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狼與銀色的嘆息(2/2)
無論什麼事都有成功和失敗的可能。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男人還擁有連赫蘿自己都快忘記的冒險心。
在一旁看著他那為了儘早交易而難掩焦躁的側面也是種樂趣呢。
不知旅伴是不是打算把馬寄放到馬屋,他回過頭來對赫蘿說:
"那你先在酒館裡等等我好嗎?"
"誒?"
之所以會一愣,是因為她本以為旅伴會讓自己陪他一起去鑑定皮毛的好壞和貨幣的優劣,因此聽到這句話後有些不快。
"因為要到各個店裡來來回回的交易呢,你不是很討厭在人群里擠來擠去的嗎?"
真狡猾。赫蘿想。
老實說帶自己會很麻煩不就得了嗎?明明是他不想帶她去,偏偏說什麼是自己討厭。這樣讓她連反駁也不行了。
也許是以前都沒怎麼在意吧,但旅伴其實經常做類似的事。
"那好吧。"
赫蘿露出一個敷衍的微笑,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不過男人似乎誤會了,像撫摸幼崽一般摸了摸自己的頭。
也許是以為自己因為寂寞才不滿的吧。為什麼他總是自以為很了解自己呢。
簡直是個讓人啞口無言的傻瓜。不過看著對方那自信滿滿的臉還會覺得很可愛的自己也許更傻也不一定。
"那麼至少應該意思一下吧?"
赫蘿一把抓住了男人看起來很細實際卻相當結實的手腕。雖然對方立刻露出了不情願的表情,但最後還是老實地交出了一枚美麗的銀幣。
"別花光了哦。"
旅伴還不放心的可囑道。
實際上,現在旅伴應該也沒有時間和她一起悠然地散步了吧。
在四周被城牆包圍著的城市裡,只能靠鐘聲來分辨時間。
每到鐘聲響起,市場就會開門。再到鐘聲響起,工人就會休息,簡直像是隨著鼓點而起舞的木偶一樣。之前在投
宿的二樓一手拿著酒杯悠然眺望樓下的人流時,這種感覺尤其強烈。
這樣想來的話,那個在廣闊的大地上駕駛著馬車飛馳,只相信自己的能力,跟著太陽和月亮而動的旅伴,無疑屬於人類中最自由的一類。
自由與強大同根同源。所以笨蛋老好人的旅伴應該也在某處隱藏著強大的力量吧。畢竟,他是個堅信自己力量的強大存在。
回想至今為止的旅程,其實赫蘿每次獨處都不需要什麼安慰。
或者說,用時間來平息自己的怒氣這種解釋還比較恰當。
既然只有一枚銀幣,那只能去沿街連牆壁都沒有的開放式酒館了。而會在太陽還沒下山的時候去那種地方的人,只有懶惰的旅人或是孰繹子弟。但即使這時候客人也並不多,在酒館一角的赫蘿仍然變成了旋渦的中心。
由於她沒時間換衣服,所以外貌還是修道女的模樣。
所以,不時會有人走到她的桌邊,而他們所有人都說著同一句話然後丟下一枚小錢。
"願得神之加護……"
在一拜之後,有人還會要求握一下子,隨後他們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赫蘿原本很討厭迷信神的人,但像這樣被愚蠢的人類崇拜,卻生不起氣來,反而有種奇妙的感動。
時不時伸手抓幾顆煎豆,擦掉因為伸懶腰而滲出的淚水,將酒送進口中。
一邊考慮著倘若旅伴交易失敗該怎麼辦,一邊喝著發酸的劣質葡萄酒。
強烈的睡意讓原本就為被丟下這一事而生氣的赫蘿的心情更加惡劣。就在她惱火地擦去沾在嘴角的葡萄殘渣時,一個身影忽然進入了她的視野。
那是背上滿載著毛皮的旅伴,正目不斜視地路過酒館門口。
男人的眼神顯示出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自覺吧。每當進展不錯的時候,他雖然會自稱非常冷靜,但臉上總是會泄露出一些雀躍的情緒。相反,在失敗的時候,他雖然號稱絕對不會方寸大亂,但面色卻是如考毗霜。
總而言之,男人的內心一定是隨著事情的發展而起伏的。絕對的冷靜,只可能出現在睡夢裡。
況且,如果告訴旅伴,偶爾他以為她睡著了、在一旁凝視著她睡臉的事她都知道的話,不知男人會做何感想。
但是應該會緊張得睡不著吧。
那也挺可愛的呢。赫蘿這樣想著,瓶里的酒不知不覺已經喝光了。
因為沒有聊天的對象,所以不免一直悶頭喝酒。赫蘿提起空瓶,向似乎很閒的店主人要求再來一瓶。
不知旅伴是第幾次經過這個酒館門口後,他終於從嘈雜的人流中走進了赫蘿所在的安靜世界。
