天開的光景。少數人把守狹路的情況姑且不論,沒想到這種規模的部隊會全部納入壕溝中……」
「不過,這種做法很合理。既然要塞沒有意義可言,對於對方而言,在最低限度的野戰工事內等待我們比較不浪費力氣。」
馬捷亞少校冷靜地分析,他的長官也點頭同意那個意見。
「既然發現對方也有所準備,那麼──就必須確定他們準備到了什麼程度。」
他望向背後,那裡有著整齊排列的大炮群──在地形容許上限展示出爆炮部隊的雄壯英姿,甚至令他感到顫慄,於是他靜靜舉起一隻手。
「炮擊──開始!」
他做好充分準備下達命令。震耳欲聾的巨響繼而響徹四周。
無數的炮彈彷佛要遮天蔽日般傾注而下。那氣勢猶如空中飛行的鳥群般,隨著噴煙發射後,很快對準地上的獵物迅速下降。
「要來了~~!」
士兵們在壕溝底部低下頭。有些人止不住渾身顫抖,有些人專心地念誦阿爾德拉教的祈禱文,他們拚命地試圖揮去腦海中自己下一瞬間被炸得屍骨無存的想像畫面。
滋!沉重的中彈聲不絕於耳──一次齊射傾注而下的炮彈其實超過兩千發。在這陣毀滅的怒濤之下,若是一般的要塞,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遭受致命的破壞。然而──
「……嗚……!」「……嗚……啊……?」
在炮擊當中,帝國士兵一個接著一個開始察覺。經歷炮擊後,自己的身體依然四肢完好。土牆沒有崩塌,保護了他們。
「我……我還活著。」「我們沒死。」
「擋得住……!只要待在壕溝里,就擋得住那種炮擊!」
切身感受到壕溝對於炮擊的防禦效果,鼓舞了他們的勇氣。如果俯瞰暴露在炮擊下的陣地情況,那的確展示了值得驚訝的結果。
首先,壕溝本身沒有任何一處被廣範圍的炸開。接近中彈地點的地方雖然有些崩塌,不過也是能夠修補的程度。最值得驚訝的是,配置於壕溝前方的鐵絲網幾乎沒有損傷地保留下來。甚至連應該近距離沐浴過爆風的部位,都沒被切斷。能輕而易舉擊垮石造堅固堡壘的炮擊,卻打不破不算粗的鐵絲。
同時,鐵絲的細度正是它在炮擊中堅持下來的最大理由。整片襲來的爆風破壞力,有一大半都穿越了只不過由細線構成的鐵絲網。要用炮擊擊潰鐵絲網,遠比打碎厚重城牆困難得多。
「下一波炮擊來了!低下頭──!」
能夠慶幸平安無事的時間很短暫,震動與巨響再度襲擊帝國士兵們。不過,壓低身軀忍受炮火的他們,表情與第一次炮擊時有所不同。
「……這樣能夠戰鬥……」「……沒錯,我們能夠戰鬥……!」
自己有能力挑戰齊歐卡軍壓倒性的炮列。在胸中萌芽的想法,使他們的戰意更加鞏固。
「──效果不彰?Syah,果然如此嗎?」
另一方面,聽到現場指揮官通知炮擊結果的約翰,毫不驚訝地接受了情況。
「這是妥當的結果。壕溝與鐵絲網的組合,是現階段因應我方炮擊的最佳解答。要進行防衛戰,沒有比這更好的作戰計畫了。」
他淡淡地稱讚敵軍的準備。和前線將士們相反,他一次也不曾陶醉於爆炮的破壞力。
「阻擋暴風的壕溝與阻擋人的鐵絲網。互相截長補短構成的屏障,遠比外觀更加堅固。該如何打破這層防禦,是這次戰爭的第一個要點。」
「……嗚……」
「聽好了,絕對別將步兵派上前。如果他們衝進去,從那一瞬間起我軍就會被拖入泥淖。把自己人的身體並排推到鐵絲網上開出一條血路──你不想上演這種在歷史上留名的惡戰吧?」
