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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1 近朱者赤 一卷全(4故事)(1/2)

目錄

幽靈退治大作戰

「——難吃」

吏部尚書紅黎深開口第一句就是如此。

按照他的吩咐而正在沏茶倒水的李絳攸,因為這句話而在額頭上清晰地浮現了青筋。如果這句話是從紅黎深以外的人口中說出來的話,他絕對會斬釘截鐵用一句「那就不要吃」來打發掉對方,但不巧的是眼前的這位上司,偏偏是可怕到讓他無法說出這種話的對象。

「明明是你自己叫我做好包子帶過來的。」

絳攸小聲地嘗試著抗議,但是馬上就被擊回了。

「我可不記得有說過叫你做難吃的包子帶過來。話說回來,絳攸,難道你真的覺得這個看起來是包子?我怎麼看都只像是煎餅啊。」

那個扁平的東西,確實無論用多麼寬大的目光來看,也看不出是個「包子」。

但是絳攸也有自己的理由。

「……從早到晚被你使喚得團團亂轉,我怎麼可能有時間去提高做包子的手藝?」

哎呀呀,黎深誇張地嘆息了出來。

「居然對自己的努力不夠視而不見,反而去非難他人。我可不記得有如此教導過你。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弄錯了教育方式呢?」

「……唔!」

「茶水也不合格,要計算好時間,醞釀出更加恰到好處的苦澀和香甜才可以……再來一杯茶」

面對一面說著難說一面繼續消耗著茶水和包子的黎深,太陽穴都在抽搐的絳攸只能默默地沏上了茶水。

突然,扇子「啪」地敲響了一聲。

——來了,絳攸在內心做好了迎戰準備。

在得知黎深叫自己的時候他已經有不好的預感,在黎深把其他人都打發出去的時候,這個預感已經變成了確信。

紅黎深是就這個地位而言過於年輕的男人,雖然在幾年前已經過了三十,但即使如此,作為朝廷的中樞官員來說還是罕見的年輕。不過話說回來,從罕見的年輕這個角度來說的話,絳攸本人在眾人的眼中甚至已經超越了黎深。

黎深以精明能幹而聞名,但是卻很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性格,而絳攸就是那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中的一個。在和他單獨相處的情況下談到的「事情」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這一點他已經通過無數的親身體驗而學會了。

……這次又是什麼啊?

絳攸幾乎半是自暴自棄地看著黎深,結果對方回應了他一個優雅的微笑,死定了!

「是霄太師提出的要求,從明天起你就要跟隨聖上,要好好努力噢。」

絳攸的臉孔瞬間失去了表情,他立刻用冰冷的聲音回答:「不要,請你去找其他人。」

啪,黎深的扇子再次發出了一聲脆響。

「昨天我叫你做好包子帶來的時候,你應該也說過不要吧?」

「啊?那是理所當然吧?為什麼我一定要去做包子?」

「前些日子,我因為嫌麻煩叫你代替我去參加朝議的時候,你也說了不要吧?」

「……那個一般來說都應該是各部尚書出席才對吧?」

「幾年前,我叫你在從眾面前,假裝不小心把我討厭的某位重臣的假髮弄掉,讓他的禿頭曝光的時候,你也說了不要噢。」

「……我……我是說過。」

「還有更早之前,我叫你去參加王都的女裝大會少年部,把冠軍獎品的百擔大米贏回來的時候,你說的也是不要。」

「……」

「還有在你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說要撿你回去的時候,你也說的是不要。」

「……」

「你嘴上說了不要,又能在行動上實際貫徹到底的例子究竟有沒有過呢?恩?」

紅黎深好像在宣布勝利宣言一樣地優雅地展開扇子。他的模樣似乎只能用不敗的王者來形容。

但是這次絳攸無論如何也不能老實地點頭。

「不要,我是你的部下。」

「當然了,我只是把你借給霄太師一刻,你依舊還是吏部的人。」

「——對方可是那個昏君啊。」

「有什麼不好的?什麼事情都是經驗。你就好好去做吧。」

「可是——」

黎深沒有讓他進一步說下去。

「——絳攸?這是我所決定的事情,你覺得我會讓你說不嗎?」

「……唔……」

面對始終保持笑容的上司,絳攸只能認輸。

自從小時候被黎深撿回家後,絳攸已經在他身邊呆了十幾年了。雖然嘴上經常這樣那樣的說,但是說到底絳攸還是——雖然他本人堅決否定——敬愛著這個男人,所以最終還是無法反對他的意見,就算他再怎麼討厭那個命令。

於是乎,吏部侍郎(從現在起外借)李絳攸的鬱悶日子就此開始。

「……太閒了」

絳攸在宮城的府庫——圖書室——空虛地翻動著書頁。

自從被派去追隨聖上已經過了半個月——沒有工作,沒有事情可做,沒有自己的位置。這些全都是因為剛剛即位的十九歲年輕新王完全沒有從事政務的意思,而整天都泡在後宮的緣故。

雖然絳攸在半個月前就被直屬上司打發出來,被吩咐去追隨聖上,但是直到現在他都還沒有見到聖上本人。在國試中以史上最年輕的記錄狀元及第,在出人頭地的道路上一路疾馳,被譽為朝廷第一才子,至今為止一直作為年輕一代的領頭人而成為眾人目光焦點的李絳攸,體驗了為官以來的第一次尷尬經驗。

「……沒想到我,這樣的我,居然也只能每天都這樣,這樣,這樣地毫無意義地浪費時間。」

絳攸的怒火已經達到了極限。以前托用人毫不手軟的上司的福,他幾乎被使喚到了幾乎沒功夫睡覺的程度,當時的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沒有事情可做居然是如此痛苦的感覺。

「……這些全部是那個昏君的過錯!」

砰!絳攸的手用力拍上了桌子。這個在靜靜的府庫里迴蕩的憤怒聲音,讓府庫裡面的另一個吃驚地轉過頭來。

這個柔和的聲音,讓絳攸猛地恢復了清醒。

「非、非常抱歉,邵可大人。我居然在府庫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哪裡哪裡……那個,你好像累積了不少怨念的樣子。」

紅邵可浮現出了微策的苦笑。

絳攸喜歡他那穩重的表情,以及誠實而溫和的聲音。明明應該和自己的上司差不了幾歲,但是性格上卻存在著天地一般的差別。如果是平時的話,只要一面看書一面和邵可聊天,絳攸就會自然而然地感到心靈的撫慰。但是這次就算是如此也無濟於事。

「你覺得我有可能不煩躁嗎?」

絳攸猛地抬起了臉。趁著府庫裡面只有他們兩個人,絳攸將這半個月來積累的怒火一口氣傾瀉了出來。雖然在他人面前絳攸都會努力維護自稱的「鐵壁般的理性」,但是因為這個府庫的主人是絳攸為數不多的敬重人物之一,所以他毫無顧慮地抱怨了起來。

「我明明說了不要,還是硬把我派來跟著聖上。都已經過了半個月,可是那個白痴聖上就知道整天泡在後宮不出來,也不從事政務。托他的福,連我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沒有工作,沒有事情可做。可是又不能不來報到。最後的最後還發現那個白痴聖上會在寢宮裡面親近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這個樣子怎麼可能讓我不煩躁?」

「那個……」

邵可一時無言以對。就是因為絳攸的話實在說得太準確,所以想要反駁也無從說起。可是也不能就這麼對他說,你說得沒錯,真是可憐啊。

「那個,聖上也許也是有什麼理由。」

「理由?」

絳攸瞪大了眼睛。

「他即位已經半年了的說!連參加朝議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根本就是適當地按按玉璽,然後剩下的一天時間都泡在後宮裡面。而且每晚上還都呼叫不同的待官,他還能有什麼理由?」

「那個……」

邵可再次無言以對。煩惱了一陣之後,他終於想到應該在這裡轉換話題。於是很難說得上是伶牙俐齒的邵可,相當不自然地強行轉換了聊天的話題。

「啊,對了對了。絳攸,你知道嗎?」

「啊?」

「其實呢,這個府庫裡面會有幽靈出現噢。」

府庫裡面有幽靈出現。

這個對於絳攸來說,是非常不能就此置之不理的事情。不過並不是因為會妨礙到讀書之類的事情,就算有幽靈出現,絳攸也還是可以一如既往地繼續閱讀。

問題在於別的地方,而且他因此而下定了一個決心。

「——絳攸,你居然會主動找我,真的很難得呢。」

來到兩個人

約定的見面地點的青年武官,絲毫不介意好久未見的知己的那張撲克臉,笑嘻嘻地說道。

「怎麼說呢,你的表情好像在說並不想見到我一樣。」

「沒錯,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你。」

絳攸斬釘截鐵地說道。

「但是沒有辦法,既然就算是你也能派得上用場,那我也只能妥協了。」

「啊?」

「我要退治幽靈,你來幫忙。」

絳攸非常認真地如此告訴對方。

當天晚上,兩個青年前往了府庫。

「……哎呀,我還說你很難得地主動找我幹什麼呢,沒想到居然是幽靈退治。」

一面走向府庫,青年武官——藍楸瑛一面笑嘻嘻地說道。

「我真的沒想到能從你這個頑固到底的現實主義者嘴巴裡面聽到幽靈這樣的詞彙呢!」

「少羅嗦!閉上嘴巴跟我走!」

「你真無情,我們可是一起參加國試並且同榜及第的關係吧,而且座位還是挨著的。在你考試中途去廁所而迷路的時候,還是我把你帶回來的呢,及第之後又被分配到了同一個部門,我們明明這麼有緣,為什麼你總是這麼冷淡啊?」

「就算有緣分那也是孽緣!你聽明白了沒有?孽緣!我一直都在衷心期待著它的斷裂。這次是因為我沒有多少時間,能夠幫忙的武官只有你一個,所以才不得已妥協而已。這個你要給我好好地銘記在心。」

楸瑛好像吃驚一樣地瞪圓了眼睛。

「銘記在心?銘記什麼?不用擔心,絳攸你也知道我的原則是只對女性出手吧?當然了,你要是女性的話我絕對會很高興地奉陪你的。」

絳攸的血管都快要爆裂——沒錯,這傢伙就是這樣的男人。

「你這個大白痴!你的腦子就只會處於萬年發情期嗎?」

「你不也一樣嗎?就只會萬年不變地討厭女性。」

楸瑛哎呀呀地搖著頭。

「明明沒有那方面的興趣,卻整天說這種話的話,你也會被人懷疑是不是和聖上有同樣的興趣噢。再說了,你試試當眾用這付得天獨厚的容貌說討厭女性看看?我們羽林軍裡面的那些粗魯傢伙們絕對會立刻讓你送掉半條命的。你將來要是被男人壓倒可不關我的事哦。」

面對毫不臉紅地說著恐怖事情的損友,絳攸不由自主地磨起了牙齒。

「我看倒是你自己啊,遲早會被白痴女人扎一刀的吧!哈,要是那樣的話,我至少會給你點炷香的。順便在你的墓碑上刻上『祝萬年發情種終於完成牡丹花下死』這樣的字眼。」

「哈哈哈,很不錯呢……對了,絳攸。」

「幹什麼?安靜一點走路!」

「哎呀,我也很想這樣啦,可是我再不說話我們就要走到府庫相反的方向去了。」

絳攸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楸瑛帶著笑客指了指相反方向。

「抱歉,在你走的正起勁的時候給你潑冷水,不過府庫是在那邊哦,沒問題吧?」

一面氣得發抖,絳攸一面毅然決然地調轉了身體。

明明可以不用那樣,但是這個楸瑛卻偏偏就是喜歡半是有意地用針戳絳攸已經到了極限的忍耐力。

「你的方面白痴,似乎完全沒有恢復的餘地呢。號稱朝廷第一才子的絳攸大人其實是絕對的方向白痴,如果不假裝若無其事地跟在別人後面就無法到達目的地。對於這一點,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呢?」

絳攸的忍耐力終於徹底失控。

平安到達府庫後,絳攸用擅自順過來的鑰匙打開了府庫。

府庫裡面一片漆黑。

飄蕩著輕微的陳舊書本味道的空間裡多到數不清的書櫃被淹沒在了黑暗中。原本應該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現在卻讓人不禁產生迷路進入異世界的錯覺。

絳攸手拿著蠟燭,在就近的桌子上打開了包裹。看著從那裡面滾出來的東西,楸瑛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東西?」

「你看了還不明白嗎?包子。」

「哦,是包子嗎?還真是格外獨創的形狀呢。你在哪家拙劣點心店買的?走形到這種程度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呢。」

絳攸的額頭上啪地冒出了青筋——每人傢伙都這樣。

「只要能吃的話形狀什麼的沒有什麼關係吧?」

「……難不成,是你自己做的?」

「是那個人硬逼著我做的。」

——絳攸自從半個月前被逼展現了自己的煎餅包子後,幾乎每天都要在上司的命令下製作包子。但是他的技術卻完全沒有提高,那種扁平的形狀也絲毫不見進化的徵兆。在政事上擁有出眾才能的絳攸,好像卻沒有製作包子的天分。

