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狼與銀色的嘆息(1/2)
回過頭的時候,已經離馬車很遠了。似乎玩弄野兔的幼崽玩得太開心了呢。而且其實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玩弄誰。
她展開卷在腰間的衣袍。遊戲結束咯一一她這樣對野兔笑了
笑。野兔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輕盈地跑開了。
"好了。"
自己也該回巢了呢。那個由馬拉著、帶著車輪的木與鐵製的巢穴。
雖然它經常都裝滿了貨物,但至少現在並沒有什麼東西,空間非常舒適。不過貨物太多固然會狹窄難當,但空蕩蕩的又會讓人覺得有些冷。
在木箱與木箱之間鋪上粗皮,躺在其間會覺得非常安心,也能起到擋風的作用。用裝滿了穀物的袋子當枕頭,準備好厚實的毛毯。然後整個人在毛毯下蜷做一團,既可以悠然地數數木箱的數目,也可以眺望天空。
今天陽光很好,一定能把毛毯曬得蓬鬆又溫暖吧。
想像著被它裹著的感覺,在吃過午飯後,她大大的伸了個懶腰。
雖然人類的嘴巴被臉頰包圍著,感覺很是拘束,但也只有人類能在伸懶腰的時候高高地舉起雙手。
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幾百年來的狼形姿態,但很意外的也並不怎麼討厭人形。怎麼說呢,在人形的時候就會想要打扮一下自己。身為狼自然有毛皮覆蓋,與人形時的衣飾不能相比。
當然,如果是狼形的話,在像今天這樣的好天氣里也會想要改變一下自己毛皮的顏色和外貌,這也並非毫無樂趣。
但最大樂趣莫過於有人看到這樣的自己並給予回應。
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自己的旅伴,但他的確是個哪怕對一條圍巾、一件長袍都會有巨大反應的男人。
但問題是,要打扮就得花錢。被稱之為賢狼的自己,當然不會為人世的區區金錢折腰,不過現在卻以人形之姿與人類一起旅行。
而且,同伴是個被稱為行商人的從商者,對金錢有著讓人驚嘆的執著。雖然剛才他對自己說因為天氣很好,所以到這片草原休息下吃個午飯,但實際應該有其他的理由吧。
放馬在這裡吃草的話就可以節省飼料,而且,那個男人還在想著之前那個城市的事吧。
昨天晚上他一直仰望著夜空喃喃自語。剛才吃午飯的時候也一直凝視著遠方,連自己偷吃了兩片奶酶都沒發現。
要問旅伴究竟在想什麼,毫無疑問應該是在之前的城市見到的貨幣和毛皮吧。
雖然貨幣和毛皮這種東西在市場上流通的種類多得數不勝數,但它們交換比率卻是有利可圖的。也就是說,倘若用黑色的毛皮交換白色的銀幣,再用白色的銀幣購買茶色的毛皮,用茶色的毛皮再次交換紅色的銅幣,最後用紅色的銅幣買進黑色的毛皮,這一來一去就能產生利益。
所以昨天晚上他應該是在計算帳目吧?
畢竟在人類世界,無論是旅行還是做其他任何事都需要錢,旅伴也正是為此而開始旅行的,所以她沒有生氣的理由。
而且,旅伴所掙的每一分都是辛苦得來的血汗錢,要她堂而皇之地要求他給自己買一些並非生活必需的東西,有些難以啟齒。
不過在回到馬車上後,看到他還是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又不免微微豎起了尾巴。
"汝啊,究竟要在這裡呆到什麼時候?"
她攤開毛毯,問道。
不知是不是她有些冷淡的語氣奏效了,旅伴終於抬起了頭。他午飯也沒怎麼吃,一直用手拿著削好的樹枝,在塗著蠟的木板上塗塗抹抹地計算著。
"嗯……哎呀,已經這麼晚了啊。"
無論身在什麼地方,只要抬頭看看天色就能立刻知道大概時間,
這就是人類的智慧。
羅倫斯慌慌張張的收起木板和樹枝,把麵包往嘴裡塞。
至於自己偷吃了他兩片奶酶的事,到現在他還沒發現呢。
"已經散步回來了嗎?"
就在她準備鋪好毛毯然後鑽進去好好睡一覺的時候,旅伴忽然問道。
原本以為他沒注意自己,沒想到還是有在關心呢。
"咱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汝就會覺得不安嗎?"