約翰用危險的比喻告誡部下。由銳氣十足的名將指揮,數量龐大的新兵器──這些條件使部下們期待勢如破竹的迅速進擊,但他必須早早打破那樣的夢想。他必須在一開始就讓他們切身感受到,這一戰從開頭到結尾都走在鋼索上。
「別急於攻略,現階段測驗一下帶來的裝備就行了,距離重頭戲組裝好還有一段時間──帝國士兵們也只有這段空檔能作美夢而已。」
從約翰向前線部下說話的表情,米雅拉感覺到──在考慮到那一切因素的前提下,他有信心走完這條鋼索。
為攻略壕溝陣地,齊歐卡軍在斷續進行炮擊之餘,也以其他形式展開行動。
「推出裝甲車!」
不尋常的兵器出現在帝國士兵們面前。那是一種正面與側面鋪著鐵板,後方有用來推動的把手,內部設置空間可供人進入的木造台車。乍看之下類似於攻略堡壘的雲梯,造型卻比雲梯低矮得多。
「開始前進!」
台車對準壕溝一字排開,配合號令同時開始前進。帝國軍立刻開槍還擊,被子彈打中的鐵板猛烈地迸出火花。齊歐卡兵們苦澀地歪歪嘴角。
「可惡,好重……!」
為了保護士兵不受子彈攻擊,台車上鋪設了厚實的鐵板,要以人力推動有些過於沉重。走在修整過的平地上姑且不論,在傾斜與凹凸不平通通保持自然狀態的大地上前進實在很辛苦,不管再怎麼努力速度都很慢。
遠遠看出他們正在苦戰,賈特拉上校不悅地皺起眉頭。
「果然不能太期待裝甲車的作用嗎……」
「那個重量要以人力來推動太重了。雖然馬匹可以牽引,卻不適合推動……如果在動力方面發生重大革新,也許會有不同的展望?」
副官替長官的低語作補充。他們派出的鐵板台車──裝甲車這種兵器,意圖是剪斷敵陣架設的鐵絲網。目標為一邊承受槍擊,一邊讓步兵抵達壕溝前方,從前方裝甲的縫隙中伸出大型剪刀剪斷鐵絲網。可是──在現階段,其完成度就算說客套話也稱不上高。
「很、很好,還剩一半──嗚喔?」
推著台車走過一半距離的齊歐卡兵們,接二連三發出驚叫姿勢向前傾。他們連忙查看情況,只見台車前輪陷入地面──掉進由布料與泥土作偽裝的陷坑中。他們慌張地拉著把手後退。照這樣下去,整輛台車都會掉進坑洞。
「……看來敵方也預料到做了準備。這樣果然不行呢。」
「唔……撤回部隊。太深入追擊而損失兵力,只會一無所獲。」
賈特拉上校不帶多少遺憾地命令剪斷車部隊撤回。這場作戰從一開始主要的目的就是衡量裝甲車在實戰中的效用,若能兼具結果算是賺到了。光是能在初戰查出缺點就很好了,他必須這麼認為。
「看啊!敵方裝甲車退後了!」「很好!陷坑順利發揮作用了……!」
看到的敵軍後退,帝國士兵們發出喝采。在陣地前方的壕溝,一名槍兵猛然回頭朝背後的長官喊道:
「這招管用,米特卡利夫中尉!照這個情況,意外地──」
「不──敵人的冷靜反倒才可怕。」
與士兵們的興奮相反,蘇雅·米特卡利夫陸軍中尉窺看單手拿著的望遠鏡,冷冷地回答。她以從開戰起一直都很嚴肅的表情,如此繼續道:
「如果他們依賴爆炮的威力派步兵突擊,在那個階段就能造成重大的打擊。不過──無論是在步兵之前先派出裝甲車,或是發現陷坑後立刻撤回裝甲車,都是為了不讓士兵白白送命而做的判斷……這代表對方正確地掌握了壕溝陣地的威脅,明明是第一次目睹這種戰術啊。」
當她指出這一點,興奮之色從士兵們的臉上消失。蘇雅目不轉睛地盯著敵軍的狀況,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站到她背後。
