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1 近朱者赤 一卷全(4故事)(2/2)
「……對吧?最終只是被人榨乾利用。再說了,現在這個時期,你還想著要加入那種地方?你沒考慮過,搞不好會被老大不分青紅皂白地解決掉,然後裹上葦簾扔進河裡?」
「老大?」
慶張反應遲鈍得簡直像是不知道地下社會的組織似的,就連蝴蝶都目瞪口呆了。
「就是啊,就憑你啊,到哪裡都只是個好人家的少爺啦,這不是挺好的嗎?你就相信青梅竹馬的朋友的話吧。」
劉輝也頗有同感的點點頭。
「嗯,而且你又很有恆心,能不屈服的長年跟哥哥——不,跟靜蘭對抗的人,可沒幾個人哦。」
過了一陣子,慶張才慢慢點點頭,然後看著影月。
「……那個,對不起啊。」
「嗯。對了慶張,我的木簡在青巾黨老窩的哪裡啊?」
「我沒靠近看,所以到底有沒有你的木簡我也不清楚,不過不尋常的木簡倒真的是很多,但是那些傢伙說,要把據點轉移到這裡來——」
楸瑛似乎要確認似的問道:「他們今晚要帶著木簡搬家過來?」
「是、是啊,所以你們快點逃——」
「好機會。」
對絳攸大膽的發言楸瑛點點頭,而蝴蝶一副厭煩的表情。
「等等,藍大人,難不成你打算出手嗎?那可是我們的獵物哦,你要破壞下街不成文的規定嗎?」
「情況不同嘛,不能全部交給『組連』處理,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交給我……」
「不可能,不徹底處理好的話,會壞了規矩。」
「那麼,我們就做到找回丟掉的東西為止如何?不是幫忙,正面跟對方交涉就交給你們。」
蝴蝶用柔軟漂亮的指尖點著下巴。
「……那好吧,我正考慮還要觀察他們幾天,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送上門來了。」
「蝴、蝴蝶大姐?」
果然有什麼不對勁,她不是平常那個婀娜多姿的蝴蝶。
注意到秀麗掩飾不住疑惑的樣子,楸瑛看了一眼蝴蝶,蝴蝶好像很無奈的點了下頭。
「……秀麗,蝴蝶是『組連』眾頭目的其中一個,是管理花街妓女的頭目,在組連私下被稱為掌權女傑。」
「好像說得有點過了吧,藍大人。」
站在蛾眉微蹙的蝴蝶身旁的楸瑛像是故意說給別人聽似的嘀咕道:「這些都是事實,畢竟只要她一聲令下,即使眾頭目也得全部到這個青樓來啊。」
「慶張那個混蛋,居然跑了嗎?難得才要讓他表現一下就給我現眼。」
青巾黨頭目的彪形大漢,還有跟在他身後不斷聚集來的屬下們,一起抬頭看著豪華的建築。
「算了,他也就是個荷包。目前那個木簡更值錢,以後的生財之道就在這裡啦。」
頭目舔舔嘴唇,而其中一個嘍羅不安地看著四周。
「頭……頭目,你不覺得這一帶太安靜了點嗎?」
「大概是害怕了吧?我看他們也不過空有虛名!」
頭目揮起拳頭,冷笑了一聲。
「——小的們,出發!!」
受到破落嗓子的召喚,嘍羅們也大吼著跟著往青樓進軍而去。
進了寂靜的庭院後,他們撞開門就進了建築物內部,不過,「——到此為止了!」
突然傳來一個華麗爽朗的聲音。
頭目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還真敢來啊,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混蛋,給你們點好臉色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啦!」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衣裝靚麗、威風凜凜的頗有迫力的美女。她背後是一大排強壯的男人,數量是青巾黨根本沒法比的。
「我會讓你後悔踏進這裡的!作為對你隨便侵入我們領地的回報,我們不會手下留情的哦。今晚貴陽的眾頭目已經把這裡包圍了,雖然不過是一堆廢物——不會我不會放過一個人的。」
伴隨妖艷的微笑,纖細的白玉般的手溫柔地抬了起來。
「好啦——給我上!」
蝴蝶屬下的男人們衝著青巾黨們蜂擁而去。
「……蝴、蝴蝶大姐居然是眾頭目的其中一個呢!」
「幸好我拒絕了她的邀請。」
「白痴三太,你以為蝴蝶大姐會把你當回事嗎?」
「喂,給我安靜點!」
絳攸呵斥道。
非武鬥派四人組(秀麗·絳攸·影月·慶張),聰明地躲在酒桶的陰影里偷看;而武鬥派三人組(劉輝·靜蘭·楸瑛)一邊找木簡,一邊毫不客氣地幹掉青巾黨。從旁邊看去,簡直像是龍捲風一樣。
「不管是誰都有可取之處的。」
在一旁觀看的絳攸說了句非常失禮的話。
「……我、我看我也去吧。」
影月從酒桶後探出身子。
「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如果沒有它,我來貴陽就沒有意義了——我想自己找到它。」
絳攸俯視著影月,他跟外表完全不同,是個非常固執的少年,但是,絳攸也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同時,也非常滿意他的堅強意志。
「你會打架嗎?」
「……不、不會,非常差勁。」
「我也很差勁,我只能等著別人打倒無賴後,從他身上搜東西,不過不要太期待了。」
影月的臉突然一亮。
「秀麗也一起來吧,總之你和影月要位於我能看見的地方。」
「啊、是。」
「咦?!那、那我呢?!」
絳攸聽到慶張悲慘的聲音,覺得沒法丟下他不管。
「想來的話就來吧,我不管。」
「我去!你們不要丟下我,我也很差勁的啦!」
「那麼,有什麼萬一的話大家就先裝死吧!」
聽到影月一本正經的提議,絳攸和秀麗忍俊不禁,無力的垂下肩膀。
「這主意不壞。」
於是四個人從陰影里出來了。
「怎、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青巾黨的頭目躲在房間一角打著哆嗦,他的屬下就好像紙人一樣一個個倒下了,頭目像抓救命稻草一樣緊握著布袋。
「只、只要有這個就不怕沒錢了,首先得先離開這裡。」
突然,他的視線一角映入了一個奇怪的影像:一個小姑娘正在昏厥過去的手下身上摸索著。為什麼在這裡會——瞬間,愚鈍的腦袋裡忽然閃現出一個絕妙的主意。
頭目揚起嘴角。
「呀?!」
突然被人抓住衣襟一拉,秀麗不由得發出一聲慘叫。回頭一看,原來有個面目可憎的彪形大漢。秀麗臉色蒼白,居然被人逮住了。
「過來!我要用你當人質逃出去!」
「秀麗!」
就在近旁的影月和慶張大叫道。
頭目看到慶張的臉後馬上勃然大怒。
「混蛋!居然敢告密!」
慶張一邊發抖一邊去咬頭目的手腕,雖然勇氣可嘉,但這戰術根本沒有效果。
「你們這些混蛋小鬼!」
果然,頭目手腕一揮就把他甩出去了,撞在牆上的慶張幾乎要暈過去了,影月也一樣被打飛出去,而且還把室內一角的酒桶蓋子給打破了。只聽喀嚓一聲,酒的香味便撲鼻而來。
但是,他們兩個人的努力也不是完全無效的,趁著他放鬆警惕的一剎那,絳攸用護身的短刀往頭目腿上劃了一刀。
「哎呀!」
頭目不由得鬆開了抓著秀麗的手,絳攸將秀麗摟在胸前,倒在地上用身體護著她。
「絳攸大人?!」
「閉嘴!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
「你、你你你這個混蛋!」秀麗和絳攸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可是,該來的一擊卻始終沒有落下來,相反耳朵接收到的,是混雜著驚愕的慘叫,還有什麼東西狠狠砸在地上的沉重聲響。
兩人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卻看到昏倒的彪形大漢身後,是一個小小的身影。
「影月……」
他用沾著水滴的手指,隨隨便便撩開貼在額頭前的劉海。
「……嗯,比之前那些便宜的酒好多了,貴陽第一青樓果然不是徒有虛名啊!而且,居然敢打飛我,你膽子不小麼?喂!」
輕而易舉地把體重超過自己三倍的頭目踢飛出去的,正是影月。但是語氣不同,甚至相貌也不一樣,平時顯得非常溫和的下垂眼角,現在像貓似的上挑起來。
「……咦?影月?」
聽到有人叫影月而把視線轉到這邊的少年,直盯著秀麗看。
「想逃的話就趕緊逃好了。」
「你真的是影月?性格根本不一樣啊?!」
「別叫了,我是陽月,之前你們也聽說了吧。」
他說他不是影月——而是陽月。
「……楸瑛見過的就是我。」
就連絳攸都啞口無言了,然後他看見了倒下的酒桶。
「酒嗎?」
此時,頭目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
「混、混蛋!你就是那個跟我比喝酒還大鬧一場的小鬼!」
陽月的身影突然消失了,瞬間便出現在頭目胸前,以眼睛根本捕捉不到的神速妙技一拳擊中了對方的心窩。
「……那是因為你讓我喝了那麼難喝的便宜酒。」
「咚」的一聲悶響後,頭目口吐鮮血倒在了地上。這次翻著白眼的男人,一動也不動了。與此同時,昏過去的男人的袷衣里,滾出一個有些髒了的袋子來。看到從打開的袋口掉出來的木簡,絳攸大叫:「有了——就是這個!快撿!秀麗!」
「咦——這、這個啊——!」
看到木簡的秀麗不禁臉色大變,這個……這個就是,很重要的東西!
她馬上跪在地上,把散落的木簡收集起來。
「這些青巾黨在開什麼玩笑啊!」
「喂,女人……你稍微注意下四周。」
「咦?」
正要撿起一個木簡的瞬間,突然聽到陽月這麼說道,接著秀麗的身體便輕輕飄浮起來。視線翻轉,在裝飾得很豪華的頂棚跟前,秀麗看到剛才幾個正要從背後襲擊她的無賴們在一瞬間消失。
(咦——?)
清醒的時候,秀麗發覺自己正在少年懷中。陽月抱著跟他個頭相差無幾的秀麗,宛如羽毛一般輕輕著地。
注意到秀麗他們這邊有異常的武鬥派三人急忙跑來,卻因為少年出人意料的變臉而無言了。他們也親眼目睹了影月把一個彪形大漢踢飛出去的一幕。
「這次是特殊情況,別再期待我第二次。影月的木簡在這裡。」
稍微有些粗暴的放下秀麗後,他好像很累似地揉揉手臂。
「雖然說是上等貨,但是畢竟只喝到了一點……可惡,這就失效了嗎?」
一邊呆呆地斜眼一瞪,一邊咒罵某人的影月,咋了下舌便倒下去了。
「咦?影月?!」
眾人慌張地衝過去查看,結果聽到的是均勻而輕緩的呼嚕聲。
「跟傳聞中一樣手段了得啊!」
收拾乾淨後,蝴蝶跨過堆在地上的屍體走過來。
「見到這個小少爺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跟一般人不同,沒想到如此絕妙。」
「就是啊,真不簡單。」
回應的話語傳過來。劉輝他們回過頭去,看到一群一看就感覺風格不同的壯年男人從破壞了的門口走進來。
「聽到消息的時候還覺得很可疑呢,怎麼也想不出是怎麼做到的。」
一個人這麼說道,還有一個人愉快地大笑著。
「喂喂,那個小鬼我們組織收了哦!」
「混蛋,那是本大爺先看中的人,怎麼可能交給你們這幫傢伙!」
劉輝從面帶怒容的頭目們中間穿過去,來到影月身邊。
「……不好意思,是我們先預約的,你們放棄吧。」
斬釘截鐵的發言讓頭目們一起轉過頭來。他們無論哪一個都非常有壓迫感,即使只和他們面對面就能讓人腿腳發軟,但是劉輝根本不為所動。
「你到底是誰?好面生啊。」
「嗯,因為是第一次見面。」
「哈哈,喂,你臉皮還挺厚的嘛。」
下一個瞬間,大笑著的頭目便不由分說地揮拳打過去。楸瑛上前一步想要保護他,不過劉輝伸出單手制止了他。
劉輝沒有閃避。
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直盯著眼看就要擊中自己的拳頭。前額的頭髮因為風而擺動著。
頭目嘿嘿嘿笑了。
「——挺有意思,你叫什麼?」
「劉輝,紫劉輝。」
呆了一瞬後,大夥突然掀起一陣爆笑。
「你跟王重名啊!」
「那我們可得聽的了,不過,是我們先看中他的。」
劉輝露出一個微笑,然後把絳攸給他的木簡遞給眾頭目。
「——會試的應試木簡?!」
之前也說過,會試實際上是國試最終考試。
「這個小鬼是要參加會試的學生?!不,先不管這個——青巾黨那些傢伙太可惡了!」
「下次,希望你們可以早點著手。」楸瑛的話讓眾頭目全體失聲。
大家沉默的時候,劉輝開口道:「托你們的福,這次我們也受到了很好的教訓,居然敢搶走對應試者來說重於生命的應試書簡當作威脅——是得好好訓誡一番。」
一直沉默不語的一位白髮頭目站出來。
「——請讓我來處理可以嗎?」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對於劉輝的詢問,楸瑛無言地表示同意。
頭目們重新回頭打量著熟悉的將軍。這位藍家出名能幹的年輕才俊,一直維持著隨時能伸手拔劍的姿勢佇立在那裡。這麼說起來,難不成……他們不禁覺得有必要重新估價面前的青年。
——能夠讓藍楸瑛跟在身後,視為保護對象的人物。
「可沒人是為了你所坐的位子而低頭哦。」
滿頭白髮的頭目試探地說道。劉輝很自然地放鬆了表情。
「——是為了朕本人嗎?」
捋著鬍子的頭目,哼地笑了。
「沒錯,由於我們的失態才造成了這個麻煩,是你在釀成無法挽回的失敗之前幫我們擺平的。還有,對於沒有遵守約定的事,我衷心向你致歉。」
白髮頭目的話說完後,包括蝴蝶在內眾頭目一起屈膝跪下,叩首。簡直就是威風凜凜的謝罪。
「……掌管下街嗎?」
對小聲嘀咕的絳攸點點頭,楸瑛總算放開了手中的劍柄。
「今天就算是先欠了一個人情吧,不過總而言之,對方是承認我們是足以與他們結盟的對象了吧?這樣算是意外的收穫吧。」
此時,倒在地上的影月的眼帘微微震動了幾下,然後便慢慢張開了眼睛,注意到劉輝手中的木簡後他蹭地一下跳了起來。
「這是——我的應試書簡?!」
「……不是的。秀麗,找到了嗎?」
在頭目一幫人談話期間一直拼命找書簡的秀麗,無力地垂下了雙肩。
「……沒有。另外一個影月說就在這裡,可是還沒有說具體地方就睡著了……」
全場陷入沉默。
影月握緊拳頭,搖搖晃晃地往房間角落的酒桶那裡走去/「影月?!」
「我去喝酒!等陽月出來了,你們問他東西在哪裡!!」
「咦咦!!可是你不是很不會喝酒嗎?不要喝啦。」
秀麗把影月雙手反剪到背後,影月語氣慌亂地反駁道:「那個又不可能再發行!不找到怎麼行——你放開我!秀麗!」
「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不過至少等明天吧!」
