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三章 死斗的結果(2/2)
「第一次目睹精靈通訊時,你應該這麼想過──只要運用這個技術,便能將自己的意志反應在戰爭所有的現場上。不會再為了前線指揮官實力不足而苦惱……而且,實際上你也這麼做了吧。企圖以禁止現場軍官自行動腦思考,要求他們忠實執行你的命令來實現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完全的軍隊』。」
這乍看之下是無比美好的願景,實則代表將指揮軍隊的負擔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站在那種立場上忍受至今,導致眾人認為如果是他就辦得到,對約翰而言是種悲劇。
「我瞄準的是那種傲慢──在至今的戰鬥中,我致力於消耗你的注意力資源。指派士兵們反覆進行不可解的行動,也是為了讓你思考『這個行動有什麼目的?』。即使行動本身並無任何意義,迫使你思考這件事是有意義的。」
據說人類能以全速奔跑的時間不到十秒。既然注意力資源有限,腦力勞動顯然也有同樣的極限。哪怕至今一次也不曾切實感受過,所有人類的確都有其極限存在。在指揮全軍與伊庫塔·索羅克相爭這個未知的領域,白髮將領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自己的極限。
「隨著齊歐卡海軍落敗,本該由他們承擔的戰場負荷一口氣落在你頭上──崩潰的時候到了,約翰·亞爾奇涅庫斯。
你從一開始便搞錯了。這並非我與你的對決。因為──不管有沒有精靈通訊,戰爭是大家一起打的!」
「嗚──嗚啊啊啊啊!」
約翰口中迸出慘叫。在周遭部下們愕然的注視下,青年一頭撞在附近的柱子上。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腦袋在這種時候無法運作!動啊──求求你,動啊!只有現在!不在這裡運作的話,我的生命就沒有任何意義……!」
只有焦躁在他體內空轉──不解決不行的問題明明堆積如山,他的意識卻無法集中在那些事情上。思緒宛如忘了加潤滑油而生鏽的機關般僵澀沉重,這種情況至今從未發生過。無論不眠不休工作多久也不曾叫苦的大腦,為何偏偏在這一次──!
「──啊──」
那一瞬間,約翰看見了。在同一間司令室的不遠處──他的家人不知不覺間站立在哪裡。父母還有姊姊。他們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無庸置疑的意念卻傳達過來。繼續燃燒生命──你不允許倒下。
「……沒事的……沒事的,媽媽、爸爸、姊姊……!我辦得到,我不會在這種地方跌倒……!我會拿下勝利,一定會拿下勝利。所以──!」
鮮血從眼角與鼻中滴落,約翰帶著扭曲痙攣的可怕表情回到精靈們面前。立刻傾注而下的龐大資訊量豪雨令他頭暈目眩──可是,他不能被壓垮。當他鼓起精力拚命鞭策衰弱的心靈,試圖接受並咽下那一切時……
「──
嗚?」
出乎意料的,有人從背後用力抱住他。
「……米雅拉……?」
愣住的約翰呼喚在背後的副官之名。米雅拉加重了擁抱對方的力道。
「……你的家人不在那裡。」
她以顫抖的聲音說道。那是他雖然清醒卻不斷看到的惡夢。她與至今一直裝作視而不見的惡夢正面對峙,加以否定。
「他們不在那裡。責怪你的家人,是你本身的罪惡感創造出的幻影──讓你活下來的他們,不可能期望你以這種形式毀滅……!」
米雅拉篤定地大喊。淚水從她眼中奪眶而出,滴落在青年背上。好溫暖,約翰在茫然思緒的某處想著。
「求求你──休息吧。你工作得夠久了。無論是國民或卡克雷閣下,我不會讓任何人挑你的毛病。所以,約翰要去睡了。要抱著溫柔的美夢靜靜的休息……然後,請邁向『明天』。邁向你從失去一切的那一天起,連一次也不曾迎接的明天……!」
愈聆聽她的話語,不曾感受過的漂浮感愈是包圍約翰全身。佇立在視野角落的家人身影漸漸變得模糊消失。
於是,回過神時,約翰站在一片一望無際的白色空間裡。
姊姊面帶平靜的微笑站在他身旁。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從她身上感覺不到責怪他的意思。他困惑地轉動目光,發現父母也同樣帶著柔和的笑容站在身邊。
「姊姊──還有爸爸、媽媽……為什麼……我明明應該──」
還沒有資格得到你們如此溫柔的表情,青年心想。因為我什麼也還沒償還。不過與他的困惑相反,姊姊伸出雙臂輕輕環抱他的身軀。令人想哭的懷念感逐漸充斥胸中。
──辛苦你了。你真的……真的很努力,約翰。
是姊姊的聲音,約翰想著。並非沉默的責怪著他,那話語中充滿關懷。自從遺忘睡眠以來,他在相隔多年之後再次聽見家人的聲音。
──好了,休息吧,我的寶貝弟弟。我來唱你喜歡的搖籃曲給你聽。