「唔。光是開路的裝甲車後退,無法當
作樂觀的條件啊。」
男子摸著下巴的鬍鬚這麼說。一看到他的臉龐,士兵們錯愕地站直不動。唯獨蘇雅頭也不回地撇撇嘴角。
「……席巴上將閣下。此處的總指揮官請別到那麼前面的壕溝來,你以為精靈通訊是為什麼而存在的?」
「哈哈哈哈!別這麼說,團長的愛徒。我是個老軍人,不近距離目睹嶄新的戰場就心有不安。」
席巴上將直率地將手放在蘇雅頭上說。她嘆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她與伊庫塔的師徒關係影響──最近這個人有著將她當成孫女對待的一面。而這並不會讓她不快,又叫人火大。
「那麼,至少頭壓低一點。如果有流彈飛來我也保護不了你喔。」
蘇雅這麼回答,揪揪對方的衣袖──當然,她也並非不理解席巴上將想近距離觀看戰鬥情景的心情。
數量前所未有的爆炮與規模前所未有的壕溝陣地。對於帝國軍與齊歐卡軍雙方而言,在這個戰場上首次目睹的東西實在太多。實戰直接兼作為實驗是必然的結果。一邊調整事前的預測與眼前的現實,一邊思考我軍在往後該如何戰鬥──兩軍可以說目前都還處在探索這部分的階段。
「唔,這次炮擊的間隔特別久啊。」
「也許是改變手法的徵兆──全員趴到防護板下!」
蘇雅在下一個發展來臨前搶先下令,部下們聽令後慌忙展開行動。他們拿起靠在壕溝壁旁的大板子,呈斜角固定在另一側的土壁之間,一個接一個鑽進板子底下。蘇雅本人也拉著席巴上將的手採取同樣的行動。
炮擊聲在不久後轟然響起。原以為與先前的炮擊沒有差異,然而描繪出拋物線的炮彈在抵達他們頭頂的瞬間發出第二次爆炸聲。無數的金屬碎片立刻如雨點般落在壕溝陣地上。金屬碎片刺中頭頂板子的聲響,聽得士兵們肩膀發抖。
「……散彈嗎?」
蘇雅也點頭同意席巴上將的低語。只要看到目前為止的情勢展開就知道,一般炮擊對壕溝內的士兵效果不彰。為了更有效地殺傷藏在豎坑內的敵軍,使用在半空中破裂子彈四散的炮彈──散彈是十分妥當的主意。
「可是,果然在技術方面遇到了阻礙吧。在從這裡所看到的範圍內,我認為順利在頭頂破裂的散彈數量為整體的不到三分之一。從防護板擋下碎片也看得出來,應該沒那麼可怕。」
炮擊一停止,蘇雅立刻身先士卒地從板子底下爬出來。席巴上將跟在她背後,咧嘴一笑──不只期待她未來的表現,蘇雅在這個階段已十分可靠。
「看來敵軍處於逐一確認新兵器效用的階段,接下來他們會拿出什麼呢──」
這一瞬間,腰包里的精靈打斷蘇雅的話開口:
「──位於陣地後方的氣球觀測隊傳訊!根據自上空的觀測,已確認敵軍部隊後方有正在組裝中的巨大爆炮存在!依照目測推算,炮管尺寸為一般爆炮的十倍以上……!」
在一旁聽到的部下們臉上掠過一陣緊張。通話在沒多久後結束,臉色凝重的蘇雅筆直地轉向身旁的席巴上將。
「──重頭戲來了。席巴上將閣下,這次請您退至後方。」
「……我知道了。你要平安無事,米特卡利夫中尉。」
這一次他只能認清立場。「日輪雙璧」之一滑進通往陣地後方的豎坑,打從心底期望負責最前線的他們平安無事。
在他們後方約一公里處。在上升至上空二百公尺高的觀測氣球上,帝國軍新編的氣球兵們臉龐抽搐。
「……你說那是爆炮?認真的?那個龐然大物是爆炮?」