但是聽到這番話的楸瑛卻爆笑了出來,而且還是抱著肚子的大笑。

「……哈哈,能夠讓你去做包子的人,這個世界也就只有紅吏部尚書大人了吧?哈哈哈哈哈!」

「你就去笑死吧!」

「你……你親手製作的包子,比稀世的大畫家琅榮榮的遺作還貴重吧!」

一面因為笑過頭而流出了淚水,楸瑛一面把手伸向了那個擁有奇妙形狀的包子,但是在抓到之前他的手已經被絳攸打開。

「幹什麼啊?給我一個不行嗎?就算是幽靈退治期間的點心不好嗎?」

「笨蛋!你以為這麼關鍵的時候還有功夫吃點心嗎?」

「……」

那這個是什麼?面對不由自主用目光詢問的楸瑛,絳攸傲慢地回答。

「這個是釣幽靈的。」

「啊?」

「邵可大人說過,在府庫出沒的幽靈好像喜歡包子。」

楸瑛收起了殘留在眼角的笑意,無言地凝視著長年的友人。

「可惡,該死的幽靈,怎麼還不快點出來!」

準備好包子後已經過了一刻鐘。

絳攸在書櫃的後面煩躁地瞪著放置著包子的桌子。

楸瑛是覺得這與其說是幽靈退治,反而更像是要捕捉廚房的偷點心小賊,但是他卻很明智地沒有說出口。此外,他也有想過,幽靈真的會吃現實點心嗎?不過對於這一點他也只是停留在想想而已。因為他看得出絳攸是非常認真的。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這麼在意府庫的幽靈?」

楸瑛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畢竟在宮城中幽靈的話題並不稀罕。什麼某片湖水裡面會有溺死的女人半夜冒出來啦,什麼哪個房間中會有無頭屍體為了靈找頭顱而徘徊啦,一定要算起來的話,幽靈話題差不多都要蔓延到了每個地方都有的程度。

「幽靈那種東西有沒有我也不在乎,只要他不妨礙到公務的話。」

超級現實的絳攸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過,在府庫出現的話就是個問題了。」

「為什麼?」

「在府庫冒出幽靈的話,邵可大人出了什麼萬一的話要怎麼辦?」

邵可負責的府庫的書籍管理工作。因此一天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府庫度過,有時候還會在這裡住下來。

如果真的是幽靈要怎麼辦?如果不知道幽靈的存在也就罷了,既然現在知道了,非常尊敬邵可的絳攸就不可能對此置之不理。

「……你真的很喜歡邵可大人啊。」

「難道你不是嗎?」

「哎呀呀,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我也從心底尊敬他哦。為什麼那種人會被埋沒在這種地方呢?我真的是一點也無法理解。」

整天窩在府庫裡面看書的邵可,在大部分的官員眼中都是閒人一個,而遭到無視。其中一部分也是由於他那溫和的性格吧。但是,如果擁有真正的識人眼光的話,只要和他交談上一次,就立刻能明白他擁有多麼廣博的知識,以及與之相對應的靈活思考。從這一點上來說,邵可可是稱得上極為罕見的人才。

雖然絳攸也以自己的知識為傲,但是就連他也無法及得上邵可。連這個都不知道,而任憑他埋沒在府庫的聖上和重臣們,在他心目中都是傻瓜。

「而且邵可大人——」

「什麼?」

「……什麼?」

「……不,沒什麼。」

一面對於很難得地在半途把話題咽回肚子的絳攸感到奇怪,楸瑛一面改變了話題。

「話說回來,你還挺閒的啊。你不是應該追隨聖上嗎?」

「——不要和我說這個!」

聽到那個似乎是煩躁感再燃的聲音,楸瑛嗤嗤地笑了出來。

「你也很辛苦啊。」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你的工作應該是那個笨蛋聖上的護衛吧?」

「沒錯沒錯,我也完全

的沒有工作。所以才有時間來陪你啊。」

按說兩個人分別算是文官、武官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可是現在卻雙雙沒有工作可做,落到了在深更半以包子為誘餌對付幽靈的地步……想到這裡絳攸就覺得有些悲哀。

「算了,這也是和平的證據,不是很好嗎?」

「怎麼可能好!」

他剛這麼一叫,旁邊的楸瑛就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絳攸還沒來得及吃驚,耳邊就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吱,是房門打開的聲音。如果要說是被風吹開的話,感覺上又太過不自然。

在屏聲靜氣守候在那裡的兩人面前,一個好像白蒙蒙的人影一樣的東西,無聲地進入了府庫。因為已經吹熄了蠟燭,所以周圍一片黑暗。不過由於明亮的月光從門口射了進來,才讓他們勉強看到了白色的影子。

突然,影子的周圍仿佛有什麼火光似的東西閃動了一下。

鬼火嗎?絳攸冷靜地眯縫起了眼睛,但是在他辨認清楚之前火光已經消失。

更加朦朧了幾分的白色影子,好像在躊躇著什麼一樣站在了門口。

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呢——白色的東西突然動了。

無聲地,好像滑行一樣地接近了放著點心的桌子,能夠看到他的袖子部分伸向了包子。然後——「……難吃……」

連路過的幽靈都要對自己的作品挑三揀四,絳攸終於忍無可忍。

「每個混蛋都這樣——不過是區區的幽靈,有什麼資格抱怨味道。」

聽到聲音的白色東西,刷地移到了門口。楸瑛立刻越過桌子,拔出了配劍。但是,他的刃卻落空了。

——被閃過了。

雖然兩個人追在白影后面衝出了府庫,但此時那個白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邵可大人,出現了。」

第二天,絳攸表情認真地向邵可報告,在他的身邊是從劍術訓練中硬被拖過來的楸瑛。邵可因為他唐突的宣言而大感不解。

「出現了?什麼意思?」

「昨天您說過的的幽靈。」

邵可瞪圓了眼睛:「昨天晚上,你去了府庫嗎?」

「沒錯,深更半夜的有個白色東西偷偷跑了進來,而且明明是一片黑暗,居然還貪心地注意到了包子的存在,而且最後還抱怨別人特意準備的包子不好吃。」

邵可的表情很微妙——就好像是在強忍著要笑出來的衝動一樣。

「這沒有什麼可笑的!」絳攸憤然說道。

「如果他給邵可大人帶來危害怎麼辦?既然如此我絕對要抓住他!」

「抓住幽靈嗎?」

「或者是趕走他。」

邵可表情困惑地偏著腦袋說道,「可是,他也沒有做什麼壞事……只是因為他是幽靈就要趕走他,感覺上有點可憐呢。」

雖然是有些脫線的語言,絳攸倒是很乾脆就認可了。

「確實是這樣沒錯。既然如此,那就首先確認他是不是惡靈。」

這個男人果然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很認真,聽到絳攸認真地表示接下來要製作作戰方針後,邵可沒有笑,而是點點頭,打開了旁邊的包裹。

「那麼,這個給你們兩位」邵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道,「這是我的女兒拿來的,請吃吧,肚子餓了的話也無法戰鬥嘛,希望能夠合你們的口味。」

包裹裡面的是怎麼看都不像是市面販賣的胖乎乎的包子。

「啊,這個倒是很有包子味道的,鼓鼓的呢!這個樣子才能叫包子哦,絳攸!」

「構成成分是一樣的!」

「……雖然我至今為止也都認為內在才比較重要,但是看過你的包子後再看到這個,就開始覺得外表也還是一定的重要性了。該怎麼說呢,能夠誘惑食慾的外表也很重要吧……恩,不過女性們為此而努力的過程也很可愛,所以就算不是太飽滿倒也沒什麼關係。」

「你在說什麼呢?白痴!」

但是在關於這個包子的話題上,絳攸也只能承認楸瑛的說法,非常刺激人食慾的香氣……看起來就很好吃的樣子。

邵可取出幾個包子遞給他們,絳攸決定還是開心地接受下來。

「我再給你們泡茶去,反正上午幾乎不會有人來。」

「啊,我也去幫忙。」

「不用了,你們等著就好了,馬上就好。」

聽到邵可如此表示,絳攸也只能放棄。兩位青年感謝地行了一禮後就決定去隔壁房間的桌子旁等待了。

確認兩個人消失在書櫃對面後,邵可掃了一眼背後的書櫃,輕輕嘆了口氣。

「……聖上,不能說別人特意準備的東西難吃哦,而且我說過多少遍了,不要隨便撿外面的東西吃。」

在變成死角的書櫃對面翻著書籍的人,輕輕嘆了口氣。

「朕喜歡吃點心,而且,你平時給我的點心真的很好吃……話說回來,那個東西啊,不光是形狀奇怪,味道也真的很奇怪。」

然後對方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麼一樣地詢問。

「朕的那份包子,還有剩下嗎?」

邵可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總而言之,至少確認了那個幽靈喜歡包子。」

絳攸在紙片上寫下了「喜歡包子」幾個字,用手撐著下巴的楸瑛哎呀呀地嘆了口氣。

「——絳攸,要讓我來說的話,那個並不是幽靈,而是人類吧。」

「什麼?」

「他閃過了我的劍,幽靈會做那種事情嗎?反正也不用擔心死掉,而且要是幽靈的話,劍應該直接穿過去才對吧?」

聽到楸瑛的指摘,絳攸輕輕搖了搖頭。

「你說什麼呢?也可以認為他是由於生前的條件反射而下意識避開啊!就算是幽靈,也不會覺得有人刺自己的身體舒服吧?如果我是幽靈也會避開。」

「……」

「但是,你所說的也有一定道理。」

絳攸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如果對方是人類的話,是不是可以認為他是相當的高手呢?」

「啊,那人避開我時的身法,相當的出色。」

楸瑛雖然年僅二十四歲,卻已經擔任了將軍的職位,而且用劍的身手在精銳集結的羽林軍中也可以進入前五名。性格也就罷了,他的實力就連絳攸也不能不認可,所以雖然很不情願,還是為了退治幽靈而把他找來了。

「那麼,首先確認是不是幽靈吧。」

絳攸盤起手臂。

「你……有沒有看到他的腿?」

「這個……雖然沒有腳步聲,但是既然擁有能避開我的劍的身手,那麼要消除腳步聲應該也不困難。」

「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啊。」

「如果你不那麼性急地怒吼的話,也許還能多明白一些呢。」

對此絳攸也無法反駁,雖然他比常人頑固一倍,但是對於自己的失誤也會很乾脆地承認,但是對方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道歉的對象,所以絳攸也只能保持沉默。

為了掩飾沉默,絳攸把從邵可那裡拿到的包子塞進了嘴裡,然後大吃一驚。

「好吃!」

「啊,真的?邵可大人的千金會成為很好的夫人呢,這個絕對是傑作,無論是外在還是內在都無可挑剔,簡直就好像我一樣嘛!」

絳攸無視了他最後那句多餘的話,然後迅速地把剩下的包子都包進了包裹裡面。

「這個就留到晚上好了……嘿嘿嘿,混蛋幽靈,我就用這個把你釣出來,這次不會再讓你說什麼難吃了!」

「這可是別人做的東西,絳攸,你就不能再謙虛一些嗎?」

然後,兩個人幾乎同時喝下了邵可剛才所泡的茶水。

雖然絳攸還勉強保持著沉默,楸瑛已經忍不住嘀咕了出來。

「……邵可大人,如果沒有他的千金的話,也許會活不下去的。」

邵可所泡的茶水真是苦到了讓人想要暈倒的程度。

「真是的,完全就和昨天晚上同樣的手法吧?對方會兩次都落入同樣的圈套嗎?」

楸瑛一面藏到書櫃後面,一面哭笑不得地說道。

「……我說你啊,好歹也是史上最年輕的狀元吧,就不能想出點更象樣的主意嗎?」

「……少羅嗦!幽靈又不在我的守備範圍之內,而且這次連茶也預備了,怎麼能說是完全一樣!再說了,你不是也是僅次於我的榜眼嗎?你就什麼也沒考慮嗎?」

「我也是第一次對付幽靈啊!啊,不過要是女性的幽靈的話……」

「只要是女人,你就連幽靈都不在乎嗎?」

「如果是合我口味的女人我當然會高興啦,而且絳

攸,如果對方真的是活生生的女性,你打算怎麼辦?」

完全沒想到過這個可能性的絳攸,一瞬間無話可說。然後他好像無比厭惡一樣地「切」的哼了一聲。

「……全權委託給你。」

「……你的女性厭惡症真的一點也沒有好呢。」

「反正我也沒打算治好。」

楸瑛嘆了口氣。

「……絳攸,我說你啊,就算是因為以前發生過這樣那樣的事情。」

「要是你打算進一步提起以前的事情的話,我現在就讓你腦袋開花!」

面對那雙已經變形的眼睛,楸瑛放棄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說教。

不久之後,絳攸輕輕嘀咕了一句。

「……正好,我有事情要問你。」

「哎呀,真難得!是什麼事呢?」

「……為什麼從文官轉職成武官?」

在之前絳攸及第的時候,因為才能而被眾人稱頌不已的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眼前的男子——比他年長兩年的榜眼楸瑛,也被人稱為難得一見的才子。

雖然是個吊兒郎當的男人,但是才學卻貨真價實。明明毫無疑問遲早會坐上高位,但是楸瑛卻偏偏在那之後乾脆地退出了文官這個行當。在聽說他特意專門去接受武試而成為武官的時候,絳攸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

「啊,因為文官的話麻煩太多,不合我的性子。」

楸瑛輕輕聳了聳肩膀。

「而且,文官已經有你在了。」

「啊?」

「有才幹的人都擠在一個地方的話不是很浪費嗎?文官有你,武官有我,這樣才剛好平衡嘛。」

「……你真是個白痴!」

絳攸從心底覺得哭笑不得。就在他打算回敬一個兩個說教的時候,楸瑛的視線突然動了一下,絳攸也隨之猛然屏住了呼吸。

府庫的房門,和昨天晚上一樣,伴隨著輕微的聲音打開了,月光射入了府庫。以那個蒼白的光芒為背景,一個白色的人影飄然而入。

那個無聲滑入房間的影子,再次和昨天晚上一樣試圖接近桌子。

這次他們沒有打算默默地等到他吃包子為止,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那樣,兩個人一起朝人影撲了過去。

