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牧羊女與黑騎士(2/2)
不管人還是野獸,只要數量過三就會出現領導。
這裡體格最壯的女人說道,其他人則跟著點頭。
"傷勢果然很嚴重嗎?"
"是啊。雖然在我們被叫醒趕過來時並不那麼嚴重,但是他年紀畢竟大了……不過,因為主教大人有神的守護,所以會很快恢復的吧。"
那和體格相襯的豪快笑容,仿佛連痛苦死去的死人都會綻放笑容安靜長眠似的。就連不擅長陪笑的主人,也一下子露出了笑容。
"那麼,另一個人……呢?"
主人的話會聽起來有些含糊,是因為那人的傷勢看起來要明顯嚴重得多的緣故。
"頭部的傷勢並不嚴重。只是因為頭上和鼻子流了很多血,所以看起來很嚴重罷了。不過怎麼都醒不過來呢。雖然他臉色很好,仿佛隨時都會清醒過來似的。"
羊只從稍高的懸崖或溪谷上摔落而昏迷,就那樣沒有醒來衰弱而死的情況並不少見。
面對女人樂觀的說法,主人使勁點點頭。
"可以去看望兩位嗎?"
"哎?嗯嗯,沒問題。雖然主教大人一心撲在聖務上,不過也多次詢問過你的事。還有……"
女人截住話頭望向我輩。
"這位黑騎士先生的事。"
女人們看見我輩並未驚訝就是那件事的緣故嗎?
我輩理解了。不知為何,主人似乎對我輩被稱為騎士感到誠惶誠恐。
主人啊,我輩被誇獎難道不值得高興嗎!
"艾尼克是騎士什麼的·…"
&qu
ot;不用客氣。主教大人說過,神聖的燭光能夠抵達這個城鎮,這位黑騎士的活躍有很大的功勞。當然,他也說了帶著那位騎士的年輕天使的事。"
"天——那個,不,怎麼會…天使什麼的…
主人連耳根都羞得通紅,俯下身去。她雖然曾被稱作精靈,不過那也是帶著懷疑的意味。從那時起,主人就不習慣被人稱讚。
因為主人羞澀的樣子看得連我輩都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我輩吼叫一聲,用鼻子蹭蹭主人的腳。
"哈哈哈。你瞧,騎士先生也說不需要謙虛呢。"
主人儘管沒有說出口,不過她低頭看著這邊的表情似乎也很高興。
"好了,哪怕只去看看主教大人他們的睡臉也好。該怎麼說呢,
他們兩人的睡臉也顯得很神聖。"
女人像誇獎自己孩子般的心情並不難理解。那兩人為這個城鎮帶來了希望之光,也就代表著這個城鎮的驕傲。主人和我輩受到良好的接待,也是因為將那光明帶到這個城鎮的緣故。
有付出當然應該得到回報,我們應該挺起胸膛接受才對。
不過,如果人們得知主人是牧羊女的話又會怎樣呢?
我輩在心底里像教會人士一樣向神祈禱,希望不要詢問我輩和主人的關係。
"來,這邊。"
也許是我輩的祈禱靈驗了,女人領著主人和我輩走進教會深處。
我們在做牧羊人時的僱主也是教會,所以經常進入修道院。不過即使客氣地說,這裡的教會也算不上氣派。
建築本身雖然是用石頭建成,不過明顯沒有進行保養。壁鑫上的蜘蛛網顯示上面的燭台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點亮過,讓人覺得最後接觸牆壁已經是好幾年以前的事了。
房間木門上的合葉似乎已經腐朽脫落。門被靠牆放著,作為代替掛上布簾。
就算信仰虔誠,沒有司祭的話也不會敬仰空殼子嗎?
"這邊走。"
女人用和剛才完全不同的小聲說著,撥開布簾催促主人進去。雖然我輩以為自己會被擋在外面,不過女人卻笑著放行了。
我輩覺得似乎可以稍微提高一點對這女人的評價。
「……僅僅一天,就變得……」
接在那句話後面的,大概是"這麼消瘦"吧。
女人也點點頭,第一次很擔心地嘆了口氣。
這似乎不是在黑暗中看錯了體型的緣故。光是受了傷身體就會衰弱。再加上,主教約瑟本已經步入老齡。
主人握緊雙手,閉起眼睛開始靜靜地祈禱。我輩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教會對主人的迫害。雖然因此總覺得呆在這不舒服,不過還是彎腰蹲了下來。至少,約瑟本這個人並沒有錯。不僅如此,因為他對我輩做出了公正的評價,所以我輩也不否定內心希望他能平安無事的想法。
「……願神保佑你。」
主人最後小聲說完,用手輕輕觸摸發出更加微弱呼吸聲的約瑟本的被子,轉身朝身後的女人看去。人明明擁有雄辯的語言,在這種時候卻更多地藉助視線交談。女人點點頭,仿佛擔心主人般把手搭在她纖細的肩膀上,兩人一起走出房間。我輩也起身準備跟著她們,卻突然朝身後望去。
是我輩多慮了嗎?好像感覺到了約瑟本的視線。不過,那老人依舊在床上靜靜地熟睡。
我輩是每天都在星光下醒來、用肌膚感受大地氣息的牧羊犬。星星和大地的運行還是能夠理解的。在我輩看來,自己沒有語言和人類那麼豐富的表情實在是太好了。不然的話,不知道能不能瞞得過主人。
再說,那睡臉的平靜並沒有作假,約瑟本的心中應該也是那樣吧。
這不是需要悲傷的事。
我輩離開房間,追隨主人而去。
就連兩隻小鳥遇見都會喧鬧。那麼如果嘴巴遠比小鳥雄辯的人類聚集起來,就會更加變本加厲。
她們可不會輕易讓結束探望約瑟本及其生還隨從魯特·特爾霍夫的主人離開。
"哎,從留賓海根來的·……話說回來,那是在哪裡啊?"