「那個——對不起。」
在他們爭執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個很不合時宜的悠閒聲音。
回頭一看,是位將花白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的溫和男人,他正站在壞了的門外。
「啊,三太的父親……不,王老爺!?」
「哎呀,秀麗,好久不見了。我們家那個笨兒子老是給你添麻煩。」
他露出典型的商人的笑臉,轉而向蝴蝶他們看去。
「哎呀哎呀,蝴蝶還有
眾頭目都在呢。好像發生了什麼很不得了的事啊……那個,這裡有沒有一個叫杜影月的人啊?」
「咦?我、我就是。」
「對對,就是你,按照約定我給你送來了,姮娥樓本日深夜——對吧。謝謝您昨晚的預定,因為實在是太貴重了,所以我親自送來。」
「咦?咦?」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一時無法接受的影月直翻白眼。
「哎呀,您跟昨晚感覺不太一樣啊,這個還給您吧,史上最年輕的州試及第的優秀少爺,肯來光顧我們店,實在是我們的光榮啊。」
王老爺拿出的東西,是一卷稍微有些髒了的木簡。
經過三拍的沉默後,影月誇張地蹦了起來。
「我、我的應試木簡——!?這、這個是陽月,是我給你的?!」
「您忘了吧?我明明說了您付了定金就不需要擔保,可是您說『今天鬧得得比較過分,大概會引起不少麻煩。忙亂之中那遲鈍的傢伙說不定會弄丟,你把這個和酒一起送去。對了,送去貴陽第一青樓,明天晚上晚點最好』您不是這麼說的嗎?」
一陣肉眼無法分辨的冷風卷過了當場,但是,只有王老爺沒有注意到。
「難道是提前慶祝?哎呀,您眼光很高啊。這可是恐怕連聖上都沒有嘗過的超級高級酒哦,一瓶就要金十兩銀三十兩。因為價錢很貴,所以很少會拿出來……」
「……銀、銀三十兩……是嗎……」
影月結結巴巴地問道,秀麗他們都知道,那是影月隨身帶的盤纏的金額。
也就是說,「另外一個影月」打倒無賴們後拿了十兩金子和影月隨身帶的盤纏,爽快地丟了出去,換來了這一瓶超級高級酒,真是個會給人添麻煩的人格。
「啊,等睡在那邊的我的三兒子起來,請轉告他自己走路回家,以後也請大家多多光顧王記商號。」
帶著笑臉,留下一句對兒子很嚴厲的話後,王老爺意氣風發地回家去了。
只留下極品酒,還有好像見到鬼一樣的影月。
「——杜影月,黑州西華村出身,保護人水鏡道寺。十二歲奪得黑州州試榜首,今年十三歲,參加會試——」
渾身無力的影月吃驚地抬起頭來。
劉輝的手緩緩伸向帶著稚氣的少年的面前。
「能拿回木簡真是太好了——順利通過考試,到我那裡去吧。」
「……你是?」
影月吞下了後面的話,對他點點頭。
「哦,好像結束了啊。」
姮娥樓最上層——的又上面一層,霄太師在鋪著琉璃瓦的屋脊頂部,偷看著下面的騷動。
儘管他的身體只是微微前傾,但要是再往前一點的話,說不定就會翻身摔下去,那麼就算變成肉泥也不誇張。這位老人家還真是悠閒。
身旁還有一位老人端著酒杯喝酒,他眼明手快地想去抓霄太師的腳,不過頭都沒回一下的霄太師一下子就避過了這個攻擊。
「多危險啊,要是掉下去怎麼辦,黃葉?」
「既然你想掉下去就別躲!你要是真摔下去,我還能拿來做很多人體試驗呢,我會細心地給你治病的。」
「別騙人了,你這個惡毒醫生!」
「我陪你喝酒你就該感謝我,我才不想跟你一起喝呢。」
「我就是庸醫,你有意見就把酒錢還來!」
「那你把我帶去的梅包子錢還來!」
他們之間劈里啪啦冒出一陣火花,然後兩人同時哼的一聲背過臉去。
背對背沉默地喝了一會兒酒,葉大夫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多長時間了?」
「沒多久吧。」
是麼?葉嘀咕了一句,抬頭眺望幾乎要落到地面的浩瀚星空。
「……不過紫霄你越來越不一樣了,你變得喜歡人了。」
「我討厭。」
反駁的聲音很年輕,葉大夫像個孩子似的笑了,那聲音還像個青年一樣年輕。
「可是那之後已經過了很久了,我們就都承認那是例外不好嗎?」
對方沒有回答,葉大夫繼續說道:「……你認為,八仙會聚在一起嗎?」
「誰知道啊,因為有個睡個沒完的傢伙呢。」
「這也不壞。總之,我們就這樣子喝酒吧。」
看著動作帶著些醉意的老朋友端起酒杯,霄太師暗自嘀咕道,「……你喝太多啦,黃葉!你以為這是誰的酒啊……」
終
「——真沒想到那個小少爺是會試應試考生呢。」
最後一次到姮娥樓來幫工的秀麗,一邊打著算盤一邊感嘆道。
「真是的,而且才十二歲就在州試名列榜首……說不定是個超過絳攸的才子呢。」
所以他才那麼拼命地找木簡。
「而且他還很奇怪呢,喝了酒之後就會改變人格。那之後他真的沒有住秀麗家而是去找了便宜旅店嗎?」
「嗯,他堅持說是因為藍將軍給他買了酒,所以執意要離開,他甚至還要因為我們的照顧而留下打擾的費用,結果當然被我們硬塞了回去。」
「真是個老實的孩子。」
「……蝴蝶大姐,那天的客人里有一個是聖上,你不覺得吃驚嗎?」
「我早就已經猜出來了,能讓藍用敬語,又在二十歲上下的男子,普天下就只有一個人。」
不愧有著一雙能夠觀察人的眼睛啊,秀麗不禁在內心讚嘆。
「啊,今天是最後一次來幹活了吧,秀麗?」
「咦?」
一回過頭來,下巴就被她柔軟的手指捏住了,秀麗使勁掙扎。
「蝴、蝴蝶大姐?」
「我說過有東西要送給你對吧?是化妝方法和一套化妝道具,每個青樓頭牌的妓女每人送了一種,每個都是最高級品哦,要好好使用。」
「咦?!化妝品什麼的就不用了。」
「你要好好記住,化妝是女人戰鬥服,參加戰鬥的時候一定要穿的哦——這樣,你就絕對不會哭了。」
秀麗定定地看著蝴蝶。
蝴蝶柔軟的手指開始給秀麗化上一層淡妝。
「哭的話妝就要毀掉了,不管妝化得多淡臉都會變醜,所以不管多麼痛苦你都不可以哭。」
「…………」
「你要去吧?去戰鬥,而且是隻身一人。」
秀麗的喉頭上下震動著。
「你要堅強哦,我很為你的勇氣和決心感到驕傲呢。」
「……蝴蝶大姐」
「好啦,不要哭!真是的,你不要小瞧我蝴蝶的情報網哦,這可和去年春天夏天的假期不一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漫長的假期了,可是……如果覺得辛苦,你隨時都可以回來。」
「就是因為你那麼寵我,我才覺得……不能和你說……」
「傻孩子,你要是自己給自己斷了後路,怎麼可能堅持站到最後?你隨時都可以回來,我的小姑娘!」
「嗚……」
「你看,我都說了不能哭啦。聽好,不管別人說你什麼,都不可以捨棄女人的自尊,即使和男人站在同一個舞台上,也不要變成男人,你要作為女人,去做男人做不到的事情,沒關係的,你是個多麼努力的孩子,我心裡最清楚。」
蝴蝶輕輕親了一下秀麗的眼帘,那嫣紅的嘴唇浮起一抹微笑。
「誰要是欺負了你就跟我蝴蝶說,那男人要是到花街來的話,一定少不了給他吃苦頭!」
「……這話從蝴蝶大姐口中說出來就不像開玩笑了。」
「因為我是認真的啊,來,要好好挺直脊樑,揚起頭來。」
看到秀麗使勁揚起頭,蝴蝶露出一個微笑。
「——去吧,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好女人。」
騷動發生數日後——秀麗去了事先為會試應試者開放的預備學舍。
儘管一直處在充滿疑惑的無禮視線中,但是秀麗絕對不會低頭。
「——果然是你呀,唯一的一名女性應試者。」
「……影月」
「我就想可能是你,啊哈哈,總覺得我們被當成珍稀動物了呢……」
周圍的竊竊私語突然大聲起來,影月不舒服地露出一個苦笑。
「……似乎還會出現珍稀動物哦。」
「藍將軍的弟弟也成了傳言的主角,說不定就是他。」
「……藍將軍的弟弟!?參加考試嗎!?」
「我聽說是這樣的,秀麗。」
影月仰頭看著秀麗。
「絕對要考中哦!」
聽到強有力的話語,秀麗也點點頭。
「嗯,一定!」
「那我們走吧——對了,你化的妝,非常漂亮哦!」
「……我知道我技術不高明啦,你不用安慰我也沒關係……」
——於是,兩人一起往預備學會走去。
上治三年國試及第者前三甲
第一位(狀元)——杜影月(男·十三歲)
第二位(榜眼)——藍龍蓮(男·十八歲)
第三位(探花)——紅秀麗(女·十七歲)
第二個故事完結
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那是在新年之後不久的事情。
此時正是口中吐出呼吸會形成白霧,好像會凍死人的冷風拍打面頰的時候。雖然不管什麼人都想要窩在溫暖的室內的秀節,但只有小孩子們要另當別論。
「——喂,柳晉!你給我等一下!」
秀麗為了抓住逃跑的壞小鬼,伴隨著滿天的塵土而奔跑著。即使是冰冷到仿佛會滲透骨髓的空氣,對於面泛紅潮的秀麗來說也不過是剛剛好而已。
「不做作業也就罷了,為什麼你這陣子還要給其他的孩子們搗亂?!被你塗鴉的紙錢都已不是個小數字了。而且你居然還敢在寺院的牆壁上都給我塗鴉!!今天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你了!柳晉!」
「嘿嘿嘿,如果抓得到我就來試試啊。」
柳晉少年轉過頭來吐了吐舌頭,飛一樣地向前奔跑著,然後在他到達河岸後,就好像猴子一樣開始攀登河邊的樹木。
「你能追得到這裡嗎,秀麗老師?」
「……你給我等著。」
秀麗挽著袖子,抓住了樹幹,雖然還及不上柳晉的靈巧,她好歹也是顫悠悠地爬了上來。少年似乎很高興似地閃過了一個笑容,但是全神貫注在爬樹上秀麗並沒有注意到。每當她接近一點,柳晉就挑著樹枝輕巧地移動。就在越發生氣而試圖追過去的時候——秀麗的腳一不小心踩空了。
樹枝大大地搖晃了一下,秀麗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身體已經處在了空中。
然後一瞬間之後,足以凍死人的河水那邊濺起了一個大大的浪花。
「——多半,是感冒吧。」
靜蘭用手接觸著秀麗滾燙的額頭。
躺在床上的秀麗臉孔一片通紅,眼睛因為充血而水汪汪的,呼吸也十分粗重。
「居然在寒冬臘月跳到河裡面去……幸好心跳沒有就此停止。」
「啊……居然是感冒……已經幾年沒有感冒過了……」
「請你不要說話,我去拿溫的飲料和冰袋來,請你稍等一下。」
靜蘭溫和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舒服。也許是因為事隔許久的疾病讓秀麗有些回到了小孩子狀態吧,她不由自主抓住了轉身要離去的靜蘭的袖子。
被拉到袖子,靜蘭似乎有些吃驚,看到秀麗慌忙鬆開了手指,他又不由苦笑了起來。
「對不起…我好像個孩子一樣…」
一面聽著那乾澀的聲音,靜蘭一面拉過病床旁邊的椅子,在上面坐了下來,並且輕輕撥了她因為汗水而粘在額頭的劉海。他一面用手帕為秀麗擦拭汗水,一面溫柔地說道。
「我就在你身邊,所以請好好入睡吧。」
「……靜蘭的手……好涼,好舒服……」
聽到這句話,靜蘭把原本要挪開的手搭在了秀麗的額頭上。
那個冰涼的觸感,讓秀麗好像安心一樣地閉上了眼睛。
面對好像小孩子一樣地睡著的秀麗,靜蘭貼在她額頭上的手掌滑落到了面頰和耳朵上,那些部分也仿佛是在說明著高燒般的火熱。
(……好像個孩子一樣……)
秀麗的話讓靜蘭低垂下了長長的睫毛。
秀麗能作為孩子而生活的時間,實在過於短暫。
從母親去世時起,她就不再容許自己對任何人撒嬌,接二連三跑掉的傭人,被他們所捲走的眾多財產,最早接受了這個殘酷現實的人就是秀麗。
某一天,她用自己小小的手擔負起了做飯、掃除和洗刷的工作,拉起了因為失去重要的人而陷入茫然狀態的邵可和靜蘭的手。
那個時候秀麗所努力的結果,是以一種非常悽慘的模樣而呈現的,更像是粥里的米飯,咸過了頭的菜,全部都堆在了房間角落就算是「整理好」的書山,完全沒有擰乾就掛上去晾曬的衣物,即使如此,邵可和靜蘭也終於因此而恢復了清醒。
(……如果那時候我能更振作一點的話……)
直到現在靜蘭也很懊惱,如果第一個振作起來的人是自己的話,秀麗就還能維持應該被保護的小孩子的狀態,那個時候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的自己讓他現在都覺得很沒用。
想起被拉到衣袖的感覺,靜蘭露出了微笑,那是以前幼小的秀麗經常會對自己做出的舉動。
能讓她撒一點點嬌的,也就只有自己和邵可了吧?
對於靜蘭來說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也是一種光榮。
靜蘭彎下身體,在秀麗的耳邊輕輕嘀咕了什麼。
(……蘭,靜蘭)
因為想要去抓住打算轉身離去的少年的身體而伸出手的小孩子,一個不小心失去平衡從床上滾落了下來。
因為這個聲音而吃驚的少年回頭一看,平時毫無表情的臉也出現了微微變形。
他大步走回來,輕輕地抱起了小孩子。
(……我不是說了請你老實地睡覺嗎?)
聲音裡面沒什麼感情,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很高興地呀呀笑了起來。
(……你還在發燒,所以不要滾來滾去,好好蓋上被子)
(居然對著三四歲的孩子認真地說這種話,你這個人真的很有趣啊,靜蘭)
背後響起明朗的笑聲,讓小孩子在床上睡好的靜蘭回頭看去。
(夫人,藥呢?)
(哦,我拿來了,話說回來,秀麗真的很中意靜蘭呢)
女人用雪白的纖細的手指扯了扯靜蘭還是毫無表情的麵皮。
(……您幹什麼?)
(我不是說了叫你不要整天板著棺材臉嗎?難得的可愛面孔都浪費了)
(要笑還是不笑是我的自由,反正又不會有什麼改變)
(是嗎?我倒是覺得至少可以讓秀麗不會擅自從床上跑下來)
靜蘭吃了一驚地回頭看去,小小的秀麗又從被子裡同爬了出來。
(靜蘭,笑笑)
(你看,還不快點笑給她看,我不是命令你一天至少要露出一次笑臉嗎?)
面對特意坐在床上等著和秀麗一起看好戲的女主人,靜蘭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哎呀呀,已經是笑臉的時間了嗎?)
拿著冰袋進來的邵可,也很開心地轉到了看戲的陣營。
(……你、你們盯的這麼緊我怎麼笑得出來?)
(你說什麼呢?要是自己一個人在那裡笑嘻嘻感覺上才更像是傻瓜吧?)
(……!)