——但是「怎、怎麼回事?」

熟悉的聲音讓絳攸大吃一驚,仔細看去的話,他用盡力氣抓住的蓬鬆玩意兒,弄不好似乎就是鬍子。拽了一把試試後,對方就發出了好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咪一樣的悲鳴。而被他壓在身下的衣服的觸感——似乎也並不陌生。

兩個青年慌忙去打量那張被月光映出的臉孔。

「咦——霄太師?」

兩個人居然在無意中完成了一大壯舉,就是把朝廷百官之首、重臣中的重臣的霄太師坐在了屁股下面。不過現在不是他們所措的時候了。

「有賊嗎?霄?!」

再次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去思索這次又是哪一位,絳攸已經被楸瑛粗暴地撞開。在下一個瞬間,一道白光劃破了絳攸剛才所在位置的黑暗。如果退得慢上一步,毫不疑問絳攸的腦袋已經飛掉了。

楸瑛好不容易才截住了以恐怖的速度接二連三攻來的劍。

「我們不是賊,宋太傅!是我,藍……」

「哈哈哈,明明是小賊卻很有兩下子嘛——有意思!」

「不,不是!」

「哇,你不要著急!宋!」

不知道為什麼霄太師的聲音也混雜了進來。

「……宋」

這時候傳來了第三個聲音。與此同時,宋太傅一個踉蹌。

「茶!為什麼踹我的膝蓋?」

「你給我看清楚!你的對手是藍將軍,而且他旁邊那邊不是李侍郎嗎?」

好好老先生模樣的茶太保,一個人冷靜無奈地嘆了口氣。

——重臣中的重臣,朝廷三師居然好死不死在這種場所匯聚一堂。

「原來如此,是幽靈退治啊。」

點燃府庫的燈,在大家都平靜下來後絳攸說出了原委。霄太師揉著腰部點了點頭。順便狠狠瞪了一眼同事宋太傅。

「宋,你這個急性子和粗枝大葉就不能想辦法治治嗎?差一點就連我都挨了你的刀——」

「羅嗦!我怎麼可能犯那種幼稚的錯誤……你也真是的,年紀越大就越嘮叨。」

「你說什麼?我看你自己才是勉強裝年輕吧?明明是年紀一把的老頭子了,還整天耍帥端著劍的話,遲早會因為閃到腰而爬不起來。然後就變成混蛋死老頭!哈哈,真讓人期待呢!」

「那你就是混蛋加三級的老年痴呆死老頭!」

茶太保及時給這場低水平沒營養的罵戰潑了一盆冷水。

「……霄,宋,我相信你們都會作為國內數一數二的現役死老頭而繼續君臨天下,而且就算是二十年後,你們也一樣可以精神到讓年輕人們嫌羅嗦的程度,所以儘管放心吧!」

這個斬釘截鐵的吐槽,讓兩個精神過頭的老人家安靜了下來。他們面面相覷地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同時哼了一聲轉開腦袋。然後,好不容易注意到了啞然的兩個年輕人的宋太傅,又再次生起氣來。

「你們兩個也是的,什麼叫幽靈退治?挺好的年輕人,深更半夜的就沒有什麼其它事情可做嗎?看來朝廷也是太閒了啊!」

「宋,你說過頭了。」

對於茶太保的打圓場,宋太傅也只是哼了一聲。曾經作為全國第一武獎而追隨先王,建立過無數戰功的宋太傅,就算是現在也氣血旺盛,和態度溫和的茶太保大不一樣。因此對於宋太傅的訓斥心存畏懼的人也不在少數。

「哪裡,宋太傅說得再對不過。」

絳攸面對朝廷三師也毫不畏懼。

「如果有工作的話我們當然會做,但是現在能做的也就不過是幽靈退治的程度……自從我們跟隨聖上之後。」

最後帶刺的一句話,讓三位重臣一下子都陷入了沉默。

楸瑛將原本給幽靈準備的茶水重新沏過後為三人奉上。

霄太師無聲地喝了口茶。

「霄太師」

「咳咳!」

從黎深那裡借調走絳攸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位在先生御前長期擔任宰相,眾所公認的這個國家的第一重臣霄太師。

——也就是眼前的這個人。

絳攸恨恨地看著他。

「唔,老毛病又犯了嗎?」

「霄太師!」

「啊,對了對了,你們想要看到的幽靈是什麼樣的感覺?」

絳攸的額頭浮現了青筋。但是對方是朝廷三師,他也不能大聲怒吼。

就是要在這種時候才需要「鐵壁般的理性」。自稱的「鐵壁般的理性」如果不在現在發揮還要等到什麼時候?……一面像灌酒一樣地往肚子裡面灌茶水。

無奈之下,楸瑛只好代替絳攸描述了「幽靈」的事情。聽完之後,老臣們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在半夜時分潛入府庫?」

「抓住包子說『難吃』?」

「避開了好歹也是個將軍的你的攻擊?」

「對。」

沉默再次降臨。側眼看了現在也好像為了平息心頭怒火而不斷喝茶的絳攸,楸瑛詢問道:「幾位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沒有!」

「沒什麼。」

「沒有啦。」

雖然是明顯裝聾作啞的回答,但是楸瑛也不認為自己可以在口頭上贏得過這三頭成精的老狐狸,所以就放棄了追究。

「順便問一句,為什麼你們三位要在這深更半夜的時候,一起跑到府庫來呢?」

「哎呀呀,看來也該是交些工作給絳攸的時候了。」

絳攸伸向茶碗的手一下子停住了,霄太師奸詐地一笑。

「——我們是為了把聖上從後宮拉出來在策劃計謀,接下來其他大臣也預定會來,所以『幽靈』今天晚上不會來——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騰一下地方嗎?」

原本並不參與實際政務的朝廷三師終於有了行動——這個意義非常大。

但是半個月都沒有工作找不到立足點的絳攸已經徹底變成了不良青年,所以他只是眯著眼睛別過了頭去說道:「反正我是不抱太大的期待了。」

總而言之,幽靈退治只好改日再議。

現在已經是絳攸目擊到「幽靈」後的第五天,但是那之後白色的人影就沒有再出現。

雖然硬是勉強去退治也沒有意義,但是到了這個地步,絳攸幾乎是和幽靈大人賭上了氣。我絕對要把你揪出來讓你道歉!他在內心做出了這意義不明的決心。

另一方面,邵可開始擔心黑眼圈已經成為招牌標誌的絳攸。

「絳攸,就算你還年輕,連續熬夜也會損害身體的,反正現在幽靈也沒有造成什麼實際危害,所以你也不要在意我的事情,就忘掉幽靈吧!接下來天氣似乎也不會太好,今天晚上還是回房間好好休息吧。」

「不!」

絳攸猛地抬起臉孔。

「我絕對不會中途放棄已經一度決定的事情,而且熬夜的話從以前起就是家常便飯,這種程度算不了什麼!」

但是他憔悴的臉卻徹底背叛了這番話,照這個模樣,就算和幽靈見了面,他弄不好也會被人家誤認為是同類吧?

向絳攸提到幽靈這個話題的人就是邵可,絳攸所擔心的對象也是邵可,雖然並不是有意的,但是邵可還是不免感到自己有責任,而且,他也是真的擔心絳攸的身體。

——再怎麼年輕力壯,連續五天熬夜的話也不可能會不傷害到身體,楸瑛也許是體力過人的關係,外表並沒有什麼變化,但是身為文官的絳攸明顯看起來就很危險了。

「——絳攸」

邵可很難得地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你聽我說——只有今天好嗎?如果今天見不到的話,就請你乾脆放棄幽靈的事情。」

「但是……」

「絳攸!」

「是,是的!」

絳攸反射性地點頭,邵可一旦認真起來,很不可思議地在他前面很難堅持自我。

「謝謝你,絳攸!」

邵可的表情鬆弛下來,然後遞給他一個小包子。

「這個是今天份的包子,因為是最後了嘛。」

「……知道了。」

絳攸輕輕地笑了出來。

「真是遺憾,以後都吃不到這個包子了嗎?」

「你說什麼呢?只要你有空的話隨時都可以來啊,我們再一起喝茶吧,我會讓女兒多準備一些包子的。」

「是。」

絳攸很難得的露出了和年輕相應的,很有青年感覺的笑容。

「……哎呀呀,要感謝邵可大人才行呢。」

當天晚上,在已經成為日常功課的府庫潛入後,聽到撲克臉的絳攸宣布今天是最後一次的時候,楸瑛嘆了口氣。

「能夠如此輕易地說服頑固的你的人,也就只有吏部尚書大人和邵可大人了吧。」

「少羅嗦!再說了,為什麼明明都是熬夜,只有你還是若無其事的模樣?」

「哎呀,其實我也很難受的呀,不過我畢竟平時有鍛鍊,而且體力也足。」

「沒道理!」

絳攸說著真正沒道理的抱怨。

外面響起了呼呼的狂風聲,楸瑛皺起了眉頭。

「……今天晚上天氣真的不太好。」

「是啊。」

在此期間又響起了雨聲——轉眼之間雨滴就好像箭頭一樣敲打著房門,感覺上風雨是如此地悽厲,連整個府庫都要被吹飛了的感覺。

然後是並不應季的雷聲轟鳴,和閃電刺眼的光芒。

「春雷嗎?」

「閃電照得這裡好像白天一樣。」

兩個人悠閒地一面喝茶一面眯縫著眼睛看著窗外的閃電。

「……這種天氣只怕幽靈也不想出門呢。」

「真不走運。」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哎呀,難得你這次這麼好說話。」

「對不起,最後還是白白害你也跟著我熬了五天夜。」

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讓楸瑛瞪圓了眼睛,接著又微笑了出來。

「——哪裡,其實我也很快樂哦,因為難得你會來拜託我。反正我也閒著沒事,而且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包子,說起來並不比和美女度過的夜晚遜色呢!」

「……」

「如果不是我就不行吧?」

楸瑛壞壞一笑。

「因為知道你那個方向白痴的毛病的,就只有我和紅尚書了。」

「少少少羅嗦!我難得——」

「難得直率一次嗎?」

——就在這個時候在一道格外巨大的閃電照亮了府庫之後,驚人的雷聲衝擊著絳攸他們的耳朵。伴隨著破裂音,房門接二連三地彈開。狂風和暴雨爭先恐後地衝進了室內,兩個人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就在這個瞬間,「哎呀,嚇死人了!」

——一個很明顯屬於女性的聲音,突然毫無預兆地在府庫中響起。

絳攸和楸瑛吃了一驚,面面相覷地互望了一眼後,微微從書櫃後面探出了一點腦袋。

於是乎,他們看到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長發飄飄的美麗女子,正站在打開了的府庫門前。

女子也很快注意到了書櫃後面的兩人。她認真地打量了一番後——開了口。

「——什麼嘛,原來是約會啊!」

瞬間絳攸的全身都冒出了雞皮疙瘩。

「不是!」

「沒什麼可害羞的吧,絳攸!我們可是不惜在這種雷雨的夜晚都要見面的關係吧?不過你就連這種地方都有說不出的可愛,我心愛的人啊!」

楸瑛熟練地拉起絳攸的手指吻了下去,絳攸終於連汗毛都全體動員地倒立了起來。

「唔——混蛋!」

「開玩笑的啦!如果他是女性的話,我倒是也許會用這種方式追求他的,因為他一定會是合我口味的難纏美女吧——就好像你一樣。」

一面因為面對這種異常事態也滿不在乎的楸瑛的嘴頭功夫而啞然,絳攸一面把視線轉回到了女人那邊。

損友的語言並不算是奉承,這個看起來應該是二十多歲的女子,有著無可挑剔的美麗。溫和的美貌看來無比的清雅,形狀優美的嘴唇就好像塗上了胭脂一樣的紅潤,長長的睫毛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可是掩藏在睫毛背後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又表現出了她堅強的意志,也讓她的美麗並不僅僅終結於造型的階段。

應該不是女宮吧?否則至少楸瑛不會不認識這樣的美女。

但是楸瑛本人卻似乎並不在意,微笑著一個人擅自從書櫃後面走了出來。

絳攸也只好無奈地站了起來,他拿著蠟燭點燃了放置在各處的燭台。雖然還比不上偶爾照亮室內的閃電明亮,但是至少比沒有強。

楸瑛脫下自己的上衣遞給全身濕透了的女子,絳攸也嘆息著遞出了自己的上衣。對於女性嬌嫩的肌膚來說,深夜的冰冷雨水無疑太過苛刻,只有一件衣服怎麼想也不夠。

「哦,不好意思。」

女子毫不客氣地接過了兩人的上衣,但是她並沒有披上,而是用手裡的衣服開始擦拭茂密的頭髮,漆黑的長髮越發光滑閃亮,就好像烏鴉的羽毛一樣亮麗。

「明明年紀不大,心思卻很不錯嘛。」

女人點了點頭,絳攸覺得有一絲彆扭……怎麼看這個女人年紀應該都和他們兩個差不多。

越想越覺得這個女人可疑,如此深更半夜,又是在這種雷雨天氣,她究竟來府庫幹什麼呢?從打扮來看明顯不是宮中的女官,最重要的是,她到底什麼時候進的府庫……?