看著望遠鏡的女兵不知第幾次喃喃地說。從幾個小時前開始,他們就在上空的特等席全面關注著方才報告過的「那東西」在地基上依序組裝起來的樣子。
「這是惡劣的玩笑吧。大小都相當於一間房子了。」
「我打從心底希望,那是個巨大的裝飾品。」
在一旁負責操作氣球的男性士兵語帶嘆息地回應。他的搭檔繼續道:
「……啊,真是的,他們開始調整角度了。住手啊,愈看愈像座炮台了。」
「還不確定喔。就算建起了地基,搞不好他們是打算在上頭豎起一面大白旗。」
女兵試圖對搭檔開的玩笑一笑置之,卻發現僵硬的嘴角連這個舉動都無法做到。她忍受著從腳底竄起的寒意,再度開啟精靈通訊。
「……沒想到從初戰開始就要仰賴這個了。」
在齊歐卡軍部隊後方,賈特拉上校恨恨地開口。他的副官斷然搖搖頭。
「以擁有的最大火力消滅敵人。這是沒有任何可恥之處的正確兵法。」
聽到馬捷亞少校告誡般地這麼說,他的長官也面帶苦澀地頷首。
「的確沒錯……正如少將閣下所言。看來對手沒有弱到保留餘力就能戰勝的程度。」
交談的兩人同時仰望眼前的東西。那近距離看上去只像座厚實鋼塔的物體,若不相應地拉遠視角,甚至難以認識到它是炮管。
全長八公尺余,口徑達近兩公尺。雖然尺寸超乎通常規格,這個同樣是爆炮。其零件由多輛馬車分別載運,士兵們在此處花費了幾小時組裝。彼此之間隔著一大段距離的八門大炮,即將結束使用前的最終檢查。
「敵軍也派出了氣球,應該已經看見這個了。」
「這也無可奈何。這個一旦組裝起來,不解體就無法移動。而且──就算看到,也無法設法處理。」
「沒錯……頂多是多了一些時間向主神祈禱。」
他這麼想著消除了心中的一絲擔憂,重新以感嘆的目光仰望眼前的巨炮。
「第一次目睹這個的完成品時,我打從心底覺得──幸好自己不是生在帝國。」
「…………」
「最終檢查完畢!」
從巨炮底部奔來的士兵這麼通知。副官以眼神示意,賈特拉上校有力的點頭回應。
「開始注入揚氣──讓你們見識見識齊歐卡的力量。」
同一時間。來自上空觀測手們的報告透過地上的精靈之口傳遞。
「──敵軍巨炮,橫向角度調整完畢!預計即將發射!」
聽到那句話,蘇雅當場轉向搭檔。報告還在繼續。
「預測的中彈地點a1~a7、b1~b7為其中一處!估計初彈會出現很大的誤差!位於該區域的士兵,立刻轉移到相鄰的安全區域!」
收到必要資訊的蘇雅猛然展開行動。她向在同一個壕溝戰鬥的部下們洪亮地下令:
「全員開始轉移至C2!按照訓練排成雙縱隊!」
「遵、遵命」「哇哇哇哇哇……!」
受到長官催促的士兵們手忙腳亂地開始組成縱列,腳步因為太匆忙顯得凌亂,蘇雅以強硬的口吻斥責道:
「別慌張,通道很狹窄!絕對別破壞縱列,別堵住後續同伴的路!一旦堵塞就會一同倒下!」
她這麼吶喊,一巴掌狠拍在打亂隊列的一個人背上。當蘇雅發揮牧羊人般的手腕送部下們離開,擔任副官的女兵跑向了她。
「米特卡利夫中尉,你也趕快──」
「不,我最後走就行了。」
蘇雅斬釘截鐵地說。她直接環抱雙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部下們勉強保持縱列隊形持續前進的模樣。
「只要我還在,絕不會讓這些傢伙陷入恐慌。在這次的戰爭中,我不打算容許任何一個人白白送命。」
「中尉……」