面對始終不肯笑的靜蘭,秀麗終於皺起了面孔。
(哎呀呀,好像破壞了小公主的心情呢)
(這個樣子的話可就不是我們能應付的了的,靜蘭,你要負起責任哦,給你,讓她喝下這個藥,然後冷卻一下額頭後讓她睡下,否則的話夜裡又會發燒的)
把湯藥和冰袋推給了靜蘭,這兩位秀麗的親生父母快步走了出去。
靜蘭看著那個因為鬧彆扭而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背影,他試圖讓秀麗臉朝上,但是秀麗卻死死抓著被子不肯鬆手,靜蘭只好把她連同被子一起掉轉過來。
對於他出乎意料的戰術,小女孩瞪圓了眼睛,接下來看著靜蘭的臉微微一笑。
這個時候,靜蘭才注意到自己正在笑著,他下意識嘆了口氣,以前自己一向把大人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但是和這裡的主人們比起來卻完全不是對手。
但即使如此,也絕對不是什麼不快的感覺。
(……好了,請你老實睡覺吧,藥也要好好喝下)
秀麗比平時更老實地開始喝藥,藥一進入嘴巴,她的臉孔立刻皺成了包子,即使如此,今天的秀麗還是拼命地喝藥,好像是因為靜蘭對她笑了,所以她認為自己就算年幼,也要好好振作才行。
在靜蘭給她蓋上被子,試圖站起來的時候,秀麗抓住了他的衣袖。
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的凝視下,靜蘭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有什麼人需要自己,喜歡自己,對自己撒嬌,依賴自己,而且是出於非常純粹的感情。
——他覺得很高興。
然後,他想了起來,以前也曾經有人對他投注了同樣的感情。
(……皇兄……清苑皇
兄……)
在王宮中,唯一一個會毫無保留地傾慕自己的年幼弟弟。
因為發燒而紅彤彤的小手伸了過來,輕柔地拍打著靜蘭的膝蓋。
(靜蘭……不要……哭……)
靜蘭試圖忘記很多的東西。
他試圖拋棄所有的一切,即使重要的東西也混雜在了一起。
可是在這個家裡的期間,他一點點地找回了重要的東西。
笑容,正是其中之一。
「——聽說秀麗生病了?」
衝進來的邵可手裡抱著大量的被子。
「老、老爺……今天你不是預定住在府庫嗎?」
「那種事情無所謂啦。啊,要做些什麼才好呢。為什麼我把府里所有的被子都抱來了?啊,對了,要讓她暖和一些才行。靜蘭,你也幫我一起給她蓋。對了,還要湯藥,那個生薑湯——精心製作的飯菜——冰袋——奇怪?既然要讓她暖和,為什麼還要冰袋?啊啊,因為發燒的熱度嗎?奇怪?但是為什麼要弄暖和……」
「請、請你先冷靜下來,老爺,在臉上蓋那麼多被子會悶死的。」
「啊,對,對,我一定要冷靜下來。」
「邵可搖搖晃晃地坐在了旁邊椅子上,然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因為好久沒有這樣過了,所以嚇死我了。」
邵可是想起了什麼人才會這樣,靜蘭本人也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平時明明連場小病都不生,某天卻突然就去世了。
「在現在這個季節掉到河裡,當然會感冒了。」
「河?為什麼會掉到河裡?」
「啊,這個啊……」
「……你們在吵什麼?」
秀麗紅彤彤的臉從被子邊緣探了出來,邵可立刻跳了起來。
「秀麗,你沒事吧?」
「嗯……大概。」
「大概?大概是什麼意思?」
「我是想說到了晚上熱度也許會升高,不過只是單純的感冒啦。」
「咦?還要升高嗎?現在都已經這麼熱了。」
放在額頭上的父親大大的手非常舒服,能夠有人如此地為自己擔心也是愉快的事情,秀麗回憶起了已經闊別許久的這個感覺。
「秀麗,你稍微等一下,我這就是你去做特製生薑湯。」
父親的決心讓秀麗和靜蘭都是一驚。
「咦?不,不用啦,爹,不要做不習慣的事情啦。」
「是,是啊,老爺,生薑湯的話就讓我來吧。」
「你在客氣什麼呢。完全不用擔心,保證轉眼之間就讓你的感冒跑光光。」
邵可立刻跑出了房間。
「……靜、靜蘭……去守著爹……拜託了……不用管我了,如果我們家再進一步破爛下去的話……我們就只能……露宿街頭了……」
「……我,我明白。」
靜蘭從水桶中取出打濕的布,和冰袋一起放到了秀麗的額頭上。
「請你好好休息吧,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也不要爬起來。」
這時候從遠處傳來了巨大的餐具被打破的聲音。
「…………」
靜蘭轉身就走。
聽著遠處傳來的劈里啪啦的響動,以及「老、老爺,這可不太好!」的靜蘭的聲音,秀麗開始還覺得提心弔膽,但是逐漸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這樣說來,在我以前生病的時候,這種響動似乎是家常便飯呢。)
雖然母親是熬藥高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和邵可一樣是笨拙的類型。每次在她致力於熬藥的時候,從廚房那邊都會傳來不得了的響聲。秀麗甚至還想起來,那種響動對於因為熱度而暈暈乎乎的腦袋來說倒是個很好的刺激。
(……夫人!請你再安靜一點!這樣會吵醒小姐的。)
每次都是靜蘭在忍無可忍的狀態下去直接抗議,就連平時很少感情外露的靜蘭,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會異常的容易動怒。
(……不可思議……怎麼說呢,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額上涼絲絲的頭巾說不出的舒服,秀麗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秀麗,藥弄好了。好了,來喝吧,我已經改良過了哦,應該是甜的。)
秀麗很高興地大大喝了一口藥,但是下一瞬間,她已經把嘴裡的藥全都噴了出來。
(啊啊,夫人,你都讓小姐喝了什麼?又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靜蘭臉色大變地搶過藥碗,舔了一口裡面的液體,之後立刻面如白紙。
(因為她一直嫌太苦太苦,所以我就弄甜了啊。為什麼會吐出來呢?)
(這……這個……甜過頭了,你到底是怎麼弄到這麼甜的?好、好噁心……快要吐出來了。)
(嗯……小孩子果然對味道比較羅嗦,邵可的話明明只是笑著說了句挺甜的嘛而已。)
(請您不要以老爺的味覺作為標準,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
(什麼?你就是孩子啊,因為妾身和邵可已經決定你就是我們的孩子了。)
她剛剛說完,就響起了咚的一聲爆炸音,女主人若無其事地看了看聲音的方向。
(這樣說來,邵可也說了要做生薑湯呢,看起來是弄好了。)
(明明只是做生薑湯,為什麼會發生爆炸?)
靜蘭面色大變地沖向廚房。
看著他的背影,女主人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想、想起來了……和以前完全沒有兩樣……)
靜蘭面對著好像剛剛發生過大地震一樣的慘狀,抽搐著臉開始收拾。
「啊,因為好久沒做過了,所以似乎有些手生了……那個,草藥是在……」
在試圖打開草藥櫃的時候,邵可又不小心掀翻了茶壺。
「唉……哎呀呀?」
「你還哎呀呀什麼!安靜一點啦!這個樣子的話小姐會無法睡覺的!」
「哈哈,好久沒有聽到靜蘭的怒吼了,從以前起,你就只有在秀麗的事情上容易生氣啊。」
看著笑得滿不在乎的邵可,靜蘭一下無言以對。
「對了,順便再做些能讓她打起精神來的飯菜吧。」
「在、在那之前,請你先完成生薑湯啊。」
生薑湯就能弄到那麼悽慘,做飯後會是什麼樣子也就可以推想了。必須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生薑湯的時候想出什麼對策——就在靜蘭臉色蒼白地如此盤算的時候,從遠處傳來了顯示有人前來拜訪的聲音。
靜蘭有些不情願地走出去一看,站在那裡的是意料之外的兩個人。
「——藍將軍,絳攸公子。」
絳攸帶著擔心的表情,把手裡的包裹遞了過來。
「因為邵可大人一聽說秀麗病倒就飛奔回來,所以我們也來探病,這裡面是能夠治病的蔬菜和藥物。」
如果不帶禮物的話,就進不了紅家的家門,這也是靜蘭對他們的教育成果。
「秀麗小姐沒事吧?如果需要的話,我把藍家的專屬醫生叫來好了。」
靜蘭好象看到了救世主一樣地抓住了兩個青年的手。
「——你們來的太好了,請一定要為了小姐而大顯身手。」
面對迷惑不解的兩個青年,靜蘭微微一笑。
「在廚房被徹底破壞之前,請你們一定要了小姐做好飯菜。」
「哎呀,藍將軍和絳攸公子,你們是來探望我女兒的嗎?」
一眼看到廚房的驚人慘狀,楸瑛和絳攸立刻啞口無言。
「生薑湯馬上就能好了。」
「……那個,邵可大人……你說生薑湯……可是哪裡也看不到生薑啊?」
「不愧是絳攸公子,眼睛好尖,生薑不巧正好用完了,所以哪裡都找不到。」
邵可爽朗地微笑,在額頭閃閃發亮的汗珠似乎在訴說著他的努力。
沒有生薑要怎麼做生薑湯?這個問題只能被大家咽回了肚子。
「啊,老爺,飯菜就由我們三個人來負責,所以請您去陪著小姐吧。」
「啊?是嗎?我難得有幹勁呢……」
「哪裡哪裡,有生薑湯就足夠了,再做下去對小姐的心臟不好……不對不對,難得這兩位想要大顯身手一番,怎麼能辜負別人的好意呢!」
「這倒也是,不過我沒有想到他們兩位會擅長料理呢。」
邵可笑眯眯地點點頭,繼續開始烹煮沒有放入生薑的生薑湯。
側眼大量著他,楸瑛輕輕對靜蘭嘀咕了一句。
「……那個,靜蘭,我從來沒有拿過菜刀啊。」
「姑且不論菜刀,你至少每天都
有用劍,反正刀劍都是差不多的東西,至少應該比老爺有用一點,你不要光站在那裡,先幫我打掃一下那邊。」
「……我好歹也是官位比你高的多的武官啊。」
這個低聲的抗議完全進不了靜蘭的耳朵。
「絳攸公子,你的料理手藝如何?」
「……如果是簡單東西的話,應該能對付吧,你自己又怎麼樣啊?」
「對上到修牆換瓦,下到對付害蟲,甚至連買菜砍價都無所不精的我提出這種問題,你不覺得相當愚蠢嗎?」
曾經擁有至高無上身份的前太子殿下,輕鬆地如此說道。
絳攸和楸瑛總覺得說不出的悲哀,只好乖乖地挽起袖子跟在了靜蘭身後。
「睡得好熟呢,唔,臉孔紅成這樣,看著真讓人心疼……」
「……為什麼來拜訪你的親生侄女,我們還要翻牆而入,好像小偷一樣悄悄溜進來?還是在這樣的數九寒天,簡直像傻瓜一樣。」
毫不在意仿佛會凍死人的寒風,紅黎深背著一個特大的包裹,扒在窗邊上專心致志地看著秀麗的情況。聽到部門不同的同僚的話,他很不爽地轉頭看著對方。
「沒有辦法吧,我還沒有做好通報姓名的心理準備啊。」
「我說你啊,反正我和你不一樣,我要堂堂正正從大門拜訪了,你就像蟬蛻掉的空殼一樣粘在這裡好了。」
「少說傻話,就是因為不想讓你搶先,我才和你一起來的,我怎麼可能讓你那麼做!」
黎深一把抓住了抬腿就要走的黃奇人的袖子,轉過頭來的奇人的那張臉,美麗到了讓所有的後宮佳麗都會黯然失色的程度。
「你也要和我一起粘在這裡,再說了,為什麼你偏偏要在今天摘下面具?可疑,你一定是打算對無法動彈的秀麗做什麼無恥的事情。」
「……你這個人……一旦涉及到自己兄長一家的事情,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白痴!」
「那你說這些花是怎麼回事?居然給我帶了蘭花來。」
「會在冬天開放的花朵只有那麼幾種吧?再說了,給生病的人送花是非常正常的行為不是嗎?」
「蘭花就是讓人看不順眼!」
真是亂七八糟。
就在兩個人爭執的時候,窗子的對面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你們在趴在那裡幹什麼?黎深?哎呀,黃尚書也來了。」
「哥、哥哥!」
「我是前來探望令千金的,請你原諒我的突然造訪,邵可大人。」
對於奇人來說,邵可是少之又少的在見過他的素顏後態度還不會變化的珍貴人物。優雅行禮的奇人,即使在黑暗之中看來也格外的美麗。
另一方面,被奇人搶先的黎深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那,那個……哥哥,這個,那個……」
邵可細長的眼睛因為笑意而越發眯成了一條線。
「……真是讓人沒辦法的弟弟,黎深,不過你能來看我們,還是謝謝你了,秀麗已經睡了,你先進來吧。」
「可、可以嗎?」
「大冬天的趴在這裡,如果兩位尚書都感冒了的話不就麻煩了嗎?而且我總不能把重要的弟弟扔在這裡不管吧?」
黎深的臉孔瞬間綻放出了光輝,奇人對於他恰到好處的語言選擇也深感佩服。
看著手忙腳亂開始爬窗戶的黎深,邵可微微皺起了眉頭。
「黎深,從窗口爬進來可不太像樣吧。」
「啊,對不起,一高興就忍不住著急,所以不小心……」
「黃尚書也請進吧。」
因為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繞到房門那邊去也比較奇怪,所以奇人輕飄飄地從窗口躍進了室內。
奇人好像絲絹一樣的長髮在溫暖的室內飄蕩起來。
「花是探病的禮物,我選擇了香氣不是太強的花。還有,這個藥也是帶來給病人的,因為我自己不太懂藥物,所以就請葉大夫幫我選擇了能增強抵抗力的藥草。」
「葉大夫?太謝謝了,黃尚書,秀麗一定也會高興的。」
「啊,啊啊,你又搶先……哥哥,我也有帶!」
黎深拿出了剛才背著的特大號包裹。邵可打開包裹後,從裡面滾出了小山一樣的蜜柑、草莓、桃子以及裝在罐子裡面的糖水李子,在這些的下面則是大量的草藥。
「大家都說水果對病人好嘛,而且藥物我也基本上帶全了。」
黎深很得意地挺著胸膛宣布。
邵可一面慌忙捂住眼看就要從桌子上滾下去的蜜柑和糖水罐子,一面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
「……黎深,你也帶的多過頭了吧,你還真是老樣子,總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而且這些藥……為什麼又是精力增長劑,又是女性每月要用的藥物,甚至連止痛劑都有啊。」
「——我回去就把藥師開掉。」
「不要說傻話了,總之先把精力增長劑帶回去吧,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面對微微皺起眉頭的兄長,黎深沮喪地好像都要耷拉下了耳朵。號稱從來沒有使用過「對不起·我錯了·我會反省」這三句話的黎深,只有在面對這個哥哥的時候,隨時都背負著的完美人類的外殼會稀里嘩啦地崩潰。
「不過,我很高興你能有這份心意,謝謝了,黎深。」
能夠僅僅用一句話就讓黎深的心情大喜大悲的人,只有邵可而已。
黎深轉眼之間恢復了好心情,麻利地湊到了病床旁邊。
「好久沒有在這麼近距離看過她了。」
他衝著沉睡的秀麗投下的那個寵溺到極點的笑容,就好像他才是秀麗的親生父親一樣。
「夏天你不是也沒少追在她後面跑?還讓她叫你『叔叔』。」
「少羅嗦,鳳珠!反正我是她的親生叔叔,有什麼不好的?和我比起來你只是單純是她的前上司,也就是說你是外人。秀麗還沒有嫁人,不許你再進一步接近這張床。」
「在你做出可悲行動之前,先想起來她還不知道有你這個叔叔的存在好不好,黎深?」
看著兩個人的邵可,輕輕地笑了出來。
「……這讓我想起來了以前的事情,就是悠舜還在那段時間。」
黎深和奇人一起閉上了嘴巴。而後過了一會兒,黎深用合上的扇子打了一下手掌。
「悠舜不會有事的,哥哥,別看他外表那個樣子,無論是胸襟還是膽量都多到綽綽有餘呢,他可不是區區茶家能夠對付的人物。」
「是啊,畢竟他可是能夠微笑著接受黎深性格的人呢,毅力、忍耐力和精神力都可以算是彩雲國第一了。」
面對在奇怪的地方意氣相投的兩位尚書,邵可更加深了笑意。
正好在這個時候,房門被敲響了。
「老爺,飯菜已經準備好,絳攸公子和藍將軍也在一起,我們可以進來嗎?」
「秀麗睡得正香,我們先去吃飯吧。」
邵可如此說著而走了出去,看到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上司,年輕那一組大吃一驚,特別是絳攸不由自主地往後跳了幾步,為什麼養父會在這裡?