絳攸伸出了手,輕輕拉了一把女人的頭髮——很有觸感。

完全是抱著純粹的求知心,絳攸近乎忘我地戳著摸著女人的手臂和肩膀,但是,在他的手指眼看就要伸到女人纖細的面頰上的時候,被楸瑛一把抓住了手腕。

「……絳攸,再怎麼說這樣對待第一次見面的女性也太失禮了吧?雖然你難得對女性產生興趣,我作為朋友非常替你高興,但是這麼突然而且無所顧忌地到處亂碰絕對不好哦!雖然積極是好事,不過你是不是弄錯了方向?第一次的時候,還是要保持紳士風度的。」

「不是啦,笨蛋!我是在確認這個女人是不是幽靈!」

「你說幽靈?」

女人眨巴著眼睛反問。

絳攸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老實說出幽靈退治的事情的話,總覺得好像笨蛋一樣。但是楸瑛卻毫不在意,已經帶著給女性的專用笑容敘述起了始末。

但是,女人沒有笑,她默默地擦乾了頭髮上的水滴,適當地擦了擦全身後,坐在了桌子上。然後她點點頭說了句原來如此,衝著絳攸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笑容。

「……謝謝你了。」

「啊?」

「我可以吃這個包子嗎?」

這女人說話也太沒有條理了吧,絳攸哭笑不得。

而在他旁邊的楸瑛已經在擅自推銷。

「請用,非常好吃的呢,啊,我現在去給你倒茶。」

「不勝感謝!」

一旦對方是女性立刻發揮出細緻體貼的楸瑛

,為了燒水而推開府庫房門去了外面。在用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的絳攸身邊,女人把手伸向了包子。

女人好像對待重要的寶物一樣輕輕撫摸著放在掌心的包子,然後用好像蘋果一樣鮮艷的嘴唇輕輕咬破了包子外層。她閉著眼睛,緩緩地咀嚼。然後雪白的喉嚨「咕嚕」一聲把包子的一部分咽了下去,女人浮現出了真心喜悅——充滿了幸福的微笑。

「啊啊……」

「怎麼了?」

「一樣的……」

女人用泣笑般的表情嘀咕,但是絳攸卻一點也不明白她的意思。

「……這麼說來,你為什麼要在這麼暴風雨的夜晚外出呢?」

「嗯。」

女人一面咬包子一面皺起了眉頭。

「那是由於預料外的狀況,妾身原本也沒打算出來。」

「啊?」

「……一定是因為這場雷雨的關係吧?」

女人眯縫著眼睛,好像很懷念一樣地打量著府庫。

「……不知不覺中就來到了這裡,而且還吃到了意料之外的東西。」

「包子有那麼珍稀嗎?」

女人只是笑笑而沒有回答。然後過了一會兒,輕輕低垂下了大大的眼睛。

「……公子,絳攸公子。」

「什麼事?」

「府庫的主人還好嗎?」

絳攸眨了眨眼睛……她是邵可大人的朋友嗎?

於是他也多少改了一點口氣。

「邵可大人的話非常精神,還是一如既往地整天讀書。」

「那個書蟲,明明叫他多去外面看看的。」

和抱怨式的語言相反,女人高興地眯縫起了眼睛。

「……那麼,他的女兒,和那個名為靜蘭的家人的近況你知道嗎?」

絳攸越發吃驚……難道是到了登堂入室地步的交情嗎?

「唉呀,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只是……」

因為覺得露出明顯的沮喪表情的女人很可憐,絳攸一面在心裡努力搜刮著自己知道的情況,一面繼續了下去。

「只不過……聽人說,邵可大人每天都至少要夸一次自己的女兒。」

女人的美麗面孔一下子明亮了起來。是嗎是嗎,她好像很高興地連連點頭,然後筆直地看著絳攸。

「……你長成了好青年啊,黎深的養子。」

「啊?」

「對了,王權已經換代了嗎?」

女子又若無其事地改變了話題。

「那個早在半年之前——」

「是嗎?」

從女人的紅唇中吐出的語言,不知道為什麼就好像煙霧一樣在腦海中煙消霧散。在回答完女人的問題後,就連自己被問了什麼都徹底忘記了。

「坐上王位的人是誰呢?」

「你說什麼啊?當然是第六皇子劉輝——聖上吧,也不參與政務,整天死守在後宮裡面,那個笨蛋白痴王——」

女人的眼睛中閃過了一道光亮。

「——哦?那麼霄那傢伙還在朝廷裡面嗎?」

「霄太師的話,還在為了讓那個王從政而籌劃——」

感覺上在思考之前話語已經冒了出來,只有語言先行一步,不斷從嘴角滑落,然後在滑落的瞬間,絳攸的意識已經消失。

在聽完必要的事情後,女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嗎……霄,你還留在朝廷裡面嗎?」

她一個人喃喃自語地站了起來。

絳攸注意到剛才還是濕漉漉的女人的頭髮和衣服都已經徹底干透了。

如此短的時間——應該不可能啊!

「我可以拜託你給霄帶個話嗎?」

在絳攸回答之前,女人已經把要帶的話說了出來,而且是帶著頗為嚴肅的表情。

「——不要多事。」

「多事?」

「沒錯,你告訴他,如果他敢亂來的話,我不會饒了他,特別是,如果把那些傢伙捲入的話,他就等吃苦頭吧!」

「????」

「你說了他就會明白,拜託了!」

女人露出了好像月光下的薔薇一樣的微笑。

「多虧了你和楸瑛公子,我度過了出乎意料的愉快時間,真的非常感謝。」

說完後,女人輕盈地調轉了身體。

到了這時候,絳攸才終於想起來自己和楸瑛都沒有告訴她名字。

為什麼這個女人會知道我們的名字呢?

就在這個時候,楸瑛帶著熱水返回到這裡,看到正要出去的女人,他瞪圓了眼睛。

「外面還是雷雨哦,現在出去的話太危險了吧?」

「不——雷不會再打了。」

女人浮現出了不可思議的笑容。

「雨也很快就會停下吧?——雖然妾身也覺得遺憾,但是時間已經到了。」

「卡,一道閃電掠過,然後是一瞬的轟隆聲。」

兩人反射性地閉上眼睛——在再次睜開眼帘的時候,女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二天,紅邵可一面擔心著絳攸是不是很沮喪,一面走向了府庫。

其實昨天晚上他曾經拜託朋友扮演幽靈,但是早上才收到對方的信兒說因為春雷太過激烈,所以沒有去成——不過也難怪,昨天的雷聲確實驚人。

打開了府庫門的邵可,看到呆呆坐在地上的兩個青年後吃了一驚。

「怎、怎麼了?絳攸?楸瑛?」

絳攸慢吞吞地抬起腦袋,楸瑛緩緩地眨著眼睛。

「……幽靈是,女性。」

「而且似乎還是邵可大人的……朋友。」

「啊?」

說完之後,兩個青年的身體立刻倒了下去,邵可大驚失色地沖了過去,在聽到均勻呼嚕聲後才鬆了口氣。

邵可笑了起來——兩個人的睡臉格外可愛,大概也是因為清醒時的個性過於強烈,所以才格外有這種感覺吧?

能夠同時見到他們兩人睡臉的,是不是也只有自己了呢?

一面苦笑,他一面把兩個人依次運到府庫的休息室,然後,他突然感到了疑惑。

(他們居然說是女性的幽靈……?)

自己所拜託去扮演幽靈的朋友是男人,而且他應該也沒有趕到府庫。

……難道說他們不約而同地做了夢?

安排兩個青年睡下後,邵可好歹還是問了一聲一如既往飄然而來的人物。

「……聖上,你昨晚來了府庫嗎?」

奇怪的問題,讓彩雲國國主·紫劉輝揚起了眉頭。

「雨下得那麼大,我怎麼可能會來?!」

「說得……也對。」

在最裡面的書櫃旁邊,找好了老位置後,劉輝開始翻閱喜歡的書籍,但是似乎卻有些不高興的樣子。

「出了什麼事情嗎?」

「……霄太師讓我立妃子。」

聽到他嘟囔出來的這句話,邵可瞪圓了眼睛——朝廷三師,不,是霄太師終於有動作了嗎?

「那是你的第一位妃子啦,既然是霄太師選的女性,應該不會有錯的,你要好好對待人家哦!」

「不管霄太師說什麼,朕也不會從政的。」

「聖上。」

「我會遵守和你的約定,但是,這已經是朕讓步的極限。」

「……好吧」

劉輝注意到了桌上的包子,是絳攸為了捕獲幽靈而準備的包子的剩餘部分。

他輕輕走過去一把抓起了那個。

「……如果是能夠做出這種包子的女性的話,就算當我的妃子倒是也可以啦。」

他將剩下的部分連盤子端起來,回到書櫃旁邊。

邵可輕輕笑了一聲,說了句「我去泡茶」。

因為劉輝喜歡邵可,所以就算知道回頭等待著他的茶水會多麼折磨人,也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不久之後,嘀咕變成了現實。

為了讓劉輝對政務和女人產生興趣,霄太師的計劃就是讓可以兼任王上教育指導的女性進入後宮……而被他慧眼相中的人選,是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女。

她的名字是紅秀麗,是府庫的主人——紅邵可的獨生女兒,同時也是王上所喜歡的「邵可的包子」的製作者。

但是這個時候,這個成為第一個妃子的女孩子是什麼人,無論是王上本身,還是女孩的父親邵可,都還毫不知情。

在遭遇到幽靈的幾天後——李絳攸被紅黎深叫了回去。

「——絳攸,聽說你這幾天都泡在府庫那邊啊。」

「……

哦,算是吧。」

「那麼,做包子的手藝有長進了嗎?」

為什麼只會問這個啊?一面這麼想,絳攸一面無聲地揚起了手裡拿著的包裹,浮現出無畏的笑容,自信滿滿地打開了包裹。

包裹內的東西出乎意料的正常,讓黎深都不禁吃了一驚。

「……這不是長進了不少嗎?」

「我是希望如此啦,但是這個並不是我做的。」

「什麼嘛,我就知道。」

黎深哼了一聲,但是絳攸對他的反應毫不介意,煞有介事地說了下去。

「這個是邵可大人的千金——也就是秀麗姑娘親手做的包子。」

黎深的眼睛瞪到了大得不能再大。

「你——說什麼?」

絳攸假裝著謙虛,迫不及待地炫耀了起來。

「這幾天我一直閒著沒事幹,所以就經常和你所敬愛的兄長邵可大人一起在府庫喝茶,怎麼樣?你羨慕吧?而且這包子也非常好吃。」

「……明明平時都對我冷淡以對,害我終日鬱悶,兄長卻和你……而、而且還有秀麗親手做的包子……」

「因為邵可大人覺得被人知道你有這樣的兄長會給你添麻煩,所以才和你保持距離——黎深大人,你真的很可憐呢!」

「不可原諒!絳攸,把包子給我!我都還一次也沒有吃過!」

作為吏部的「冰山長官」而讓眾人望而生畏的紅黎深的弱點,其實就是他的親生兄長邵可以及兄長的家人。這一點恐怕沒有人能夠想像到吧?

能夠牢牢抓住這個性格惡劣到極點的上司的心,而且玩弄於指掌之間——單憑這一點,絳攸已經認為邵可是這個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人物了。

——此外李絳攸和與他有著孽緣的藍楸瑛一起接受了「花」,成為真正的聖上的心腹,則是那之後的事情了。

第一個故事完

臨近會試前的大騷動

路邊的水坑結冰得結結實實,刺骨的寒風吹得人直縮脖子。

在這每走一步就能清楚地聽到霜凍的聲音,沒人願意離開溫暖的爐火旁的季節里——只有彩雲國的王都,被包裹在一種獨特的熱氣中。

有很多帶著緊張和不安,期待和自信,還有些許興奮心情的人,紛紛從全國各地趕到京城貴陽。他們的出身、身份還有年齡都各不相同,但是他們心中卻擁有唯一一個共同的目標。

絕望和希望,歡喜和落魄,光明和地獄,淘汰和保留。一年之中感情交錯最複雜的時候,會左右將來命運的時刻——這就是國試最終考試的時間。

今年也一樣,有很多各色各樣的人紛紛來到京城……

「……哈,到、到了!」

少年一邊把眼睛瞪得老大,一邊從袷衣里掏出一卷稍微有點髒了的木簡。

看了一眼木簡後,少年仰起臉,溫吞吞的表情突然繃緊了。

「——這裡,就是最後了。」

少年說完便往城門裡面走去。

天下開始飄下大雪。

正是夜幕悄悄降臨的時候——但是入夜的城市裡,那些明晃晃的燈火卻好像跟冬天的寒冷無緣似的,充滿了活力。

「別開玩笑了,小子!」

爭執糾紛是很平常不過的事情,所以即使大路一角傳來怒罵的聲音,對此司空見慣的人們也只是迅速經過,沒多在意——但是其中只有一個人,跟別的人採取了不同態度。

「——幹嘛?比賽喝酒輸了的人,要承擔雙方全部飯錢,還要再交出十兩金子不是嗎?」

被身材健壯的男人們圍住的,是一個個子小到跟個孩子一樣的少年,跟這些身形巨大的男人們混在一起,差別甚是明顯。

「別、別、別開玩笑了!就憑你這樣的小鬼居然能打敗『海量』的齊珍,你小子,是不是動了什麼手腳?!」

而跟少年纖細體形不符的是,他看起來似乎相當有膽量。即使被這麼多兇巴巴的惡棍包圍,他也不為所動。

「……非得要比賽喝酒的可是你們吧,我能動什麼手腳?你們要請我喝酒倒是無所謂,不過拜託你們也弄點更象樣的酒啦!」

少年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的抱怨讓男人們忍無可忍。

「臭小子,我饒不了你!」

「我要把你全身的東西都剝光了去賣掉!」

看到眾男人一起撲過去,周圍響起了一陣悲鳴,再怎麼把吵架當家常便飯,這次對這麼年幼的少年以多欺少未免也太過分了。

「又是青巾黨那幫傢伙。」

「誰去叫組連的人來啊。」

「啊,姮娥樓的楸瑛應該在!他比較快!再不抓緊找人,那個小孩就要倒大霉了!」

緊接著,緊張的空氣中傳來幾聲毆打的鈍響,周圍的人想像到少年渾身是血的樣子,不由得倒吸了涼氣。

不過下一個瞬間,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因為被打飛到大街上的並不是少年,而是那幫無賴。轉眼的工夫男人們就都倒在地上了,只剩下毫髮無傷的少年若無其事地立在原地。

