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三章 死斗的結果(1/2)
與薩扎路夫失去連繫大約十二小時後。伊庫塔收到了齊歐卡全軍跨越大河開始進軍的通知。
「元、元帥閣下──」
梅格少校找不出該用什麼話來安慰在沉默的精靈前垂下頭的青年。經過漫長的沉默,伊庫塔嘴唇微動。
「……不要緊…………不要緊。」
青年像在說服自己般說道,深深地吸氣後又吐出來。他一再重複那個動作,如打斷骨頭般強行轉換心情,回到自己身為元帥的一面。
「迎擊戰的局面轉移至最終防衛線。聯絡雷米翁上將。」
「遵、遵命!」
收到指示的梅格少校立刻在自己的辦公桌上開始通訊。伊庫塔也準備進行下一通聯絡,但此時庫斯通知他有炎發將領的傳訊。
「我是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方才我們前往救援在上游陣地遭到包圍的友軍。」
青年瞪大眼睛。在上游陣地遭到包圍的友軍──是薩利哈史拉格少校的崗位。
「成功與否?」
「雖然勉強成功脫離包圍,友軍部隊受創嚴重。包含陣亡者與被俘者在內的失蹤人數約為整體的四成。詳細人數目前正在清點。」
「……軍官的傷亡情況如何?」
伊庫塔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發問。索爾維納雷斯立刻回答:
「負責整體指揮的薩利哈史拉格·雷米翁少校平安。守衛同一個陣地的蘇雅·米特卡利夫中尉也並未負傷。但是……」
確認兩人平安無事的安心感,與並列的名字有所欠缺的不安,在伊庫塔心中盤旋。
「……斯修拉夫·雷米翁上尉重傷。看來他為了讓同袍逃走,在我等抵達前夕發動佯攻。他胸口及腿部有三處槍傷。雖然迅速送往野戰醫院,體力能否支撐下來得看他本人而定。」
「……這樣嗎……薩利哈史拉格少校的反應呢?」
「…………」
索爾維納雷斯繼續與伊庫塔通話,目光同時投向背後。在與大批傷患排在一起陷入昏迷的弟弟面前,擔任他們指揮官的男子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你還好嗎?少校。」
從背後靠近的蘇雅謹慎地攀談。薩利哈背對著她喃喃說道:
「……小托爾也是、斯修拉也是……我的弟弟們不知為何都想主動衝進死地。為什麼像個笨蛋一樣急著去送死?乖乖待在哥哥後面就行了吧……!」
男子的肩膀因為懊悔與窩囊而顫抖。這時候,他朝背後拋出一句話:
「……喂,你在安靜什麼?」
「咦?」
「耍嘴皮子啊。總有些話可說吧──被弟弟保護真丟臉,連替他報仇也做不到,真不爭氣之類的。」
出乎意料的要求讓蘇雅抱起雙臂思索。猶豫一分多鐘以後,她沒什麼自信地開口:
「你……挑便服的品味看來很差。」
「為什麼現在挑那裡講!」
薩利哈猛然站起身面對她。蘇雅伸出雙手往後退。
「不,因為……!姑且不論鼓勵和安慰,我不知道對看著身受重傷的弟弟眼陷入沮喪的人該說什麼壞話!」
「誰期待你的安慰啊!我是說不管什麼都好,來一招打醒我!」
蘇雅聽到那句話終於理解對方的需求,緩緩地舉起右手。
「……用『這個』可以嗎?」
看蘇雅擺開架式,薩利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將臉頰轉向她。將這個舉動當成同意的信號,她大力揮出一巴掌──挨了那一擊,薩利哈整個身體呈四十五度斜角癱倒在地面。
「少、少校──?」「喂,他剛剛以很不妙的角度倒下了!」
「糟糕!不小心使成開掌打擊了……!」
威力過猛的一擊讓蘇雅臉色發白。不過與她的顧慮相反,薩利哈本人仰臥在地,臉上浮現笑容。
「哈、哈哈……一……一點也不管用!」
他這麼大喊同時猛然跳起來。也許是這計猛藥讓他找回精神,也許是虛張聲勢──無論如何,薩利哈恢復屬於軍官的一面,向眼前的部下開口:
「米特卡利夫中尉!你現在以戰爭臨時任命,視同上尉!代替斯修拉當我的副官!沒意見吧!」
「咦?啊,是。」
蘇雅反射性地敬禮。薩利哈氣勢洶洶地從她身旁走過,想起來似的說道:
「還有,我要訂正一件事!──我挑便服的品味才不差!」
或許是在觀察他們本人的狀態,索爾維納雷斯在伊庫塔發問後停頓一會才回答:
「……他似乎沒有灰心喪志。照那樣子來看,往後應該也能作為軍官工作下去。」
「……這樣嗎……薩利哈大哥真堅強。」
伊庫塔悄然低語。他就此結束與炎發將領的通訊,眼神轉向地圖。