"我聽說過喲。是那個吧,聽說那裡一到晚上,聖堂就會因為神的威嚴而閃閃發光呢。"
"沒錯沒錯。另外,聽說加工的皮革幾乎都是用金塊來鞣革的。"
"用金子!?不愧是留賓海根呢。那麼,那究竟在哪裡?"
就像這樣,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在質問主人,或者只是自己人之間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
我輩趴在主人身邊悠閒地打著哈欠。對我輩來說,從她們口中說出的話就和羊的鳴叫沒什麼兩樣。
"偉大的神之都市留賓海根。那聖堂直達天際……尼克司祭這樣說過吧。"
"說過說過。還說因為聖堂實在太高,在祈禱中有好幾次看到天使從窗外穿過。"
"實際情況怎麼樣呢?"
話題終於被拋給主人,我輩微微朝那邊瞥了一眼。
主人的臉上由陪笑變成苦笑。
"那種事……也許發生過吧。"
聖堂的確高得需要抬頭仰望,不過如果真有那種事發生的話,那麼連鳥雀都要歸於天使之列了。
只不過,否定的話尼克司祭就會被人當成騙子。
這種運用智慧的方法,是主人從親身體驗中學到的。
教會人士撒謊這種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的。
"果然……尼克司祭也表示要在死前再去一次留賓海根呢。"
"不過你瞧,約瑟本大人去過好幾次留賓海根,這次也是經過那裡來到這個城鎮的。更重要的是,在那邊教會工作的諾拉小姐將約瑟本大人引導到這個城鎮。這樣一來,只能認為是尼克司祭的願望傳達到神那裡了呢。"
所有人都對這個女人的發言點頭稱是。
然後,她們向主人要求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的熱烈握手,不斷重複說著"謝謝"。
雖然每一次主人都顯得誠恐誠慌,不過那究竟是因為沒有習慣被人感謝,還是靈機一動的緣故,在這有神明存在的教會裡說了"在教會工作"這種微不足道的謊言而感到虧心呢?磨麵粉工、牧羊人、剝皮匠、屠夫、徵稅官,沒有比這些更遭人看不起的職業了。即使在這裡說真話,也只會得到聽者不自然的笑聲,誰都不會真正高興起來。
而且,主人在教會手下工作這件事,只是沒有說全而己,並不是謊言。
她們堅信約瑟本是上天派來為這個鎮子點燃希望之火的使者,這是毫無疑問的。而且,由於她們對將約瑟本從困境中救出的主人和我輩抱有非同尋常的感情,所以,大大方方地接受她們的感謝是比較好的做法……雖然對主人來說有點困難。
主人參加了談話,雖然有點難為情,但還是收下了香腸。所謂的感謝,就是要有話語和實物。
"可是……"
在她們道謝之後,其中一個女人說道。
"你怎麼會來這個鎮子呢?難道沒聽說過傳聞嗎?"終於說到正題了啊,我輩這麼想著,不過,她們感興趣的東西的優先順序大概和我們是不同的吧。
我們是無地之民。比起他人的土地、城鎮發生的事,我們更關心自己身邊的人。一生都住在同一個地方的人,和我們是完全相反的的吧。
"不,我聽說了。"
"那為什麼還要到這個鎮上呢?是因為那個嗎?神喻。"
談話朝著奇怪的方向急轉。其他女人的臉色也變了。
主人慌忙否認。雖然給出了否定的回答,但這樣一來,就必須把目的告訴她們。主人把目光轉向我輩。主人想到的,應該是裁縫工匠公會長阿爾斯吧。如果說是來這裡求職的,也許會被她們嘲笑。
到現在為止,儘管氣氛稍微有些尷尬,但依然能進行愉快的談話。
主人希望儘量不破壞氣氛,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很遺憾,我輩幫不了主人的忙。
我輩蜷起尾巴,低下了頭,就在這個時候。
"哦,找到你了。"
在女人們的聲音中,氓入了一個有點不協調的男聲。
這一
瞬間,現場的氣氛立刻變了。簡直就像羊群聽到狼的腳步聲而害怕得發抖一樣。
主人吃了一驚,她順著女人們的目光望去,再次感到驚訝。站在那裡的,是白天在公會裡發生騷亂的時候來過的男子,他一面看著主人,一面招手。
"你來這裡做什麼?你這個惡魔!"
不過,最讓主人感到吃驚的,應該是這句話吧。女人們剛才都還在嘰嘰喳喳地和自己愉快交談著,現在卻突然說出這麼兇狠的話。
面對這突變的氣氛,主人不由打了個冷戰,並把手放到我輩的脖子上。
"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可是供奉神明的教會啊!"
"餵!餵!別這麼兇巴巴的。我來教會有什麼問題嗎?神明可不是待在善人身邊的,救贖惡人才是神明應該做的事哦。"
說著,男子諷刺般地揚起嘴唇笑了。
儘管話語頗具攻擊性,但他的表情卻看不出這究竟是針對誰。
這和我輩滿像的啊,我輩正這麼想著的時候,一個女人開口為主人解圍了。
"閉嘴!你這放高利貸的傢伙!"