「……真是的,連泄憤都不夠用……」

因為少年稍嫌粗暴的動作,飄下來的雪花沾在了他長長的劉海上,可能是有點礙事,少年微微抬起視線,咋了下舌。

「……混蛋,輸不起就別玩這種遊戲。」

少年走到不成樣子倒在地上的惡棍身前,不慌不忙地探進對方懷裡。

隨著身子一傾斜,一個小小的荷包掉了出來,他簡直像在看別人的東西似的,注視著荷包掉在地面上,不過最終還是不快冷哼了一聲,把它從地上撿起來好好收進懷裡。

「……所有人的都加起才剛夠十兩啊?算了,就當補貼吧。」

把所有男人的懷裡都翻了一遍後,少年簡直像根本沒注意到圍觀觀眾的吃驚視線一樣,快步離開了。

「請、請請請等一下,我們店的帳怎麼辦……?!」

作為喝酒比賽賽場的酒樓老闆,憑藉頑強的商人本能跟上了少年,但是少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去跟那些傢伙要,我比賽贏了的話,他們就要負責所有的費用,你找錯要錢的對象了。」

「可、可是那十兩金子——」

「這是我該得的,你剝了他們去賣好了。」

即使老闆可憐兮兮地慘叫,也沒有換來少年絲毫的關心。

剛才的目擊者們大都難掩興奮地目送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其中一個青年吹了聲口哨。

「有兩下子嘛。」

瞄了一眼少年掉下布袋的東西,他想起了那個木簡。

(……沒想到,竟然是他啊。)

算盤啪啪啦地響著。

「吶,秀麗。」

啪啦啪啦,碰。

「什麼嘛,你不要無視我呀,我今天可是有話要跟你說才來的。」

秀麗頭也不抬的繼續打算盤。

「吶,你又要去什麼地方吧?我已經在很多地方聽到你又要告假的傳言了,這次什麼時候回來啊?不會又跟去年春天一樣一去就是幾個月吧?」

即使男人套近乎,秀麗依舊是頭也不抬、坐懷不亂地打她的算盤。

「適可而止吧,你也老大不小了,別整天四處晃悠,也該找個地方穩定下來了吧?也不能決是粘著靜蘭了對吧?說起來最近我周圍的人也都在羅嗦著要我相親什麼的……反正都是我父母著急。」

「祝福我可以毫不吝惜地給你,但是喜錢的話可絕對沒有。」

秀麗直言不諱的發言,讓男人的語氣突然粗暴起來。

「你說什麼啊?我才不期待你給我喜錢呢!聽好了,我們兩個到正月就十七歲了,反正我是男的還好說點,倒是你,得快點找人嫁了吧?要找個不要嫁妝的奇特傢伙可不容易哦……不過我們家是有錢人家,要不要嫁妝倒無所謂。」

「——三太。」

秀麗終於停下手裡的活,長嘆了一聲後抬起臉來。

面前站著的是她的青梅竹馬,如果以公平的眼光來看,他算得上是一般以上的類型了,但是很可惜,看慣了靜蘭這類人的秀麗,對他沒什麼特別感覺。

「我晚嫁人,有沒有人要都跟你沒關係吧……真是的,每次都來打擾我工作……總之,我今天沒閒工夫陪你,我得整理帳本,還要掃雪,三太,請你回家去吧。」

「別叫我三太!叫我慶張!」

直到如今秀麗還在稱呼自己的乳名,男人——王慶張,已經對此抗議過無數次了。

壓根不把他放在眼裡的秀麗忽然把視線停在青梅竹馬的一身行頭上。

「……怎麼了?今天打扮得不錯啊!」

「哼哼,你終於注意到了啊?」

慶張撩起前額的頭髮,好像在問「怎麼樣」,可是秀麗只是瞥了他一眼,接著就用算盤打出了金額。

「——上衣·銀三十兩,下衣·銀十兩,腰帶·金一兩,青色絹織物·銀一兩,靴子·銀三兩,刺繡費·銀五兩,髮帶·銀一兩——共計金一兩銀五十兩。」

「…………完全正確」

總算是讓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打扮,但是想聽她說的可不是這些話。

「是不是要和誰相親去啊?王老爺選的女子,應該不會錯的,你要幸福啊!」

慶張對著爽快地繼續去打算盤的秀麗繃起了臉。

自認為家世良好,又是個好男人,可是青梅竹馬的秀麗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實在很氣憤。

「我都說了不是——」

「哎呀,王老爺那裡的公子呀!」

一聲幾乎讓人戰慄的妖艷聲音傳了過來,緊接著,一位年方二十過半的絕世美女出現在慶張面前,慶張僵硬得跟吞了個鐵棒似的。

「啊——蝴蝶大姐!」

「秀麗,今天也辛苦啦,怎麼了?那邊的公子,又出來泡妞嗎?真是一點都不接受教訓呢。」

即使沒有上口紅也一樣潤澤的紅唇,彎曲成非常妖艷的微笑狀。

「公子,晚上有空的話讓我陪你吧,我會特別為你空出時間的。」

目送過來的秋波,有著讓人難以招架的蠱惑。本來像慶張這種人對她根本沒有抵抗力的,不過幸好秀麗在身邊,而且他對這位美女的來頭也所耳聞。

蝴蝶——勉強也算是商家子弟的慶張,腦海中瞬間彈出一個答案。

(只要買她一晚,最終就可以讓一個人家破人亡)

這句話指的就是買老字號青樓·姮娥樓的招牌,貴陽花街首屈一指的名妓·蝴蝶一晚。只是一個晚上就要花費一個平民好幾輩子才能賺到的錢,就算慶張家再怎麼富裕,歸根到底也就是開了店鋪的小財主,堅持不過兩晚的。

(可、可惡)

對手太強悍了,他除了逃跑沒別的法子。

慶張似乎很留戀地看了一眼秀麗,便勢如脫兔地衝出了青樓。

蝴蝶嘆了口氣。

「還真是沒志氣呢,不過我倒是認可他逃走這點理智。就只會挑你出來打工,靜蘭不在身邊的時候過來泡妞,真沒骨氣。」

「……蝴、蝴蝶大姐……」

「算了,反正只要秀麗在姮娥樓,他就沒法對你出手。」

蝴蝶的微笑就算說千金難買也不為過,秀麗一直認為,大概也只有自己可以不花錢欣常到滿足為止吧。

外表美麗,內在也一樣絢麗,蝴蝶擁有壓倒他人的品質。

美貌,教養,知性,才藝——不管哪一方面,她都是最上等的。從秀麗認識蝴蝶到現在,她的美貌就一直在增輝,絲毫沒有衰敗。

順帶一提,秀麗過去只見過一個超越蝴蝶美貌的人,但是那是個男人。

「你今天醒得真早啊。」

平時只要太陽不落山蝴蝶是不會起床的。

「昨天的客人中途回去了,所以我好好睡了一覺。」

「——蝴蝶大姐的客人中途回去!?」

「這種白痴男人有那麼一個兩個也不奇怪吧?不過,托他的福我可以多些時間跟秀麗在一起了呢。你跟店裡這邊請假,是在七天後吧?」

「……是的。」

蝴蝶沒有追問理由,只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笑了。

「嘻,我想起來當初那個一個人來到這裡,低著頭說『請讓我在這裡工作』的小女孩了呢,一看就是很有教養的孩子,而且還是紅家的小姐呢!」

即使不在中央又已經沒落,但作為擁有七家姓氏之一的家族,地位還是相當高的,而且紅家是僅次於藍家的名門,怎麼可能到外面打工。

「一眼就能看出來,啊,這就是有名的『紅大師』的千金呀!」

父親究竟是怎麼樣的有名,從他平日的言行中能夠聯想到的答案實在太多,所以秀麗也不明白對方究竟指的是哪種有名。

雖然現在過了中午,蝴蝶還沒打扮成去店裡的樣子,頭髮披散著,只是穿著平常便裝,但就算是便裝,穿在蝴蝶身上也依舊散發出極品衣裝般的華麗味道。

「因為看你的表情很掙扎,我當時還以為你一定是有了相當的覺悟才來做妓女的,沒想到你居然一本正經地問我們說,『不過我晚上還要準備晚飯,所以到下午請讓我回家好嗎?』」

「呀!我不是都說了請你忘記那件事的嗎?!」

被人提起丟臉的前塵往事,秀麗的臉變得通紅。

自從母親去世後,家丁們就捲走了家裡的財物,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秀麗為了家裡生計只得獨自一人到花街工作。當然當時還不到十歲的她,根本就不知道妓女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呵呵,托你的福我們也大笑了一番呢,大老闆大張著嘴的樣子,還真值得一看呢。到傍晚就回家的妓女,根本就沒有用嘛。」

「……沒、沒錯啦,那時候真的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

當時就算被踢出門也不奇怪,不過蝴蝶出面跟大老闆提議說要她做內部工作。

「都過去很久了……時間,過得還真快呀!」

蝴蝶露出一個工作時絕對不會出現的、母親似的微笑。

「秀麗,等你到這裡工作的最後一天,一定要來找我哦,我有東西要送給你。」

「啊,不用了。」

「好啦,不用這麼見外啦,能讓我蝴蝶開口邀約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也就是你秀麗一個人啦。」

她的指甲經過了精細的打磨,並上了美麗的顏色那纖細的指尖輕輕托住秀麗的下巴。

「聽到了嗎?約好了哦,要不然,我可會把你在花街的副業透漏給紅大師和靜蘭哦!」

接著秀麗突然臉色蒼白地跳起來。

「啊!你就饒了我吧!我一定會去的啦!」

怎麼說這也不是身為大家閨秀的人應該瞞著家人來做的工作,不知道是像誰,秀麗在這方面倒是很大膽。

「因為這份工作進帳最合算,為了不失去它要我怎麼跟家人撒謊都可以!」

看到秀麗的堅決,蝴蝶露出了一個苦笑。

「啊,對了對了,昨天這邊來了個很難一見的客人哦。」

「難得一見的客人?」

就在此時,樓上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叫聲,接著便是猛得從店裡的樓梯衝下來的聲音——什麼人直衝著帳房的門這邊跑來了。

「——這、這是什麼地方!?」

跑進來的少年,一邊時紅時白地令人眼花繚亂地變幻著臉色,一邊這麼大叫道。

「——總算平安無事保護下來了。」

「能找到人固然好,但沒想到是個有那種特技的人。」

彩雲國國王紫劉輝頗有感觸地說道,李絳攸從一旁瞪了一眼發言人。

「楸瑛你怠慢了,不是都說了讓你嚴加護衛的嗎?」

「……我無法反駁,是我太不盡職了,沒能在城門找到他是我的失敗,從今天起我會嚴加警衛。」

劉輝頷首,從書案上的一摞資料里抽出幾張來。

「距離會試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各州州試第一、二名及第者,共計十六位考生要到貴陽來。確認過他們的到來後就要給每個人配備護衛——當然原則上要秘密行動,不可以讓本人察覺……尤其要留意他們。」

資料上分別記載著黑州、碧州和藍州的第一、二名及第者的名字。

藍楸瑛看了一眼遞到他手裡來的東西,很難得的以粗暴的動作彈了一下。

「……我覺得給那傢伙配備護衛,只是浪費人才而已,而且考慮到今後護衛兵的精神健康方面的問題,我認為還是不要給他配備人好。」

「話不能這麼說,他們可是很難得的卓越人才,以後也都是自己人,怎麼可以疏於照顧。」

「……哈」

到很久之後,劉輝和絳攸才理解了這相當缺乏幹勁的回答的真正意思。

絳攸從窗口遙望著城下。

「會試時期人員流動激增,下街的治安怎麼樣?」

「跟往年一樣,由組連全權負責。好像似乎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不過也差不多該結束了,但是有些流言我稍微有點在意……等收集到了資料我再向您匯報。」

劉輝頷首贊同。

「這陣子會很忙吧,拜託你們兩位了。」

聽到王這麼簡單地總結了一句,兩位青年忍不住笑起來。

「請交給我們吧。」

全部應承

下來,也顯示出了他們絕對的自信。楸瑛的劍的護手上,以及絳攸的佩玉上,都雕刻有漂亮的玉菖蒲圖案。

「——對了,去見『他』嗎,聖上?」

「去。」

面對間不容髮回答的劉輝,絳攸嘆了口氣,而楸瑛則露出苦笑。

「那麼,等政務完成……該到下午了吧?我和絳攸陪您去。」

絳攸好像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楸瑛,還有一個人的護衛呢?」

「靜蘭暫時請假。」

因為既然是「她」護衛,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那你還記得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嗎?那個,你叫做……杜影月對吧?」

秀麗一邊端上茶來,一邊看著似乎在發呆的少年,他的名字是杜影月。

「啊……真是的,我昨天才剛到貴陽,我只記得當時想找個投宿的地方,結果迷路了,然後就……」

影月看起來也就十二、三歲,但是和年齡相反的是,他的言談舉止非常溫和親切,像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秀麗就只認識些喜歡惡作劇的小鬼,所以內心悄悄感動了一把。