「……終於被進攻到這裡了嗎?」
「──終於進攻到這裡了。終於進入最後階段了,米雅拉。」
約翰一臉興奮地說。在他低頭注視的地圖上,幾顆棋子跨越大河朝帝都前進。
「既然最有力的防衛據點遭到突破,帝國軍已沒有退路。他們將拚命防衛接下來的所有路線吧。」
「是……!」
米雅拉也大大地頷首。愈接近帝都,敵軍的抵抗愈不顧一切。在徹頭徹尾地制伏他們之後,這場戰爭才會首度迎向終結。
「隨著領域進入帝國中央,往後的進軍路線會更加分割化與複雜化……到目前為止,我方一直打算繞至敵軍背後,不過往後敵軍也會有同樣的企圖吧……正攻法的防衛戰堅持不了多久顯而易見。那傢伙應該會使出更多花招。」
「……不能放鬆警惕呢。」
「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當然是守住補給線……這個侵入敵國境內深處的現狀,包含重大的機會與同等的風險。一旦從本國連結到前線部隊的補給路線被切斷,立場將立刻顛倒。不容許有一絲鬆懈。」
約翰刻意用言語來告誡自己想要高估我軍優勢的心。他決定只有在齊歐卡的旗幟飄揚在鎮壓完畢的帝都的那一瞬間,才能放下戒備。
「反過來說,只要不讓他們打斷補給線,我們的勝利就堅不可摧……而且,我接下來不打算容許自己犯下任何一步錯誤。」
約翰用鄭重的語氣宣言,目光轉回桌上的精靈們身上。
「所有戰場繼續由我指揮──輔助我,米雅拉。」
「──齊射開始!」
子彈射向以麥穗做掩護接近的敵軍部隊。在背後就是帝都的最終防衛線──負責指揮迎擊的泰爾辛哈·雷米翁上將感到心煩意亂。
「此處終於變成戰場了嗎?……看到敵軍踐踏國土中樞,真叫人氣憤。」
在與齊歐卡漫長的戰爭史上,帝國從不曾像這樣被齊歐卡入侵到境內深處。這也許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吧,上將心想。決戰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我不會放任他們繼續為所欲為。只讓兒子們挺身而出,『槍擊的雷米翁』之名將會蒙羞。」
上將帶著決心低語。就算自己早已顏面盡失,他不能讓兒子們繼承的家名進一步名譽受損。他在腦海中一一回想起三人的臉龐。
「……別死在我前面啊,斯修拉……!」
「……職責安排反了嗎?」
沉重的語氣在戰場迴蕩。接獲薩扎路夫准將留在陣地失去聯絡的通知,令席巴上將體驗到不想再度品嘗的苦澀。
「對──我當然知道,好好先生在戰場上活不久。無論是哈薩那傢伙或桑克雷上將都是如此。戰爭這玩意的壞心眼真是從沒變過。」
從達成使命者開始死去。男子不知有多少次都想過,若是至少以年齡順序來決定就好了。然而,這個地方連那麼一點理解都不肯給他們。席巴上將緊握雙拳,直到骨骼嘎吱作響。
「……就算這樣,薩扎路夫准將──你再怎麼說也太年輕了吧……!」
他希望他能活下去。既然這是最後一戰,他更希望這一次輪到其他人為自己送別。在胸中燃燒的不甘令男子咬緊牙關,瞪著在眼前散開的敵軍隊伍。
「被派來這條路線的齊歐卡士兵們,你們運氣很差。我發火了──自從好友去世以來,從未那麼生氣過!」
「……避難民眾增加了不少呢……」
在環繞帝都邦哈塔爾的城牆東側的城門處。居民們從那裡眺望著神情疲憊的群眾排隊入城,感到模糊的不安正逐漸擴大。
「我向熟悉的小販打聽過,這次敵軍好像入侵到境內深處了。聽說已經渡過東邊的大河。」
敵軍據說已經逼近到不遠處。無法切實感受到這一點,他們的臉上同樣地浮現模稜兩可的笑容。
「
……沒事的對吧?再怎麼說,難道會打到帝都……」
「那、那是當然。那些有錢的富商也沒逃跑……如果那些傢伙用馬車載著財產往西邊逃,或許真的就危險了……」
他們提出放心的理由,彼此乾笑著。對於帝都居民而言,那是個小小的衡量標準。
「……好、好,看來都搬上車了。」
位於帝都西邊郊外的某座宅邸庭園。面對載滿行李的幾輛馬車,男子帶著焦慮的聲音響起。身為遠近馳名的富翁,他也是民眾用來當作衡量基準的人物之一。
「這樣隨時都能出發了。沒有什麼東西忘了帶吧!」
男子回頭向站在背後的妻子確認。男子的妻子身旁帶著兩個孩子,懷中抱著還在吃奶的嬰兒,表情顯得十分困惑。
「沒有……但是真的不逃不行嗎?陛下還在帝都吧?」
「我說過好幾次了吧……我從經商的同伴那裡聽說了前線的狀況!唯獨這一次,我方好像陷入嚴重的劣勢!往後不知道情況會怎麼樣,但為了謹慎起見──」