旅伴頓時大笑起來。不過那傻瓜般的臉上多少帶著些掩飾性的惡作劇味道。
毫無疑問,他肯定會露出某種醜態了。
這個愚蠢的傢伙,就像一隻雖然怕水卻又想捉魚的貓兒似的。只聽他這樣說道:
「什麼嘛,不管你去多遠的地方,只要肚子餓了就自然會回來了。」
帶著那讓人連生氣都氣不起來的笑容,笨蛋旅伴露出一副自以為說了個絕佳笑話似的得意表情。
能弄不清狀況到這種地步,也算是值得褒獎了。
"好了,差不多該把鳥兒牽回來,準備出發了。"
說著,旅伴從車夫台上站了起來,往牧馬的方向走去。
而赫蘿則兩手撐在馬車邊上,看著他的背影。他雖然是個大大咧咧的老好人,卻也是有時會在奇怪的地方有著虛榮心的自信家。
除了性命以外最重視的就是金錢,偶爾也會讓自己覺得有點害怕。
不過要說他是個只會存錢的吝嗇鬼的話,他同時又會在奇妙的地方很大方,讓赫蘿都不由得會讚許地搖搖尾巴。
此外,雖然旅伴很清楚用食物就可以讓自己上鉤,但似乎覺得無論什麼食物她都會覺得美昧,誤以為被稱之為賢狼的自己是如此淺薄的人呢。
說什麼肚子餓了自然就會回來了,她怎麼可能做這種蠢事。
自己會回來,只不過是因為討慶一個人吃飯罷了。以為給她點吃的就會沖他搖尾巴,那不過是他自以為是的想法而已。
"笨蛋……"
旅伴似乎被吃革的馬兒弄得不太高興,搖了搖頭,左右拉扯起來。
那是能讓自己這個冷靜沉著的狼也忍俊不禁的情景。
"明明只是只羊啊…"
赫蘿在馬車邊托著臉頰嘀咕道。
安靜而溫暖的日光讓那個傻瓜旅伴的身影分外清晰。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滿或不足。赫蘿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個微笑。同時又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奇妙,於是笑容更加擴大了。
"也許,笨的人是咱也說不定呢·…"
就在她呆呆地低喃著將目光落向地上的瞬間。她發現草叢裡似乎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什麼啊?"
她探身看去,卻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於是她索性從馬車上跳下,將它撿了起來。只見那是一根環狀的皮繩,上面掛著一個金屬制的獸臉。
"這是啥啊。"
她嘀咕著抬頭望去,只聽到旅伴的聲音遠遠傳來。
"駕!駕!"
似乎是好不容易獲得自由的馬兒由於他的打攪而在鬧彆扭呢。看著它那攘黑的大眼睛,倒是頗有些像模像樣的霸氣。
不過話說回來,要逃走的話,像這樣的機會多得是。所以它應該還是挺喜歡旅伴的吧。
這倒也不錯。
"餵,別生氣,先套上這個…啊啊我知道啦,乖一點。"
旅伴似乎也已經習慣了,一邊安慰著一邊眼明手快地給它套上了韁繩。
一直很完美的人偶爾犯傻會讓人覺得很可愛,而一直很白痴的人偶爾聰明一下似乎也不賴呢。
但當她看到哎呀呀地嘆著氣的男人被馬兒從背後用鼻子狠狠撞了一下後,她立刻決定收回前言。
"真是的……好了,該出發了……誒,怎麼了?"
也許是急著想回馬車上用毛毯把自己裹起來吧,雖然聽到旅伴似乎是在問自己撿到的東西還是其他什麼,但因為想著其他的事所以沒聽清楚。
含糊的應了一聲後,赫蘿踩著車輪爬上了車。
而旅伴似乎也並不在意,坐在車夫台上握緊韁繩又出發了。
在嘎吱嘎吱作響的馬車廂里裹著毛毯,赫蘿又重新拿出了剛才撿到的東西。
她在人類世界也見識了不少聞所未聞的石頭和金屬,手中這東西似乎是鉛。大約大拇指大小,刻著不知是狗還是狐狸,或者是粗糙的狼一般的獸臉。
它似乎經歷了漫長的歲月,雕刻的紋路幾乎都被磨平,細節部分也都已經發黑了。但即使如此,這種古樸感卻反而更讓人覺得有趣。
比起亮晶晶的東西,
賢狼赫蘿似乎更適合這種風格的物品。而且既然有皮繩栓著,那索性把它帶上好了,她也很期待旅伴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這樣想著,赫蘿將它往手腕上戴去,但皮繩太長了,並不怎麼合手。於是她又想將它掛在脖子上,但那裡已經有麥穗了。
究竟戴在哪裡好呢一一一她如此思索著。
既然人類會在頭髮上綁細細的帶子,那麼狼的話,系在尾巴上應該也不會太奇怪吧。
雖然皮繩有點長,但輕輕地綁好後再稍微調節一下就剛好了。鉛的部分只有大拇指大小,看起來倒是並不壞。像這樣在尾巴上綁繩子之類的事,以前在森林或麥田的時候是絕對不會做的。
赫蘿站了起來,像只小狗一樣追逐著自己尾巴上搖晃的飾品。
"呵呵呵呵"
就在她為自己撿了一個有趣的東西而忍不住露出微笑的時候——
"啊,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你。"
車夫台上的旅伴忽然回過頭來。而正在玩追尾巴遊戲的她掩飾不及,瞬間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不過好在赫蘿原本就是為了讓旅伴看才系上這東西的,所以在男人震驚地問"你在做什麼?"的時候,她還刻意搖了搖尾巴給他看。
"怎麼樣?很不錯吧?"