「沒事的。你試著想想──光是進行仰角調整,那種龐然大物在操作上也並非一下子就能結束的。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讓在場所有人轉移位置。只要別受到焦慮影響,在通道途中堵住的話。」
在有限的時間中,該如何確實讓全體部隊轉移──考慮到這一點,身為指揮官的她留到最後,在蘇雅心中是個明確的選項。看出她眼中不可動搖的決心,擔任副官的女兵同樣做好覺悟並肩站在她身旁。
「……那麼,我也陪你一起。」
「你先走也沒關係。」
「不,我陪你一起……恕我直言,在誤判撤退時機這件事上,中尉你曾有過前科。」
那番話讓蘇雅心虛地皺起眉頭。副官指出的是,從前在雷米翁派掀起的軍事政變尾聲──她對上伊格塞姆派的部隊上演防衛戰之際犯過的錯誤。她因為太過固執己見錯判撤退的時機,結果險些喪命。再加上……當時拯救她的,是此刻在身旁的副官舉起的一面白旗。
「……既然你提起這件事,我無法反駁。」
「那是當然的。如果你不好好反省,我那次賣力拚搏也沒有價值了。」
副官挺起胸膛說。蘇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垂下頭避開她的目光。
「……隨便你。就算你來不及逃走被炸飛,也不關我的事。」
「請放心,到時候我會深深怨恨你的。」
副官微微一笑如此回答後,同樣轉而去告誡士兵們的行動。側眼眺望她的背影──謝謝,蘇雅在口中呢喃。
「──仰角調整完畢!隊長,請下指令!」
當士兵們報告巨炮已完成發射準備的瞬間,賈特拉上校迫不及待地拉高嗓門:
「好……發射!」
在命令傳開的同時,炮兵們展開行動,點燃填充在厚實鋼殼內的揚氣。周遭的士兵們為了保護鼓膜同時堵住耳朵,那一瞬間到了。
莫大質量的暴力,隨著宛如震央在正下方的地震般的激震迸發。搬運一顆需要一輛馬車的特大號炮彈──在半空中飛舞的情景本身便等同於惡夢。飛上高空的鐵塊來到拋物線頂端,很快地開始下降。凡是學過彈道學的人誰都知道這個原則。也就是──炮彈的破壞力與其重量及到達的高度成正比。
每一顆抵達地面的炮彈,都由於其壓倒性的質量陷入土中,經過短暫的時間差後爆炸──構成壕溝陣地的數噸泥土同時飛舞。不管再怎麼事先準備,也不可能承受得了。中彈地點無一例外地被炸出直徑超過十公尺的巨大坑洞。
「確認中彈!雖然人員損傷不明,已確認對於防禦陣地本身造成打擊!」
「很好~!」
指揮官握緊拳頭高呼痛快,壓倒敵軍的觸感令他顫慄。
「看到了嗎,這就是齊歐卡的力量!和你們從根本就不一樣,這是在健全共和制度支持下的國家的力量……!」
「──提出損害報告!這個區域的死傷人數呢?」
在巨炮炮彈著地之後,在壕溝陣地一角,負責此區的薩利哈史拉格喊道。
「重傷六名,輕傷二十七名!失蹤人數三名!多半被埋在土中……!」
「猜出地點,快把人挖出來!先前在他們周邊的同袍應該能做推測!」
他確認同袍的受害狀況,下達救援指示。在兄長身旁,雷米翁的次子也開口道:
「大哥──」
「嗯,我知道!」
不等弟弟說完就察覺他的意圖,薩利哈命令搭檔精靈開啟通訊同時拉高嗓門:
「──喂,你沒事吧,米特卡利夫中尉!總不會擺出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卻在這麼初期就死了吧!」