儘管她表現出了露骨的敵意,但男子也只是聳了聳肩。他像在嘲弄一般,把手舉到肩膀的高度,手心對著那個女人。
高利貸。
原來如此,和我輩是一路貨色啊。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我今天可不是來翻你們那空無一文的錢包的。"
這時,女人們都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
她們相互看了看對方,緩緩說道"既然是這樣·…"
我輩身為犬類,但通曉人情世故。
她們的心情我輩非常明白。
"那個,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過了一會兒,主人開口了。
女人們都告誡著"不要和這傢伙說話。",但我輩這個老實的主人儘管猶豫著,還是把目光投向了男子。
這時,男子開心地笑了起來,用輕悅的語氣說道。
"怎麼了,白天不是表現得那麼神勇嗎?在那之後,我找阿爾斯問過,覺得不能放著不管。"
「……你、你問過什麼?」
提問的,是一個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女人。這正像在貓的面前搖晃麥穗一樣。
男子再次聳了聳肩,回答道。
"你們給我聽好了,這個小姑娘是來這個鎮上找工作的。"
"啊!"
被所有人注視的主人變得非常緊張。
"這個誰都想夾著尾巴逃離的鎮子。以當裁縫為目標專程來這裡的人,都會被阿爾斯那傢伙罵走。"
男子說完之後,現場的氣氛僅僅沉默了片刻。不過對主人來說,這一定是很難熬且漫長的沉默時間吧。我輩儘管想忍著不叫出聲,但主人實在把我輩的脖子揪得很疼。這種緊張感,如同踩在幾乎朽壞的橋板上一樣,不過,其他人也是一樣的吧。
在鎮上的時候,人們投在主人身上的目光,有恐懼、有敵意、還有蔑視。拄到地上、使掛在上面的鈴鐺發出響聲就能把羊集合起來的杖,在鎮子上使用,就是驅趕人的意思。
魔女、異端、牧羊人。
這三個單詞的意思是一樣的,主人也非常在意這些。
我輩的脖子被主人用力抱著,會不會被勒死啊。當我輩這麼想的時候。
"歡迎來到古斯科夫。"
其中一個女人牽住主人的手,泛著淚光這樣說道。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主人點了點頭,目光搖擺不定。女人們都圍過來擁抱主人,把她擠得幾乎翻白眼,和我輩剛才的眼神非常相似,不過,主人並沒有掙扎。
看著我們的男子,並沒有任何笑意。
他大概也明白,放高利貸者是讓人討厭的傢伙吧。
看到這種歡迎方式,他大概也會產生嫉妒。
"阿爾斯那傢伙很頑固,雖然不可能立刻答應你。不過,應該能說得通。所以,請不要離開,在這個鎮上待一陣子吧,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主人被女人們圍著。男子說完這句話之後,再次翹起了嘴唇。
"還有,要當裁縫的時候,請務必和我說一聲。"
一直默默昕著男子說話的女人們一起抱住主人,說道。
"不知廉恥的放高利貸者!你可不要求他幫忙哦!"
"沒錯,不然,你也會像我們一樣辛苦!"
聽到這些話,男子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他大概已經習慣了吧。
"我的名字是約安·愛德里西,雖然被叫做放高利貸者,但我的職業實際上是兌換商。"
"在教會還大言不慚地撒謊啊一一"
"我是兌換現在的貨幣與未來貨幣的、兌換商。"
雖然表情沒變,但這個叫約安的男子話語中第一次包含了霸氣。
女人們安靜下來,她們的目光要再次恢復強硬,恐怕得花點時間了。
"事情就是這樣,告辭。"
他最後的笑容,是投身商業者都具有的。
房間裡充滿了被暴風雨席捲過後一樣的乏力感,在約安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女人們終於開口說道。
"不管怎麼說,我們非常歡迎願意來這裡工作的人。吉斯科夫一定會再次變得繁榮起來。"
"沒錯沒錯,只要有人來,就會變得很熱鬧。"
不知是不是由於這和與阿爾斯的對話反應完全不同,主人感到有些疑惑,但過了一會兒,主人明白她們說的不是謊言,而是真心話,使露出了笑容。
她的表情,和在草原上生活了相當長的時間之後、再次看到城鎮時是一樣的。
我輩抬頭看著主人,她依然在笑著點頭。
這天夜裡,我們回到旅館。
主人撫摸著我輩的腳,這樣說道。
"今天發生了好多事啊。"
她說的沒錯。
比牧羊剌激多了。
●三
剛從疾病中擺脫的勇敢小騎士們集中在房間裡,聽著主人說神明的事。昨天在教會裡,好像有→個女人說主人是適合做保育工作的人才,於是在送早餐來的旅館老闆娘身後跟著許多孩子。
也許是由於免費住宿讓主人感到過意不去,主人把他們邀請進屋裡,並把早餐分一些給他們,並按他們的要求講旅途的見聞和神明的故事,完全沒有嫌棄他們的意思。
我輩非常佩服主人的重情重義,所以,小騎士們對我輩做出什麼無禮舉動,我輩也沒有朝他們吼叫。我輩不由得佩服起自己的心胸寬廣。
孩子們的注意力逐漸從我輩的身上轉移到主人講述的故事上了。
坐在主人膝上的最年幼孩子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坐在她兩側的大一點的孩子抓著主人的衣角,入迷地聽著她的故事。
主人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溫柔,就算看到幼小的孩子鬧彆扭,或者因為不理解故事內容而哭鬧起來,也依然帶著笑意。儘管主人自己也在許多方面需要更加努力,但她確實在一點點地成長著。比起用牧羊人之杖趕人,更多時候,是主人被別人用牧羊人之杖趕走,對這樣的主人非常熟悉的我輩,自然感慨良多。
而且,身為人類的主人,身邊圍著人類的幼兒,這才是理所當然的事。
再說,在語言上,這些圍著主人的孩子和我輩差別相當大。
"結局就是這樣,可喜可賀!"