姊姊如此說道,緊抱著弟弟哼起歌。那首各處加上即興變調,有點古怪的搖籃曲,約翰記得很清楚。正如她本人奔放的性格,姊姊每次唱歌時都會替換歌詞。
「──你有很好的家人。」
又有意外的聲音響起。約翰驚訝地望去,看到熟悉的黑髮青年站在離正面有段距離的位置上。
「……索羅、克……」
「我也不輸給你喔。我媽媽的歌聲非常清澈。」
伊庫塔像較量似的說完後轉過身,背影仍在訴說著。
「盡情睡過頭吧。如果醒來後還很困,就多睡幾次回籠覺。直到沁染全身的疲倦消除為止,絕對不準下床。在那之前,我這邊會處理好各種事務,讓你工作的理由減少一點。」
伊庫塔這麼說著邁開步伐,緩緩的遠離約翰。明明想留住他,想奔上前抓住他的肩膀,雙腿卻無論如何也動彈不得。感受到全身逐漸脫力,約翰拚命地伸出手臂。
「……等等……等等,索羅克。我和你的對決尚未──」
結束,約翰主張道。伊庫塔只是半轉過身,臉上追加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我才不奉陪,這是對你害得我工作到慘兮兮的回敬。晚安,約翰──以後在房間裡好好放張床鋪吧。儘可能挑尺寸寬一點的,免得翻身時摔下去。」
那句話成為最後的告別──搖籃曲帶來的安寧,將約翰的意識從苦海中解放。
從某一瞬間起,米雅拉緊緊擁抱的青年身軀變得沉甸甸的。
「……約翰……?」
她以雙臂支撐他的體重,戰戰兢兢地探頭注視對方的臉龐,啊……她喊出聲──他正發出了睡夢中的吐息。約翰輕柔地閉上眼瞼,在睡夢中發出健康的吐息聲。
「…………嗚……」
米雅拉心中充滿強烈的安心感。於是她心想──他終於願意結束了。他終於能放鬆了。
「司、司令官……」
部下們一臉不安地走過來。他們的目光到現在仍然依賴著白髮將領──即使如此,她不會讓人再依賴他了。米雅拉斷然打碎他們心中殘存的期待。
「作戰計畫已不可能繼續……我自總司令官手中暫時接下指揮權,於現在時刻放棄入侵帝國本土。」
米雅拉這麼告訴眾人,並發出簡短的指示。她在部下協助下將約翰搬到隔壁的休息室,讓他輕輕躺在床鋪上,又在周遭張設隔板──好讓之後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干擾他的睡眠。
「全軍開始撤退──迅速通知各部隊的軍官。」
「……喂,那是……」
這裡是帝國領土最終防衛線,由庫巴爾哈·席巴率領的帝國軍部隊鎮守。他們從壕溝內注視敵軍,開始發覺異狀。
「……你看到了嗎?」「……嗯。敵人在撤退……?」
齊歐卡士兵們踏著謹慎的腳步與他們拉開距離,從後排開始依序組成縱列陸續原路折返。至今承受猛攻的帝國士兵們,抱著難以置信的心情注視那一幕。面對同樣的景象,他們的指揮官毫不大意地展開通訊。
「……我是庫巴爾哈·席巴。敵軍開始從這邊的路線撤退,也許是將戰力集中到你們那邊的前兆。千萬要保持警戒──」
「──不,這邊的敵軍也在撤退。」
在另一個地點,由薩利哈史拉格率領的部隊防守的陣地。正回應通訊的他,從壕溝內觀察敵人的情況同時回這麼回答。一顆心在覺悟與期待之間搖擺,他身旁的蘇雅屏住呼吸。
「炮兵開始撤退,殿後的步兵部隊也開始慢慢退後。周邊的迂迴路線也傳來相同的報告……這該不會是……」
「……托爾威中校,這是……」
在齊歐卡軍當成迂迴路線的南邊小徑上。在托爾威指揮下迎擊齊歐卡軍的狙擊兵們,同樣目睹敵人逐漸退後。翠眸青年在藏身的樹枝上悄然開口:
「……我感覺到對方的戰鬥意志在消退。這多半不是單純的轉移……」
「──啊啊──結束了嗎?」
在接舷的帝國軍艦士兵們登船,正展開白刃戰的「白翼丸」艦上。收到結束通話趕來的部下提出的報告,艾露露法伊隨著不可思議的理解接受了那個事實。
「……葛雷奇,抱歉,讓部下們退下。」
「……太母大人。」
原本舉著戰斧威嚇敵人的葛雷奇也從那句話領悟一切。艾露露法伊環顧手持彎刀殺氣騰騰的帝國士兵們,從其中挑出一個人。
「你是那邊的艦長吧?──就在剛剛,我軍司令部發出全軍撤退的指示。繼續戰鬥只會造成無益的犧牲,並非我的本意。我提案停戰,你意下如何?」
聽她這麼說,波爾蜜愣愣地瞪大雙眼。要正熱切投入戰鬥的她突然調轉方向很困難。由於想不出正確的應對,波爾蜜找在附近戰鬥的同袍攀談。
「……該怎麼辦?尤琳。」
「別問我~!無論如何,都要報告、聯絡、商量!」
「啊,對喔──呃,總之我會通知長官,你們也要出示司令官的同意。」
「雖然想這麼做,我方旗艦已被你們的同袍鎮壓了。在剩餘的軍艦上,軍階最高的人好像是我。直接將這段發言視為艦隊整體的意思也無妨──」
「……他們開始聯手救援士兵了。看樣子結束了。」
在海岸邊散開的炮兵部隊。負責指揮的馬修放下用來觀察海戰狀況的望遠鏡──進入那種白刃戰後,爆炮已經無法支援。雖然只能相信海軍的力量在一旁觀看,他們似乎沒有背叛那份信賴。