開門聲打斷他的話頭。男子疑惑地轉身望去,看到率領武官的金髮少女──這個國家的皇帝出現,心臟一陣劇烈跳動。
「──打擾了。」
少女直盯著男子大步走來,彷佛在說她才是這棟大宅的主人。在自己的宅邸,男子不曾允許任何人擺出這種態度。不過,唯獨對於這個人物他是無法抱怨的。因為他累積的財產不用多說,連帝國的一切全都屬於她。
「陛……陛下……」
「唔,原諒我突然來訪。我正在巡迴拜訪帝都的富商。」
女皇悠然地說著環顧四周。男子的臉龐抽搐起來。無論由誰眼中看來,這一幕都只像是即將連夜逃亡的場面。
「那麼,這是什麼情況?把家俱和所有東西搬上馬車,看來簡直像在做啟程的準備。」
「啊──不,那個──」
男子找起藉口支支吾吾起來。早已看穿他內心的想法,夏米優冷冷地宣言:
「……難道說你們擔心戰火會波及這裡,打算自己趁早逃跑?」
「哪──哪裡的話!我們怎麼可能逃離有陛下坐鎮的帝都……!」
男子大力搖頭,否認她的指摘。那也是腦袋和身體還沒分家時才做得出的動作。女皇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點點頭。
「那就好。不過──你的行為容易令人誤會。民眾會仔細觀察你們商人的動向,只要你們沒逃跑,他們就認為情況還平安。在這種局勢下,你們才必須展現出悠然的態度。」
「是……!」
男子與妻兒們一起跪倒。女皇滿意地抱起雙臂。
「你們明白就好──對了,來這座城市避難的民眾也增加了。為了凸顯富人的志氣,你不認為供給食物賑濟災民以展現器量也不壞嗎?」
「您、您說得正是,我馬上安排……!」
「很好。比起攜帶個人財產迅速逃亡,留下來為公眾貢獻對你們日後更有幫助……做出一個行動之後,自己會得什麼評價?無論是好是壞,不懂得衡量可不行啊?」
深深的警告過他之後,女皇離開男子的宅邸。她自行上馬,同時詢問身旁的武官。
「……還有幾間,露康緹?」
「十一間。距離日落還剩三小時左右,最好加快腳步。」
露康緹俐落地回答。女皇仰頭看看太陽的傾斜角度,輕輕頷首。
「幸好看來今天之內可以巡視完畢。像這樣四處走動的麻煩也比想像中來得省事。以『市場賢父』巴哈塔為首,自發採取行動避免帝都發生混亂的富商也為數不少。」
夏米優握著韁繩騎馬前行說道。她在腦海中重新確認,自己在這個局勢下應該擔起的使命。
「餵飽避難的民眾,同時不讓流通停滯,不讓帝都居民的不安爆發嗎?想到這一瞬間也在前線作戰的士兵們,哪怕撕爛這張嘴,我也說不出這是個艱鉅的工作……──」
「──增援的兩個營預定於一小時後抵達!用光現在手頭的彈藥也無妨!」
伊庫塔的聲音傳遍帝國軍司令部。把進入最終階段的戰爭打到最後的命令,透過精靈們傳達到戰場上。
「只要缺乏物資或人手全部通知我!我們已做好準備,儘可能回應來自現場的要求!千萬別忘記,你們並不是只靠自己在戰鬥!」
伊庫塔以堅定的態度持續指揮,在思緒的一角忽然想到。雖然被吹捧為什麼名將、軍師──將領的任務歸根結底在於幕後。為士兵們整頓裝備、餵飽他們、準備床鋪,好讓他們狀態萬全地發揮力量。構築戰略與指示戰術也只不過是那道延長線上的一部分。戰鬥的人總是身在前線的他們。
「只要不偏離任務內容,防禦戰的指揮交由你們判斷!發動反擊也不需事先申告,在執行後報告結果即可!──聽好了,別害怕失敗!戰場並非只在那裡而已!一些小失誤我們會彌補!」
我既不恐懼也不焦慮,伊庫塔心想。因為自己現在並非孤身苦戰。
「──儘可能避免自行下判斷!配合我的號令進行整體突擊!只要遵照我的指揮就絕不會輸!」
約翰基於絕對的自信不斷指揮,十分篤定事到如今已無需意識到這一點。以短暫時間差毫無謬誤地實現縝密軍略的軍隊──那正是戰爭中的勝利方程式。精靈通訊的出現大幅消除了在命令傳至現場途中產生的錯誤。如今,約翰·亞爾奇涅庫斯的意志傳播到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在二十分鐘後開始炮擊,五十分鐘後步兵開始前進!預估於兩百七十分鐘後可以突破防禦!別浪費時間,敵軍在這段期間也在持續行動!」
現在所有的命令都不會落空也不會停滯。約翰的判斷當場反映在戰場上,結果會傳遞給他。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連他本人都感到可怕。這就是一手擔起全軍大腦的感覺嗎?