主人剛講完故事……就聽到一個類似嘆息的聲音。
看來,這些孩子已經完全聽得人迷了。
這些孩子,在某些時候甚至會變得比我輩更野蠻。看到好吃的就會吃個痛快,聽到有趣的故事就更不用說了,面對這些不停地纏著主人、要求繼續講故事的孩子,溫柔的主人也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我輩是守護主人的騎士,一旦主人需要幫忙,我輩會立刻挺身而出,我輩剛打算這麼做的時候,就聽到嗚的一聲。被孩子們拉扯著衣服、頭髮的主人疑惑地呆住了。
我輩後退了一步,擺出準備衝上去的架勢。氣氛變
得越來越陰沉.
突然,如布被撕裂,又像霹靂般的聲音響了起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聲音嚇了我輩一跳。一觸即發,用來形容這個情景實在是再恰當不過了。看到幼小的孩子突然大哭起來,主人顯得十分慌張。
羊的孩子剛出生就能站立。
可是,人類的孩子就不行。
儘管主人拼命安慰孩子,但哭聲絲毫沒有減弱。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我輩不由得也擔心起來。
"哈哈,大姐姐,讓我來吧!"
這些剛才還像小雞小鴨一樣拉扯著主人衣服和頭髮的任性孩子笑著對主人說了這句話,然後從主人膝上抱起那個幼小的孩子。這些孩子和那個幼小孩子的身體大小差不多,可不知為什麼,剛被他們抱起,幼小的孩子就咯咯笑了。
他們抱孩子的手法十分熟練,主人吃驚得睜大了眼睛。
幼小的孩子終於停止了哭泣,在抱著他的孩子胸口拱來拱去。抱著幼小孩子的那個則像被撓痒痒似的大聲笑著跑出了房間,其他的孩子也跟著他跑了出去,簡直就像一群小鳥一樣。
和鳥不同的,是他們離開房間的時候會回頭向主人揮手道別。
吵鬧的房間裡一下子就恢復了寧靜,留在我輩和主人身上的,只有奇妙的疲倦感。主人呆呆地看著孩子們沒有關閉的房門。
過了一會兒,她回過了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到胸口上。如果我輩是人類,一定會笑起來吧。
主人似乎有什麼心事,她看了看自己的胸部,又看了看我輩。
主人尷尬地笑了笑。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輩身邊,這樣說道。
"你剛才笑了吧。"
才沒有呢。
我輩把臉背向主人。主人卻不放過我輩。
我輩被主人翻了個仰面朝天,任由她亂摸我輩的腹部。
我輩怎麼說也是高貴的牧羊犬啊。
可是,儘管我輩有本事把羊使來喚去,卻無法抑制自己的本能。
這種本能,是主人灌輸給我輩的。
"不過,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主人一面縫補著衣服,一面小聲說道。
"雖然那些嬸嬸說歡迎我。"
主人用牙齒把線咬斷,然後舉起縫好的衣服,檢查是否還有洞,以及縫補的地方縫得好不好。
主人每動一下,不均勻地塞著稻草的床都會輕微搖晃。睡在床上的我輩隨著也搖晃起來。
我輩伸了個懶腰,主人摸著我輩的脖子說道。
"但我不能總在這裡叨擾人家·…在鎮上平靜下來之前,能找點什麼工作就好了。"
保育工作不是很好嗎?
我輩這麼想著,主人大概也在想同樣的事吧。
「可是,只是照看孩子的話,是賺不到錢的吧……」
畢竟,主人不是奶媽,她的判斷是正確的。牛也好,羊也好,都是因為會產奶才有飼養的價值。主人不能像羊一樣產毛,更不能食用,前途灰暗啊。
沒有我輩陪在身邊,主人一定會不安得要命吧。
"艾尼克?"
我輩正想著的時候,主人拿著針線朝我輩笑道。我不禁抖了一下。
我輩蜷起尾巴,主人在我輩的頭上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
「我還想著到了這裡就能當上裁縫呢……」
主人把手縫的衣服舉起來,然後抱到胸口,躺在床上。
我輩抬起頭,放到主人的肚子上。主人雖然有些吃驚,但還是慢慢地把我輩的頭用手抬住。
以前,主人在肚子餓得睡不著的時候,總是把我輩的頭放到她的肚子上接近胃的地方。人類就是這麼單純,總以為這樣能減輕飢餓感。
只要能填飽肚子,世界就安寧了。
每當遇到難受的事情時,主人總會這麼說。
"嗚…………呼!"
我輩聽到奇怪的聲音,是主人在哼歌。那是在留賓海根的工匠街聽過的裁縫工匠之歌。
在已經擠占大道上的作業台前還有鐵門邊,男人們故意用滑稽的聲音,姑娘們則用美妙的聲音一邊縫製著衣服,一邊唱這首歌。由於主人的錢根本不夠請人縫製衣服,所以她是在無數次走過那條街之後,慢慢記住旋律的。由於不知道詳細的歌詞,所以主人不知道結尾是怎麼唱的。
有時候,主人會像現在一樣,一面發呆一面用奇怪的聲音哼著這個歌曲。
在難以入眠的時候,望著星空唱著這首歌的主人也許會流下淚水吧。
別看我輩只是條狗,我輩也有詩歌的素養,所以會這麼想。
我輩抬頭看著主人,主人並沒有哭泣。
不過,我輩很清楚她在望著什麼地方。
她望著的,一定是那條快樂的工匠街吧。
街上的人們都相互認識,過著艱苦卻安寧、謹慎卻誠實的生活。望著他們的主人,就像以羨慕的目光看著別家孩子手上的玩具的小孩一樣,我輩並不喜歡主人那個樣子。
話雖這麼說,在這段日子裡,我輩時刻不能放鬆。偶爾看到主人露出軟弱的一面,我輩也沒有權利指責她,唯一希望她不要做的,大概只有抓著我輩的毛皮把我輩提起來的事吧。主人乘著歌興,合著節拍地在我輩的頭上敲著。
我輩成了打擊樂器,這時,我輩突然發現門口有人。
我輩突然站起來,被掃了興致的主人不高興地瞪著我輩。
聽到敲門聲,主人才一下子慌張起來,我輩望著她,嘆了口氣。
"啊,對不起打擾了,你還在睡覺啊。"
那是早上帶著一群孩子來送早餐的老闆娘。
"啊,不是,對了,謝謝你借我針線。"
主人一面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蓬亂的頭髮,一面把針線還回去。
老闆娘笑了,不過,我輩認為她不是在笑主人頭髮蓬亂,而是笑她那完全跑調的歌聲。但身為騎士,保持沉默才是應有的禮儀。
"剛才使者來了,說主教大人有話要說。"
主人停止了整理頭髮的動作,看了我輩一眼,說道。
"主教大人?"