「原來你不是貴陽人啊,你要找客棧,難道這裡沒有一個熟人嗎?」

「嗯,我……我因為一點私事到貴陽來,本打算住一個月的,沒想到京城這麼大……那、那個,我怎麼會來這裡啊?」

看到影月慌慌張張,不安地四處張望,蝴蝶似乎很愉快地說道:「是一位客人把你送到這裡來的,你就暫時住在這裡吧。那客人是店裡熟悉的貴客了,而且又付了足夠的金子。」

「咦咦!?不能這麼給人添麻煩,多少錢?我來付錢,請你幫我還給那位客人。」

影月急忙從懷裡取出荷包,卻因為陌生的觸感而歪了歪腦袋。

「……咦?怎麼,這重量……哇!?怎、怎麼會少了這麼多!」

看到他手中東西的秀麗也脫口而出道:「嗯……就算多麼便宜的客棧這些也支撐不過一個月的……你是出來冒險嗎?」

「不不不不不是!昨天還有很多的——很多的!怎、怎麼辦!」

看到亂了陣腳的影月,蝴蝶輕輕聳聳肩。

「算了,不管你原先帶了多少,估計都不夠我們店的費用吧,你就接受人家的好意,暫時住下來怎麼樣?不用擔心啦,那個客人雖然怪癖,但是來歷絕對清白。」

「就是啊,我告訴你,這裡一晚上的費用就足夠你把眼珠子瞪出來了哦,這裡的貴客絕對都是些有錢人,所以你不必介意。」

即使如此影月還是固執地不肯點頭,秀麗提出一個方案。

「那麼,你暫時跟我一起工作好嗎?」

「咦?」

「雖然住宿銀兩不足,但是主要是心意嘛,這樣你就能安心了不是嗎?」

「啊,是!那麼——」

說到一半的少年臉上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注意到對方的表情,秀麗繼續提議道:「那今天起住我家嗎?昨晚的份就沒辦法了,不過剩下的讓蝴蝶幫你還給那位客人就好。我們家雖然破舊,但還算寬敞,去年也有個熊一樣的人寄住進來,所以我們家也習慣食客了,只要你稍微幫忙做點家事就不用交住宿費了,只是我們家相當儉樸哦。」

注意到影月堅守禮節的個性,秀麗又追加了一句。

不管怎樣,沒了銀兩的影月剩下的辦法只有露宿街頭了。但是這種大冬天露宿街頭實在太過魯莽了,肯定會凍死在外頭,影月終於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可以收留我嗎?」

不光是因為覺得不能由於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而逗留在這麼豪華的場所,還因為留在這麼金碧輝煌的房子裡的話,影月顯得太過平民化了。

秀麗微笑了一下又開始打起算盤。

「那麼趕快開始吧,其實我正發愁帳本可能處理不完呢,能有個幫手實在太好了,你會打算盤嗎?」

「啊,我會,而且還算擅長。」

蝴蝶眯起眼睛看著很快就打成一片的兩個坐在帳房裡,隨後就出去了。

傍晚,掃完了店前的雪後,秀麗帶著影月出了姮娥樓。

「你好厲害啊,影月!你的計算又快又正確呢,真讓我大吃一驚。」

秀麗打心底里嘆服道。老實說,她是第一次見到跟自己的算盤功夫不相上下的人。

「你們家是做生意的?」

「不,也沒什麼啦,只是比別人稍微多些用算盤的機會而已……」

夜幕降臨,影月在人流擁擠在大街上跟人擦肩而過。這份笨拙,還有那種溫吞吞的感覺,看起來總覺得有幾分熟悉。秀麗不禁暗自想起自己的父親……他們很像。

「小姐,我在這裡。」

前面混亂的人群中出現的家人,讓秀麗吃了一驚。

「我想今晚的晚飯去酒樓吃,所以來接你。」

「怎麼那麼奢侈!」

「因為剛好有點臨時收入,你不用擔心費用問題。雖然為時已晚,但請小姐把這個當作慶祝適性考試合格吧,老爺這會兒也在呢。」

聽了靜蘭的提案,秀麗也無話可說了,一方面是因為她知道靜蘭跟外表柔和的樣子正好相反,擁有鋼鐵般的堅強意志以及行動力——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她很開心。

(適性考試,合格。)

到如今她仍清楚記得當日的情形。

再過一個多月,會試就要開始了。

事實上,為了參加被稱為國試最終考試的會試,本來就需要突破許多難關。花費一年的時間通過各種考試,最後才到達會試。但是,沒有那麼多時間的秀麗採取了一個特別措施,也就是事前通過是否具有參加會試實力的鑑定適性考試,這樣就可以獲得參加會試的資格——也就是拿到「舉人」的稱號。

因為是特別措施,所以合格的判斷基準相當嚴格,但是秀麗通過了適性考試。

接到合格通知的時候,秀麗無法自制地顫抖了起來。

「……謝謝你,靜蘭。」

「沒什麼。」

靜蘭笑了,那只有秀麗和邵可才能看到的,特別的笑容。

「那今天就去好好吃一頓吧。」

「請儘量多用些,啊,老爺好像也來了呢。」

邵可正頗為辛苦地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不管外表還是內在都是很容易被人當成肥羊的樣子,真的和影月很相像呢。

「啊,真的,對了靜蘭,讓這男孩跟我們一起去吃飯可以嗎?」

「咦?」

靜蘭看到秀麗抬起手掌往右邊一指,露出一個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們才認識不久,雖說要帶他去吃飯,其實我也不是很了解他的詳細情形。」

「不是啊……小姐,你說的那個男孩在哪裡啊?」

「咦……奇怪!?」

秀麗一回頭,發現剛才還跟她走在一起的少年已經不見了人影。

「該不會人過多走散了吧!?」

邵可總算是走過來了,依舊是一臉的微笑。

「今天工作辛苦了,秀麗。出什麼事啦?」

「沒、沒什麼啦,只是剛才我帶來的人不見了,他大概十二、三歲,跟我差不多高,跟爹一樣迷迷糊糊的。」

「……小姐,難道,是他嗎?」

順著靜蘭指的方向看過去,秀麗蹭地蹦了起來。

被幾個無賴圍在中間,正要被帶去小巷裡面的人,正是影月本人,不知道是他太瘦弱還是運氣不好,才一會兒功夫沒看著他,就被人盯上了「對,就是那孩子!不要!等等,你們這些傢伙——」

「請、請小姐留在這裡,我馬上去解決!」

按住揮著裝算盤的沉重包袱就要往前沖的秀麗,靜蘭漂亮地穿梭在人群里,迅速來到了事件現場。

秀麗擔心不已地看著那邊,下一個瞬間,要帶影月去小巷裡頭的男人們就齊刷刷地一起倒下了,簡直就打雪仗的時候,被從來自意外之處的雪球打到了一樣,摔倒的方式非常怪異。

就連跑到那邊的靜蘭,也因為這意想不到的事態愣住了。

「怎、怎麼回事?不過能得救就好了吧?」

站在身旁的邵可聽到秀麗的嘀咕後,輕飄飄地回應道。

「雖然影月沒有受傷……」

被分開的人群,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繼續流動起來。

所以,靜蘭不容倒在地上的惡棍們分辨,便一個個把他們踹起小巷裡面的粗暴場面,秀麗也沒有看到。

影月總算是牽著靜蘭的手回來了。儘管腳步稍微有些虛浮,但看起來並沒有受傷。秀麗這才鬆了口氣,馬上詢問他最重要的事情。

「荷包呢?」

「這個……啊……被搶走了……」

「…………………………………」

真遲鈍。

就連紅家一家人,都無言可對了。

秀麗一邊巧妙地避過青樓的事情,一邊簡明扼要地把事情解釋了一遍,邵可和靜蘭相視一下苦笑起來。哪有人在馬克上就要面臨考試的重要時期,還肯背負照顧他們的責任啊。

當然兩個人很快便接受了影月留宿。

「這麼說你一開始就遭到大難啊……」

在名酒樓找了坐席,點好酒菜後,邵可憐恤地問影月。

「你從黑州來這裡,挺不容易的吧?」

「就是啊,而且你還不到十三歲,不過現在因為馬上就要會試,正是有很多外鄉人來的時候,人生地不熟的話來貴陽可有點危險啊,所以事情辦完之後你還是儘快回家為好。」

「說的……也是……」

對秀麗的意見,影月只是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

「而且,考生也多了不少呢。」

正好靜蘭所說的,酒樓四處都是一手拿著書簡一手吃飯的書生。

此時,椅子哐啷一響,一名紅光滿面的書生站起來,朗聲呤起詩來,他因為展示自己的才華滿臉的得意,但是——「啊!」

秀麗和影月同時出聲。

「剛才錯了哦。」

邵可輕描淡寫地說道,「虧你們能發現呢,明明只錯了一個詞啊。」

秀麗趕緊矢口否認——身邊還坐著對秀麗通過會試適性測驗的事情一無所知的影月啊。

「咦!?你、你你你你說什麼呢,爹?」

而影月這邊也是,他不知為何焦急地擺著手。

「我、我只是想起之前忘在街上的東西而已,沒什麼深意!」

這時酒菜紛紛上桌了,桌麗瞠目結舌地看著比他們點的菜多了很多的盤子。

「等等,莊大叔,怎麼連我們沒點的東西都上來了?!」

「是我請客。」

在秀麗他們面前擺完盤子後,酒樓老闆露出微笑。

「我在不少地方聽到了關於秀麗告假的傳言,你又要去那裡是吧?平日得到秀麗不少幫助,難得你來吃飯,就當謝禮吧!今天一定要多吃點啊,作為回禮,等你回來再幫我處理帳本吧。」

秀麗一時之間無話可說,桌下的手緊握成拳頭,然後她慢慢露出笑容。

「當然,等我回來,請再讓我來工作吧,工錢給我增加銅一兩就好。」

莊大叔笑著離開了。

……一個月後,秀麗將要參加會試。

不管是落榜還是高中,這大概都是參加國試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為了不留下遺憾,父親和靜蘭給了她一個月的自由。

秀麗接受了他們的好意,所以才在數個工作地方請了假。去年春天也因為去後宮,曾做過跟現在一樣的事情,幾乎所有僱主都像莊大叔一樣,認為她還會回來,但是,如果可以考中的話——(悠長的假期——)

如果真的如此,可能會離開貴陽——不,甚至會離開紫州,跟靜蘭還有父親分別,獨自一個。

「小姐,這個鴨子做的四味什錦,每個都很美味哦,來,請用。」

靜蘭把四種鴨子做的菜夾進盤子裡,放在秀麗面前。

秀麗微微笑了,沒錯——即使內心有所動搖,看準的目標是不會改變的。

「謝謝靜蘭,真的很好吃哦,回家也做做看好了,如果有鴨子的話。」

「讓某人去籌備鴨子吧。順便一提,今天的酒菜,也是藍將軍盛情款待我們的。」

秀麗的視線落在面前的豐盛菜餚上……某人……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我覺得藍將軍好像是被迫請客的啊。」

「是自願的。」

笑嘻嘻的靜蘭怎麼看都有點恐怖。

「……這種應該就叫勒索吧……」

「沒關係,反正與其讓他在花街揮金如土,還不如讓我們家的生活水平提高一點更有意義。」

「…………也許」

她問過蝴蝶,藍楸瑛可是花街的名人。

不管多麼有名氣的妓女,全部都是他的「老主顧」了,屢次發生本來要迷住客人的妓女們反倒被他迷惑的事件,所以現在各青樓結成了一個協定,新進妓女絕對不可以跟他見面。

風流倜儻,又慷慨大方,而且還出身於七家之一的名門藍家、擔任將軍職務的美男,女人們怎麼可能放過他。似乎夜裡的名花們都爭相把拿下他作為至上的目標呢……真是個非常不得了的人。

就在她剛開口要吃菜的時候,突然聽到旁邊桌上的人大聲說道:「今年會試的傳言你聽說了嗎?傳說有不少小鬼呢,而且這次甚至連女人都有。」

瞬間,秀麗——不知為何,連影月都一起停止了筷子的動作。

「啊,我也聽說了,真有這麼個人呢。我家鄉在碧州,因為有個神童在從以前就很出名啦,他才十六、七歲,傳言都說他這次肯定能高中狀元呢!我這次把全部財產的三成都押在他中狀元上了。」

「押三成還真是模稜兩可的賭法啊。你從多少年前就開始用這法子了不是嗎?是那時候的大冷門,兩個十來歲的小鬼分別拿到前兩名給你刺激太大了吧?壓在看起來牢靠的年長者身上的人不少都破產了呢。」

「不過他們兩個,可都是很了不起的小鬼對吧?」

「是……是英才教育的成果吧?」

「這次傳言的估計也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吧?真好命,只要拿著雙親的錢學習就能保證將來的安泰嗎?」

「不過,我可從來沒聽說允許女人接受國試啊。」

秀麗突然緊緊地把筷子握在了手心裡。

「就連我們鄉相當有名的老師,參加了十次考試都只到州試而已,他覺得丟人就連夜逃了,至今還下落不明呢,結果一個女人居然進軍到最終考試嗎?太荒唐了。」

「就是就是,再說女人參加國試能幹什麼啊?」

他們突然發出一陣下流的大笑。

一瞬間,不知為何男人們屁股下的椅子腿突然折斷了,接著桌腿也全部折斷了,面部朝下狠狠摔在地上的男人們,馬上便接受了散落在周圍的盤子和菜餚的熱情洗禮。

臨桌突如其來的橫禍讓秀麗大吃一驚。

「……怎、怎麼了?」

「是啊,怎麼回事啊?」

佯裝無事地迅速把鋼線收回掌心後,邵可拿起筷子。

「來來,趁著飯菜還沒涼趕快吃吧。影月也是,喝點湯暖暖身子吧。」

「啊,好、好……」

一直沉默不語低著頭的影月乖乖喝了點鴨肉湯——隨後便嘆了口氣。

「沒有人,可以不經過任何努力就能得到重要的東西。」

邵可自言自語道。

「你看看藍將軍和絳攸大人,非常年輕的他們,儘管最初被貶低得一錢不值,最終還是通過努力憑藉實力讓對方無話可說。據說絳攸大人可是從早到晚,真正稱得上廢寢忘食地忙於工作呢……天才所需要的東西,其實就是努力而已。」

「……謝謝你,爹。」

「嗯,這魚也很好吃哦,秀麗。」

「嗯,真是太美味了……啊呀,還有酒呢,影月要不要也喝點試試?」

秀麗一半是為了轉換話題和氣氛,一半是開玩笑地說道,沒想到影月的反應非常劇烈。

「不、不要!我我我我不必了!」

「真少見,你沒興趣試試嗎?」

「不是,我很不會喝酒!可以的話連酒味都不想聞到……」

「啊呀呀,那麼酒就交給父親和靜蘭解決,我們趕緊吃飯吧。」

儘管邵可和靜蘭在家的時候並不嗜好喝酒,可是他們的酒量可不小。

跟先行斟酒的兩人相反,秀麗和影月已經開始動筷子了。

「這麼精心準備的飯菜,已經幾個月沒吃過了啊。」

聽到這麼真切的感慨,秀麗目瞪口呆。

「什麼幾個月……那到現在為止你都吃什麼了?」

「乾飯,柿子干還有小雜魚乾什麼的……」

「……全是乾菜啊?吶,我想到了,難不成在你失去記憶的時候被無賴們勒索了?你的錢都被搶光了?」

這是由剛才的事件推測出來的理所當然的答案,可是影月不知為何猛地打了個寒戰。

「咦咦?失去記憶的時候?」

「怎麼了?你剛才不也被圍攻了嗎?」

「哈,是啊,話是這麼說……在、在失去記憶的時候被勒索……啊!