她兩手叉在腰間,模仿曾經在城裡見過的舞女,轉了一個圈。旅伴的目光凝固在她的尾巴上。
似乎啞口無言。
"啊,啊啊,還不錯吧……"
吧?
那句末的"吧"字似乎是在為自己老實的讚嘆而後悔似的,帶著些憾恨的感覺。
真是個不可愛的雄性。就在赫蘿這麼想的時候,旅伴又開口道:
"這究竟是什麼?"
"嗯?剛才在路邊撿的。"
赫蘿再次審視了一下自己,還是覺得很合適。深茶色與尖端那白色的毛中,點輟近乎黑色的灰色,看起來很不錯。
她輕輕地搖了搖尾巴,而旅伴則是一副微妙的表情,半晌才說了句"是嗎?".,然後就又回過頭去了。
只要赫蘿稍微像城裡的姑娘那樣可愛地歪歪頭,旅伴立刻就會方寸大亂呢。
所以他那奇妙的表情應該是對這裝飾意外適合她的佐證吧。
哼……赫蘿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輕盈地跳上了車夫台。
"對了,剛才汝想問什麼?"
在他身邊坐下後,由於身高差,變成了她仰望他的姿勢。
在她還是巨狼的時候,通常都是由她俯視別人的。
所以,這種仰望的姿勢一開始讓她有些甜蜜的好像心痒痒的感覺,直到現在也很喜歡。
尤其是在旅伴行為有異的時候,這姿勢非常有效。
赫蘿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奸笑,而是努力綻放出一個純潔無暇的笑容。而旅伴在瞥了她一眼後,似乎更加努力掩飾自己的疑惑。
除了吃飯睡覺,這就是赫蘿最快樂的時光了。在她的微笑攻勢下,旅伴乾咳了一聲,終於開了口:
"咳咳,啊啊,不是的,沒什麼……"
說到一半,他瞥了一眼赫蘿的尾巴。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就是關於昨天我們路過的那個城鎮的毛皮質量。"
"哦。"
似乎要將話題轉移到賺錢上去了。
當然,如果旅伴能賺錢的話,也就意味著她可以吃很多好東西,沒有比這更讓人愉快的了。
並非特別的阿談奉承,不過既然是在一起旅行,笑臉總是比冷語好得多。
真沒辦法呢。赫蘿也咳嗽了一聲,說"那個啊。"
於是,旅伴仿佛連珠炮似的問這個毛皮如何那個毛皮如何。畢竟人類是靠眼睛看和用手摸來確認毛皮的質量,總比不上用鼻子嗅
來得準確。
這個不錯,這個不好一一赫蘿一一回答道。而旅伴的注意力也逐漸從面前的她轉移到商品上去了。
在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後,男人連謝也不說一句便陷入了沉默。
真是個無禮的傢伙。雖然赫蘿這樣想著,但又並不討厭旅伴那
認真的臉,只能嘆息著看著他的側面。忽然,旅伴似乎想到了什麼似的,向貨廂伸出了手。
他拿過已經塗抹了不少計算痕跡的蠟板放在膝蓋上,一邊嘟嚷著一邊奮筆疾書,隨後突然大叫起來"果然是這樣!"
人類的鼻子與耳朵不夠靈敏,所以經常會像這樣大喊大叫,一驚一乍的。
這聲音不僅嚇了自己一跳,連馬都受驚了。但旅伴卻毫不在意,胡亂將蠟板向車廂里丟去後,一把拉住韁繩把馬車停了下來。
"……怎麼了?"
耳朵還有點不舒服,赫蘿像貓兒一樣伸手撫了撫耳根,問道。而旅伴則一臉喜色。
"果然行情有空子可鑽,可以大賺一筆!"
立刻掉轉馬頭準備回去的旅伴,看起來就像是一隻牙都還沒長齊的小狗一般。
在男人身邊呆久了,赫蘿也多少懂得一些商業方面的東西。比如通過各種商品的買入賣出,這樣不停轉手,直到回到最初的物品時,已經能從中獲得不少利益了。
聽旅伴的話,似乎是有利可圖的樣子。
"買高價物品的時候大家都討厭別人使用小金額貨幣,同樣,買便宜物品的時候大面額的貨幣又讓人頭疼。所以一般都會選擇與貨物價值相符的的貨幣。當然,在買賣毛皮的時候也是如此。簡而言之……"
"就是說在交換買賣之後,最後一算總帳發現有不合理的情況了吧。"
"沒錯。我已經算了好幾次,不會錯的,我在城裡的買賣至少會賺兩到三成,簡直是絕佳的交易啊!"
也許是很厲害吧,不過看到旅伴興奮成這樣,赫蘿反而有些掃興。而且好不容易裝飾的尾巴最後也沒有得到什麼像樣的褒獎。
但也沒辦法要求原本就不能同時專心於兩個事物的旅伴太多。
就這樣,他們返回了今天早上才離開的城市。還是和之前一樣人流如織,不過赫蘿很懷疑旅伴眼裡還能不能看到這些人群。
無論什麼事都有成功和失敗的可能。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男人還擁有連赫蘿自己都快忘記的冒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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