「……為、為為什麼你會在?或者說你從哪裡進來……」
「叔叔來探望侄女有什麼不對?倒是你這小子,居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搶了先機啊。絳攸,你膽子不小呢,回頭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哦。」
黎深優雅地揮動著扇子,通過滿面的笑容也能顯示出兇惡的表情,正是他的特徵之一。
而此時的奇人,不知道何時已經戴上了摺疊式的面具。
楸瑛用手扶住了額頭。
「……人已經都快到齊了……但還有個人還沒來,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
「……你說的對。」
「要不要賭一把?靜蘭?再過幾時他會到?」
「可以啊,如果我贏了,就請你終生都不要進入青樓。」
「……還是算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了激烈的叩門聲。
「——大師!紅大師在嗎?」
「這次都是我們家的笨蛋惹出的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一開口就拼命道歉的,是從結果上來說造成秀麗掉進河裡的元兇,少年柳晉的父親。
從靜蘭那裡聽說了經過的邵可,溫和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因為只是單純的感冒,而且小晉也不是有意把他推下河的,所以你不用太在意……那麼,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其他事情嗎?」
柳大叔遲疑了一陣,然後好象終於下定決心一樣抬起面孔。
「……那個,我家的笨蛋小鬼,有沒有來府上打擾呢?」
這一句話,就讓邵可了解了全部,他的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
他將視線轉向外面,太陽已經西沉,而且看得出來從雲層間開始飄下白色的東西,現在正是會凍死人的寒冷急速支配附近的時刻。
「……柳晉是從什麼時候起不見了的呢?」
「中午那笨蛋嚷嚷著什麼要在大冬天跑到山裡去的傻話,我原本以為是開玩笑,或者是小孩子鬧著玩,結果到了傍晚他也沒有回來。我有些擔心就去問了一下,於是聽說了秀麗小姐的事情,所以想他也許是到這邊來了……」
說著說著,柳大叔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沒錯——既然沒有到這裡的話,也就意味著柳晉還在山裡的可能性非常高。
既然連城裡都開始下雪的話,那麼山上也許早就形成了積雪吧。
數九寒天,夜晚,寒冷徹骨的雪山。眼看著天氣只會越來越冷,柳晉卻一點回來的跡象也沒有,這些都很容易造成最嚴重的事態。
「——對不起,紅大師!我先就此告辭了!我去別的地方找一下。」
「請等一下。」
邵可慌忙留住了柳大叔。
「如果漫無目的地去找的話,也許你都會迷路。小晉是說了要去山裡才離開的吧,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所以應該會以即使過了中午才去,也能在傍晚回來的山為目標,這麼說的話——」
在旁邊聽著的靜蘭點點頭。
「應該是夫人的墓地所在的龍山吧?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找到足跡。」
「龍山的話可以騎馬去,那麼我這就回藍家,調三匹駿馬來。」
「那我回紅府準備防寒用具和火把……可、可以吧?黎深大人。」
黎深好像沒有什麼興趣一樣地啪嗒啪嗒搖晃著扇子觀望著大家的騷動,聽到養子的話後,他隨便地揮揮手。
「你想怎樣就怎樣,不過要是在雪山遇難的話,就算你的遇難知識再怎麼豐富,也完全沒有意義,記住這一點就可以。」
「……是」
邵可嘆了口氣,奪過弟弟的扇子,掉轉過來扇柄輕輕敲了一下黎深的腦袋,這個行為讓除了不了解紅黎深為人的柳大叔以外的全員都險些變成了化石。
咕嘟,不知道是誰大大吞了口口水,看到了再恐怖不過的事情——。
「黎深,這種時候要說路上小心,一定要好好回來。」
「是,哥哥。」
儘管裝著撲克臉,但是撫摸著被敲到的部分的黎深怎麼看都帶著幾分高興。
這個時候,不管是誰都深切體驗到了邵可的偉大。
邵可接二連三地做出了指示。
「靜蘭,你和絳攸一起去,幫他運送防寒用具和火把。」
「是。」
「藍將軍的心意很讓人高興,但是時間緊急,馬匹就從紅府借好了,藍將軍也和靜蘭一起去紅府。」
「好的。」
「柳大叔,一個人在雪山徒步行走非常危險,而且小晉說不定也許已經下山了,所以請你不要進山,在通向龍山的路上找。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孩子的瘦小身影應該比較少見,而且因此雪也會比較亮一些。我現在就做調節蠟燭長度的燈,你們準備好之後,要去龍山之前先到這裡來一下,如果這個蠟燭燃燒了一半之後還沒有找到人的話,就請先回這裡一次,柳大叔和靜蘭你們幾個都聽清楚了吧,這一點所有人都必須遵守。」
邵可不同平日的嚴肅口吻,有著讓人不能抗拒的力量,絳攸和楸瑛都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但馬上就恢復了清醒慌忙點頭。
「……龍山的話離我家比較近。」
「如果在龍山找到他的話,就送到我家裡好了。如果是小孩子的話,身體應該會接近極限了吧,我去叮囑好家人。」
——就這樣,眾人為了搜索下落不明的少年柳晉而散開了。
奇人也在表示要回府布置後就離開了邵可家。
除了沉睡的秀麗以外,就只有邵可和黎深留在了這裡。
「……難得絳攸他們特意做好了晚飯,這下子都要冷掉了。」
看了看擺放整整齊齊,但是還一筷子沒有動的桌子,邵可苦笑著坐了下來。
「黎深你也過來吧,如果不吃掉的話未免太可憐了——沒事的,你不用擔心,萬一真有什麼事情我會去的,所以絳攸不會出事的,你就放心吧。」
好像因為某種煩燥而在不斷開闔扇子的黎深,猛地抬起了腦袋,邵可一面沏了兩人份的茶,一面對著弟弟露出了微笑。
「所以,首先要填飽肚子啊,一個人吃的話也很無聊,如果你肯陪我我會很高興哦。」
黎深的扇子突然停了下來。
再過一陣後,扇子啪嗒合上了。他靜靜地坐到了邵可的對面,看著很微妙地規規矩矩放好手乖乖等著自己沏茶的弟弟,邵可在內心笑了出來。
「這麼說起來,我們好久沒有這麼兩人在一起了呢。」
「……哥哥」
「嗯?」
「雖然那個少年會怎麼樣對我來說完全無所謂,但是與其讓哥哥去的話,我現在就立刻讓『影』全體動員出去搜索,如果需要的話,就算要把龍山翻個底朝天,連冬眠的狗熊洞穴都搜索到徹底也無所謂。」
邵可用筷子挑起了幾綹青椒肉絲,多半是藍將軍或者是絳攸所做的吧,雖然水分稍微多了點,但是作為新手的作品來說已經很不錯了,那些不整齊的切口也讓人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
與此同時,有什麼微弱的氣息就好像影子一樣在房間的角落搖盪了一下,就連羽林軍的精銳都沒有注意到的這個氣息,邵可卻準確地用視線捕捉到了。
「……這次我並不是去殺什麼人,黎深……讓人下去吧。」
「不要!」
「黎深……」
「我不希望你再做任何事,不管是由於什麼樣的目的。那樣的少年要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吧,根本就不需要哥哥關心到一個人進入夜晚的雪山的程度吧?我只是希望哥哥和秀麗能夠平穩地、幸福地生活而已。」
邵可舀起了已經徹底冷掉的湯。完成度相當高,一定是靜蘭做的吧?
「黎深,托你一直把我留在府庫的福,這十幾年來,我能夠隨心所欲地讀書,過上了安靜幸福的生活,多謝你了。」
「——才不過十年而已!」
黎深很難得地激動起來。
「才不過十年,哥哥……而且,絕對算不上安靜平穩吧。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在知道哥哥去收留被流放的太子之後——我不止一次為了抹殺先王而派遣了刺客。」
邵可悠閒地嚼著醃菜,因為醃製得恰到好處,所以非常美味。
「哈哈哈!不過全都被霄太師擋下來了吧?」
「是,那傢伙算是什麼東西嘛,成精的狐狸嗎?」
「嗯,要是狐狸還要好一點呢。」
黎深用拳頭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在泡好的茶水翻倒之前,邵可刷地把茶杯舉了起來。
「什麼會保證安靜的生活?大騙子!那個王八蛋皇帝,居然在最後的最後還利用哥哥,把重擔推給你——!」
邵可從以前就很漂亮地把才能隱藏了起來,無論是父母還是親屬,沒有一個人知道邵可擁有出類拔萃的才能。而邵可就算被拿來和弟弟比較,被當作傻瓜也不反駁的性格也助長了這一點。只有一個人,只有一直在他身邊的黎深知道這一點,因為覺得這是一種光榮,因為高興於這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所以黎深也什麼都沒有說。
但是正因為如此,他才被善於識人的先王所看中。
殺手的第一要素就是「不管誰看到也不會認為自己是兇手」。
「要教導小孩子殺人技術,讓對方成為兇手是他的自由,別人會變成怎麼樣也不關我的事,但是我不原諒他居然好死不死地選擇了哥哥,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即使愚蠢的父親把哥哥趕出了紅家,黎深也沒有擔心,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哥哥居然會被那樣利用。在知道的時候,他甚至因為憤怒而眼前一片血紅。
讓邵可墜入了鮮血和黑暗的深淵的一切,黎深直到現在也無法原諒。
紅家也好,王家也好——甚至那個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的先王。
「……無論是學習殺人的技術,還是後來實際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全都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我這雙染滿鮮血的手,並不能怪罪到別人身上。」
「我不管,我才不管那種事情!不管是誰坐上王位,不管要死多少人,哥哥明明也沒有必要為了那種事情而受傷的。」
面對好像小孩子耍賴一樣地搖頭的黎深,邵可苦笑了出來。
……他非常疼愛這個弟弟
。
但是在注意到,在黎深的眼中,這個世界上除了邵可以外的人全都被歸類為雜草之後,邵可開始決定和這個弟弟保持一定距離。
然後如同他所預計的那樣,因為維持了一定距離,所以在試圖縮短這個距離的過程中,不論黎深本人是否情願,他都和「外部」產生了接觸,他重要的東西,已經不再只有邵可一個人,對此邵可非常高興。
「……因為我的頑固,讓你也添了很多擔心,對不起。」
黎深在絳攸的教育上,一方面是要求他在學業上精益求精,別一方面在武術上,卻只把教導到能夠防身的程度而已。之所以這樣,多半就是因為發生過自己那樣的事情吧,所以黎深不想讓養子步上哥哥的覆轍。
「我沒事的,因為那是我自己的決定,自己走上的道路,遇到心愛的妻子,得到秀麗,收留靜蘭,教導劉輝殿下,這並不是什麼重擔哦,我很快樂,也很幸福,而且還有隨時隨地都在擔心我的你在。」
邵可的話,讓黎深非常非常難得地漲紅了臉一時說不出話來。
「玖琅其實也一直有關心我,我能夠有如此可愛的弟弟,真的很幸福呢。」
瞬間,黎深的額頭蹦出了青筋。
「……比起玖琅來應該是我更可愛才對吧?玖琅那傢伙根本就一點都不了解哥哥不是嗎?為什麼哥哥老是對那種傢伙——」
「唉呀,泡好的茶都冷掉了,我重新去沏吧。」
「我喝!」
黎深立刻一口喝掉了「父親之茶」,然後幸福地笑了出來。
「好喝。」
「那我再給你倒一杯吧。」
「好。」
好像球一樣被兄長耍得團團亂轉,吏部的冰山長官·長黎深的座右銘一定應該是「愛是盲目的」才對吧。
「哥哥……我對於王家和先王都超級討厭,而且也討厭那個不但對哥哥撒嬌還給你添了很多麻煩的流鼻涕的小鬼王上,而秀麗是我非常非常疼愛的可愛侄女,所以——」
黎深輕輕地掃了一眼通向走廊的房門。
邵可一面為他泡茶一面輕輕苦笑出來。
「至少今天就放他一馬吧。」
「算了,反正那小鬼還不值得我放棄和哥哥共進的晚餐……那個,哥哥,咳,我今天也可以……像這樣……來這裡嗎?如、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和秀麗一起,吃秀麗做的飯……」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等你告訴秀麗自己的身份後哦。」
胃口相當不錯的邵可,已經幹掉了差不多相當於兩人份的飯菜。
黎深也終於拿起了筷子,一面戳著冷掉的飯菜,一面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樣大叫起來。
「……可是,哥哥!在秀麗心目中我絕對是壞人吧?!她絕對絕對認為我是把哥哥趕出紅家,甚至還斷絕關係的極惡沒人性的鬼畜叔叔吧?好不容易在夏天讓她覺得我是個好人了——現在卻要讓她發現我是她最最討厭的差勁叔叔嗎?一想到她會這麼說我就無法忍受啊!!」
已經如此說了十幾年,到現在也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雖然極惡沒人性和鬼畜都是事實,但是至少他想要讓秀麗看到自己好的一面。
(就算是一成也好,你這份溺愛也在絳攸面前展現一下才好啊。)
(黎深,如何?是很可愛的女孩吧?)