「少將閣下!海軍傳來報告!」
於是,更進一步的資訊傳向他。為了接近齊歐卡的勝利,最大也是最後的一個因素。
「──元帥閣下!」
當梅格少校抱著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大喊時。伊庫塔就察覺了內容。
「南域沿岸地區的監視者,看到了正在追擊撤退中帝國海軍艦隊的齊歐卡海軍艦隊!他們即將登陸……!」
「──挺會跑的嘛。不過到此為止了,海盜軍。」
站在旗艦的前方甲板上,齊歐卡艦隊司令官面露喜色地說道。他們追逐的帝國軍艦,在海戰敗退後長途逃逸,如今在距離陸地不遠處追上了。
「從那裡在順風下退後將會在沿岸觸礁。想避免這種情況只能逆風航行,但當你們這麼做,就是你們的末日到了。讓你們嘗嘗──將船艦轟得體無完膚的猛烈炮擊吧。」
彷佛在說要用最大火力來妝點這場漫長捉迷藏的結尾,司令官咧開嘴角露出狂暴的笑意。
「這樣一來,終於能向陸地派出援軍了。雖然事與願違地比預定時間來得晚,但以我們的抵達作為贏得與帝國這一戰的關鍵也不壞──」
「──這次真的結束了。明明早已分出勝負,卻徒勞地拖延那麼久。」
位於旗艦前方不遠處的齊歐卡軍艦「白翼丸」上。葛雷奇厭煩地說道,在他身旁仰望天空的艾露露法伊卻相反的神色緊繃。
「……不對勁。」
「嗯?」
「米札伊很困惑。我不曾看過它有這種反應。」
太母看著在上空盤旋的愛鳥狀況說道。她掉頭借用部下的精靈開始通訊,一接通便同時開口:
「──我是『白翼丸』艦長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請向艦隊司令官報告。海風的動向有奇妙的氣息,需要仔細留意。」
像是困惑又像是狐疑的微妙沉默透過精靈傳來,接著是通訊手與司令官問答的氣息。相隔一會之後,另一頭傳來答覆:
「這是司令官閣下的答覆。我沒閒功夫聽鳥叫──通訊結束。」
通訊隨著冷淡的諷刺切斷。艾露露法伊站在沉默的精靈前嘆口氣,神情嚴厲地再度仰望天空。
「…………」
同一時間。在她們追逐的帝國艦隊領頭處,波爾蜜紐耶海尉站在自己船艦的船頭上。她並未看著敵軍的方位,彷佛等待著什麼般閉上雙眼沉默不語。
「喂,岩岸近在眼前了……!」
「時機還沒到嗎,波爾蜜……!」
指揮水兵們的波姆海尉與尤琳海尉也不時焦慮急迫地望向她。前方是岩岸,後方是敵軍艦隊。沒有一個人不理解他們置身的狀況。
「…………」
當然,波爾蜜也並非只是閉著眼睛。她使視覺以外的感官敏銳到極限,在旁人無從得知的專注中聆聽風
聲。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某一瞬間,她猛然張大雙眼。
「──就是現在!」
聽到那聲呼喊,舵手立刻轉舵。水兵們讓船帆角度傾斜,後續的船艦也陸續效仿。
「敵軍領頭艦掉頭!逆風航行!」
發現敵軍動向的齊歐卡水兵喊著。司令官迫不及待地咧嘴露出牙齒。
「終於示弱啦!很好──我方也迎風換舷!在船身並排時發動炮擊!」
收到他的指令,水兵們立刻調整船帆。這使得從沿岸側返回大海側的帝國艦隊,將與他們艦隊的縱列並排。這個形勢可以讓敵軍的側面暴露在炮擊之下。被迫玩了半天的捉迷藏,就用擊沉敵軍全艦作為結局也是個不錯的回禮──司令官半是陷入妄想的思緒突然頓住。明明已經下了命令,船艦卻沒有改變航向的跡象。
「……?喂,怎麼了!我下令迎風換舷吧!」
「不、不──舵已經調轉,船帆也操作完畢了……」
面露困惑之色的副官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水兵們的工作看不出疏失,他一時之間沒找出船艦未改變航向的原因。
「──啊──」
然而──他很快地察覺。不只自己搭乘的旗艦,後續所有僚艦都未能迎風換舷。在「停止流動的空氣中」。
「風──是風!『風停了』,司令官!這樣沒辦法移動……!」
「你說什麼?」
司令官驚愕地瞪大眼睛。在別說調整方向,前進速度甚至開始減緩的船艦上,他慌張地望向敵軍艦隊。
「敵人已經迎風換舷了……怎麼可能!難道他們判斷出了這段無風狀態……?」
藉由早一步轉舵,帝國軍艦在風將停之際成功迎風換舷。雖然雙方目前是照著慣性在航行,只要風停了,這個狀態也很快會結束。司令官拚命地查看情況,朝混亂的部下們大喊:
「冷、冷靜點!雖然情況出乎意料,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敵軍也無法行動!只要等到風再度吹起時再展開追擊──」
話還沒說完,那個計畫就被推翻了。一股劇震措手不及的來襲──在搖晃的甲板上,男子來不及擺出減緩衝擊的動作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附近的海面同時冒出幾道水柱,帶著鹹味的海水雪上加霜地傾注在他全身。
「這──這次又是什麼鬼~!」
「──第一發確認命中。調整,上2右3。」
距離混亂的齊歐卡艦隊一段距離外的海岸。一名微胖青年站在於岸邊整然排開的炮列中央,開口說道:
「通知旗艦『紅龍號』──我是陸軍少校馬修·泰德基利奇。帝國陸軍第一炮兵團,從現在起支援貴艦隊──繼續炮擊!」
收到他的命令,炮兵們將各自的爆炮點火──准心已在剛才的炮擊時進行了校正。隨著巨響,精準鎖定目標的炮彈朝到現在還不理解狀況的敵軍艦隊發射。
「咦──來自岸邊的炮擊?」
司令官抓住扶手承受著炮彈貫穿船體側面的衝擊,放聲大喊──由於熱衷於追逐敵軍,他們並未察覺。接近陸地,代表他們也進入了陸上炮擊的射程之內。
「閃、閃避!移動船艦!想想辦法~!」
「不可能啊,司令官!沒有風帆船就無法移動……!」
切身體認到所有帆船無一例外適用的鐵則,司令官的表情扭曲起來──這是怎麼搞的?為什麼他們會從直到剛剛為止勝利還近在眼前的狀況,被打入這種絕境?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難道說他們預料到我等會困在此處,設置了爆炮?帝國軍擁有的爆炮數量本來就不多,不可能下這種賭博性的判斷……!」
男子如拒絕接受現實般尖叫著。然而,他們的困境只不過才剛開始。察覺更進一步的異狀,一旁的部下以顫抖的聲調說:
「司、司令官……敵軍艦隊……」
「這次又怎麼了?」
司令官泛著血絲的雙眼看向部下指出的方向。他也在那裡目睹了──在現代海戰中難以想像的景象。
「敵軍艦隊開始移動。他們『劃著名船槳』……!」
「──時鐘的指針總是前進也會膩吧。偶爾可得讓指針倒退一下。」
帝國艦隊旗艦「紅龍號」甲板上。感受到船艦在從船體下方側面伸出的船槳推進力下前行,耶里涅芬·尤爾古斯海軍上將露出大膽的笑容。
「你們應該忘得一乾二淨了。在帆船普及之前,船是像這樣推動的。靠著大批人力吃力地划船槳……從那個時代開始就在當海盜的我們記得很清楚。」
以人力作為推進力的雙排槳戰船。由於無法借用風力,船上必須搭乘大量的划船手,因效率不彰,是現代海軍絕不會採用的舊時代船隻。比起全是最先端爆炮艦的齊歐卡軍艦隊,那正可說是與時代背道而馳的蠻幹行為。
「光是比較駕船花費的功夫,雙排槳戰船和帆船無法相比……但是,這種船唯獨有一個明顯的優勢。那就是『不需要風力協助也能前進』。」
經由時代證實的新舊優劣,在無風這個因素影響下暫時逆轉。尤爾古斯上將拔出腰際的彎刀高高舉起,就像自己的祖先昔日曾做過的一樣。
「好了──開始打古老的戰爭吧!」
「……幹得好,馬修、波爾蜜。真的做得好極了……!」
收到通知的伊庫塔以顫抖的聲調自言自語。這正是顛覆這場戰爭的趨勢唯一併且最大的計策。
在艦隊於海戰中落敗,在海上遭敵軍追擊期間,由馬修率領的炮兵部隊在海岸邊待命,等候遲早會到來的支援機會。他與指揮領頭艦的波爾蜜頻繁聯絡,掌握雙方的相對位置,最終決定引誘敵軍艦隊進入的地點──目標是抓准他們被無風狀態困住的時機發動炮擊,取得最大的戰果。計畫精彩地成功,在這一步實現了對齊歐卡艦隊的反攻。
「伊庫塔·索羅克通知陸上全軍──帝國海軍擊退了齊歐卡海軍。重複一遍,帝國海軍擊退了齊歐卡海軍。」
伊庫塔毫不猶豫的通知在指揮下的全體軍隊。雖然正確來說還在交戰當中,但提早宣言已經可見的結果也沒有問題。不管第二次海戰再怎麼變化,齊歐卡艦隊於現階段受到的損害已無法挽回。齊歐卡海軍走海路運輸整批兵力的目的已不可能達成。這代表──
「『敵軍不會得到來自海上的增援』──接下來是我們反擊的時間了。」
「──約翰!」
米雅拉緊張的聲音響起。齊歐卡軍司令部為了絕不該傳來的消息而震撼,白髮將領獨自站在地圖前沉默不語。
「……我沒那麼驚訝……因為在心中某處預料到了嗎?從『白翼太母』未能就任指揮官時開始,我就無法對海戰將勝利一事給予全面的信任……」
他以沒有溫度的口吻如此說道。那個背影一瞬間看來宛如枯木,米雅拉衝動地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可是──約翰散發的氣勢拒絕了她的碰觸,他用低沉的語氣繼續道:
「……我沒事,米雅拉。無法期望來自海上的援軍了,情況只是如此罷了。只是如此……」
只是逼近勝利的狀況退回五五波而已。不過──既然無法再期待來自海上的增援,約翰的負擔將會驟增。因為他必須只用手頭的兵力,完成原本應該能交派給他們的任務。
將本來建構得嚴絲合縫的戰略不留痕跡地徹底解體,在腦海中重新組合四散的要素。平常需要開數小時軍事會議商討的重建作業,憑藉他現在的頭腦也能遠遠在更短的時間內完成。唰──一道鮮血自他的鼻腔流下。但是,專注到極點的約翰並未察覺。
「……我來工作就行了。只要我來補上這個空缺,就沒有任何問題……!」
「──齊射開始!」
另一方面,帝國海軍在海上逆轉戰局數小時後。在帝國中央偏北,有小山丘連綿的齊歐卡進軍路線上,薩利哈率領的部隊成功地奇襲了敵軍。
「喂喂,真的成功繞到敵軍背後了!死馬當活馬醫也值得試試啊!」
「才不是死馬當活馬醫!我說明過這是針對敵軍搜查網的漏洞吧!」
蘇雅一邊與他並肩發射十字弓,一邊吐槽。她在伊庫塔手下培養出的眼光,準確地看穿了敵軍部隊的行動發生致命疏忽的瞬間。
「和至今的敵人不同,這個部隊有破綻!這是占據優勢的機會!」