"大概是早晨的聖職工作已經做完了吧。昨天不是沒時間說嗎?"
主人點了點頭,慌忙披上剛補好的外衣。
"啊,對了,見到主教大人之後,請幫我請求他向神明祈禱商業繁榮。因為人太多,我一直沒機會請求他。"
老闆娘看起來很著急。
不過,她看起來並不是在抱怨。
主人做好準備之後,我們離開了旅館。
雖然時日不長,但主人已經能在街道上毫無畏懼地行走了。
"究竟有什麼要和我說呢。啊,先不說這個,我必須道謝呢,竟然說我是天使……呵呵。"
主人用手摸著下巴,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思考,這是慣於獨居的人都有的習慣吧,不過,她卻笑得像個白痴一樣。看來,昨天在教會的時候被稱讚為天使,讓她感到相當高興呢。
而且,主人沉醉在這種快樂的空想中,大概也有城鎮風景的影響吧。這個鎮子昨天看起來非常荒涼,也許是因為主人下意識地拿它和留賓海根做比較的原因。只要在這裡待上一小段時間,就能發現這個鎮上人們的生活其實也充滿著話力。
到處都有收集布屑的人和吆喝著"桶"和"木器"的修理工。鍛造鋪、修鞋鋪前排著許多等待修理的人。雖然這裡依然沒有新事物產生,但主人明白,這裡的舊事物正在逐漸被修復一新。主人看到的,不是這個鎮子的消極方面,而是正在萌芽的強大力量。主人開心地走著,速度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快。
主人背著手走著,在我的記憶中,主人只有在留賓海根看到鎮上的姑娘們快樂地這樣走路之後,在沒人的小路上偷偷模仿過一次。
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表現自然的真我,這就是對世間快樂之事的謳歌。
這是好事,我輩這樣想道。
因此,我輩看著她的背影叫了起來。
"啊。"
主人能夠隔著山丘察覺躲藏在樹後面的狼之氣息。她似乎發現
了什麼,並小聲叫了起來。
主人看到的,是靠在門上、在房屋前和一位穿著整潔服裝的婦女交談著的年輕男子。記得這個年輕男子叫約安,是放高利貸的。
"怎麼辦呢!"
主人回過頭問我輩,就在這時。
"餵!"
他向主人打招呼了。
雖然和約安沒什麼仇,但我輩非常清楚,他的職業是讓鎮上的人非常討厭的。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由於約安向主人打招呼,那個婦女也朝主人投來了可疑的目光。
不過,約安察覺了她的目光,並小聲地對她說了幾句話,那個婦女立刻變成了驚訝的表情,併合起雙手向主人祈禱。
約安仿佛立下什麼豐功偉績似的,得意地看著主人。
我輩抬頭看看主人,發現她無力地苦笑起來。
"啊,真是巧遇啊。這一定是神明的引導。"
約安玩弄著手上的零錢,朝主人走來。
然後,他把零錢收進衣服里,將掛在脖子上的教會的紋章摘下來,輕輕吻了一下。
主人雖然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他的這種舉止,但明白這是他開玩笑的方式。這個男人,是為了賺大錢,可以把教會都賣掉的傢伙。
"你、你好。"
"你好,還有那邊的小騎士。"
我輩把充滿敵意的目光投向他。
約安儘管有些害怕,但還是催促主人"我們邊走邊談吧!",然後走到主人的另一邊。
「諾拉小姐。」
約安突然說出這句話,主人聳了聳肩。
主人大概是感到奇怪,自己什麼時候自報過家門啊。
約安伸出雙手,用溫柔的語氣說道。
"啊,抱歉,畢竟,你的傳聞已經傳遍整個鎮子了,大家都說把小孩子交給你看管,回去的時候都是笑著的。"
這個鎮子還真是夠小的啊。
我輩聞著掉在路邊的碎布的氣息,然後抬起了頭。
"諾拉小姐是在別的鎮上做這種工作的嗎?"
約安笑著問道。
他的舉止禮貌,言談和藹,我想,平時他一定是個受姑娘們歡迎的傢伙吧。
不過,主人可不是在蜜罐子裡長大的姑娘。
她從約安的話語中嗅到了某種氣息,並表現出一絲不快的情緒。
"啊,開玩笑的,我並沒有惡意。只是,這個鎮子是我的地盤,我必須確認一下來這裡的人的身份。"
約安牽起主人的手,仿佛鑑定一般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放開。
我輩磨著牙齒,恨不得把這傢伙的腳給咬斷,但主人把手輕輕放到了我輩的頭上。
這是暗號,叫我等待。
"你是牧羊人吧?"