他一直認為,如果不是出色到極點的女性,他絕對不承認對方是自己的嫂子。
(這是繼承了妾身和邵可……仔細說起來的話也繼承了你的血統的孩子哦,嘻嘻嘻,如何?是不是覺得可以疼愛起來了?秀麗還不知道你的壞心眼,也不知道你那種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任性大王性格,所以呢——好了,你看——)
原本假裝冷淡的黎深,被這句話所誘惑,不小心看向嬰兒。
於是,小小的可愛的手,很高興地衝著黎深伸了過來。
正因為不知道黎深的本性,所以才能夠全盤接受他的存在,繼承了哥哥的血液,可愛到無與倫比,順利的話還有可能愛上自己的幼小侄女。
——黎深很乾脆地陷落在了侄女的笑容中。
(真的和我夫君說的一模一樣,妾身也很高興能有如此可愛的弟弟。)
看著明明不知道如何照顧嬰兒,還在搖籃旁邊轉來轉去的青年,嫂子突然如此說道。
某一天突然被哥哥作為妻子所帶回來的這個女性,無論是言談舉止,還是教養品行,怎麼看都是出身於相當高貴的大戶大家,但是哥哥卻頑固得不肯談起妻子的來歷。
(她是妾身和邵可的女兒,所以將來一定會成為合乎你口味的侄女,所以為了讓她中意你,你就好好努力吧,笑容、溫柔、體貼,通過這些來提升自己的分數吧,首先就是笑容的練習……如果笑得好的話秀麗也會對你回報笑容,趁著現在好好練習吧。)
黎深每天都在很認真地練習,他至今都還記得旁邊代替搖籃曲所彈奏的二胡聲。
(黎深,如果將來大家都能幸福就好了……)
刷拉拉落下的雪片,轉眼之間就把視野之內的景色都染成了雪白。
在來到龍山腳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不見,而且雪也積得相當深了。
「頭疼……這下找起來可費事了。」
在連吐出的呼氣似乎都能結冰的嚴寒中,就連絳攸忍不住也皺起了眉頭。
「……也許能夠把場所確定到一定範圍內。」
靜蘭深深地思考著。
「柳晉雖然有相當急性子的一面,但是如同老爺所說的那樣,他並不是完全沒有腦子。結果上來說害得小姐掉進河裡的他,之所以會在那之後一個人進入冬季雪山的理由,多半就是——」
楸瑛立刻醒悟地點點頭「原來如此,尋找藥草嗎?龍山是出名的藥草豐富的地方嘛。」
「對,藥草原來就很高價……雖然嚴冬的山裡幾乎沒有留下什麼藥草,而且還存在著相當的危險性,但是不能否認還是存在能讓人產生一定希望的可能性。」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重點尋找藥草生長的地方就好了嗎?」
絳攸用手裡的燈籠照著周圍。
「……如果他是中午出來的話,那麼應該就沒有帶燈,昏暗到了這個程度,已經無法再尋找藥草。」
靜蘭打點起精神拉動了韁繩。
「我們走吧,沒事的,我有自信對於這座山比柳晉要熟悉,因為這十幾年來,我每年都和小姐一起來這裡採摘野菜和藥草。」
絳攸和楸瑛再次因為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產生的敗北感而一陣暈眩。
他們想起了在靜蘭的嚴厲指導下磕磕絆絆進行的做飯過程。切的菜太粗,鹽放多了,不要扔掉大塊的葉子,浮沫要扔掉,你那個餃子是怎麼回事?不是叫你做飯糰。你們這樣也算是劉輝近侍?太沒用了——因為秀麗和邵可都不在,所以靜蘭教訓起人來也毫不容情。而身為現任聖上的左右手,文武大臣明日之星的兩個人,卻連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在看過了靜蘭爐火純青的刀工之後,兩個人切出來的長度厚度都不統一的東西足以讓他們喪失自信。
前太子殿下是完美主義者,而且具備就算對方是外行也絕對不容妥協的嚴厲性格。
到了這種時候,就算是絳攸也說不出什麼抱怨,只能為了回應靜蘭的高要求而和楸瑛齊心協力地向料理髮起挑戰。……如果靜蘭即位的話,會成為什麼樣的君主大概也是顯而易見了吧。
這個曾經號稱最優秀皇子的少年,在混跡於市井期間毫無疑問是進一步拓展了見識。在採摘藥草上的本事,應該也已經接近了彩雲國第一才對。
「……請、請多指教……」
兩個人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拉動韁繩乖乖地跟在了靜蘭後面。
為他們指引那個地窖的人是楸瑛。
在雪已經進一步加大,而且蠟燭也快要融化到一半的時候——絳攸發現地面上存在著不自然的凹陷,就好像是被什麼人挖過一樣的痕跡,一個個地繼續了下去。雖然沒有足跡,但是小孩子淺淺的腳印原本就很容易被積雪所掩蓋。
三個人慎重地照著周圍,一面呼喚著柳晉的名字一面追蹤。過了一陣子後那些凹陷不見了,對於他們的呼喊也沒有人回應。
就在他們停下來思考應該怎麼辦的時候,楸瑛想起了地窖的存在。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這一帶有兩個小地窖,雖然不是很容易發現,但也許會被小孩子找到,當做玩耍的地方。」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唉呀,羽林軍也經常來龍山訓練啦,秋天還曾經在這裡進行過山菜採摘的競賽。」
靜蘭和絳攸瞪圓了眼睛……羽林軍的訓練是採摘山菜?
「那是相當痛苦的,在被兩位大將軍訓練到腰酸腿軟的時候,又要在龍山進行從山腳到山頂的全力往返奔跑訓練,最後還要在日頭西沉之前把能採到的野菜都采來,而且是按照左右羽林軍的部署劃分出種類,按照採到的重量進行競賽。」
「啊,難不成那之後你們把這些野菜都捐給了鎮上?我還記得當時因為聽說有軍隊捐贈,野菜大減價,所以和小姐扛了筐子去搶購呢。」
對於這番話,絳攸已經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楸瑛下了馬,開始拿著燈籠用劍在地上戳來戳去。
「我們那裡的兩位大將軍,不管在什麼事情上都要較勁,所以採摘野菜自然也就形成了競爭。不過因為輸掉的那個會發飆,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去采蘑菇,挖紅薯,以及爬到栗子樹上採摘栗子什麼的。」
「……你也挖過紅薯嗎?」
「那當然挖過了。哪些是食用蘑菇,哪些是毒蘑菇,什麼樣的野菜長在什麼地方,我們都是在競賽的前一天晚上,左羽林全員借了府庫熬夜進行學習會的。而右羽林軍就在我們旁邊做著同樣的事情。兩位大將軍一面看書一面火花四射,一個不小心睡過去就要領教大將軍的鐵拳,真的是很恐怖的一夜啊!」
因為楸瑛的表情是如此認真,所以靜蘭他們想笑也沒能笑出來……一定是發生了不少事情吧。
「當天在山裡挖菜挖得最認真的當然是兩位大將軍……而且糟糕透頂的是在尋找蘑菇的中途,兩個人不小心撞了個正著,雖然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最後是擴展到了挖洞決戰的地步。」
「……挖、挖洞決戰?」
「沒錯,就是看誰能把洞挖得更深更快。總之就是規定了時間限制後就開始大挖特挖,說老實話,就算是鼴鼠和他們相比,絕對都要相形見絀的。碰到了岩石就用拳頭打碎,遇到了樹根就毫不猶豫一刀兩斷。無論是哪邊都一步也不肯退後。如果沒有時間限制的話,他們絕對會把整個龍山都挖個底朝天吧。我一輩子大概都忘不掉當時那種眼看著滿天塵土飛揚所產生的空虛感吧……啊,有了有了。」
楸瑛撥開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在那後面,確實有兩個肩並肩的地窖,雖然是小孩子都要彎下腰才能進去的大小,但是越往裡面就越寬越高,從中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大將軍們對於勝負所投注的熱情。
「那之後,我和右羽林軍的皇將軍一起為了掩蓋地窖而種植了灌木,當時我們還說恨不能可以把那些討厭的記憶都一起埋葬掉呢,不過因為彼此都沒有剩下多少體力了……」
確實,原來應該讓自己等人奉獻上忠誠和寶劍而追隨的大將軍們卻致力於挖地窖對決,部下們的志氣會墜落谷底也就並不奇怪了,害得絳攸一時間都忘記詢問最後到底是誰獲勝了。
「……了不起,藍將軍,中大獎了。」
靜蘭用燈籠照亮了地窖之一——在那個入口附近,由於灌木的關係,能夠看到的並非是積雪而是土地,在那裡切實地殘留著小小的腳印。
因為說話聲而注意到紅吏部尚書在場的紫劉輝,偷偷地收回了正在試圖打開房門的手,躡手躡腳地離開了那裡。
(總、總不能在這裡被紅尚書趕出去)
得到秀麗生病的消息後,因為太過慌忙地趕過來,所以忘記寄出「夜襲預告」(即過府拜訪申請),所以現在的劉輝處於壓倒性的不利立場。
(……話說回來,為什麼只有邵可和紅尚書在呢……?)
一面對於靜蘭的不在感到奇怪,劉輝一面前去尋找秀麗。因為貴族的府邸構造都差不多,所以他很快就有了線索,有一個文章還泄露出了燈光。
儘量不發出聲音地略微打開了一點房門,往裡面探進腦袋之後,就聽到了秀麗有些粗重的呼吸,於是劉輝毫不猶豫地滑進了房間裡面。
似乎是把能夠找到的火爐全都匯集到了這個地方,房間裡面相當的溫暖。
已經好久沒有和秀麗像這樣見面了,不過再怎麼說,面對看起來頗為難受的秀麗,比起高興來,還是擔心占據了更大的比例。
與其說是熟睡,更像是由於發燒而形成的昏睡狀態,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
將手指滑落到了好像蘋果一樣的秀麗的面頰上後,感覺到了相當的熱度。額頭上的冰袋也已經徹底變溫和了,劉輝瞪了一陣那個袋子後,從窗口跳了出去。他收集起積雪,手腳麻利地丟掉變溫吞的冰水,把雪塞進了皮袋裡面。
再次返回室內後,劉輝也已經把變溫和的手巾重新放到水盆裡面投洗了一番後,和雪袋一起放到了秀麗的額頭上,也許是這樣比較舒服吧,秀麗的苦悶表情多少放鬆了一些。
也許是額頭形成了溫度差吧,若干滴汗水沿著臉龐流淌了下來,劉輝試圖用自己的手巾擦試——但是注意到這是秀麗給他的刺繡著櫻花的手巾後,他慌忙收了回去,在他尋找替代的東西的時候,注意到了自己質地柔軟的內衣,於是豪爽地撕下了袖子部分。
(……回、回頭被珠翠訓斥的話,就老實道歉吧。)
袖子上扯下的布迅速吸收了浮出的汗水,然後他擦拭了放著雪袋的額頭、面頰、鼻頭——然後用手指仔細地梳理了被汗水打濕而貼在脖子上的頭髮。這樣因為發燒而發紅的纖細鎖骨和肩膀線條就裸露了出來。
秀麗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是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好像是被磁石吸引住了一樣,無法轉移開視線的劉輝把手伸到秀麗纖細的脖子下,為了不讓雪袋落下來而輕輕地扶起了她小巧的頭顱。然後他把脖子下面亂成一團的濃密頭髮用一隻手推到了枕頭外面,然後溫柔地擦拭著秀麗被汗水打濕的脖子。
將秀麗的腦袋再次放回枕頭上後,劉輝將秀麗頭上的碎發攏到了耳朵後面——然後手指溫柔地順著脖子轉到了鎖骨上。變成了薄紅色的肌膚,由於發燒而微微滲出了汗水。
劉輝長長的手指停在了鎖骨上,就這樣無法離開。
不知道何時已經消失了表情的眼神,順著染上了紅色的耳垂,轉移到了好像花瓣一樣不時顫抖著的睫毛和纖細的脖子頸上——最後停留在了好像祈求接吻一樣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
他支撐著床鋪的手臂加重了幾分力量,雖然腦袋略微下沉了若干,但是就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擋住了一樣,整個身體沒能再進一步下沉下去。
好像是為了證明時間沒有凍結一樣,頭髮似乎為了遮掩劉輝的表情一樣地滑落了下來。
啪啦,火爐裡面的炭裂開了。
好像冰塊融化一樣,碰觸著鎖骨的劉輝的食指動了一下,無聲地伸向袷衣的手指,把略微有些敞開的睡衣靈巧地合攏,將錯位的被子一直拉到了秀麗的下鄂部分。
(……絕對不能對正病著的女性下手啊)
發揮出所有的自製心的劉輝強行剝開視線,原本碰著鎖骨的手猛地握成拳頭,假裝沒有注意到手指和心臟的甜蜜顫抖。
為了分散注意力他咕嚕打量了一圈室內,發現房間的角落有一張收拾得很乾淨的小書桌。
看到那上面放著的東西後,劉輝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我會裝飾在房間裡)
……雖然說是被霄太師欺騙的結果,但是劉輝當初確實是相信這是愛的證明才把稻草人送給秀麗的。但是,少女卻很珍惜地把這個保留了下來。
從稻草人下面露出了一個小箱子,和樸素的室內微妙的不搭調,施加著精細雕刻的箱子,看起來相當眼熟,這就是在秀麗離開後宮的時候,劉輝為了裝置給他的情書而送給秀麗的。
(居然為了一行字使用這麼昂貴的漆制箱子,你什麼意思嘛!我會把它賣了去補貼家計的。)
雖然明知道不可以,劉輝還是沒有抵抗住誘惑而打開蓋子,在那裡,如同他所預計的那樣,整整齊齊地收著劉輝至今為止所送給他的書信。
愛戀,哀傷。這份好像要哭出來的一般的感情讓劉輝心臟一陣疼痛。
……他知道,自己對秀麗的愛,和她放在自己身上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這個世界為何如此的不公平呢?她的心靈明明沒有變化,卻只有自己被如此地束縛住,感情好像雪片一樣降落下來。
——為什麼在她後宮的期間,自己什麼都沒有去索取呢?
劉輝閉上眼睛,靜靜地壓抑著好像是暴風雨一樣澎湃的激情。
……沒事的。
「……沒事的,我還……還可以……等待。」
劉輝用微微有些乾澀的聲音,好像安慰自己一樣的輕聲嘀咕著。他一面把箱子和稻草人放回原位,一面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對稻草人進行了加工。
然後他又回到病床旁邊,為秀麗替換了變暖和的雪袋和額頭的手巾,盡心盡力地照顧著對方。在
這期間他注意到秀麗的嘴唇因為發燒而乾澀地起皮,看著都讓人覺得心痛。雖然覺得應該讓她喝些水,但是又不想勉強把熟睡的她叫起來。
雖然嘴對嘴餵水這個過於甜蜜的誘惑讓他有一陣暈眩,但是卻拼命地搖著腦袋趕走了這個念頭。
他考慮了一陣後,決定撕下另一邊的衣袖,浸透水後放到秀麗的唇上面讓她吸取水分。在耐心十足地重複了若干次這個動作後,劉輝不由自主地嘟囔起了不公平。
「……秀麗,你以後可不能隨便生病啊,我怎麼都沒想到生病中的女人居然如此的破綻十足,而且缺乏抵抗……對我來說簡直就是拷問。」
頭髮散下來的秀麗,讓他想起了不管對方情不情願就一起過夜的去年春天的事情。
光是擁抱在一起就滿足的那段日子,已經再也不會回來。
正因為醒悟到這一點,所以劉輝慎重地、小心翼翼地接近著她,可是,——那個安慰自己的二胡,還能不能再有聽到的一天呢?
劉輝自問著,然後露出了苦笑……這一點他也知道。
秀麗以漂亮的成績通過了適性考試,接下來要接受的會試,大概也不會有問題吧。
(……朕真是個傻瓜)
老是親手把最愛的女人推得越來越遠。
(即使如此——)
劉輝慌亂地確認了一下周圍,然後撩起一綹散落在秀麗通紅臉孔旁的頭髮,輕輕印上一吻……這種程度應該會被原諒吧?
在這個時候,他看到秀麗的眉毛微微擠在一起,眼帘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唔……嗯……好,好難吃……」
好像是為了吐出弄濕嘴巴的布一樣,她活動著小巧的舌頭。
劉輝瞪圓了眼睛……難吃?