「真是只有毫釐之差的勝利,少校……萬一我等的布署位置有偏差就完了。」
「提到這一點,如果海軍沒將敵人引來此處也一樣……真的、真的好險。就算叫我再重來一次,我也絕對不肯。」
馬修語帶嘆息地回答,舒適的海風輕柔地撫過他的臉頰。那段令齊歐卡海軍為之驚愕的突兀無風狀態已然結束。等到停戰協議與救援落水者的作業完畢後,立刻就能航行了吧。
微胖的青年抱著卸下肩頭重擔的心情。在他身旁,還看著望遠鏡的部下戳戳他的肩膀。
「……少校,那好像是送給你的。」
「嗯?」
馬修疑惑地接過部下遞來的望遠鏡窺視過去,當他的目光對上部下指出的方向,理由立刻落入眼帘。
「──哈哈,那傢伙。」
波爾蜜像喀爾謝夫船長般自豪地站在船頭,朝陸地拋出飛吻。馬修也一手高舉向天,回應那充滿她個人特色的勝利歡呼。
同一時刻,位於戰線遙遠東方的齊歐卡共和國首都諾蘭多特。在議事堂辦公室收到聯絡的阿力歐,在就任執政官以來首度癱坐在自己
的椅子上。
「閣、閣下──!」
他連部下擔心的呼喚也聽不進去。以堅若磐石的準備展開的決戰、應該筆直朝勝利前進的完美構想、齊歐卡共和國通往繁榮的道路──逐漸崩潰得無影無蹤,逐漸被封閉在黑暗中。
「──他輸了嗎?我的兒子?」
即使試著將事實說出口,他也絲毫無法接受。他的英雄應該會為他帶回勝利。哪怕代價是將生命燃燒殆盡,唯有勝利應該是堅定不移的結果。因為英雄就是這樣的生物。
那是他懷抱的幻想。到頭來──這名男子比起其他人更加深信約翰·亞爾奇涅庫斯的勝利。以如同幼童般的純真心態,等著正義的夥伴凱旋歸來。
「……原來如此,了解。」
離帝都不遠的最終防衛線一角。保衛此處的雷米翁上將正聽完來自其他部隊的報告。
「齊歐卡軍開始自戰線全域撤退……我等似乎堅持到底了。」
他結束通話,向站在一旁的炎發將領報告狀況。跨越一連串連戰,現在仍在待命等候白刃戰的索爾維納雷斯,聽到消息後靜靜地頷首。
「……要死可真不容易啊,泰爾。」
雷米翁上將驚訝地瞪大雙眼。泰爾──他有多少年沒聽過他呼喚那個由巴達開始喊起的暱稱了?
「──沒錯,就是說啊,索爾。」
正因為如此,他理所當然的回應。即使相隔漫長的時間,那個稱呼喊起來依然很順口。
於是,戰爭勝負已定的通知也傳到聳立於帝都邦哈塔爾中央的皇宮。
「……做得好。你真的做得很好,索羅克……」
在辦公室內,夏米優結束通話如此自言自語。迫不及待的瞬間近在眼前,少女的肩膀顫抖著。
「總體戰入侵失敗的齊歐卡已沒有後路。戰爭──漫長的戰爭結束了。不斷出現無意義犧牲的日子,這麼一來終於迎向終點……」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想著至今喪失的生命的數量。不管再怎麼道歉也得不到原諒。可是──那些犧牲現在終於得到了回報。
「……然而,這個結果『並不代表帝國的勝利』。」
夏米優放低聲調喃喃地說。她一直懷抱在胸中的企圖,即將結束胎動的時刻。
「這樣遲早只會回到原本的狀態。只會對短暫的勝利得意忘形,繼續依賴作為最終解決者的軍方。這種事情沒有意義。為了不讓歷史再度重演──必須從根本破壞錯誤的結構本身。」
那是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的夙願。身為皇帝掌握帝國軍統帥權的她,可以在這一瞬間以最鮮明的形式背叛國家。她要拋棄接下來應該會取得的本國的勝利,無比殘酷的褻瀆士兵們的奮戰。
想像著自己實行這件事後,被國民的憤怒與怨恨五馬分屍的模樣──她突然露出微笑。這個結局是多麼叫人安心啊。
「完成夙願的時候到了──我要親口發布敕令。西亞,開啟玉音放送。」
她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為了結束進入黃昏的帝國,她向繼承至炎發少女的精靈攀談──得到的回應卻是如岩石般的沉默。
「……西亞?」
夏米優感到疑惑,再度呼喚在桌上的搭檔。應該回應皇帝的要求,向國內所有精靈展開通訊的貼身精靈,沉默地搖搖頭拒絕執行。夏米優感到很困惑。是有什麼程序不完備嗎?正當她要向西亞詢問那個理由時……
「──肅穆恭聽。」
「?」
玉音放送突然在她眼前展開。說話的人不是她,卻是她絕不會認錯的聲音。
「代替第二十八代皇帝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帝國陸軍元帥伊庫塔·索羅克向全體國民發布敕令。」
青年的聲音開始訴說。夏米優無法接受狀況,用雙手抓住西亞的身體呼喚聲音主人的名字。
「索羅克……?」
「全軍停止戰鬥──帝國於現在時刻戰敗。重複一遍,帝國於現在時刻戰敗。不允許追擊撤退中的敵軍。重複一遍,不允許追擊敵軍──」
十分清楚在指揮下的所有士兵以及擁有精靈搭檔的所有國民都會聽見,伊庫塔這麼告知……玉音放送是單方面的聯絡手段。即使明知這一點,他彷佛感受到人們在無數精靈的另一頭倒抽一口氣。