可是既然是京城的話,遇到一個兩個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厲害人物也不是不……」

「影、影月?」

影月嘟嘟囔囔著一些不知所謂的台詞。

靜蘭似乎想到了什麼似地提出了疑問。

「——如果真是這樣,說不定是青巾黨吧?」

「靜蘭,你知道什麼嗎?」

「嗯,最近城下興起的混混集團,腰上都繫著青色布帶作為記號,不過,似乎跟地痞們創建的新組似乎不太一樣。」

但是,堅持「不可對平民百姓出手」信條的,被稱為「組連」的地下社會頭目聯合是不可能放著不管的。

「怎麼?眾頭目準備視而不見嗎?」

「到目前為止是這樣,只是,最近青巾黨做了不少讓人不能容忍的事情,眾頭目也差不多該有所行動了吧,怎麼說都是會試時期啊。」

秀麗好像很為難似地皺起眉頭。

「也對……不過青巾黨的頭目,不是貴陽人吧?」

「差不多,不然這可是自殺行為。」

靜蘭對不太了解情況的影月說明道,「這個貴陽和其它州的都城不一樣,治安比較好,因為處在天下腳下,如果發生什麼事甚至可以出動精銳近衛軍。其實夏天的時候近衛軍也曾經成功擊退了成群結隊的賊人。再說,貴陽的州府和下街有明確的界線。」

「界線……嗎?」

「嗯。在貴陽,所謂地下社會的眾頭目統治下街的混混們,他們把事情儘量控制在不給正當職業的人們找麻煩的範圍內,所以上層也就沒有出手,類似於以惡制惡,或者說是默認式的許可吧。這其中受到最大重視的就是會試時期,因為會有很多其他州的人到來,犯罪也會增加。能否有效控制,安全渡過會試期間,正是顯示頭目們能力的時候。」

邵可一邊吃著家常菜一邊表示贊同。

「會試期間的紫州是最容易『辦事』的,如果這種傳言傳播到其他州的話,一定會演變成瘋狂爭奪勢力範圍的麻煩狀況。首先,他們的自尊也不允許別處的人不把他們放在眼裡,所以會試期間對眾頭目也是一種考驗。」

「……爹,你明明整天窩在府庫,沒想到知道的還挺詳細呢,還知道勢力範圍。」

「啊、這個,是書上寫著的啦。」

「……你看的書還真奇怪,再說,那種東西會記載在書上嗎?」

「別、別說這些了,不是在討論影月的事嗎?」

突然被提到名字的影月慌忙擺擺手。

「咦?啊,我沒關係啦。而且,我不能讓大家陷入危險,金子是我家鄉的人每人出一點湊齊的,真的對他們很抱歉……」

「咦咦?是這樣的金子嗎?」

「嗯,不過沒關係了,只要這個沒事就好。」

影月一邊說一邊伸手探進放在旁邊的粗糙包袱里——眼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咦!?」

「怎、怎麼了?」

「沒、沒、沒、沒了!」

「什、什、什麼沒了?」

抓在手中的包袱無力地垂下去,即使不看裡面也知道那是空的了。影月一把把包袱倒過來,拼命翻弄檢查裡面,可是似乎還是找不到要找的東西。

影月一反至今為止的溫吞,突然焦急得非比尋常。

「對不起,秀麗!我要回去!!」

「回、回哪裡?」

「我要去問問蝴蝶是誰送我去店裡的,也許那個人會知道什麼——」

「咦咦!?等、等等影月——!?」

把行李裝回包袱後,影月也不等對方回答就從酒樓衝出去了。

「對不起,爹,靜蘭,你們慢用!」

秀麗也慌慌張張地追了出去,不過她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了影月。

因為影月剛從店裡出來,腰上纏著青色布帶的惡人就擋住了他的去路,人數——恐怕有十個。

(……他們就是青巾黨……!?)

「喂,小子,你就是昨晚疼愛過我們的弟兄,偷走金子的小鬼吧?!」

秀麗才想著怎麼可能,就見他本人吃驚得幾乎要蹦起來,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又垂頭喪氣地慢慢低下頭。

「咦咦!?我有做過那種事嗎!?哇!真是對不起!」

影月是認真的,可是青巾黨的那些傢伙,卻以為他是把自己當傻瓜看。

「……混蛋,你膽子不小啊!」

「別因為打倒了幾個小嘍羅,就自以為了不起啦。」

「那些金子可是重要的公用資金,就算刨開你的肚子我們也要拿回來。」

影月猛地抬起臉,他間接知道了他沒有記憶的「昨晚」。

「那個——請問,我昨晚有沒有把這樣的木簡掉在這裡啊!?里外都寫了字,稍微有點髒。」

看到影月用手比出木簡的大小,終於追上來的秀麗反倒慌了。

「等等,影月,現在不是說這些的場合吧。」

「可可可是那東西很重要啊!」

被兩個孩子完全無視的男人們,徹底火冒三丈。

「……木簡?有啊,現在頭目正命令我們收集哪。」

男人把手指打得啪啪響。

「要跟我們去家裡看看嗎?不過你們只能作為屍體過去!!」

秀麗立刻抓起影月的手,一溜煙衝刺出去。

「哇哇哇!秀麗等一下!」

「不能等!跟那種傢伙怎麼可能講得通道理!」

影月回頭看到像鬥雞一般吼叫著從身後追過來的男人們後,不禁呻吟道:「……說、說得也是……可是……」

「不用可是了!快點跑!」

「是、是!」

衣襟絆著腿腳很難跑動,秀麗用一隻手拉起衣服下擺,然後轉臉問少年:「——對了,影月,剛才說的事是真的嗎?」

「咦!?」

「你偷了無賴們的錢啊!!你乾沒幹過!?」

「沒幹過,是真的!」

「到底乾沒幹過!」

在他們爭吵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句似乎也是青巾黨的人,雖然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可能在昨天已經看過影月的畫像了,一認出影月的臉馬上臉色大變,接著就迫近過來,秀麗一下子慌了。

「呀,不會吧!」

影月掙脫開秀麗的手,突然改變了前進方向。

「被他們盯上的應該只是我,秀麗趕緊逃走吧!」

「笨蛋!你又不熟悉這條街,我怎麼可能自己逃!」

趁著兩人大吵大鬧的時候,男人突然過來偷襲。秀麗反射性的揮起手中的算盤袋。

「哇呀!」

裝著沉重算盤的包袱漂亮地命中男人面部,接著她把算盤從包袱里拿出來,使足了力氣對準男人的臉又是一下,順便還使勁往他胯下踢了一腳。

「走啦影月!」

「好、好厲害……」

腳下的男人,已經因為劇烈的疼痛幾乎昏厥過去,就連沒被踢的影月,都露出一副很痛的表情。秀麗毫不客氣地說道,「對付這種男人,就要趁他不備狠狠踢他的胯下,靜蘭他——」

「……是這麼說過,你執行得很出色。」

似乎才追過來的靜蘭露出一個苦笑,秀麗一下子跳了起來。

「剛才、你、你看到了!?」

「……托你的福,我都不用出手了。」

秀麗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己埋進去。

「這麼下去可能會一直被追回府邸呢。影月,你想去什麼地方?」

秀麗的臉都白了。花街——而且還有在青樓工作的事情,如果被過度保護又愛操心的靜蘭知道了該怎麼辦啊?

「啊啊,靜蘭你不用管了!先回家去吧——」

就在此時,背後的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秀麗回頭一看,發覺對方是同在姮娥樓工作的一個人,平時明明都不怎么正兒八經說話的人……不知為何今天不太一樣。

「我已經聽蝴蝶大姐說過了,那邊的小少爺……還有靜蘭大人如果方便的話,請跟我一起到姮娥樓走一趟。那些鬧事的青巾黨,就讓下面的人管教吧。」

「咦?咦?管教?」

秀麗陷入了混亂中,而靜蘭已經向前踏出一步。

「……這是個好主意,以姮娥樓的地位,那些無賴也不敢隨便進去。小姐,趁還沒天黑,快點走吧。」

對於靜蘭的輕易贊同,秀麗腦袋裡充滿了一堆問號。

不過現在首先必須要做的,就是跟影月一起前往姮娥樓。

「被他們逃了?」

面相兇惡的彪

形大漢瞪了屬下一眼。他把喝乾的大杯子往地上一扔,大吼了出來。

「少給我開這種玩笑!我們可是要在這貴陽振興組織,統治下街的人!你們居然連一個小鬼都對付不了!」

「據、據報告說,還有一個拿盤的小丫頭和一個男人跟他一起去了姮娥樓。」

慌慌張張追加的報告讓彪形大漢想到了什麼,轉臉看著身旁畢恭畢敬的男人。

「姮娥樓?喂,慶張!」

「啊,是!」

被青巾黨頭目指名的少年——王慶張跳了出來。

「姮娥樓是青樓嗎?」

「啊,是、是的,是貴陽花街的一個青樓。那裡有個叫蝴蝶的名妓,肯為她一擲千金的客人都不少。」

「哦?」

頭目微微笑了。

「那她一定是個不錯的女人啦!好,處理完這件事情,順便讓那個蝴蝶做我的女人。」

「咦咦!?」

「既然早晚要統治貴陽,女人當然也要找最好的了。喂,你們也留意著點喜歡的女人。」

除了慶張以外的男人們,一起歡呼起來。

「今晚上了結了那小鬼之後,你們想怎麼吃喝玩樂都行。對了……花街的青樓好像有不少吧?正是個好機會,就把姮娥樓占了當我們的新據點吧!」

跟突然鬥志高漲的男人們正相反,慶張的臉都青了。

「頭、頭目!」

「幹嗎啊,新人?」

被頭目一瞪,他不由得縮起身子。

「……那、那個,要我去買點酒回來嗎?」

「哦,你還真機靈,你去買點預祝用的好酒來,當然得用你自己的錢。」

慶張咬緊嘴唇,逃跑似地離開了那個地方。

「真是的,連我都要佩服自己的眼光了。」

頭目嘿嘿笑望著面前堆積成山的木簡。

「只要把這個弄到手就能讓他們乖乖地掏錢,反正長途旅行的人大都腰包充實,只要在城門守著盯准了目標就行。這門生意還真是不錯啊——來吧,小的們,去收拾行李吧!」

「——你說青樓!?」

絳攸憤憤不平地走在太陽落山後的大街上。

「你這傢伙——你居然把人送到那種地方!」

「因為那裡最安全啊。」

「花街本身就夠不安全了吧!」

在談話進行期間,另外一個同行人紫劉輝,好奇地來回看了看四周。

看到絳攸咬牙切齒的樣子,楸瑛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你那是偏見呀,絳攸。那裡治安很好,而且在店裡的人也有人統率。算了,因為你根本就不來花街,所以不清楚也是當然的。」