這一點暫且也就罷了,既然醒過來的話,就必須要讓她吸收因為流汗而喪失的水分,所以劉輝支撐住了秀麗的腦袋,拿起了杯子。想了想,他又把放在旁邊的藥包倒進了水杯裡面。
「秀麗,你振作一點。」
反射性地喝下了湊在嘴角東西的秀麗,在下一個瞬間猛地睜大眼睛跳了起來。
然後好像見到了地獄一樣的慘叫迴蕩在了整個邵可府中。
「小姐?!」
「秀麗?!」
「出了什麼事?」
「秀麗,怎麼了?!」
驚人的慘叫,讓靜蘭、楸瑛、絳攸和邵可爭先恐後地衝進了室內。
位於那裡的,是淚眼朦朧地扭曲著臉孔,緊抓著薄薄地睡衣胸口的秀麗,以及張皇而不知所措的劉輝……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袖子還被扯了下來。
怎麼看都是「強行侵犯無法動彈的秀麗的無恥男」的構圖。
瞬間席捲了全場的殺氣究竟是屬於什麼人的呢——絳攸也就罷了,連羽林軍屈指可數的武將楸瑛也因為從心底凍結的關係而無法分析。
——或者說,他根本不想知道。
「明明說了什麼都沒有做……」
雖然是一瞬,但是看到超級喜歡的靜蘭和邵可都對自己露出了般若羅剎鬼的表情,劉輝忍不住嗚嗚地抽泣了出來,靜蘭也不免抱著罪惡感輕輕瞄了一眼放在旁邊的杯子。
而在此時,邵可判斷出什麼都沒有發生後,迅速地沖了廚房。
「……葉大夫的藥也就罷了,居然喝下了老爺親手做的生薑湯……」
一面喝著靜蘭拿來的正常的水,秀麗一面嘩嘩地淌著眼淚,真的是鼻子、喉嚨和胸口都有一股倍受刺激的感覺。
「你、你說生薑湯……可是完全沒有生薑的味道啊。」
「據說是因為生薑用完了……明明沒有生薑,還能做得出生薑湯,不愧是邵可大人。」
雖然絳攸很努力地想維護邵可的面子,但是話一說出口,就察覺到自己的敗北,不但聲音支離破碎,就連視線都不由自主游弋不定,完全不具備什麼說服力。
「啊,不過,你確實精神起來了呢,熱度是不是也退下來了呢?」
楸瑛佩服地嘀咕著試圖伸手去摸秀麗的額頭,但是卻被絳攸從後面一把抓住了衣袖,靜蘭和劉輝也立刻攔在了他的前方。
「……我就那麼沒有信用嗎?」
「你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萬年發情種!」
「請你先反省一下自己平日的素性。」
「我從珠翠那裡幾乎每天都要聽到楸瑛在後宮花心的抱怨呢。」
面對一個接一個間不容髮的回答,楸瑛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對生病的女性下手吧,算了,雖然我承認秀麗放下頭髮後確實增加了幾分艷麗,而且染上了桃色的面頰也非常可愛而別具魅力……」
但是立刻就遭到了絳攸的痛罵。
「你給我去弄個雪團清醒一下腦袋,不要在大冬天裡不合季節地亂發騷!!」
秀麗勉強護著好不容易平息了刺激的喉嚨,試圖庇護楸瑛。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猛地被打開,一個小小的身影朝著秀麗的寢床沖了過來。
「秀麗老師!」
面對整個人撲過來的少年,秀麗吃了一驚,尤其是因為兩個上午追逐的時候還沒有的,少年雙手雙腳上的雪白繃帶。
「繃帶!這些繃帶是怎麼回事?!」
一直睡著的秀麗當然不可能知道,在地窖的深處發現了手拿著藥草,似乎精疲力盡地昏迷在了那裡的少年後,靜蘭等人立刻把他送到了黃尚書的府邸。
託了兩位大將軍投注在挖洞決戰上熱情的福,這裡與其說是地窖更接近洞穴。連風也吹不進來的深處大概是由於地熱的關係,甚至可以用溫暖來形容。即使如此,他裸露在外面的手腳還是產生了凍傷。但是,因為黃尚書的邀請而等候在那裡的葉大夫不愧是被稱為名醫的人物,多虧了他,孩子的手腳才不會因此而廢掉。不過就算如此,就連那個名醫都一再叮囑黃尚書「雖然性命不會有礙,但是今天一天要絕對靜養」。
「……因為他無論如何都要來見你,不肯聽話。」
在秀麗對進房間的面具主人行禮之前,柳晉已經連聲說起了「對不起」。
平時總是精神十足的壞小鬼,此時卻嘩嘩地流下了淚水。
「……秀麗老師,上次你不是說暫時要請假嗎?可是我聽到了,你和堂主說,說不定今後都無法來教我們了。」
「……」
因為不能說謊,所以秀麗什麼也沒有說。如果——如果會試和殿試都通過的話,如果那個做夢都夢到的日子到來的話……她也就無法教書了。
「其、其實我每天都有做作業,可是交了的話不就結束了嗎?如果我不搗亂或者惡作劇的話,秀麗老師不是立刻就要跑去賺錢了嗎?說什麼今天又可以多做一個工作了,如果我們老實的話,你不是還會見縫插針地開始抄寫經文的工作嗎?」
一起扎在她身上的視線,讓秀麗冒出了一頭冷汗。
(……因、因為我覺得他們練字時的時間很浪費的啊……)
柳晉也許是覺得抽泣的行為很丟臉吧?拼命地吸了好幾次的氣。
「即、即使如此,只要你能一直在我們身邊就好,我還以為永遠都能聽二胡的。可是既然剩下的時間已經很少了,我就想要更多更多在一起啊。我、我並不是想要故意為難你的……可是我沒有想到你會因此而掉到河裡病倒……」
面對再三重複著對不起的少爺,秀麗苦笑了出來,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腦袋。
「……我才應該說對不起,讓你忍耐了那麼多。」
柳晉粗魯地用纏著繃帶的手背擦了擦淚水,抓住了秀麗的被褥。
「……秀麗老師!請你嫁給我!」
面對柳晉超出意料的大叫,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圓了。
……嫁?
「可是你不來的話應該就是因為這個吧?你是要嫁給什麼人,去了別的什麼地方吧?啊,如果是慶張哥哥的話我絕對不會答應!我會娶你的,所以請你等我一下啦,我不會在意年齡差距的,也不在乎你有多麼凶,而且再過五年的話我絕對會成為不輸給靜蘭的好男人!」
是自己多心了嗎?總覺得有某個單詞特別讓人在意。
「等一下,少年!那種事情的話朕也不會……」
「你給我閉嘴!」
話聲剛落,劉輝已經一個轉身,接住了原本明顯是瞄準了自己後腦勺而來的某個東西。看著他反射性接住的東西,除了秀麗和柳晉以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為什麼突然會有扇子飛過來?」
刷,空氣凍結了起來,沒有一個人回答秀麗的問題。
——他在,絕對在,就在房門後面
,每個人都如此確信。
「這是誰的扇子啊?哎呀,是很上等的東西呢。」
靜蘭、楸瑛和黃尚書偷偷地掃了一眼絳攸。
絳攸拼命裝成沒有注意到的樣子,然後以朝廷第一才子的名聲為賭注,全速運轉著頭腦,思索著上司兼養父希望自己現在採取的行動。
(是應該現在在這裡披露那個人的存在呢?或者說想辦法糊弄過去?)
「哎呀,劉輝陛下,不好意思,我的手滑了一下,扇子就飛了過來。」
手拿著湯盆笑嘻嘻走進這裡的邵可,輕鬆地抱以了謊言。
「柳晉,你爸爸很擔心你,你也該回去了,謝謝你為了秀麗而採摘藥草,我們會好好使用的……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邵可好像安慰一樣輕輕地敲上了柳晉的脖子,柳晉就好像被柔軟的棉花所包圍住一樣,輕輕點點頭就失去了意識。因為這個動作過於若無其事,所以就連楸瑛和靜蘭都沒有注意到邵可做了什麼。
「……柳晉去找藥草?」
「嗯,他為了你而跑到雪山去挖草藥哦。」
秀麗終於明白了那些雪白繃帶的意思,忍不住輕輕撫摸著入睡的柳晉的腦袋。
「回頭要和大家道謝哦!他們是聽說你發燒,所以才來探病的,特別是黃尚書,還帶了裝飾在那裡的蘭花以及藥物來。」
秀麗揚起臉,將視線轉移到了花瓶中美麗的蘭花上面,接下來她轉過頭看著在房間角落觀望著事態發展的假面尚書,不好意思似的笑了出來。
「對、對不起,黃尚書,沒法進行任何的招待……您居然送了我如此美麗的花,因為很少從男性那裡收到花,所以我真的很高興。」
楸瑛幾乎要仰天大叫……自己這樣的高手居然會在探望女性時忘記帶花。
(雖說是因為她平時總是為了食材而高興,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上面,可是還是……敗筆啊!!)
而此時,空手而來的劉輝自然更在討論範圍之外。
黃尚書無聲地接近,非常自然地用手撫上了秀麗汗濕的額頭。
「……雖然還有熱度,不過臉色似乎已經好看多了。今後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既然好不容易通過了適性考試,那麼就要以萬全的姿勢迎接下面的考試才行……我等著你!」
感覺到自己尊敬的黃尚書若無其事的話語中蘊含著體貼,秀麗的眼睛一陣濕潤,自然而然地回答出的「是」是也洋溢著親熱。
面對這非比尋常的事態,劉輝抓住了絳攸逼問「他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在朕不知道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麼?!」,可是絳攸因為對於門外飄蕩著的濃厚怒氣更加在意百倍,所以沒能給出什麼像樣的回答。
「啊,難道說,那些水果和藥物小山也是黃尚書帶來的嗎?」
秀麗指了指在桌子上堆積成山的那些東西,全場再次掠過了一陣緊張。
「……不,那個不是我帶的。」
「那麼是絳攸大人或者是藍將軍嗎?」
「不是我。」
「……也、也不是我。」
「你的臉色好像很難看啊,絳攸大人。那麼是劉輝……不可能的。」
「為什麼?」
「要是你的話,肯定會像上次夏天的雞蛋那樣,把同樣的東西成堆拿來吧。」
別說是這樣了,根本就是空手而來的劉輝一時無言以對。
「……還有什麼人在嗎?」
這一瞬間,除了秀麗以外所有人的意識都轉向了門外。
邵可等待某人的表現,並且用視線阻止了為了製造契機而試圖開口的絳攸——不能嬌慣那個人。
一、二、三,沒有回答。
邵可無情地在弟弟的額頭上按下了落第的標記。
「曾經還來過一個人,不過已經回去了,這把扇子也許就是他忘在這裡的吧。」
好、好苛刻——!
聽到邵可斬釘截鐵地把黎深排除在外,絳攸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他似乎都能看到在門背後的黎深魂魄從口中飛出來的樣子。
「啊?果然還是有什麼人來過嗎?」
「因為他想要直接告訴你姓名,所以下次再說吧,你就先收下他的好意吧。」
「嗯,嗯」
「剛才靜蘭給你做了粥,你如果吃得下就先吃點吧,然後再好好睡一覺,我這就給你去沏茶。」
最後的一句話讓全場再度凍結,可是在來得及阻止之前邵可已經出去了,因為知道女兒的熱度下降,所以他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秀麗因為是自己的父親,所以只能幹脆地認命,但是她卻擔心會不會連累客人們。
「……請、請大家趁現在回去吧,如、如果出現會妨礙到明天工作的話,就糟糕了……真的,各位不必客氣,請立刻回去吧。」
黃尚書輕輕地抱起了爬在墊子上睡著的了柳晉。
「……就讓這個少年今天先在我那裡休息吧,他父親現在大概正著急,而且葉大夫也留在我那裡,所以我就不客氣什麼,先行告辭了。」
「啊,真的,真的非常感謝您今天來探望我!」
黃尚書的手伸過來,輕輕地掠過了秀麗的喉嚨,秀麗花了點時間才明白,對方是用長長的手指將她凌亂的頭髮梳攏到後面。
「……好好休息吧,等你完全康復之後,我會送你山茶花的。」
姿勢優雅地抱著柳晉離去的黃尚書,帥氣到了讓人甚至不會在意他那個奇怪面具的程度。
——而在此時,離開房間的奇人,順帶撿走了一個東西。
「回去吧,黎深,你在這裡只會打擾鄰居的,不要呆在這裡礙事了!」
「……叔叔……我是你的叔叔……你的叔叔,善良的紅黎深……一直,一直在暗處守護著你……從心底里希望著能夠每天早上每天晚上都吃到你親手做的包子……」
紅黎深蹲在角落裡,口中念念有詞的模樣,從某種角度來說已經是一個幽靈,他好像完全沒有發現邵可已經給他了落第評判,一直在那裡努力練習自我介紹。
奇人用空著的那隻手拖上了黎深。
「為了未來夫人娘家的叔父大人,我今天就對你體貼一點吧,如果讓現在的你返回紅府的話,被遷怒的李侍郎一定會被你欺負到精疲力竭,明天在政務上派不上用場的,所以就暫且收留你到我家吧,這也算是看在大家是同榜進士的情份上,你要好好感謝我哦,如果要喝幾杯的話我可以奉陪。」
「誰會把侄女嫁給你這個面具男!我會為秀麗找一個這個世界上最棒的男人作老公!因為他可是要成為哥哥半個兒子的傢伙……要讓完全無關的外人成為兒子,我是絕對不會容許的!」
「不要搞錯了,白痴!要讓我叫邵可大人作父親的話完全沒有問題,我有自信能夠成為世上第一的男人,最重要的是秀麗即使看到了我的素顏也能夠正常地和我對話。」
奇人的聲音因為面具的關係而有些模糊,聽不出來是真心話還是玩笑。
一面用力拖著沒有離開意思的黎深,奇人一面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話說回來,還真有逗弄的價值啊。」
遭受激烈衝擊的君王的表情,實在相當精彩,另一個人也是。
「鳳珠……你是真心要和我展開爭奪戰嗎?」
「我們現在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吧?你先努力向秀麗完全自我介紹吧。」
「我不需要敵人的同情!」
「你不是和邵可大人兩個人共進晚餐了嗎?這不是挺好了嗎?有了這個今天你就該滿足了吧?」
聽到他的話,在一陣相當長的沉默後,黎深輕輕點了點頭。
另一頭,楸瑛在那邊屋看到黃尚書意料之外的男人味,從心底里感到佩服。
「……了不起,感覺是成熟男子的魅力和遊刃有餘的全面展現呢,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今天我認輸……就算帶著面具,那種程度的男人味還是要讓人甘拜下風啊。」
而此時,劉輝在不停地發抖——剛才那好像戀人之間的場面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為什麼你和他那麼親熱,秀麗?!朕怎麼沒聽你說過什麼山茶花的問題!每次衝著朕的話就只會發火,說什麼朕沒有大腦啦,太輕浮啦,不肯好好工作,是昏君啦……」
「……那當然啦,誰讓你明明是君主,還大大咧咧地跑到這種地方來?我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話說回來,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夫人真是不可思議呢,他明明那麼體貼。」
能夠對於那位戶部尚書說得出這種評價的人也就只有秀麗了。
「不對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絳攸大人還有藍將軍趕緊趁著茶還沒有沏好趕緊回去!」
想起了「父親茶」的現實,秀麗慌忙催促他們。
因為發生了太多事情而在精神上已經疲憊的兩個人打算老實的點頭。但是,就在他們的頭顱落下之前,靜蘭從後面一把抓住了兩人的手臂。
「——兩位,你們還沒有收拾廚房。」
聽到那不會讓秀麗聽見的低沉——而且冰冷的聲音,兩人猛然醒悟到了自己無法逃脫的命運。
在整理餐具之前就去了龍山,回來之後已經被吃得乾乾淨淨的盤筷,而且現在,在邵可沏茶的過程中,很有可能廚房已經被進一步的弄亂。
——面對府中這種現狀,能幹的家人·靜蘭當然不會放過眼前的免費勞力。
現在兩在勞力已經徹底抓牢,靜蘭衝著秀麗微微一笑。
「小姐,雪已經積得不小了,如果兩位不介意的話,就請讓他們住下來吧,而且似乎也能幫忙做家務,這樣可就再好不好了。」
「啊?不行的!怎麼能讓客人做這種事情?!」
絳攸和楸瑛看見了心中的綠洲,不由自主一陣感動。這個世界原來並不是那麼沒有人情味,沒錯,至少還有這名心地善良的少女。
「……沒關係的,秀麗小姐,今天就讓我們來幫忙吧,回頭我會送上探病的花束。」
「平時都一直是你在做東西給我們吃,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聽著這樣的話語,劉輝自然也不能不說什麼。
「朕、朕也來幫忙!我可以幫上忙的!!」
靜蘭笑著點點頭。
「謝謝你,聖上,相信今天刷鍋的經驗遲早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
可以把一國之主都指示去刷鍋的男人——茈靜蘭。
很少有人知道,那天彩雲國國王和他的兩位近臣直到半夜都在致力於刷鍋洗碗。
(你知道嗎?厚重的茶垢要用鹽才能弄得掉,米糠是不能丟掉的,如果把它弄到抹布上面的話就可以把地板擦得閃閃發亮的。)
不久之後,聖上得意地披露出的種種家庭型智慧,讓他的臣下們很是為了出處來源而大惑不解了一番。
終
不知道是因為葉大夫的藥物呢,還是邵可特製的生薑湯的功效,在喝完粥的時候,秀麗的身體已經輕鬆了不少。隨著身體溫暖起來,睡眠也開始溫柔地對秀麗招起了手。
在閉上眼睛之前,秀麗注意到放在書桌上的稻草人上面起了微妙的變化。稻草人的脖子上用薄薄的紫色絲絹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秀麗不由自主噴笑了出來,他是什麼時候打扮的稻草人?但是那可是稻草人啊。
……秀麗知道,她知道劉輝其實很在意自己受騙後送了稻草人給秀麗的事情。
她也知道,就算那些禮物只能用離奇古怪來形容,也全都蘊含著充分的心意。
可是,他們不能跨越最後的一線。
所以他的話中究竟包含著什麼樣的意思,秀麗沒有去深思。
哪怕只是短暫的平穩也好。
秀麗想起了剛才的朦朧之中,輕輕伸過來的手。
溫柔的,好像愛護花瓣和雪花一樣的纖細動作,只有手指尖,好像在闡述著不可動搖的意志以及潛藏著激情一樣的火熱。
雖然因為發燒而意識朦朧,秀麗甚至不知道那是夢還是現實。
(如果那是劉輝的話……)
總覺得,他是在慎重地、很有耐心地,在等待秀麗打開心扉的時機。
秀麗所感到的不光是溫柔,還有一抹無法掩飾的不安。
如果他一定要求自己給出來一個肯定還是否定的答案的話,現在的秀麗能夠做出的回答還是只有一個。
其實,這樣反而能結束一切,可是他動絕對不會說出口。這份慎重,顯示出他並沒有被一時的感情所俘虜的冷靜,而這也是他一定要得到對方的堅定意志的顯現。
——偶爾,會有一絲畏懼的影子在心底閃過。
直到現在也沒有嬪妃的君王。
(……怎麼說呢?)