當他這麼詢問,一個不服輸的聲音立刻回應:
「……對,我沒事!很抱歉沒有符合你的期望!」
「笨蛋,你死了麻煩事會變多!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人員損傷輕微!由於相鄰區域半毀,接下來將配合救出失蹤者進行修復作業!」
「那就好!別專注於挖坑,錯過了預報!」
「這句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你!先這樣!」
通訊隨著她生氣勃勃的聲音掛斷。薩利哈嘖了一聲。
「真是個嘴硬的傢伙!」
「我認為你們是彼此彼此,大哥。」
「你也變得多嘴了!」
薩利哈戳戳斯修拉肩頭後轉身離開,身材高大的弟弟立刻跟隨在後。
「──以上為損傷情況!雖然事先避難奏效,但有幾個地方似乎與預測地點有出入!」
在帝國軍總司令部的伊庫塔,正聽取席巴上將關於巨炮造成的損傷報告。黑髮青年聽完所有報告後點了個頭。
「不,非常好。既然第一次炮擊的損傷是這種程度,從下一次起可以進一步壓低吧。」
考慮到初次炮擊的損傷在預測範疇之內,他繼續道:
「無論多麼仔細準備壕溝陣地,大口徑爆炮的破壞力在現階段都無法防禦。中彈地點被炸毀這一點只能放棄……不過在這個前提上,將人員損傷抑制到最低限度是可能的。」
那正是伊庫塔面對無法防禦的巨炮採取的對抗手段。作戰方案是派布署在氣球上的觀測兵監視炮身動向,從其角度預測中彈地點──讓士兵們事先避難。氣球、精靈通訊、擅長計算彈道的炮兵──這是由三個要素互相合作而得以實現的高次元機動防禦。
「提防下一波炮擊,同時就此繼續防衛戰。考慮到搬運炮彈需要的人手,就算是齊歐卡也無法隨意濫用那些巨炮。只要陣地未被突破,資源消耗更大的會是他們。」
伊庫塔說出防守方的有利之處,同時思考。對方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
「只是──既然已讓我方留下巨炮破壞力的印象,對方應該會虛張聲勢加以活用。別只顧著注意炮擊,也要提防步兵的入侵。不過不容許失誤的緊繃心理戰將持續下去……」
「好,包在我身上。我對於自己的粗神經很有自信,趁這個機會多少消耗一點剛剛好。」
席巴上將以堅定不移的語氣說道。儘管切身感受到將前線託付給「日輪雙壁」之一的可靠感,伊庫塔依然說出叮嚀的忠告:
「我很仰賴你。但是──該撤退的時候不要猶豫,這是以撤退為前提的一戰。」
「我明白。我發誓,不會讓人白白送命──無論是士兵們或我自己。」
再次確認兩人共享這個意志之後,他們同時結束通訊。
在巨炮攻擊經過一小時後,齊歐卡方的指揮官們開始對狀況感到疑惑。
「……他們沒有畏懼的跡象呢。」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
副官透過一手所持的望遠鏡觀察敵陣情況,同意地點點頭。
「遭到破壞的陣地順利地進行修復中。不知是他們當場補足了傷兵的人力缺口,或者是受創程度沒有外表來得嚴重……?」
「在遭受那陣炮擊之後嗎?……到底怎麼做到的?」
「我不清楚。不過──少將閣下或許知道。」
馬捷亞少校邊說邊看向腰包。賈特拉上校沉吟起來,但不等他下判斷,總司令官已傳來通訊。