主人的衣服發出摩擦的聲音,這大概是主人關閉心靈的聲音吧。我抬起頭,看到主人如草原上立著的石像一般,面無表情地看著約安。那是值得我輩信賴、依靠並侍奉的人的表情。
不過,約安也以本該只有獸類才具有的直覺,察覺到了現場的氣氛。他的嘴角浮現出下流的笑意,並把目光從主人身上移開,然後,把手抱到腦後,故意把腳抬得高高地開始行走。
"不過,也許不是吧,我也不太確信。"
主人沒有回答。
但約安並不在意,而是繼續說道。
"畢竟,這個鎮上的人總認為牧羊是農民才做的事。只要自己不主動說,是不會暴露的。"
約安的語氣輕鬆,但主人並沒有放鬆警惕。
只是,他接下來的話,也讓我輩大吃一驚。
"這我就放心了。"
「……啊?」
主人皺起眉頭問道。
這個在暖陽下愜意地閉著眼睛的放高利貸者平靜地回答道。
"主教大人不是叫你嗎?"
"……是啊。"
"去了就明白了。雖然沒有叫我,但我一直想知道被叫去的是什麼樣的人,就這樣。"
他的話還是這麼讓人摸不著頭腦,不過,看起來並不像在開玩笑。
約安看了主人一眼,用出乎意料的嚴肅語氣補充道。
"你並不像個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在這個意義上,是個可靠的姑娘,所以我放心了。"
說完,他上下打量著主人,笑了起來。
"真是苗條得過分了啊,我覺得你應該多吃點才行。"
主人不由捂住胸口,但立刻意識到這種動作會讓對方知道自己最在意的部分,於是臉變得通紅。約安看著主人,大聲笑了起來。
儘管主人一直按著我輩的頭,示意我輩乖乖地不要動,但現在我輩可忍不住了。
對著這個無視我輩的警告的愚蠢傢伙,我露出撩牙,用力朝他的腳咬去。
主人一走進教會,昨天來迎接她的婦人就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
因為,她看到主人低著頭,額頭微微冒汗。
不過,也許是認為主人只是因為來的匆忙才變成這樣,她什麼都沒說,就把主人請了進來。
那小子被我輩咬了以後,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跌倒在路上。我輩心裡有分寸,知道不要把那小子咬傷比較好,所以並沒有把他的皮咬破,不過,我輩低吼著威脅了他,還把他的衣角給扯了下來。約安以為自己的腳受了重傷,大聲叫喚起來,但隨後就發現自己沒什麼事,於是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我輩這一手還真是幹得漂亮啊。
因此,我輩感到非常得意,但主人似乎並不是這樣想的。
在走向教會內部的時候,她所想的是走在前面的婦人與自己胸部大小的差異,並露出了我輩從來沒見過的沮喪表情。
不過,走到聖堂的時候,那種表情就從她臉上消失了。
那是在這個寒酸的教會中,用一塊布帘子代替門的房間。
走在前面的婦人掀開帘子,請主人進去。
集中在主人和我輩身上的目光,使我輩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我把她帶來了。"
那個婦人說道。
在場的人們在年齡和面貌上沒有任何共通之處,既有肥胖的男子,也有年輕的女孩,還有矮小的老人。如果要說從他們身上能感受到什麼共同的東西,那就是責任感,也就是人類世界裡總是和權力相隨的東西。看來,他們並不是為了閒聊才把主人叫來的。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放在旅館裡的牧羊人之杖,主人的手輕輕顫抖起來,像在水底尋求空氣一般摸索著我輩的位置,然後抓住我輩。
這些人以鑑定物品一樣的目光看著主人。
昨天,主人前來探望過的約瑟本躺在床上,他的身邊,是一個我們都熟悉的人。
這個人目光渾濁,仿佛對全世界都充滿仇恨一般,痊孿一般揚起乾癟的嘴唇。她的眼睛看著躺在床上的約瑟本,手放在他抱著的聖經上,和約瑟本的手重合在一起。
她就是阿爾斯,她的目光如池中的游魚一樣,轉向了主人。
隨後,緩緩張開嘴唇,過了片刻才發出聲音。
"你就是神明的僕人諾拉·阿蘭特吧。"
她突然之間說什麼啊。
不過,接下來的話更讓我們吃驚。
"以約瑟本·奧什修坦因的名義,任命你為古斯科夫教會的助司祭。"
阿爾斯說出這句話,絲毫不在意主人和我輩疑惑的表情。
這並不是在開玩笑,我輩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在場的人都沒有笑。
連我輩都感到如此疑惑,主人就更不用說了,在阿爾斯呼喚了她的名字之後,她才回過神來。
"這可不是開玩笑哦。"