喝多了劣質葡萄酒後,赫蘿覺得自己滿肚子都是水,所以最後還是忍不住要了麵包和奶酶,但男人卻並沒有指責她的浪費。
反而是滿面笑容。
現在就算是突然被他抱住或是被彈臉頰,赫蘿應該都不會覺得驚訝吧。
"你還是這麼超然物外的感覺啊,我忍不住了。"
說著,旅伴一把揪住了她的臉。
似乎真的很高興呢。
不過即使如此,他也沒有追加一枚銀幣什麼的給她,真不愧是商人本質呢。
"你看起來就像是撿了什麼天大的便宜似的。"
"何止是撿便宜,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以這種語氣說著這樣傻話的男人,仍然是一副自信滿滿的表情。
看著他的笑臉,赫蘿最終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似乎的確賺了不少呢。這從他每次經過酒館門口時所背的皮毛數量在逐漸增加就可以得知。
不過賺得越多所需的投入也越多。
正因如此,所以為了預防萬一,旅伴才會在交易開始前就讓自己替他分辨了毛皮的優劣,這樣假如交易進展不順,也能把損失降到最低限度。
該說他是太過小心謹慎嗎?不過他向來如此。
比如,旅伴對於不喜歡的東西,通常會採用"並不討厭"這種滴水不漏的回答方式。他總是會將自己的所有行動計劃得完美元暇,並早已經布好萬一時的退路,實在是個狡猾得讓人嘆服的傢伙。
但他偶爾表現出的勇氣與膽識又會讓人覺得他其實是個異常矛盾的人。
赫蘿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中,不知不覺間喝乾了不知道多少杯酒。因為實在是喝得太快了,所以讓她懷疑是不是酒瓶底部有個洞。就在此時,視野中忽然出現了一隻腳,嚇了她一大跳。似乎因為酒意,讓她的視線也變得狹窄起來了。
抬起頭,撥開汗濕的劉海,又看到了旅伴那滿面喜色的臉。
"大賺一筆啊!"
他咚地一聲坐下後,沖她搖了搖手裡鼓鼓囊囊的錢包。
"不過半途被同樣發現有機可圖的商人搶了生意,少賺了一點。
還好在兩敗俱傷前大家達成了共識。"旅伴剛坐下就拿起一杯酒一口氣喝了一大口,然後嘆了口氣。似乎是奔走了很久的原因,他的身上滿是灰塵的味道。
"我是很想說讓我們舉起慶賀的酒杯,但看來你已經喝得夠多了。"
旅伴看著她,苦笑道。
聞言,赫蘿有些鬧脾氣地拿起已經空了的酒瓶往嘴裡送。
"明天再喝吧。今天我們先找個地方投宿……畢竟賺錢了嘛。"
把自己酒杯里的殘酒一口喝完後,旅伴高興地道。他應該是真的很開心吧。
看著他那愉悅的表情,她也只能微笑。
"好了,我們走吧,你還能走嗎?"
在握住對方伸出的似乎已經好幾百年沒有碰觸過的手掌時,已經有些醉了的赫蘿覺得渾身更加炙熱了。大腦反應遲飩,睡意席捲而來。
雖然似乎有損賢狼之名,但在旅伴付錢的時候,她就像只渴睡的幼崽一樣緊貼在他身上。
"餵,振作一點,馬上就到旅店了。"
雖然模糊昕到男人在叫自己振作,還擔心的問有沒有事,但現在的她已經沒空理這些,整個人都快站不住了。
就這樣像幼崽一樣被他牽著手,走進了傍晚的人流中。
耳邊傳來洪水般的聲音,雖然眼睛幾乎已經睜不開了,但她仍然大概可以知道現在城裡的樣子。人們說話的聲音,動物的鳴叫,還有似乎在敲打物體般的尖銳聲音。
然而,即使身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中,旅伴心臟跳動的聲音卻格外清晰。
不,也許那是自己的心跳聲吧。
這種曖昧的感覺讓她覺得心情愉快。在搖搖晃晃的腳步中,所有的意識都只能感覺到旅伴拉著她的那隻手而已。真希望能持續到永遠。但浮現出這個想法的瞬間又不禁覺得愚蠢。就在這時一一
"你說這個毛皮不能買是什麼意思?!"
一聲怒吼忽然喚回了赫蘿的意識。
"不能買就是不能買。我們收到商會的消息,說有人在利用毛皮賺錢,所以我們不能買。"
"這算是怎麼回事!"
在喧譁的城裡,這聲怒吼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但剛才利用毛皮大賺一筆的旅伴卻注意到了。
"還真危險呢。"
旅伴看著那邊笑著說。
這就是所謂的懸崖勒馬吧。赫蘿不由得這樣想,同時又為能與旅伴共有這個秘密而笑了起來。
不過那個正面臨危機的商人卻似乎無法忍耐了。
"把你們的商會負責人叫出來!"