「──你說對方遭受巨炮炮擊之後,也沒有畏懼的跡象?」
在齊歐卡軍司令部,約翰確認著那個狀況。
「沒必要感到不可思議。在敵陣後方升起了數架氣球吧?──沒錯,就是那個。氣球上有觀測兵,從我方的炮身角度預測中彈地點。因為尺寸那麼龐大的爆炮,調整發射角度很花時間。如果經過充分訓練又有運用精靈通訊的合作體制,有可能做到事先讓士兵們避難。」
以組織結合的方式利用氣球與精靈通訊這些新元素──也是當然的舉動。對手可是伊庫塔·索羅克。首先,在這些方面竭盡所能做到最好之後,他們的戰鬥才終於準備就緒。
「就算如此,也讓他們對巨炮的威力留下了印象。因為士兵會離開炮管對準的地方,沒有理由不利用這一點。」
在約翰心中,初期的觀望結束了。他很篤定對方也有同樣的想法,在充分準備下發出命令。
「雙方都亮過牌了。Exkyaazy──好,進入攻略階段。」
在時機成熟之前如同長滿青苔的岩石般沉靜。然後,到了行動時刻勢如烈火。
面對固守在壕溝陣地的帝國軍,約翰率領的齊歐卡軍正確地執行了這個原則。八門巨炮的准心集中在敵方陣營右側,所有一般爆炮同時展開飽和攻擊──當雨點般的炮彈讓帝國士兵們低下頭時,步兵展開入侵。
「全速前進──!」「敵軍回應的射擊很遲緩!別停下腳步!」
齊歐卡兵們鼓起勇氣的吶喊聲雄壯地響起。自頭頂以曲射彈道掠過的炮擊,以及同時發動的步兵突擊──這是在帝國軍也探討過的步兵與爆炮的連手進擊。
步兵突擊本來的理想狀態是在事先以準備炮擊儘可能削弱敵方戰力後進行,然而,這一招對於小心謹慎地守在壕溝內的對手不管用。在發動效果有限的炮擊白白浪費炮彈之前,進攻方必須轉而行動。
「可惡,迎擊──!」「混帳東西,別抬頭!會被炸飛!」
帝國士兵當然也試圖迎擊,可是在無休無止傾注而下的炮彈空隙間迎擊,恐懼與焦慮讓他們難以瞄準。更棘手的是──齊歐卡軍步兵並未呈橫列散開,刻意保持縱列衝過來。這種隊形要求士兵具備高水準的技能,相對的擁有既往的戰列步兵無法相較的機動力,最重要是標的很小。這是隨著膛線風槍普及化,齊歐卡方面也在摸索新時代戰爭樣貌的證據。
「別焦急!──展開對抗炮擊!」
不過──來自正面上空的炮擊朝湧向壕溝的步兵部隊炸開。看到同袍在眼前被炸飛,讓齊歐卡兵們裹足不前。
「唔,對方也動用爆炮──」「別害怕!我們數量占優勢!」
軍官們呼籲放慢腳步的部下們,但這段期間炮彈依然毫不留情地落下。那波炮擊以反擊突
擊的形式襲向他們,從壕溝陣地的另一頭越過帝國士兵們頭頂飛去。
「已確認敵軍部隊領頭集團中彈!」「很好──瞄準得好!就這樣繼續!」
眼見反擊成功的炮兵們大聲叫好。在數量上應該連齊歐卡方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帝國軍爆炮,以準確的集火阻攔突擊。目睹這一幕,齊歐卡方的指揮官用力撇撇嘴角。
「他們的瞄準怎麼如此精確……!縱列突擊本來標的就小,更何況那是越過同袍頭頂的曲射啊!明明是這樣,為何能夠那麼精準的發炮……?」
「──只要判讀出對方會從哪裡用什麼方式攻擊,這並不困難。」
伊庫塔說道。在他眼前的將棋盤上,棋子集中放在左右兩側。