阿爾斯以平靜的聲音告訴她這是事實。主人打了個冷戰。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看到在場的從事各種職業的人都帶著非常嚴肅的表情,就算主人大腦少根筋,也會想到發生了"什麼事"吧。
安靜地躺在床上的約瑟本顯得形枯氣竭。
我輩抬頭看著主人,有一個人似乎察覺了主人的想法,於是說道。
"主教大人只是睡著了。不過,今後的狀況難以預料……阿爾斯,這裡就交給你了。"
男子說完,眾人相互使了個眼色,隨後陸續離開了房間。留下來的,只有阿爾斯和主人,以及約瑟本。
約瑟本的臉色如白紙般蒼白,表情痛苦。形體枯瘦。剛才還使出全身力氣說著話,但現在已經筋疲力盡,睡著了。主人慌張地正想跑到約瑟本的床邊,阿爾斯咳嗽了一聲,說道。
"主教大人要說的事,由我來傳達。"
她的語氣帶著命令與威嚴。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似乎與約瑟本有關。
阿爾斯神情嚴肅地看了看約瑟本,發出沉重的嘆息。
"總之,先坐下吧。"
阿爾斯指了指房間一角的椅子,對主人說道。
主人照她說的,像寄養在別人家的小貓一樣乖乖地坐下。
我輩也走到主人腳邊坐下。於是,這個裁縫工匠公會長保持站立的姿勢,抱著手鄭重地說道。
"請記住,你是不可能在這個鎮子上做裁縫工匠的。"
聽到這突然的宣告,主人甚至來不及感到吃驚。
「那、那個」
主人露出疑惑的神色,但阿爾斯的表情一點也沒變。
她為什麼對主人有如此成見呢,我輩這樣思索著,但隨後立刻明白了。
她也有自己的難處。
"首先,這裡沒有縫製衣服的布料,也沒有打算做衣服的顧客。隨著鎮子的逐漸復興,去別的鎮上避難的裁縫匠會陸續回來,這是可以預見的。到那時候,外人搶了自己的飯碗,你會怎麼想。"
她之所以說得如此直白,是因為不這麼說的話,話題就進行不下去了。
不管在什麼行業,都沒有人真心地惡毒打擊憧憬並想從事這一行業的新人。
主人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嘆息,只是對這句無可反駁的話感到失望。
"是這樣啊…"
主人小聲說著,隨後抬起了頭。
"我明白了。"
主人露出非常自然的笑容。
放棄時的笑容如此燦爛,對心懷愧疚的阿爾斯產生了巨大的效果。
她如同因看到鏡中醜陋的自己而自慚形穢的魔女一樣,低下頭,咬著牙。
雖然前幾天她看起來態度非常強硬,但那也許是時機不恰當的原因吧。
現在的阿爾斯,看起來就是個比主人還要嘴笨的小姑娘。
「……還、還有另外一件事。」
「啊?」
「主教大人剛才交待過。有事情要拜託你。」
這個手藝非常好的裁縫平時總被人看作嚴肅、寡言和頑固的代名詞。她低著頭,掃了主人一眼,然後說道。
「任命你為助司祭。以主教大人的名義。」
剛才主人就聽說過這件事了。
第二次聽到的時候,主人已經能夠冷靜地接受了,但我輩還是不明白原因。主人也一樣,儘管沒有表現得慌張,但眼神中還是帶有疑問。
「鎮子上的狀況很糟糕。」
阿爾斯目光游移著說出這句話,然後把臉轉向一邊,以餘光側視著主人繼續說道。
「雷茲爾鎮打算吞併這個鎮子。」
「……吞併?」
「那個,你來我的工作場的時候,看到了吧?這個鎮上根本沒有像樣的材料。稍微值錢的成品都被低價賣給不知死活的商人們了。而且,由於沒有人來這裡賣東西,小麥啊、肉類什麼的價格都飛漲,大家都買不起。雷茲爾就盯上了這一點。」
就算是熊,在元氣大傷的時候也免不了成為其它動物的嘴中肉。
在拼命戰鬥之後,只能無奈地迎來慘敗而被吃掉的結局。
這一自然法則,並不僅僅存在於森林或者草原上。
"鎮上雖然是這種情況,但只要有了材料,工匠們就能工作,商人們也能把貨物拿出去賣。可是,沒有這一前提,就什麼都做不了。而雷茲爾提出借錢給我們。"
很明顯,雖然表面上是伸出援手,實際上卻是把這個鎮子往火坑裡推。
只要想想放債的約安為什麼被那麼多人討厭就明白了。
"可是,為什麼要……任命我當助司祭呢?"
主人小聲問道。
"因為,那種事一定要回絕的吧。接受的話,這個鎮子就會被吞併。借的錢是一定要還的,而利息一定非常高。"主人去阿爾斯的工作場時的來訪者,正是約安。鎮上的大多數人,現在一定負債纍纍。這種情況下,能肥起來的,只有約安一人和狗而已。
只是,這並不是主人要的回答。
阿爾斯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為難地摸了摸鼻子,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接著說道。
"希望你去與雷茲爾鎮交涉,以助司祭的身份。"
這個女人還是沒很好地回答主人想問的問題。她其實也是個嘴笨的孩子吧。
不過,主人的腦袋瓜也和她的胸一樣小,對方這樣一點一點地說,也許反而會比較好吧。
"交涉……?"