「不必你說我也知道!既然咬住了頸子,我可不會輕易鬆口……!」
薩利哈朝風槍填充新子彈同時喊道。到目前為止單方面的防禦戰立場逆轉,讓士兵們忘了疲勞士氣漸增。
另一方面,也有部隊在同一時間陷入困境。伊格塞姆榮譽元帥率領的游擊騎兵部隊──自戰爭初期便以出類拔萃的表現迎擊敵軍的他們,在此時也厄運當頭
。
「哈哈……看樣子不太妙不是嗎?隊長……」
「情況可以說極度危險。」
與那句話相反,炎發將領用一如往常的沉穩語氣說道。他們置身的困境一目瞭然。首先──最低應該以連規模行動的人員,只有不足一個排的二十人左右。最嚴重的是,他們全員都沒有騎馬。手中只拿著白刃戰用的武器,孤立於戰場中央。
「雖然霧氣瀰漫時還能藏身,一旦霧氣散去就沒有任何東西遮蔽我們了……我們必須趁著還沒起風,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正如伊格塞姆榮譽元帥的說明,他們周邊瀰漫著濃霧。霧氣目前讓他們避開敵兵耳目,可是追溯起來,這也是害騎兵們陷入這個困境的原因之一。他們在強行軍途中碰到敵軍部隊展開混戰,結果還跟部隊同袍們走散了。
「雖然沒什麼自信……根據我在騎馬時看到的範圍,那邊敵兵人數大概比較少。如果要賭一把單點突破,就選那邊。」
妮雅姆·奈伊中尉說出她眼尖觀察出的資訊。炎發將領一瞬間下了決定。
「不壞的提議。不過,有必要儘可能減少賭博的因素。」
伊格塞姆榮譽元帥說著站起身。奈伊中尉看著那道離開他們的身影,慌忙小聲地叫住他:
「等、等等?你要去哪裡?隊長。」
「我單獨負責聲東擊西。奈伊中尉,由你帶頭在這段期間突破包圍吧。」
「──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什麼單獨負責聲東擊西,戰爭不是這樣打的吧。」
當部下揮揮一隻手表示不可能,炎發將領不再繼續說明,準備離去。可是,妮雅姆用雙手從背後抓住他的軍服。
「不……不不不,等一下,隊長。我知道你的劍術很強,但這樣實在太逞強了。照我剛才提議的,所有人一起單點突破吧,吶?」
「不。對於部隊陷入困境的現狀,身為指揮官的我必須負全責。」
「這種責任,不是叫指揮官單獨大量砍殺敵兵來負責的。如果在你亂來的時候霧氣散了怎麼辦?你會一口氣被打成蜂窩的。」
「無須顧慮。即使我無望生還,也會確實完成聲東擊西的任務。」
炎發將領淡淡地斷言。那毫無起伏的語氣,激得妮雅姆發了火。
「……啊~雖然扯了一堆,我看隊長你──總之覺得自己死了也無所謂嗎?」
「…………」
「感覺很不好耶,超級差的……儘管我聽說過你女兒去世了。你是否在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得了想尋死的病?」
妮雅姆忘掉雙方的階級差距抱怨,從懷中掏出一根繩索綁在自己與炎發將領的腰帶上,不知在想什麼地將兩人系在一塊。就連伊格塞姆也不禁發出疑問:
「……這是什麼意思,奈伊中尉。」
「所以說,照最初的計畫行動吧。朝那邊單點突破。既然你在刀劍交鋒上很強,由你在身邊保護我們不就好了。」
「……伊格塞姆的雙刀適合以寡擊眾,但要一路保護多位同伴單純地人手不足。我考慮過這一點才會決定聲東擊西,那我割斷繩索了。」
炎發將領正要以短劍劍鋒割斷繩索,卻被妮雅姆伸手遮住,彷佛在說要是砍得斷你就砍下去啊。
「……奈伊中尉。」
「囉嗦~笨蛋──看到主動浪擲性命的傢伙我就很不爽,受到那種傢伙保護就更令人生氣了。」
妮雅姆拋出禮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一段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告訴你一件無聊的事吧──我也有一個孩子死了。」
「──」
「……我沒把他好好生下來,母子兩人在產房面臨生死關頭,不知為何只有我活了下來……唉,雖然他不是我期望想懷的孩子。既然懷孕了也沒辦法,在可能的範圍內疼愛他好了──我才剛這麼想,事情就發生了。
那並非只屬於你家的悲劇。世上到處都有孩子比父母早死的事情──那發生以後要怎麼辦?覺得害死自己孩子,沒資格當父母的人活下去也無濟於事,趕緊追隨孩子而去?不不──開什麼玩笑,不是這樣吧。」
妮雅姆吊起眼角揪住炎發將領的胸膛。周遭的同伴們張大嘴巴。多半──在帝國漫長的歷史上,沒幾個人對伊格塞姆做過這種舉動。
妮雅姆揪著他的胸膛往下扯,嘴巴湊到他的耳畔,以音量小得周遭聽不見,卻直刺對方鼓膜的尖銳聲調宣言:
「『給我認真地活著』!難看地掙扎叫嚷哀求別人饒你一命,然後再死!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吧!即使想活得乾乾淨淨也活不下去,即使動了想死的念頭還是想活下去!是整個身軀沉浸在泥潭中,仍然頑強活著的生物吧!我就是像這樣活過來的!往後也會像這樣活下去!」
「──」
「如果打算過著厚臉皮的人生,首先要從無論如何都緊緊抓住自己這條性命開始做起!拿我當範本吧,隊長!