「在齊歐卡軍撤退完畢後,各位也返回各自的基地……謝謝大家,你們真的很努力奮戰。」
在宣布戰敗後這麼說,才是最糟糕的詭辯,青年心想。踐踏了部下們所有的努力,真虧自己能在言猶在耳時說出感謝的話來。
「元……元帥閣下?剛剛的命令究竟是──」
梅格少校愣愣地瞪大雙眼。他甚至沒產生憤怒的反應,僅僅感到困惑。看著副官展現不變的信賴,連想都沒想過自己會背叛的樣子,比任何言語都更刺痛伊庫塔的心。
「……這並非什麼奇策。對不起,梅格少校。」
糟糕,伊庫塔在說出口之後感到後悔……他明明決定,從這一瞬間起再也不向任何人道歉的。
「再補充一下,我並非突然發了瘋。我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在這場戰爭開始後──不,從遠在戰爭開始之前起,我便以這個目標來戰鬥。」
「──啊──」
當他說到此處,梅格少校終於接受眼前的狀況。他開始領悟到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不過理解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超越困惑。在他決定自己應該採取的行動前,伊庫塔先行告訴了他:
「儘管沒資格這麼說,你晚一點再召喚衛兵──我還剩下一個必須對付的敵人。」
他在說完後掉頭。在副官茫然的注視下,他左手觸碰腰際的短劍離開司令室。
「好了──我們走,雅特麗。」
「這──這是怎麼回事?」
在戰線後方,擠滿傷患的野戰醫院裡。在那裡聽到玉音放送的士兵們,立刻坐起負傷的身軀慌亂起來。
「怎麼──怎麼搞的,說我們戰敗……!」
「敵軍撤退了吧?我們保衛了國家吧?不是我們贏了嗎!」
「元帥閣下到底在想什麼──」
帳篷里迴響著此起彼落的質疑聲。哈洛無法坐視連重傷傷患也試圖加入的情況,揚聲喊道:
「請冷靜下來,鬧得太厲害會影響傷勢!這裡也有重傷的傷患!」
遭到訓斥的士兵們同時陷入沉默。不過,他們的情緒無法就此平息,向哈洛拋出各種疑問:
「少校──貝凱爾少校有聽說什麼嗎?」
「沒錯,你和元帥閣下關係應該很親近吧!剛才的命令究竟是怎麼回事──嗚……!」
不出所料,因為大喊而牽動傷口的人縮起身軀發出哀鳴。哈洛沒被他們的氣勢壓倒,以有力的口吻毅然回答:
「目前還不清楚伊庫塔先生的意圖!……即使如此,我辦得到的事情也有一件!那就是讓你們平安歸還!除此之外的事我一概不考慮!」
哈洛毫不猶豫地告訴他們,被那股氣魄震懾的士兵們不禁詞窮。她回望著他們心想──無論青年有何意圖,被指派的工作都不會變。自己要做的,只有達成任務直到最後。
「好了,乖乖地躺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你們的傷勢繼續惡化!」
「──冷靜下來!」
堅毅的呼喝在現場迴蕩。在齊歐卡軍離去後的前線,士兵們同樣陷入激烈的混亂中。為了讓他們鎮靜下來,以席巴上將為首的軍官們正努力大聲呼喝。
「你們別慌張!你們應該知道,元帥閣下深謀遠慮!剛才的命令一定也有很深的緣由!」
這段宣言彷佛在說一點也不必擔心。可是,這麼說出口的席巴上將當然也並未正確理解目前的狀況。就連這名從父親那一輩起結識的男子,伊庫塔也沒有告訴他任何事。
「──別焦急!反正照這個耗損狀況,不可能馬上進行追擊戰!現在先重整狀態,等候下一道命令!」
薩利哈舉起風槍朝上空開空槍大喊。當然,他對於這個情況也一無所知。他唯一感覺到的,是與從前的模擬戰相同的氣息──一切都在伊庫塔的盤算中行動這種篤定的預感。
「米特卡利夫中尉,你的情緒也太激昂了。士兵們在害怕,總之先做個深呼吸吧。」
「…………是。」
他囑咐站在身旁的蘇雅……與其他部下不同,她不吵也不鬧,取而代之的是渾身像鋼鐵般僵硬地保持沉默。能叫出聲還比較好,薩利哈心想。這種感覺簡直像身旁放著即將爆發的爆炮一樣。
「……這種事我可沒聽說過。那個混帳有什麼打算……!」
「…………」
「馬、馬修少校──」
炮
兵們充滿困惑的視線匯聚在微胖青年身上。對此沒有什麼話可以回答,馬修在沉默一會之後重新轉向他們靜靜地說道:
「……我們返回中央。」
「可、可是,剛才的玉音放送究竟是──」
「我不知道。他什麼也沒告訴過我……正因如此,不先揍他一拳問出來,什麼也沒辦法做吧!」
馬修這麼回答,鞋底重重踩踏地面。他並非不覺得困惑──並非不憤怒。然而,他不再青澀到會為了那種理由驚慌失措。將激動的情緒全部壓抑在胸中──想像著向黑髮青年宣洩這些情緒的瞬間,馬修開始安排部隊撤退。
「……你想做什麼,阿伊……」
用光手頭所有子彈,正在與部隊一同返回基地途中的托爾威,在沉默不語的部下之間悄然呢喃。和其他地方不同,狙擊兵們並未試圖質問他。因為人人都靠與生俱來的觀察力從長官緊繃的側臉看出,他也沒有答案。