「你來得太多了!那些女人在幹什麼!」

青樓里的女人們確認了楸瑛的身姿後,馬上從雕窗里暗送秋波、嬌身連連地引誘他。

「啊呀,藍大人,您今天還真是早呢。還帶了兩位如此出色的大人過來,請一定到我這裡來哦。」

「不,請到我這裡來吧,您最近都沒有來人家好寂寞哦。」

「您帶來的大人似乎還不太習慣這裡呢,我一定會給他們一個溫柔難忘的夜晚,請一定要到我這裡來呀。」

確切地說,根本就沒有一家青樓沒跟楸瑛打招呼,一面衝著成群結隊的女人們揮灑著甜言蜜語和笑容,楸瑛一面看著好友。

「——不過,絳攸,你也很受歡迎嘛,那就高興起來一點,別介意啦。」

「你腦袋爛掉了啊——!!你給我去死!!」

一直好奇地看著四周的劉輝此時插進來一句,「這條街,難道是楸瑛的後宮?」

即使聽到如此大膽的解釋,楸瑛依舊沒有驚慌。

「說得沒錯,雖然跟你的那個目的不同,不過這條街,可以當它是所有男人的後宮啦……啊,錢你們帶足了嗎?」

「別隨便勸別人做這種事——!!你這個萬年發情男!!居然敢如此厚顏無恥——!!」

絳攸憤怒得頭頂都幾乎要冒煙了,但是楸瑛還是不臉的若無其事。

「我們馬上要去的青樓里,可聚集了很多不輸給聖上後宮佳麗的才色兼備的美女哦,很期待吧?」

「你、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們的目的?!」

「……楸瑛沒有喜歡的女人嗎?」

理所當然丟過來的問題,讓楸瑛稍微一愣,不過他馬上就露出微笑。

「嗯……你說話還真是直接。」

稍微泄漏出來的真心,很快便被平素那種笑臉掩飾過去了。

「啊,就在那裡了,不錯的地方吧?絲毫不遜色於七家的別邸啊!我看中的——」

楸瑛的話因為皺著眉頭站在門前、跟他很熟悉的名妓而停住了。

「……蝴蝶」

「啊,藍大人,我有些比較在意的事情,所以往你府上送了書簡過去,不知道是不是跟你走岔了?……這兩位是?」

「我的朋友,來見『他』的。」

劉輝一看見連發梢都散發著迷人魅力的蝴蝶,忍不住感嘆,「的確是個美人啊,連我都很少見,足以和珠翠不相伯仲啊!」

「呀呀,最後這句我可不會接受哦,大人。如果想讚美人的話絕對不要提到其他女人哦,請記住這一點。」

討厭女人的絳攸帶著相當不愉快的表情把頭轉到一邊。

此時,從拐角處跑過來一群人,馬上就注意到他們的蝴蝶打開了大門。

「姐姐,我把紅大師的小姐他們帶回來了。」

「做得好,你轉到後門去……秀麗,快進來!」

「秀麗!?」

聽到意料之外的名字,劉輝立刻轉過頭去,他認識的少女正衝著青樓的大門猛跑進來。

「來吧,藍大人你們也進來!」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善後。」

「如果藍大人不是將軍的話我會欣然接受——但是,花街的麻煩就由花街處理,而且現在還不到時候。」

蝴蝶說完就把楸瑛他們推進屋裡面去了,接著確認過秀麗、影月和靜蘭三個人也進來後,豪華的大門就隨之關閉。

秀麗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抬起頭。借著燈籠的光,即使在黃昏依舊可以看清互相的面容。

「咦……在藍將軍和絳攸大人的陪同下,悄悄潛進青樓嗎?」

秀麗似乎有些吃驚的冰冷聲音,讓劉輝忽然想起剛才學到的「青樓=後宮」的等式,頓時臉都青了。

「——你、你誤會了,秀麗!」

他拼命掩飾。

「朕的話就算不來這種地方,自己那裡也有的是人啊!」

楸瑛用一隻手遮住眼睛。

——這種解釋,實在糟糕透頂。

「你、你就是昨晚把我帶到這裡的人嗎?!」

才在青樓的一個房間裡安定下來,影月就站起來同楸瑛。

「話是沒錯……嗯,你真的跟昨晚的少年是同一個人嗎?」

楸瑛仔細看看印象完全不同的少年。

「昨天你因為某些理由被人追,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了,你自己說一定要去『貴陽第一青樓』,所以我才帶你來這裡,我也順便住了一晚。」

聽到這話後秀麗終於察覺到了。

「難、難道你就是那個中途離開蝴蝶大姐的客人?」

「對,就是藍大人哦,中途有人叫他,本以為他會回來,結果他放下金子和小男孩就走了。敢對我蝴蝶這樣子,膽子不小呢。」

的確,多的是男人即使破產都想跟蝴蝶過上一夜,這樣爽快地離開的舉動,是凡人絕對模仿不來的豐功偉績啊。

「話說回來,沒想到能一次見到這麼多比藍大人強太多的男人呢。」

這句話楸瑛不能聽過就算了,他皺起眉頭抗議道:「你至少也該說……跟我一樣的好男人。」

「你還真敢說呢,藍大人,即使同床共枕了都不肯說『我愛你』的男人是最差勁的。你大概只把我蝴蝶當成下街的情報源,跟眾頭目的聯絡人吧?就算只是玩玩的關係,對於別人的真心,連一個晚上都不能認真以對的男人,我可不敢領教。你的優點,也就只有嘴巴、美貌、身體和出手大方而已。」

周圍齊刷刷投過來的針刺般的視線,讓楸瑛難得地懊悔起自己的自掘墳墓來。

「……說起來,邵可在這裡很有名嗎?」

劉輝想起剛才的「紅大師」,不解地問道。

「啊,其實與眾不同的紅大師的傳言,我原本就經常從客人那裡聽說。」

蝴蝶看著身為「與眾不同」者的女兒的秀麗苦笑了一下。

「……秀麗開始在這邊工作不久後,他曾經自己來過。」

「爹嗎!?」

秀麗目瞪口呆。

「本以為他要來狠狠罵我們呢,結果他卻畢恭畢敬地鞠躬,還對我們說『我女兒就拜託大家了』呢。」

「咦?哈!?」

「他說,『她沒有了母親,恐怕以後會遇到很多我這個大男人不了解的事情,無論如何請你們多關照了』。」

「…………」

「隨後靜蘭也來了,留下了紅大師差不多一樣的話就離開了,害我笑了半天,所以『紅大師一家』就成為名人了。」

「靜、靜蘭也知道?!」

捂著額頭偷偷瞄著外邊的靜蘭,以沉默做答。

「我們當時還苦笑著說,人家把寶貝的女兒交給我們了呢,他們兩個還時常過來看看情況。」

秀麗因為這一切吃驚地嘴巴都合不上了。

「而且啊,不管名花們使出怎樣的手段誘惑他們兩個人,都完全無效呢,甚至有的妓女提出『免費服務』都被他們冷淡地拒絕,這個方面也算是出名的原因啦。」

靜蘭突然站起來。

「蝴、蝴蝶!」

「怎麼了,靜蘭?你不講情面的回絕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哦,面對我蝴蝶,居然能微笑著說出『就算以後你哭泣我也不管哦』這樣了不起的台詞呢。」

看著秀麗愕然的表情,靜蘭凍結了。

目前這裡最強悍的人,非蝴蝶莫屬。

絕世美女眯起貓似的眼睛笑了出來。

「……其他方面,秀麗他們也幫了我們不少忙呢。」

蝴蝶沒再細說下去,就轉開了話題。

「先不說這些了,秀麗和小男孩暫時先住在我這裡吧,因為那幫傢伙肯定要死纏爛打。」

「可是蝴蝶大姐,影月君沒關係,可是我不能一直留在這裡啊。」

「沒關係,你就忍耐幾天吧,我已經送出書簡給邵可大人了。」

「幾天?為什麼?」

「反正到時候你就知道啦。」

蝴蝶自信滿滿地笑道。

可是影月也一臉陰霾。

「……我也是,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他將拳頭緊緊握起。

「因為有些東西我必須去取回來,所以——」

楸瑛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深覺不可思議。

「……奇怪了,我看到的情形,是你從無賴那裡搶了東西呢,你可是不由分說地拿走了十兩金子啊,看起來不像是被搶走了東西的樣子啊!」

影月口裡的茶都噴出來了。

「十兩金子!?我、我嗎!?」

「你果真都不記得了嗎?你沒裝進荷包嗎?」

「說到這個,我的荷包比以前倒是癟了很多……」

絳攸似乎有些吃驚的看著影月。

「……啊,對、對不起……」

「你會沒有任何前兆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嗎?」

劉輝非常好奇地問道。影月好像很難回答似的結巴起來。

「啊,不是的,如果沒有某個條件的話。」

「某個條件?」

「喂!你給我適可而止!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吧?」

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才的交談留下的餘韻,秀麗看著劉輝的眼神很冷漠。

「秀麗,下次我給你送魚過去啊,你別生氣了。」

「為什麼是魚!」

「因為可以連骨頭都吃掉,正好能平你心頭之恨,現在正是產青花魚的季節,等你做了好吃的青花魚菜,也順便叫我去哦!」

秀麗無力地垂下雙肩,天生讓人生不起氣來的手段,沒人能比得上這個男人了。

「……你剛剛說的是木簡是吧?」

「嗯,是的,是木簡。」

似乎不好說明,影月沒有再細說下去。

但是男性陣營一起變了臉色。

「……非常重要的木簡,是吧?」

楸瑛慢慢重複道,影月老實的點點頭。

「是、是的。他們襲擊我好像就是為了……得到它。他們說已經收集了很多……說不定其他人的他們也搶劫過……那個,雖然它只是些木片,但又不只是木簡。」

「收集?」

絳攸臉色大變。

「真的嗎?!」

「嗯,剛才那些人是這麼說的。」

此時突然喀噠一聲響,靜蘭、劉輝和楸瑛一起抬頭看向門口。

「藍大人,沒事的,是我們這裡的人。——什麼事?」

聽到蝴蝶嚴肅的聲音,秀麗不禁有些迷惑。

(……剛才我就覺得不對勁,蝴蝶大姐怎麼跟平常很不一樣呢?)

低沉的男聲隔著門傳過來。

「有一個青巾黨從後面進來了。」

「……後面?他們的人都是外地來的新人吧?他們怎麼知道後門的》」

「那個人是——常常來找秀麗小姐的小鬼,白天被大姐趕出去的那小子。」

秀麗和蝴蝶對視了一下。

「……難道,是三太……?」

秀麗回想起白天慶張的樣子,在一兩金子五十兩銀子的行頭裡,的確有個價值一兩銀子的青色絹織物,現在仔細想想的話——位置就在腰上。

蝴蝶深深嘆息一聲。

「——帶他來,總之現在,要慎重處理哦。」

「——笨蛋三太,你幹嗎要加入那裡面去啊!!」

王慶張膽怯的發言,讓秀麗勃然大怒。

「吵、吵死了!」

「我怎麼能不說!」

斜眼看著被聲色俱厲地批評的王慶張,楸瑛悄悄問靜蘭。

「……那兩個人,是什麼關係啊?」

這也正是劉輝很在意的地方,他不由得端正了姿勢,認真聽靜蘭的說明。

「算是青梅竹馬吧,他是一個商人的三公子,從以前就一直對小姐死纏爛打,我們都束手無策。雖然他曾被扔進冬天的河裡——不過沒想到最近又纏過來了。」

這話中帶刺。很清楚靜蘭本來性格的劉輝,不禁感到脊背發涼——這個叫慶張的少年還真有毅力,能夠遭遇了自己這位兄長的妨害工作後都不氣餒,簡直讓人佩服。

「……吶,那些男人是什麼人?」

先不說他認識的靜蘭,慶張看到跟他在一起的其他三個裝扮華麗的男人,不知為什麼突然很生氣。

「我的朋友啦!」秀麗不由分說地使勁敲了他一下。

「真是的,這種事你不用管啦!」

「當然要管!你不要被他們騙了!那種男人只有臉好看而已!被人玩弄了哭的可是你呀!啊、難道你真因為缺錢做妓女去了?!笨蛋!你要是這樣還不如直接找我給你贖身更快!」

被人說成只有臉孔可取的男性陣營們的反應因人而異,各有不同。

楸瑛馬上就心中有數地跟蝴蝶交換了一個視線,絳攸則因為覺得過於愚蠢而懶得說話。只有劉輝一個人因為他對秀麗過分親密的稱呼非常火大,他恨不得馬上就站出來表明自己就是「秀麗分手的前夫(而且現在也對秀麗情有獨鍾)」。

但是秀麗的反應更快,立刻給了他三個爆栗,接著繼續呵斥道。

「你別以為你胡說八道就可以打岔過去,三太!雖然你的確是個笨蛋,但我沒想到你能白痴到這種程度!昨晚要不是有人找茬,影月的銀兩和木簡也不會不見了。影月的錢,跟你滿不在乎的從父母那裡要來的不一樣,那是他的鄉親們一點點湊起來的,你居然加入到那些若無其事搶走他那些金子的卑鄙傢伙中!」

慶張無法反駁,只是咬緊嘴唇。看到青梅竹馬耷拉下腦袋,秀麗嘆了口氣。

「我現在安心了,看來你還有點罪惡感,把事情說清楚吧。」

「……是、是青巾黨那幫傢伙糾纏我!我喝完酒從酒樓出來的時候,突然被他們圍住,他們搶了我的錢後,還說『這小子好像還有用』,然後就把我帶回老窩了。」

「你還沒說為什麼要加入他們呢!」

「……他們說好好乾的話,能成為黨內的頭目。」

秀麗這次才真是驚呆了。

「你,想成為無賴們的頭目?」

「……那樣不是就會受人崇拜嗎?」

「受人崇拜?得到那個又能怎麼樣啊!」

「變強,爭口氣。」

他的視線悄悄落在靜蘭身上,就這個動作就讓除了秀麗和劉輝以外所有人都解事情的原委。

「我除了是個大少爺外,沒有其它一點優點。」

「你這不是很有自知之明嘛。」

「……所以,我希望能變成威風凜凜受人尊敬的人,給我喜歡的女人看看,還有,就是要讓我的情敵看看。」

說到這裡,就連相當遲鈍的劉輝都領悟到真相了。

「哈?!!你在說什麼?!!」

剩下一個完全不明白怎麼回事的只有當事人了。

除了秀麗外,其它的視線都集中到靜蘭身上了,靜蘭疲憊地按住眉間。

「我不知道你喜歡哪家的姑娘,不過你的思考方式太抓不住重心了,至少要是有人跟我說『我成了無賴們的頭目了,哈哈哈,很厲害吧』,我會立刻跟他斷絕關係。」

「……………………是嗎?」

這是他的不對,沒一個人同情慶張。

「那麼,跟無賴們成了同夥就是變強嗎?這樣就能反擊你的情敵嗎?」

面對秀麗嚴厲的指正,慶張無力地搖搖頭。

「……對吧?最終只是被人榨乾利用。再說了,現在這個時期,你還想著要加入那種地方?你沒考慮過,搞不好會被老大不分青紅皂白地解決掉,然後裹上葦簾扔進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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