哪怕一個人都好,如果他能娶一位美麗而且可愛的千金小姐做夫人的話。
或者像以前頻繁地更換侍宮一樣,讓後宮百花齊放也很不錯。
也許只是自己自我陶醉,也許劉輝所表露出的愛情只類似於對邵可的親愛,也許他沒有嬪妃是出於其他理由,並不是秀麗的緣故。
可是永遠維持著空蕩蕩的後宮,就好像在說只為了等待一個人一樣。
(拜託了……)
請你不要那麼的慎重。
那份體貼,那份感情,雖然讓我迷惑,但是絕對不是討厭。
對於用手掌憐愛地碰觸著自己的他,也許有一天自己也會抱有同樣的感情。
即使如此——(有些事情不是光有愛和被愛就能解決的吧……)
在被淹沒的記憶遠方,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終於閉上了腫脹的眼帘,秀麗點點頭。
沒錯,就是這樣,有時候不是彼此相愛就能解決一切的。
啊,對了,正因為如此,自己才會逃離戀愛的吧。
——我多半——不能給你回報。
對於在自己逐漸陷入夢鄉的時候而伸過來的溫柔手掌,秀麗迷迷糊糊地說道。
……對以拜託了……請不要說什麼只愛我一個人。
從她閉上的睫毛邊緣,積聚的淚水順著面頰流淌下來。
第二天,秀麗就已經徹徹底底的恢復,仿佛昨天的熱度只是一場夢境一樣。
(……要如何說呢,感覺上一整晚都在亂七八糟地想東西……到底是想什麼來著?)
完全沒有記憶了。
也許是因為感冒的緣故吧,秀麗不小心睡過了頭,劉輝他們已經回到了王宮裡,原來做好了準備要面對悽慘的廚房,結果那裡卻亮閃閃的到了讓人吃驚的程度……昨天他們想必相當辛苦吧。
(回頭一定要為了大家的探病好好道謝才行。)
「話說回來,好久沒有感冒,這次反而有些賺到了的感覺呢。」
夢到了和母親的回憶,受到了大家的關愛,感覺到他們為自己擔心,秀麗非常高興。
順帶一提,那天宋太傅號稱「干布摩擦性比較好」,從而送來了大量的手巾,而霄太師則號稱「這個絕對能立刻讓秀麗精神起來!」,於是送來了「畫在畫布上的金塊」這樣特大號掛軸。因為看起來很吉利,所以秀麗規規矩矩地把它掛了起來,每天都進行祭拜。楸瑛也早早送來了早放的美麗梅花,黃尚書也依照約定送來了山茶花,而後珠翠和蝴蝶姑娘,及至於街上的人們都前來探望她,讓眾人的體貼深深地滲透進了她的心中。
「小姐,你現在還不能不喝湯藥哦,也不能吝嗇火爐的炭。」
「沒錯,秀麗,要弄暖和一些才能睡好啦,不能打開窗戶的。」
這其中,父親和靜蘭的體貼尤其讓她感動。
——過了幾天,那把扇子通過絳攸的手而還回了黎深的手上,但是,那上面居然附上了「致前來探病的好心人」的秀麗的親筆書信。書信中對於好心人眾多的禮物誠摯地進行了道謝,黎深的狂喜亂舞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嘿嘿嘿,怎麼樣?絳攸!!是秀麗的親筆哦!你也能從這個筆墨的漆黑和濃度上面感覺到愛意吧?」
「…………恭喜你,黎深大人…………」
那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朝廷上都在散播著吏部尚書不小心傷到了腦子的流言。
那個女人,曾經非常的頑固。
(話說回來,所謂的愛是什麼東西?你不認為自己是傻瓜嗎?你說你迷上了要殺的對象?我可沒聽說過有那麼愚蠢的殺手。嗯,不過考慮到你能夠殺到這裡,想必在技巧上是不會落在人後了。少在那裡羅嗦無聊的事情,快點做該做的事情吧,就如同以前你曾經好像對待玩偶一樣斬斷眾多人頭那樣,你也擰下妾身的腦袋好了,以你那像冰決一樣的心的話,想必連眉頭也不會動一下才對吧,那樣就一切都結束了。)
對方那好像趕蒼蠅一樣的隨意手勢,似乎在表達著從心底感到的厭煩。
可是。那可以比擬閃電的激烈眼神,讓他一眼就陷入其中。
(愛?那種東西能有什麼作用?)
別說是對上司命令自己殺掉的對象下手了,就好像雙手雙腳的鐵枷都被解開一樣,自己的心就如此地被帶走了,比任何人都要哭笑不得的就是原來撿回了性命的當事人本人,事後他沒少因此而受到冷嘲熱諷。
在為了躲避立刻殺到的追兵而進行的逃避過程中,就算他號稱是稀世少有的殺手,也險此就此斷送性命,直到現在他也覺得不可思議,可以完美控制感情的自己,為什麼
,會採取那樣的行動?
(因為憎恨也是件麻煩的事情,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對那種事出手。你是白痴嗎?你難道以為妾身遲早會有一天把你稱為『相公』嗎?真是可喜可賀。)
可是嘟嘟囔囔抱怨的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開始用那個可喜可賀的詞語稱呼他了,也開始對他露出美麗的笑容。
(不過啊,我的相公,有些事情不是光有愛和被愛就能解決的吧。)
要說服過於頑固的他,究竟花費了多少的時間呢?
然後,幸福的生活又過於短暫。
(邵可,我愛你,嘻嘻嘻,秀麗和靜蘭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孩子,妾身真的很幸福呢。)
能夠在臨死之時還這麼嘻嘻嘻地笑出來的女性,也就只有她了吧。
(我的相公啊……不要太過哭泣……)
她死亡的夜晚,天空划過了和她的眼神一樣鮮烈的閃電。
——邵可所愛的女子,終身就只有她一個人。
第三個故事完結
薔薇公主
「您回來啦,聖上。看來您昨天晚上是在什麼地方好好享受了一番啊……我並不是要阻止您的微服私訪,可是我希望您至少能告訴我們您要去的是什麼地方。」
深夜——好不容易完成了政務返回臥室的劉輝,面對伴隨著輕微的衣衫摩擦聲而進入房間的珠翠,有些膽怯地縮了縮脖子。
「珠、珠翠……」
作為後宮的首席女官,珠翠曾經作為貴妃近侍而留在秀麗的身邊。在秀麗走後則轉侍奉劉輝。開始這是因為能夠和劉輝討論秀麗話題的人只有她一個,不過自從了解到她無可挑剔的能力後,她就作為執掌劉輝身邊大小事務的女官,成為了不可缺少的存在。
「無論是護衛的士兵,還是早晨前來打掃的女官,一旦發現找不到主上的身影,會出現什麼樣的恐慌也是顯而易見的吧。只要和我交代一句的話,就不會造成多餘的騷動……而且居然連衣服都弄破了……」
一面幫劉輝脫下外衣,生氣的珠翠一面毫不留情地數落著。
對這一點劉輝也很中意。不會說多餘的事情,但是該說的卻清清楚楚說出來,該生氣的時候就生氣。能幹勤快、細心體貼,而且最重要的是,珠翠不會象其他女官那樣,為了籠絡身為主上的劉輝而想盡辦法獻媚。
絕對不愧對才色兼備這樣的形容的珠翠,聽說曾經連日受到過一人走廊都擠不下的眾多高官們的求親,可是她對於這些全都乾脆地拒絕了。
當詢問她是為什麼的時候,她曾經帶著美麗的笑容回答。
(因為我心目中已經有一位傾慕的大人。這有什麼不可思議嗎?)
劉輝就是在那個時候,決定讓她擔任自己的貼身女官的。
如果讓人知道是劉輝主動讓她擔任貼身女官的話,不要說是下面的宮女了,就連大臣們都會理所當然認為這也包含了晚間的寵幸,不過劉輝對此並沒有加以否認。反正該知道的人知道就足夠了,而且這樣的推測多少可以起到緩刑的作用。
如果讓人認為自己有好好和複數女性上床的話,那些「羅嗦的話題」也就能少一些了吧,就算只能爭取到短短的時間也好。
「對、對不起,那個,因為朕聽說秀麗病倒了,所以一時慌張……」
「秀麗小姐嗎?」
正在解開王冠上複雜的紐帶的珠翠的手,一下子停下了。
「情形怎麼樣?會不會很糟糕?有發燒嗎?難道說是胸口的毛病。」
在這番暴雨般的傾瀉而出的問題中,充滿了對於秀麗的發自心底的關心。聽到這個恨不能立刻就飛過去的聲音,劉輝苦笑了出來。
「好象她是因為什麼緣故而掉進了河裡,所以患上了感冒。昨天晚上去拜訪時還燒得很厲害,不過今天早上我回來的時候,聽說已經幾乎不怎麼再發燒了。我想應該已經沒事了,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明天給你一天假,你可以悄悄去看看她。」
「那就一定拜託了。」
珠翠一面仔細梳理著劉輝有些捲曲的頭髮,一面突然微妙地重重嘆息了一聲。
「……難不成,藍將軍昨天也在邵可大人的府邸嗎?」
「啊……怎、怎麼了?又有什麼對楸瑛的抱怨嗎?」
「只要他自己不有所改變,我就不可能放棄對他的抱怨。因為不管我對藍將軍強調多少次,請不要把後宮和青樓混為一談,他都永遠不肯聽。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還有哪個近衛將軍會平均每三天就跑到後宮來過一次夜的!托他的福,今天又有一個女官離開了後宮。」
「那、那是因為什麼樣的理由……」
「因為昨天那個女官給藍將軍發了書信,上面寫著『如果今宵君不能來的話,妾身將如同露珠一般從君的眼前消失』。結果那個女孩就理所當然的以失望的心情離開了這裡。」
「……是、是這樣嗎?」
楸瑛昨天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而且直到半夜都在刷鍋。
好象是為了表達心中的煩躁一樣,珠翠加快了梳理的速度。
「這裡並不是只有享受戀愛遊戲的女官。就算有的女官一開始就心知肚名這只是個遊戲,也不知道哪種男人到底有什麼好,還是會不知不覺中就加深了熱度,最後鬧到事態無法收拾的地步。而一到這個地步,藍將軍就會自然而然地遠去,她們就轉而來找我哭訴。雖然這種事情應該又自己負責,但是我作為首席女官,有在最低限度的範圍內保護她們的義務。不過我能夠做的,也就只有象這樣向主上直接申訴而已。」
「唔,可是朕也不能要求保護自己的羽林軍將軍不能進入內宮啊。」
呼,從背後傳出來了煩躁的嘆息聲。
「既然藍將軍完全對別人的意見置之不理,那麼我們能做的也只有加強防禦了……真是的,那個難道是蟑螂不成?不管怎麼追打都會隨時隨地冒出來。而且一想到自己的工作就是要在藍將軍到達的時候立刻趕過去,免得有了中了他的毒牙,就覺得好無奈……」
看起來真的是相當辛苦了,所以不光是把對方稱為那個男人,甚至還降格到了蟑螂的程度。不用回頭看,劉輝也知道珠翠現在一定是露出了好象咬到了臭蟲時一樣的表情。仔細想來的話,在劉輝坐上王位之前就已經到了不少關於楸瑛的傳言,所以不用猜也知道,兩個人必定是經歷了長年的干戈衝突的。
(就算如此)
劉輝微微揚起頭,用手扶著下顎。
那個男人自尊心極高,不容許妥協,雖然有圓滑的一面,但是從本質上來說就是硬漢性格,對自己也很嚴格。
但是這樣的他,卻偏偏在女性問題上就好象換了個人一樣地不知檢點。對此劉輝經常覺得不可思議。如果他是喜歡戀愛遊戲的話,從剛才那個女官的遭遇來看,他似乎沒有在遊戲上放下太大的比重。明明只是好色。卻從來不停下追逐花朵的腳步。
既然他原本是很有主見的人,那麼一旦一定一下個對象的話,應該會放棄玩樂才對。
(好象也沒有什麼特別讓他執著的女官,如此頻繁地出入後宮也是個謎團呢。)
這個樣子簡直就好象是特意為了惹火珠翠而來的。
「啊啊,雪又開始下了。再加一點火吧。」
凝視著飄蕩在夜色中的雪白碎片,劉輝眯縫起了眼睛。他阻止了想要關上微微打開的格子窗的珠翠。
「……沒關係,這樣就好」
「是。」
珠翠讓窗子維持了原狀,在火盆裡面加了幾塊炭。為了讓熱度更好地散發出來,她撥開了炭灰,同時加入了一塊香料。開始在室內飄蕩的香味,讓劉輝嘆息了出來。
「……珠翠,為什麼選擇這種香?」
「因為王上會露出如此煩惱表情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個而已。」
珠翠比平時多準備了一件寢衣,手腳麻利地披在了劉輝身上。從打開著格子窗飄進來的冷空氣,讓劉輝的吐氣也變成了白色。
「你真是體貼過頭了呢。順便也為我彈奏一曲二胡好嗎?」
似乎完全沒有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請求,正在準備酒杯的珠翠的手停了下來。
「……由我彈奏就可以嗎?」
「沒關係,隨便給我彈些什麼吧。」
珠翠默默地打開了收納著二胡的柜子。曾經每天晚上都編織出音色的二胡,現在卻只能等待著彈奏者而陷入沉睡……就好象聖上一樣。
弓弦輕柔地滑動,旋律靜靜地開始流淌。那是讓人聯想到演奏者本人的凜然而沉穩,清純卻又華麗的豐富音色。
劉輝手扶著下顎,單純地眺望著從窗子縫隙中隱約可見的雪花。
二胡的音色,緩緩地讓他回到了過去。
(為什麼薔薇會有刺?)