「……發生古怪的狀況了。你到底有什麼用意?元帥閣下。」
在海上朝南域港口航行的帝國海軍旗艦「紅龍號」甲板上。聞言懷疑地皺起眉頭的尤爾古斯上將手拿彎刀,用一句「……是誰在偷懶!」漂亮地讓中斷駕船作業喧鬧起來的水兵們閉上嘴巴。
「無論如何,我們剩下的餘力只夠返回港口……只能在旁邊關注了。」
「──敵軍久攻不下撤退了!我等保衛了國家,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你們沒有什麼好慌張的!」
在最終防衛戰中心,守衛通往帝都道路的陣地,雷米翁上將為了不輸給士兵們嘈雜的喧囂聲拉高嗓門。他同時向身旁的好友小聲發問:
「索爾,你有聽說過什麼嗎?我不明白他的意圖!在戰況翻轉占上風的時候發出單方面的戰敗宣言……!」
「…………」
炎發將領沉默地搖搖頭。他並未得知任何事──彷佛為這個事實感到羞愧,他用力握緊雙拳。
「為什麼……!為什麼,西亞!為什麼不播放我的聲音?」
在眾人充滿困惑的帝國之中,比任何人都更慌亂的毫無疑問是她。夏米優兩手抓起搭檔西亞,以最大的音量吶喊。
「拜託你回答我……!這樣子不對,一切都不對!背叛的人必須是我才行!在這個瞬間向軍人們灌輸『戰敗』的人,獨自承受他們憎恨的人非得是我不可!這樣立場簡直顛倒了……!」
──焦慮與混亂毫無平息跡象,超出能保持冷靜的極限,少女眼中浮現淚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應該是這樣的。在當下這個瞬間,理解所有情況人明明應該只有自己才對……!
「你在想什麼,索羅克!甚至瞞過了我,你究竟要做什麼──!」
從前他對馬修說過。姑且不論善惡──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想告訴馬修,別忘了試圖去理解他人的態度。即使在戰爭中難以做到,在其他情況中都要想像對方的背景與背負的苦衷,有耐心地從中找出最適合的互動方式。
不過,青年想著──這世上也有他不希望有故事存在的對象。
「…………」
沒有回答投向自己的所有疑問,此刻黑髮青年一人獨處。
在鴉雀無聲的寬敞房間內,他閉上眼睛靜靜地坐在皮革長椅上──離開司令室後,伊庫塔前往樓下的接待室。那是高級軍官迎接特別訪客的地方。
咚咚,門口傳來敲門聲。在青年睜開眼睛的同時,有人在門外說道:
「元──元帥閣下,宰相來訪。」
「讓他單獨進來。」
他簡短地指示守在門口的衛兵。儘管流露困惑的氣息,衛兵依言讓訪客進入房間。門扉隨著鉸煉的嘎吱聲打開。出現在門後的男子,臉上龜裂的笑容帶著前所未有的憤怒──正是帝國宰相托里斯奈·伊桑馬。
「──你好大的膽子,伊庫塔·桑克雷。」
男子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大步走進室內。伊庫塔並不怕對方異樣的氣勢,忽然笑著聳聳肩。
「怎麼了,這樣怒不可遏真不像你。你對這個狀況有什麼怨言嗎?」
青年像開玩笑一般裝傻。托里斯奈唯獨這一次沒有以諷刺回應,直白地說道:
「……雖然就算即刻將你五馬分屍都嫌不夠,但我按部就班地問你──首先,為何你能使用玉音放送!那應該是只有陛下與作為代理人的我允許進行的偉業。」
伊庫塔淡淡地回答那先逐步清除外部障礙般的問題。
「我在制度上加入了僅限於有事之際使用的緊急措施……因為依照現狀,具備通訊機能的精靈數量有限。雖然是單向通話,如果元帥在戰爭時期也能使用可以對全體國民發出指示的玉音放送,會比較方便吧?不論是調動部隊或讓國民避難,只需要下一次命令即可。跟用緊急情況的代理人名義取得權利的你相比,這種做法在倫理上還算妥當。」
「……你用這種理論,說服了陛下與精靈?」
「我花費了整整一年說服精靈。老實說真的很累人。唉──因為你也曾做到類似的事情,我確信我也做得到就是了。」
青年低聲發笑道。對於對方的態度而非所說的內容感到難以理解的不對勁,托里斯奈謹慎地切入核心。
「我要問第二個問題──這場戰爭應該是帝國拿下勝利。戰爭明明是在你的指揮下走到這一步,為何你在了結之後說出戰敗這種戲言?」
伊庫塔聽到後挺起上半身,以幾近挑釁的傲慢態度從鼻孔里哼了一聲。
「我反過來問你──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誤以為我想讓帝國獲勝的?」
青年面露笑意說道。那句顛覆所有前提的話語,令托里斯奈緊緊皺起眉頭。
「父親遇害,母親遇害,我靈魂的半身遇害──我打從心底厭惡這個國家。我絲毫沒有讓這個國家繁榮的想法,反倒看著它徹徹底底的毀滅才痛快。這種人物當上國軍的元帥,最後有這種結果反倒是當然的吧。」
伊庫塔輕描淡寫地說。托里斯奈神情嚴厲地繼續發問:
「……總之,你基於私怨淪落為賣國賊?」
「即使如此,與那個原因大致有關的傢伙也沒資格說什麼。」
始終坦然的青年反擊。他利用元帥這個地位,利用國家軍事力最高指導者的立場來復仇,同時並未流露出一絲內疚。由於太過憤怒,托里斯奈感到一陣暈眩。雖然在本質上無法相容,他本來明明唯獨器重青年作為軍人的責任感。
「夠了。雖然似乎有什麼我不知情的來龍去脈──事已至此,我不想知道深入的理由。你只須立刻受死向陛下謝罪!」
托里斯奈吊起眼角咆哮。咆哮聲穿透房門傳到外面,不遠處同時傳來多人行動的氣息。為了讓眼前的蠢貨倒在血泊中,狐狸召喚屬下──緊接著,自門扉彼端響起的槍聲令他渾身一僵。
「…………!」
「要派你培養的特務闖入這裡是不可能的。我方的護衛可沒那麼鬆懈,至今只是故意放他們自由行動而已。」
伊庫塔依舊坐在長椅上悠然地說,托里斯奈疑惑地凝視他的臉龐。
「……既然看穿到這一步,你應該也沒必要放我進來這裡才對?」
「正好相反,我是為了讓你進來此處刻意露出破綻。如果我徹底嚴加防備,你會事先情況察覺再度逃跑吧?我不想再陪你玩你擅長的捉迷藏了。所以不惜用自己當誘餌,也要釣出你。」
青年淡淡地往下說,眼中的殺氣告訴他──中陷阱的人是你。如同打從心底輕蔑對方的愚昧般,托里斯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難以理解。你找我來此處,接下來想怎麼辦?──你應該早就知道,你殺不了我。如果殺害身為帝國宰相又兼大司教神官職的我,這個國家所有的精靈會當場停止機能──」
「你不再是大司教了。從短短兩小時前開始。」
青年打斷他的話尾。托里斯奈抽了抽眼角。
「……瘋言瘋語。看來你並不知道,大司教的地位穩若磐石。一旦被任命為那個職位,在規定的任期中就連教皇也無法罷免。」
「不必你告訴我,我也學習過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社會制度。別那麼快下結論,我又沒有說你遭到罷免了。」
他拋出謎題般的話語。不過──幾秒鐘後,男子宛如腦袋遭落雷擊中般察覺。
「──難道說?」
「正是那樣──兩小時前,拉普提斯瑪教皇與除了你以外的大司教們聯名宣布解散阿爾德拉教團。」
伊庫塔用重重的語氣告訴他。托里斯奈臉上浮現前所未見的情緒波動。
「你不知情吧?的確正如你所言,以教皇的權限無法罷免大司教。不過──只要有過半數的大司教同意,即
可結束組織本身。這麼一來就沒什麼罷免不罷免的了。因為擔保你地位的基礎本身已經不復存在。」
青年臉上浮現乾笑說明道,狐狸依然無法接受那個事實,朝他搖搖頭。
「……不可能。我和教皇仔細地協調過利害關係。考慮到在今後維持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現階段解散教團這種事──」
「你著眼於這一點就犯下了錯誤。私人利益和國家利益──若打算只靠這兩點來束縛她,你完全誤判了葉娜希·拉普提斯瑪這個人物。」
伊庫塔語帶嘆息地否定了對方的說法。想到在遙遠北地做出決定的老婦人,他臉上浮現深深的憂慮。
「自從登基為教皇之後──不,一定是她從還身為一介神官時開始,她一直在苦思人類的未來。孤身一人懷抱真相,孤身一人背負重責……然後,在那場『神的試煉』結束時,終於找到自己應該前進的道路。」
「應該前進的道路……?」
「拉·賽亞·阿爾德拉民作為宗教國家的使命漸漸終結。那便是她的結論。」
伊庫塔斬釘截鐵地說出他與阿納萊博士等人一同親手引導出的那個結局。
「關於精靈的真相,總有一天會向全世界的人們揭曉。這麼一來,阿爾德拉教這個宗教本身就無法再用和過往一樣的形式存在……她並不希望夾在兩個大國之間,像至今所做的一樣將國家維持下去。所以──你提出的交易,打從一開始就離題得離譜。」
只要教皇的任期不結束,自己就不會失去大司教地位──這麼認為的托里斯奈·伊桑馬最嚴重的誤算,是拉·賽亞·阿爾德拉民這個國家,乃是出於維持國家體制以外的目的而成立的。相對於許多國家將無限制的繁榮與擴張當作最大目的,唯有那個國家只將之視為一種手段。透過精靈守護人類的前途正是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存在意義,若與這個目的衝突,那麼基於教義根底存在的信念、始自立花博士的人類愛,他們連國家的存在形式也能改變。
「當然,國家並非消失得無影無蹤,確切地說是在重組過程中,數天之後會變更人員安排和組織結構加以重建……不過,拉普提斯瑪教皇應該不再是神官領袖了。她本人也不這麼希望。迎接新的時代,她將領導者的任務讓給了後進。」
至今你真的很努力。關於她,伊庫塔打從心底這麼想……一路以來站在對立的兩個大國之間巧妙周旋捍衛國家,苦惱人類前途的神官領袖。孤身一人抱著無法向任何人揭曉的真相……他甚至無法輕率地想像,那段歲月有多麼沉重。