「用將棋盤逆向思考時,對方會如何攻略朝左右兩側展開的壕溝陣地?照一般想法,會選擇攻擊左端或右端吧──因為遭受的反擊只會從左右其中一方而來。再考慮到齊歐卡軍的技能水準,選擇排成縱列突擊以免士兵被還擊射擊打中是很自然的──當條件縮限到這個程度,我方就能預先將炮口對準事前預測的突擊軌道。」
青年斷言道。他相信那人必定會採取最佳策略。對於敵將的這份信賴,讓他堅定不移地決定了怎麼還手。
「為了誘導突擊的路線,我略為改造了地形的起伏。因為這裡是我方的陣地──爆炮的位置從一開始就安排好了,也十分清楚炮身以什麼角度對準會是何處中彈。你最好別認為能輕易抵達壕溝。」
將棋盤上的棋子一起推回對面,伊庫塔倏然眯起眼睛。
「我很歡迎戰況陷入膠著。不過──你並非如此吧,約翰。」
「──在保持目標點不變的情況下,僅變更突擊路線。『別讓士兵走好走的路』。」
同一時間,白髮將領開口發出應對指示。米雅拉詢問理由。
「約翰,這到底是……?」
「你看不出來嗎?對方事先推測出突擊的軌道,預先將炮口對準了那裡。他們也徹底預測到我方會從壕溝陣地兩端開始攻略。這代表著──從地形上看得出的最短路線最危險。」
咚咚咚,他以手指敲打桌面。米雅拉甚至無法想像,在他的腦海中有多少計略在運轉。
「話雖如此,照這樣下去戰鬥會有些束手束腳。『我們也來改造地形吧』──將巨炮瞄準的位置往前拉。」
聽到巨炮發射聲的瞬間,帝國軍方面位於壕溝陣地最前排的士兵們同時壓低身軀。然而──緊接著傳來的炮彈落地巨響,出乎意料地來自他們遙遠的前方。
「……?」「怎麼?沒瞄準好?」「巨炮的炮彈飛得差那麼遠……?」
士兵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疑惑地皺起眉頭。其中有人坦率地面露安心之色,但那個神情在下一瞬間消失了。因為齊歐卡兵們朝向被炮彈炸出的數個巨大坑洞,同時邁步飛奔。
「不──不,不對。」「難道說,那些傢伙──」
齊歐卡兵們在敵軍開槍還擊中全速飛奔到坑洞旁,就此毫不猶豫地滑下坑底壓低身軀。於是來自前方的射擊再也無法射中他們。手持風槍的帝國士兵們全都瞪大雙眼。
「用炮擊炸出的坑洞當成臨時壕溝……?」
「不會吧!可以從那麼遠的距離外改變地形……!」
帝國兵們啞口無言。齊歐卡軍的巨炮只用來自幾公里外的一發炮擊,便做出了需要花費許多勞力與時間來挖掘的壕溝。他們面對了技術差距的不合理,眼前又有新的坑洞炸開。
「很好,跑到那邊去!」「躲進坑洞裡就安全一點了……!」
齊歐卡兵們紛紛抓準時機邁步飛奔到坑洞中。看到部隊全體都進入安全區域,排長率先拿起背在背上的鐵鍬。
「拿起鐵鍬──開始挖掘!」
不等他下令,齊歐卡兵們便陸續將手中的鐵鍬刺入土中。
「……對方也開始挖壕溝了嗎?」
蘇雅趁著炮擊的空檔自壕溝觀察敵軍動向。
「先以巨炮打出幾個大坑洞,由士兵進入坑中挖掘擴大範圍……很好的辦法。那麼做可以抑制士兵傷亡同時提升作業效率。」
她這麼分析,一手無意識地撫摸腰際的短矛……用到這把武器的時候,幾乎等於這個陣地陷落的時候。不過,蘇雅同時知道,這一戰不可能沒有預想過那一刻就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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