明明還不到一年,卻好象是非常遙遠的過去的日子。
自從第一次拜訪她房間的那一天起,劉輝的噩夢就宣告了終結。
(因為薔薇愛上了人類的男子)
於是,劉輝也墜入了愛河。
她給了自己體貼,給了自己溫暖。被那雙手輕輕抱著而入睡時的溫暖,到現在都可以清晰地想起。搔的面頰痒痒的頭髮的味道,以及手指戲弄一般地梳理著頭髮的感覺,也都記憶猶新。
因為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那柔軟的身體帶來的溫暖,所以劉輝決定從那天起,就和秀麗一起入睡。
(我想要聽昨天的故事的後續)
面對嘟嘟囔囔抱怨的秀麗,他找出了這樣的藉口。
其實在中途睡過去的經驗,就只有最初的一回而已,為了能在第二天還能夠使用同樣的手段,那之後他每次都只是在中途假裝睡著而已。
而不知道這一點的秀麗總是一面嘆氣,一面很有耐心地每天晚上重複著故事,特別是最開始的薔薇公主的故事,劉輝都聽到了可以背誦下來的程度。
(以前啊,有個名叫薔薇公主的,非常非常美麗的公主,因為她擁有可以治癒任何傷勢和疾病的不可思議的力量,所以很多人都來向她求婚……)
講述著故事的秀麗的聲音非常溫柔,從來不曾透露出過厭倦。
好象是為了想起當時的每一句話一樣,劉輝緩緩地垂下了睫毛。
——一個看中了薔薇公主不可思議力量的貪婪男子抓住了她,把她帶到了地上。
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利用公主不可思議的力量讓家族繁榮了起來。
可是,他無法封住他人的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和薔薇公主有關的傳言,伴隨著她的花容月貌而流傳開來。
聽說了那不可思議的力量,和公主可以讓月光都黯然失色的美貌後,向她求婚的人從此絡繹不絕。
可是害怕失去公主的男人把她隱藏到了不為人知的地方關了起來。
為了尋找失蹤的薔薇公主,眾多的有心人踏上行程,分散到了全國各地。
另一方面,被關起來的薔薇公主,一個人被鎖鏈孤單單地束縛了起來。
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男人什麼都會送來——除了名為自由的禮物以外。
只要希望就能實現——作為和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的交換。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薔薇公主甚至忘記了逃跑的事情,只是任憑自己隨波逐流。
時光不斷流逝。
某一天,在薔薇公主面前出現了一個青年。
他跨越了層層的障礙,一心前來尋找薔薇公主,而在見到公主的瞬間,他對公主一見鍾情。
他帶著被鎖住的薔薇公主遠遠逃走。
雖然不知不覺中,薔薇公主失去了她不可思議的力量,但是青年卻並不在乎。
面對這個只是忠實地愛著薔薇公主本人的男子,公主緊緊封閉的心靈逐漸綻放出了花蕾。
不久之後,他們終於情投意合,生下了愛情的結晶。
可是那個孩子卻遭到了病魔的侵襲,失去了治癒能力的薔薇公主發現,如果以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她還可以實現一次願望。
薔薇公主沒有猶豫。
(……雖然我會變回單純的薔薇,但是不管要過多少時間,我的心都是永遠屬於你的。所以,我會為了不再被任何人囚禁而生出刺來。只要看到薔薇的刺,就請你想起我哦,那就是我的愛的證明。請不要忘記,我是真心地愛你,你一定要幸福啊,讓我獲得了幸福的相公!我的刺,直到這個世界終結的那天為止,都會只為了你一個人而脫落……)
留下了一直要延伸到時間彼岸的愛的約定,薔薇公主的生命化成了露水。
(……所以,薔薇上才生長著刺。)
好象是因為這個溫柔的愛之物語而感到了不好意思,秀麗每次最後總是那麼簡單地概括一句。
——那時候他還什麼也不知道,以為這樣的夜晚今後還能成千上萬地度過。
那時候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雖然心靈的距離會縮短,但是兩個人的實際距離卻會越發的遙遠。
——……所以拜託了……請不要說什麼只愛我一個人。
沙沙,雪花無聲地落了下來。
「珠翠,你認為朕是傻瓜嗎?」
為了不打擾到二胡的聲音,君王低聲地說道,珠翠也靜靜地回答。
「我知道,你同時也非常的賢明。」
「……珠翠,你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和心上人結合嗎?」
「不,我想不可能的。因為那位大人一定會終生思念著自己唯一的夫人。」
「……這樣好嗎?」
二胡的聲音,好象是在展現珠翠的心聲一樣,越發地溫柔起來。
「……我想到那位大人胸口就會疼痛。可是也許是因為思念了他太久太久的時間,總覺得所有的一切都讓我喜愛。我不想破壞那位大人所喜歡的任何東西。就算他投注在我身上的微笑沒有特別的意思我也很高興,只要那位大人生活地幸福,只要這樣而已我已經很幸福……我這麼想,難道不行嗎?」
說到這種地步,自己的獨身終老幾乎已經成為了定局。面對如此苦笑的珠翠,劉輝陷入了沉默。
啪啦啪啦,炭火發聲了小小的聲音。
不久之後,劉輝好象懺悔一樣地低垂下了眼睛。
「……可是朕,不光希望愛他人,也希望被愛。」
「啊,這是非常自然的心態。」
「你認為朕是傻瓜嗎?」
面對再次發問的劉輝,珠翠停了弓弦,溫柔地笑了出來。
「……正因為如此,我才說你非常賢明啊。」
雖然祈禱著她能夠愛上自己,卻將一切壓抑在了心內,按照少女的希望給予了她自由。
在明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隨心所欲地掌握自己的手中的狀況下——究竟有多少的男人可以做到這一點呢?
「但是,朕還是痛感自己是個傻瓜……」
「比起自以為賢明的君王來,你這樣要好得多哦。」
面對沒有否定的珠翠笑了一下,劉輝輕輕揮揮手。
「抱歉讓你這麼晚了還在彈奏二胡,你已經可以走了。」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珠翠將二胡放回了原本的場所,優雅地行了一禮後,伴隨著衣衫摩擦的聲音退出了室內。
(真難得他會這麼的沮喪。)
一面穿過把守著房門的侍衛身邊,一面回想著王的樣子的珠翠,因此而很不小心地沒有注意到背靠著旁邊的圓柱站立在那邊的男人的氣息。
「……那個二胡的聲音果然是出自你手啊,珠翠。」
那個好象搶奪一樣地拉起她的手,動作嫻熟地在她的指尖印上一吻的傢伙,讓珠翠凍結在了當場。
「蟑……不對,藍將軍!」
「很難得的在我拜訪後宮的時候你卻沒有出現,所以我想你說不定在這裡,果然不出所料。好久都沒有聽到過你所演奏的美妙音色了。」
珠翠用力抽回手,吊起了柳眉狠狠瞪著楸瑛。
「藍將軍,你要去探望秀麗小姐是你的自由,不過既然無法回應傾慕你的女官的約會,那麼至少給她一封書信不好嗎?」
楸瑛微微揚起了眉頭,展現出了一個蘊含深意的微笑。接下來他微微彎下身軀,在珠翠的耳邊好象情人呢喃一樣地低聲說道。
「哎呀呀……當然應該這麼做了,你居然會因為無法見到我而如此的難過,簡直像做夢一樣呢!因為思念著冷淡的你,我度過了不知多少個不眠夜晚,沒想到我無奈的傾慕之心終於有了得到回報的一天……」
啪嚓,珠翠的理性之弦就此斷掉了,她不由自主動用了全部自制力才放棄了想要把左羽林軍將軍變成一具屍體的衝動。
「那個根本不是什麼夢想,而是單純的妄想!我奉勸你去淋一晚上的瀑布來消除雜念。」
「你居然認為我的仰慕之心是那麼簡單就能消除的嗎?人家好傷心。」
「那麼你就花上一百個一千個晚上去沖瀑布吧,早早就放棄可不像個男人哦。」
「對,所以我也不會放棄你的,這樣很有男人味吧?」
趁著珠翠遭到自己的話的反擊,一時間說不出話的空隙,楸瑛的手臂麻利地環繞到了她的腰上。
「你要我重複幾次同樣的答案才滿足?我不喜歡年紀小的人。」
「年紀小的男人也別有一番韻味哦……口味那種東西我很快就能讓你改變過來的。」
楸瑛說著就近乎完美地自然而然地把嘴唇湊了上來,但是,在眼看就要達到目的的時候卻被珠翠的手無情地擋住了。
「用不著你多管閒事——別說是年紀小了,我看你根本就是小孩子,和你根本無話可說。」
雖然珠翠確實比他要年長好幾歲,不過小孩子這個詞還是忍不住讓楸瑛嘟起了嘴巴。
「怎麼能夠說眼看就要迎來二十五歲生日的男人是小孩子呢?」
「玩弄女人玩得虎頭蛇尾,還不懂得收拾殘局的男人哪裡算是大人了?」
也許是心裡想到了什麼,楸瑛閉上了嘴巴。
珠翠推著他的胸膛,無聲示意著他放手,但是楸瑛卻半點沒有鬆開手的意思。
「你要撒嬌也請適可為止好不好?那些宮女們也真是的,明知道你是心裡藏著其他人的花花公子,卻偏偏還把你的花言巧語當真,自鳴得意,到最後只能以哭泣收場。」
雖然要掙脫他的手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身為羽林軍將軍的藍楸瑛並不是那麼好對付的。珠翠可不打算因為披露了這樣的本事而遭到深究。無奈之下珠翠只好儘可能努力地裝出普通人的樣子來掙脫對方的手臂,費心費力地一個人努力掙扎。也因為如此,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楸瑛當時是什麼樣的表情。
「果然……」
不久之後,就好象對待什麼精雕細刻的易碎品一樣,他拉過了珠翠的頭顱。
「就是因為你這個樣子,我才不由自主想要撒嬌……因為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非常的溫柔。」
將嘴唇輕輕地壓上了珠翠豐茂的頭髮上後,楸瑛脫下了自己披著的外套,包裹住了珠翠的身體。在她的周圍,飄蕩起了楸瑛的薰香。
「……我有些事情想要考慮一下。不好意思,今天我無法把你送回室內了,請你回去的時候小心一些。」
一面詫異著對方突然僵硬的聲音,珠翠一面覺得慶幸地行了一禮。因為是冷到了連骨頭都要凍僵的夜晚,所以他的外套就不客氣地借用了。不過走了幾步之後,珠翠突然感覺到了迷惑。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做了什麼來著……?)
原本只是幾片幾片地飄下的雪花,現在卻已經快要成為暴風雪了。
吹進來的風中,已經帶著光是火爐所無法抵抗的冷空氣。可是劉輝還是沒有試圖放下窗子,而是凝視著落下的雪花而默默坐在那裡。
…………所以拜託了……請不要說什麼只愛我一個人。
昨天晚上。
在半夜洗碗的間隙中,劉輝曾經抽空去探望秀麗的情形,那時候秀麗就好象在說胡話一樣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就好像知道劉輝就在她的身邊一樣。
……有的時候,劉輝忍不住會想,秀麗與其說是在躲避劉輝,不如說是在無意識地躲避戀愛本身。他原本以為是因為她想要成為官吏,但是說不定其實是由於什麼更加根源性的原因。
……但是現在,就算如此也好。
現在是重要的時期。他知道秀麗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已經忙到不可開交的地步了,而且劉輝還可以等待,他還是有時間的。
按照絳攸拿來的資料,今年出現州試首席的及第者,從年齡上來說已經是空前絕後的年輕了。而藍家又送來了「藍龍蓮」,再加上出現了女性應試者,這毫無疑問的將會成為自己朝代初期的重要分歧點,因此絕對不能被感情所左右而弄錯名次。
看到州試答案後他已經可以大致想像得到及第的順序,如果結果也是這個樣子的話——劉輝就不能不做好和秀麗長期分別的心理準備。
而且他也知道,這存在著她的心靈進一步離開自己的危險性。
劉輝自嘲地笑笑,自己真的是傻瓜,老是自己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秀麗)
在踏上旅程之前,自己會向她傾訴她當時喃喃自語著表示希望自己不要說的語言吧。
不可能忘記,也不可能放棄,就算明知道會得到的答案,也無論如何都不能逃避。相對的,卻可以給予一定的緩刑。
慎重地,近乎過度的小心,好像為了避免把小鳥驚走一樣地展開追逐。
不能出錯,所以一定只能說出真正想法的千分之一左右。
然後,在放手的瞬間他就會開始後悔吧。
……即使如此,劉輝也能夠忍耐。
哪怕再痛苦,哪怕再寂寞地快要哭出來,哪怕因為不安和焦躁而快要發瘋。
好像昨天晚上那樣,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將獲得她的一切的欲望壓抑進心中,尊重她的意志自動放開她。
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劉輝知道,自己手上存在著可以翻轉一切的最強的殺手鐧。
就算秀麗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愛上了什麼人,劉輝也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把她召回,獲得她的一切。
就如同那個男人讓薔薇公主墜落到地面一樣,斬斷她和「外界」聯繫的一切紐帶,將她隔離起來,無視所有的一切——只要有那個意思的話,要奪取想要的東西其實非常的簡單。
(……卑鄙、下流、差勁到底的想法啊。)
可是劉輝沒有自信,自己究竟能夠對這個近乎可怕的誘惑抗拒到什麼程度。
——因為他近乎瘋狂地祈禱著,不光是愛人,也想要被愛。
珍惜,無比的珍惜。最大限度地體貼她的心靈,等待著她慢慢地覺醒,給予她斟酌的時間,耐心到等待到極限。
正因為擁有殺手鐧,所以必須比任何人都要慎重。正因為愛著她,所以無法使用這個。可是……他不能斷言,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也絕對不會使用。
「……我,愛你。」
劉輝大概會在空蕩蕩的後宮一個人等待吧。
如果不展現出背水一戰的決心,秀麗絕對不會踏出最後的一步。
遲早會有這一天的來臨。
如果可能的話,他祈禱自己不會成為那個只能把公主關起來的男人。
「如果能夠成為那個愛著薔薇公主也被薔薇公主所愛的男人的話……」
他嘀咕的語言,被冰冷徹骨的寒風所捲走,消失在了雪花的中間。
第四個故事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