「而且──我當然早已沒有理由讓你活下去……這一點是彼此彼此嗎?」
伊庫塔注視著托里斯奈告訴他。兩人的眼中映出對方的身影。
「我拆下了你所有自保的外殼。不會有人來救你。這裡只有我和你而已,佞臣。」
「…………」
「你想從這個狀況存活下去──只有拿我當擋箭牌這條路。如果在這個前提下成功與在屋外戰鬥的特務們會合,你說不定有機會逃走……為了達成這一點,首先你當然必須先對付我。」
剖析事情的前提後,伊庫塔從一直坐著的長椅上站起身。他左手拿拐杖,右手拔出腰際的短劍。伊庫塔握著炎發少女的遺物,將劍尖對準宿敵自腹部深處吶喊:
「賭上性命吧,托里斯奈!像你自己玩弄過的所有人一樣!」
「────」
青年拋出赤裸裸的戰意。在他目光所及之處──男子忽然揚起嘴角恬不知恥地對經過對話變得沸騰的氣氛潑了冷水,彷佛在說他實在難以奉陪。
「──冷靜一點,伊庫塔·桑克雷。這實在太可笑了。我們彼此明明都不擅長刀劍交鋒,在這種地方互相廝殺這等事──」
話說到一半,他在毫無脈絡的時機抬腳踩踏地面。托里斯奈以出乎預料的敏捷速度沖向攔住去路的青年,毫不猶豫地向拐杖側面使出一記下段踢。
「呼──!」
看到拐杖從青年手中彈開滾落在地板上,托里斯奈確信自己將拿下勝利。青年的身軀失去平衡頹然傾倒。狐狸的手伸入懷中,緊握住藏身的小刀刀柄。接下來該如何料理毫無防備的對手──
「……?」
兩人四目交會。伊庫塔朝著在軍事政變之際留下後遺症的左腿方向倒去的身軀呈斜角停住,雙腿毫無缺陷的支撐起體重,強而有力的踩踏地面。
「喔喔喔喔喔喔!」
青年的雙眼凝視對方的胸膛。面對刺來的短劍劍鋒,托里斯奈卻沒做出保護心臟的動作,取而代之的用右手緊握小刀。男子在比伊庫塔的攻擊慢一拍的時機,抱著同歸於盡的覺悟刺出小刀。
「──?」
可是──原本預測將襲擊胸口而有所防備的衝擊,出乎意料地並未落在托里斯奈身上。他接著感覺到的,是握住小刀的右手手腕被抓住的觸感,與划過脖子的鮮烈熾熱。
察覺那並非熾熱而是尖銳的痛楚,那一瞬間──鮮血自男子的頸部噴涌而出。
「──嘎──」
小刀脫手掉落,托里斯奈雙手按住脖子當場屈膝跪倒。伊庫塔保持揮下染血短劍的姿勢,冷漠地低頭望著對方。
「……我的腿已經治好了,雖然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用力踩踏地板,彷佛在展示那個事實。拚命堵住頸部出血的托里斯奈瞳孔張大──腿治好了?什麼時候痊癒的?這不可能。他派去監視的特務們也沒傳回這樣的報告。
「──難道說……」
狐狸口中發出摻雜血泡的顫抖嗓音──青年對包含自己人在內的所有人完全保密。他只能這麼認為。他實在無法接受。在處理與齊歐卡決戰所須的大量準備,那段嚴酷的與時間的戰鬥中──這名男子僅僅為了在這一瞬間殺死自己,持續偽裝左腿有後遺症嗎?他甚至不能在旁人面前快步走路,維持著這樣的謊言嗎!
「你之前給人留下印象的胸口,反正藏著鐵板之類的東西吧?我這麼認為,所以一再反覆練習如何在目光不看的情況下攻擊頸部……我明明從以前起就很討厭白刃戰訓練的。」
伊庫塔自嘲地彎起嘴角唾棄道。正如他指出的一般,托里斯奈在文官制服下穿著輕薄的鎖子甲,胸膛部分更將掩飾凹陷的填充物換成鋼板。他算準對方會瞄準胸口,在軍事政變時也埋下誘使對方這麼做的伏筆。然而,伊庫塔看穿了一切並凌駕於他之上。
「我完全割斷了頸動脈。照那個出血量來看,最多再支撐幾分鐘……我無意補上最後一擊。不管是怨言還是詛咒,在還能說話的時候儘管說吧。」
伊庫塔低頭望著對方,靜靜地催促道。男子發白的嘴唇顫抖的扭曲起來。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死在這種地方──」
托里斯奈喃喃說著,往腰際使力試圖站起來。可是──在他微微抬起身軀的瞬間,腰部卻沉重地往下墜,使男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不禁愣愣地睜大雙眼。
「手腳的感覺消失了吧……那是死亡的氣息。從末梢開始漸漸缺血。」
「──嗚──」
「即使想站起來也使不出力氣對吧?視覺應該也差不多開始變模糊了。你遲早會連前後左右都分不清……真的只在轉眼之間。我至今看得太多了。」
曾在戰場上目送的許多死亡掠過青年的腦海中。有些人大哭大叫、有些人一片茫然,有些人向珍愛的人留下遺言,分別以各自的形式斷了氣。這個男子會怎麼樣呢?──伊庫塔漠然地想著,在他目光所及之處,趴倒在地的托里斯奈身軀開始顫抖。
「……嗚……」
「……沒錯,很冷吧。因為你的身體看來也流著紅色的血。」
男子的身軀隨著自頸部流出的血液漸漸失去體溫。托里斯奈口中發出沙啞的聲音。
「……好冷…………好冷…………好、冷…………」