這時,終於有城裡人開始駐足,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抱著山一樣多的毛皮的商人十分激憤,在赫蘿看來多半是在演戲。也許是打算靠引起騷動來逼迫對方買下商品吧。因為旅伴也經常做這樣的事,不過這也算是商人中令人驚訝的膽識了。赫蘿多少帶著些佩服之意看著那邊。
"走吧。"
但已經順利結束交易的旅伴卻拉了拉她的手,準備走開。
他的面色有些陰沉。畢竟雖然他自己已經平安賺了一筆,但親眼目睹即將遭受巨大損失的同伴還是有些不忍吧。雖然有些傻卻又很溫柔的雄性。
就在她準備跟著旅伴離開的瞬間。
"看清楚!這可是蓋有迪雷歐爾商會的印章!這樣你都不買是什麼意思?!&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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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商人從手中如山的毛皮里拿出一捆來,高舉到頭頂。而另一邊負責收購的商人則露出困惑的表情,恐怕對方口中的印章是能證明什麼的東西吧。
因為跟著旅伴見識了不少他的交易過程,所以赫蘿很清楚人是很喜歡講信用的生物。因為經常要從陌生人那裡買或賣各種東西,所以所謂的信用是必不可少的。而商人在表現出自己的信用後仍然被拒絕交易的話會怒不可遏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是件麻煩事呢。赫蘿這樣想著,甚至不顧旅伴的拉扯也硬要留在原地繼續觀看事情的發展。不過這並非是出於對那個商人的憐憫。
只是因為那人手中高舉的那捆皮毛上用來綁它的繩子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深茶色的毛皮下懸掛著銀色的物體。
雖然旅伴更加用力地拉了拉她,但赫蘿還是堅持回過頭看向袍子下尾巴的方向。然後再次看了一眼激憤的商人,確定那銀色的物體與之前自己所撿到的東西是同樣形狀。而對方手中所持的是品質並不太好的粗糙狐狸毛皮。赫蘿感覺到了旅伴手掌心所滲出的汗水。
不用問,之前在馬車上的一切疑問都得到了解釋。
旅伴看到自己尾巴上的皮繩時所產生的動搖,其實並非是由於它太適合自己。她尾巴上綁著的,正是買賣狐狸皮時所用的類似價格標籤的東西。
而無論多麼傻的狼,也不會傻到在自己尾巴上綁上價格標籤並為此沾沾自喜吧。
而會以為旅伴是因為覺得這與自己很相配而害羞一一她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但卻生不起氣來。
因為之前和現在的態度。
他在看到她為尾巴上的價格標籤而得意的時候,就己經努力掩飾了。他硬拉著她離開,還有剛才不肯帶她去交易,還有之前看著她搖晃的尾巴動搖不已都是因為這個原因。他一定是打算保持沉默,息事寧人吧。現在,當全部都暴露之後,他無可奈何地看著自己卻又無話可說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雖然他並沒有惡意,也絕對沒有嘲笑赫蘿的意思。
但卻還是在無意之中讓賢狼做出了這樣的蠢事。雖然赫蘿曾覺得覆蓋在人臉頰邊的皮很不方便,但這個瞬間,她卻無比感謝能隱藏她憤怒猿牙的雙頰。
至少,它能起到幫她隱藏一些表情的作用。
"那、那個?"
就在旅伴絞盡腦汁似乎想要說點什麼的瞬間。
赫蘿從他汗津津的手中抽離,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腕。就像城裡的姑娘們常做的那樣,把臉緊貼過去,連身體也緊緊地粘住對方。
她清楚地感覺到了旅伴身體的僵硬。應該是想起了在森林或深山中被野狗襲擊的經驗吧。
但她可不是野狗。
她是賢狼赫蘿。
她抬起頭來,笑容滿面地道:
"汝啊,被掌握在咱手中的行商人啊,汝究竟是屬於哪種品質的商品呢?"
"不,那個"
"汝不是賺了很多錢嗎?呵間。不知道為了慶祝,汝會請咱喝什麼樣的酒呢?咱很期待哦。"
要說究竟是誰比較惡劣。也許,是她自己也不一定。
但她還是不能就此一筆帶過。而旅伴似乎對她的無理取鬧也顯得有些無可奈何,苦澀地看了
她一眼後,僵硬地點了點頭。
不可能一筆帶過。
這可是能讓比這城裡大多數人都聰明的旅伴屈服於自己的任性之下的機會呢。
雖然她知道這很傻。
但她還是不會罷休。
因為嘆息著拉著她走開的旅伴的側面,看起來並非那麼不情願。
她更緊地抱住了旅伴的手臂。
只有賢狼才了解這個男人的正確價值。而她不打算讓其他人知道。
雖然他是個傻瓜,但,這不是和會做把標籤掛在自己尾巴上這種蠢事的自己很相配嗎?她這樣想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