如果模仿得成功,到時候我會給你好康,照料你那根棍子的──!」
妮雅姆說完想說的話,鬆手放開他的胸膛。她將心情轉換到脫離這個困境上,但在下一瞬間感覺到糟糕的變化。
「──嘖,糟糕!風──!」
她發覺時已經太晚了。開始吹起的風逐漸吹散包圍他們視野的霧氣。只能趁著還有霧殘留時快跑──妮雅姆下了決定,望向同袍們──
「──趴下。」
「咦?」
炎發將領一手抓著她的頭,連同她一起倒在地上。此時,齊射的槍聲傳遍四周。在霧氣散去後的空間中現身的齊歐卡士兵們全身到處中彈,陸續倒伏在地。
「──你太久沒在前線指揮,直覺變遲鈍了嗎?真粗心大意啊,索爾。」
帝國士兵們依然一邊射擊一邊前進。將妮雅姆等人包圍在那支隊伍中間後,眼熟的翠眸將領扛著風槍出現在他們面前。炎發將領立刻起身敬禮。
「我無法反駁。感謝救援,雷米翁上將閣下。」
「不足掛齒。若是這種數量的敵人,也許你也可以單獨打破包圍網。」
雷米翁上將看著部下們正在掃蕩中的敵軍情況這麼說,目光忽然轉向癱坐在炎發將領腳邊的妮雅姆。
「……那麼,那邊的軍官和你之間為何系著腰繩?」
「她綁住我向我說教。說我不珍惜性命,叫我更認真地活下去。」
伊格塞姆榮譽元帥一臉認真地回答。雷米翁上將忍著笑揚起嘴角。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幽默感?索爾。我不會說這樣不好,但別在這種情況下逗我笑,我會分心。
不過,你們失去了不少馬匹啊。這裡也不安全,快點返回後方基地吧。在補充馬匹之前好好休息,你們游擊部隊已經足夠賣力了。」
翠眸將領說出慰勞的台詞,命令擊退敵兵的部下們撤退。與他們並肩朝後方陣地走去,炎發將領向正努力解開綁得太緊的腰繩繩結的部下悄然開口:
「奈伊中尉,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是、是?」
「先前向我說教時,你最後向我說了一句『我會照料你那根棍子的』。我還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棍子是指什麼?」
他不開半點玩笑,神情認真地發問。在啞口無言的妮雅姆斜前方,雷米翁上將這次終於忍耐不住爆笑出聲:
「……我不是說了別逗我笑嗎,索爾……!」
另一方面,在南邊海上。馬修率領的炮兵部隊提供的支援──即利用無風時機自陸地開火的炮擊一口氣逆轉了不利的戰況,將所有船艦改為雙排槳戰船的帝國海軍更是一氣呵成地向受困的齊歐卡艦隊發動攻勢。
「──啊,狀況不錯!果然海戰還是得像這樣才行!」
尤爾古斯上將在旗艦的前方甲板上大呼痛快。以船頭衝撞敵艦側面,直接讓士兵自連接處登船展開白刃戰──在爆炮艦逐漸成為主流的未來海戰中,這種戰鬥形式將逐漸減少。不過唯有這一次,它為帝國軍的優勢帶來了助力。因為所有船艦皆為爆炮艦的齊歐卡海軍,最想避免海戰發展成這種形式。
「上將,最好別走到太前面……!請退到這邊的盾牌後方!」
「你真愛操心。如果上將躲在那種地方,士兵們也鼓不起鬥志吧。不必那麼提心弔膽,流彈也很少打中人!」
尤爾古斯上將無所畏懼地在甲板上前進。雖然已鎮壓大部分敵軍,不知何時會有新的敵人自眼前的敵艦登船。副官連忙跟在他的背後。
「上將,請留步──哇!」
他的鞋底踩到敵兵的血跡打滑,即將以背部著地摔在甲板上──當副官做好覺悟想擺出減緩衝擊的動作,有人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臂。
「哎呀……沒事吧?」
「咦──啊,是的!謝謝!」
副官慌忙道謝站起身,看見一名與自己穿著相同帝國海軍制服的尉級軍官。雖然不記得對方的長相,在這艘旗艦上有他不認識的人也不足為奇。當他準備問對方叫什麼名字時,那人笑著轉身。
「下次請小心點,尤爾古斯上將就是那樣的人,如果對他大膽的舉止通通都在意,那可什麼事也做不了。」
男子留下忠告後邁開步伐。看到他走向尤爾古斯上將,副官也慶幸地跟在後頭。
「──在戰鬥中打擾了。可以向您報告嗎?尤爾古斯上將。」
他以沉穩的聲調向司令官攀談。尤爾古斯上將聽到後立刻反應。
「嗯,無妨──有什麼事?『鄧米耶』。」
尤爾古斯上將在回頭的同時呼喚他的名字。緊接著──隨著過於簡單的滑順觸感,站在他眼前的男子腹部掠過一陣劇痛。
「──咦?」
男子神情愣愣地說,注視著刺中腹部的彎刀刀身────下一瞬間,他雙手按住腹部跪倒在甲板上。他僅僅抬起冒著冷汗的臉龐,注視在他問候的同時刺向他腹部的對象──比起被刺傷,真面目被識破更令他大受衝擊。
「…………為、為什麼……」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判斷。人家只是預測如果你要來取人家的腦袋,大概會在這個時機過來。」