意外地平凡啊──聽著斷斷續續的呻吟聲,伊庫塔無動於衷地心想。他想像過男子應該會有更加特殊的臨終反應,而非像這樣漸漸凍死。他以為這名男子口中應該會直到最後都不斷吐露瘋狂,應該會讚美皇室直到斷氣的那一瞬間為止。那便是眼前這頭怪物在青年心目中的形象。
「……好冷…………好冷…………好冷…………」
「…………」
「……好冷……………………爸、爸…………」
伊庫塔全身僵硬。他希望自己聽錯了。可是──話語還在繼續。以幾不成聲的細微嗓音,用虛弱孩童的口吻訴說著。
「……爸爸……媽媽…………哥哥…………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他竭盡全力地傾訴。向不在此地的對象,甚至不在這個世上的對象傾訴著。他張大的瞳孔不再注視
現實。男子此刻注視著自己心中長久懷抱的事物。
「……我會當個、乖孩子…………我會一直保衛……陛下和皇室……」
他以迫切的語氣往下說。他想著──他決定奉獻能夠獻上的一切。他會達成任何任務,自願承擔任何苦難與污名。他對於成為帝國的基礎沒有異議。
因為──對他而言,皇室本身就是從他身上切割掉的可能性。夏米優這名少女,這位既非天生畸形也非未能成功者,實現了神秘血統的女皇,是他與他的兄長熱切夢想的理想形象。他不可能不嚮往。不可能深愛。那裡有他未能得到的一切。那份感情,已經等同於被砍下的手臂對於原本軀體的依戀。
「……所以……所以……總有一天──當我的努力……讓這個國家變得像、從前般繁榮時,到時候……」
──不過,如果得到允許,他想提出僅僅一個,僅僅一個任性的要求。他很清楚絕不會得到允許,早在許久以前便認清連期望都是罪孽深重。然而,作為耗費生涯報國的勳章,他希望這僅限一次的要求能夠實現。沒錯,僅限一次就好。
「…………可以請你們稱呼我為……兒子……為家人嗎…………?」
「────!」
伊庫塔臉上帶著激烈的表情抽搐起來。男子在瀕死之際仍然哭泣著。
「……爸爸……我在這裡……爸爸…………媽媽……爸爸、媽媽……」
「……別說了。」
「……好冷……哥哥……好冷…………」
「別說了!」
青年難以忍受地打斷他臨終的獨白大吼。伊庫塔如抓撓般按住額頭,用顫抖的聲調懇求。
「……別說了。別在最後的最後……說出那種有人性的話。」
等他回過神,已經聽不到那個聲音了……怪物死去,人類的遺體倒在地上。
在從父親那一代開始的漫長因緣結束之際,青年得知,這名男子也有他的故事。
「──我要進去了,伊庫塔哥──!」
沒等到衛兵完全鎮壓持續抵抗的特務們,從帝都趕來質問伊庫塔情況的瓦琪耶和約爾加氣喘吁吁地抵達現場。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那一幕景象落入兩人視野中。疲憊不堪地坐在長椅上的青年,還有倒臥在他腳邊的屍體。那是托里斯奈·伊桑馬的遺體。
「……瓦琪耶和約爾加嗎?你們動作真快。」
「────啊────」
瓦琪耶停止呼吸。她瞳孔張大地注視著倒臥的托里斯奈。在師妹面前,伊庫塔目光垂落在腳邊說道:
「他剛剛斷氣……依照這個出血量,絕不可能復活。」
他簡短地告知事實,那神情在面對白衣少女時露出一絲苦澀。
「我知道你在試圖與這傢伙溝通……抱歉,害你的努力白費了。」
「…………不,我隱約察覺到事情將會如此……」
瓦琪耶用顫抖的聲調回應,同時緩緩地走向遺體。她在一旁的地板上跪下,輕輕探頭注視對方的面容。
「……可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放著他不管。雖然我沒自負到以為自己能設法解決……儘管如此,我還是放不下……因為托托總是孤伶伶的,不管去什麼地方都遭人厭惡……那副模樣,對我來說太過熟悉了……」
她的說話聲漸漸摻雜哭腔。她將眼前男子的生涯,與自己的故事重疊在一塊。
「……這個人是我啊……他是成長時沒遇見阿納萊博士他們、約約和伊庫塔哥的我。是無法融入人類之間,孤獨地長成怪物的我……」
瓦琪耶伸出的指尖,溫柔地替沉默的遺體闔上眼。
「……我曾想要……拯救他……」
看著滴滴答答的淚珠打濕遺體的臉龐,伊庫塔心想──在廣大的世界上,這名少女是唯一會為托里斯奈·伊桑馬的死落淚的人吧。死後有人悼念,對於獨自承受無數憎惡走來的這名男子而言,是否算是小小的救贖?
「……事情就此辦完了。」
伊庫塔把擦去血跡的短劍收回腰際的劍鞘喃喃說道。在無法接受狀況,臉上明顯浮現困惑的約爾加眼前,他靜靜地往下說:
「利用元帥地位的大逆罪。相當於一級戰犯的資敵行為。出於私怨殺害宰相……雖然要算起來其他罪名多的是,大致上就是這樣吧。」
青年淡淡地陳述自己的罪狀,露出微笑。一個極度透明的笑容。
「叛徒就在這裡──可以帶我去該去的地方嗎?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