尤爾古斯上將將彎刀刀刃搭在肩頭,大而化之地斷言。那句話讓昔日自稱鄧米耶·剛隆的亡靈啞口無言。一切都在對方意料之中嗎?──無論是自己遲早會來暗殺他,或是時機在這場決戰途中都是。
「還有另一點。『在戰鬥中打擾了。可以向您報告嗎?』──你的語氣太冷靜了。我們剛把副官全部替換為年輕人,在戰鬥中沒有人敢用那麼大膽的口氣找人家攀談……明明特地更換了長相和嗓音,卻放著那膽大包天的膽子不管,是你的失敗。既然人家覺得最有你個人特色的重點保持不變,那再怎麼樣也不會上當。」
海軍首長悠然地斷言。他低頭瞥了一眼對方從身上滴落淋濕甲板的鮮血。
「雖然是致命傷,看來還有選擇死法的餘地。隨你高興吧。既然你也是亡靈的一份子,應該有一、兩個想堅持到底的決心吧。」
選擇自己結局的權利。在最後收到這種禮物,湧上心頭的懷念令亡靈浮現苦笑。
「你還是沒變。無論是嚴厲的一面或溫柔的一面,真的都沒變……那麼,承蒙好意。」
亡靈說完後從袖口拔出小刀,以瀕死的身軀奔向眼前的暗殺對象。尤爾古斯上將舉起右手的彎刀迎擊──他的「現任」副官整個人衝過來擋在他眼前。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副官抓住亡靈腰部按倒他,直接跨在身上勒住他的脖子。尤爾古斯上將與亡靈臉上浮現同樣的驚訝。
「餵……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不准動上將!離他遠點!」
男子連長官的聲音都沒聽進去,吶喊著一直勒住亡靈的脖子。經過誰都無法插手的數十秒後,帝國海軍首長發出嘆息。
「……就到這裡饒了他吧,他已經死了。」
「……咦?」
當他指出這一點,副官愣愣地低頭看著對方──亡靈已經保持雙目圓睜忘了眨眼的表情斷了氣。他並非死於窒息,而是腹部傷口的出血量在跟副官扭打時達到了致命程度。面對出乎意料的結果,尤爾古斯上將來回看著依舊茫然的現任副官與剛剛斷氣的前任副官。
「雖然和那傢伙類型不同,你也奇特地膽大包天啊──人家有點改觀了。來,這是獎賞。」
他從口袋中掏出某樣東西扔給副官。副官連忙用兩手接住,低頭看著手中的東西瞪大雙眼。
「珍、珍珠……?」
「這叫賞罰分明。膽敢背叛就宰了你。」
尤爾古斯上將用與侄女競爭采牡蠣時的戰利品代替獎賞,再次低頭望著已然斷氣的前任副官。從他的目光感受到不該介入的氣氛,現任副官慌忙站起來退後。帝國海軍首長向仰臥倒在甲板上的亡靈遺體開口:
「雖然你大概聽不到了,說到底,我認為你挑錯了背叛的對象……比起像這樣偷偷摸摸地靠暗算別人維生,在我的船上工作快樂得多對吧?吶,鄧米耶。」
尤爾古斯上將以腳尖踢了對方肩膀一下──那張在海上仰望天空的遺容,看來倒也像是帶著一絲苦笑。
「──到了這個地步,終於開始出現細微的失誤了。」
結束一段通訊的伊庫塔如此呢喃,一再深呼吸向大腦輸送氧氣──在這場戰爭期間,不只指揮下的士兵們,他也留意不讓自己過於疲勞。
「──在阿納萊博士提倡的概念中也有一項『注意力資源』,簡單的說便是指集中力、注意力──此處的關鍵在於,那些是有限的資源。與體力等等一樣,一旦使用必定會相應的消耗。而且只要不休息,就不會恢復。」
那對於伊庫塔而言是無比天經地義的概念。不過,對約翰而言並非如此。對於理所當然地持續濫用自身的「不眠的輝將」來說,這種想法實在太過陌生。
「約翰,你也並非與這個法則無緣。疲勞會在看不見的地方累積,導致大腦逐漸疲憊──當然,你在思考的持久力方面也具有卓越非凡的能力吧。加上不眠這種特殊體質,你應該會無意識地認定,自己的集中力不可能耗盡。
事實上,在過往的戰爭中這麼認知也無妨。因為在戰場上處理的資訊量,大概連一次也不曾超出你的負荷……只是,從這次開始情況不同。你應該也是第一次指揮規模這麼龐大的大軍──再加上精靈通訊這種技術的出現,帶給司令官的資訊量也躍升幾個量級。」
不同於肉體的疲勞,心理的疲勞難以有顯而易見的切實感受。因為判斷疲勞程度的同樣是心理的機制。若不在外部設定明確的基準規範自己,人類不管怎樣都會忍不住逞強。工作愈認真的人,這種傾向愈明顯。
「第一次目睹精靈通訊時,你應該這麼想過──只要運用這個技術,便能將自己的意志反應在戰爭所有的現場上。不會再為了前線指揮官實力不足而苦惱……而且,實際上你也這麼做了吧。企圖以禁止現場軍官自行動腦思考,要求他們忠實執行你的命令來實現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完全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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