"沒錯。本來呢,沒有商人參加的話,是多半會輸的。一談到哪個鎮子不賣東西給哪個鎮子的問題,就一定會發生爭執。那是非常糟糕的,弄不好會引起戰爭。不過,有教會出面,說不願意與你們這些沒有信仰的人交易,情況就不同了。畢竟,沒有人想與教會發生戰爭。那樣做,也許就能回絕了。"
原來如此,我輩深感佩服,然後,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約瑟本。
現在,我輩總算明白為什麼要把主人任命為助司祭,而且由阿爾斯來對主人說這件事的原因了。
"任命你為助司祭……也是因為主教大人現在變成這樣,必須找人代替。當然,也有人提出過,說找鎮上的人代替不就好了。不過主教大人比誰都清楚鎮子的狀況。"
說著,阿爾斯發出了嘆息。
她看起來非常疲憊,這可不單是我輩的感受,實際上,她確實相當疲憊。
我輩想起了剛才從房間裡出去的人們。
他們一定和阿爾斯一樣,在鎮上擔任著各種要職吧。
也和阿爾斯一樣,是不該在這裡的人。
他們當中那些看起來已經引退的老人,以及和阿爾斯一樣過於年輕的姑娘就是很好的例子。
簡而言之,鎮上的人都無法代替主教大人去。
"而且,雷茲爾那邊也會像我們一樣,找教會做後盾吧。知道了這一點,就更不能派鎮上的人去了。要是對方說『你根本不是教會的人吧!',那就無話可說了。啊,雷茲爾那些傢伙真是可恨啊。想必你也聽說過關於他們的傳言吧?那是一群野蠻、總是佩帶著沒品位的箭形首飾的異教徒。"
阿爾斯惡狠狠地說著,我輩感到自己的頭像被狠狠敲了一下似的。
這個瞬間,我輩大腦中的記憶連接成了一條直線。
我輩想到的,是在因瘟疫流行而人煙稀少的街道路邊埋伏著,時刻準備襲擊旅人的異教徒和盜賊,以及被襲擊的勇敢的主教一行。
我們的到來,受到了異常熱烈的歡迎。
鎮上為了拒絕雷茲爾方面提出的交易,一直在想各種辦法。儘管約瑟本答應出面,但這個時候,他差點被殺死。
就算主人再遲鈍,也是能想到對方會使出這樣的伎倆吧。
阿爾斯睜開眼睛,剛想說什麼,又慌忙看了看約瑟本。
從她的表情來看,約瑟本並沒有對她說是誰襲擊了自己。
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約瑟本那樣做是出於何種考慮。
如果異教徒為了利益而襲擊自己的事被鎮上的人知道了,就算是老弱病殘,也會拿起武器站出來的吧。畢竟,被逼急了的老鼠也會咬貓。
而一旦因此發生戰爭,輸的必然是這個鎮子。
正是出於這種考慮,約瑟本才什麼都沒說吧。
"因此,既是旅人,又是教會優秀人才的你,被選了出來。"
說完,阿爾斯偷偷抬頭看了看主人。
"是、是這樣的嗎
留賓海根儘管被稱為教會都市,那裡的金錢利益關係卻遠比這裡更黑暗,我輩和主人是好不容
易從那裡逃出來的。這麼一想,我輩覺得哪個城鎮都差不多。
主人儘管對這樣的事實感到失望,但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抬起了頭。
如果可以,我輩也想和人類一樣用於捂住臉。
"那個……"
"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那個……為什麼……在對我說這些之前,叫我打消當裁縫的念頭呢?"
看來,主人還在對當裁縫的事念念不忘。
聽到這個尷尬的問題,阿爾斯大概也和我輩一樣,想用於捂住臉吧。之所以把會令主人失望的事說在前頭,是因為她本性並不壞。
她只是有些嘴笨而已,其實心地非常善良吧。
"……這是因為,你要當我們鎮的助司祭,去做交涉,我不是說過了嗎?"
"是的。"
"在那之後…你到我們的工作場做裁縫的話……"
阿爾斯面有難色地看著主人,似乎想問"你知道會怎麼樣嗎?"
聽了阿爾斯的話,我輩的笨主人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她愣了好一會兒,終於想明白了。
"啊!"
主人小聲叫了起來。
"是吧?那樣做很荒唐吧?所以……"
所以,這件事才必須由阿爾斯親口對主人說。
主人不顧危險來到古斯科夫,就是為了成為裁縫。
約瑟本也明白這點,所以,他也一定感到很愧疚吧。
可是,正如為了保護羊群,有時候必須犧牲一隻小羊一樣,他現在必須做出這樣的決定。
但至少,他希望這件事由裁縫工匠公會長來傳達。
兩個姑娘之間流動著沉默的氣息。
誰都沒有錯。
這是不得已的事。
"啊,對了。"
阿爾斯先打破了沉默。
"昨天的事,對不起。"
突然聽到這句話,主人感到很驚訝。
她慌忙擺了擺手,回答說。
"啊,不……那個,該道歉的是我,我只考慮自己的事……"
主人充滿歉意地低頭說道。阿爾斯看著主人,她的心情也一定不好受吧。
"約安也難以置信地對你發那麼大的火……不過,說真的,我感到被罵的是自己。"
"啊?"
"怎麼說呢……雖然我不太會說話,不過,你是拼了命來這裡的吧,內心強烈希望成為裁縫。看到你為了自己的目的而冒險前來,那個時候,我一直在自責,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看到大家染病而死,我卻只能大聲哭泣……"
儘管語無倫次,但這樣才說明這是她的真心話吧。
雖然看似強硬,但阿爾斯其實也是個溫柔的普通女孩。
她的眼神左顧右盼,這是內心柔弱的表現。
"所以,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阿爾斯吸了口氣,抬起頭,挺著胸這樣說道。
說完,她看著主人,她的目光中,帶著裁縫工匠公會長應有的堅毅和凜然。
"所以,我再次拜託你。雖然知道這樣會粉碎你的理想,但請你一定答應當助司祭,不需要永遠當下去,只要這次就可以了。你願意拯救這個鎮子嗎?"
阿爾斯把右手放於胸口,立正站好。
主人低下了頭。
在留賓海根,商人向教會的人獻媚時,都採取這個姿勢。
在這種時刻,阿爾斯的舉動在我輩看來,這是讓我輩感動、充滿敬意的姿勢。
可是,主人是怎麼看的呢?
我輩有些擔心地抬頭看了看身邊的主人,又立刻為自己的舉動感到後悔。主人是個了不起的人。
儘管即將實現的夢想就在自己手中化為了泡沫,主人依然挺著胸膛,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
"這也是神明的旨意。"
"這、這麼說….
"是的。我樂意效勞。"
在這個世界上,老好人總是吃虧。
不過,我可不願意侍奉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利益的主人。
不知是因為感動還是鬆了口氣,阿爾斯眼角泛著淚光,向主人伸出了手,主人笑意盈盈地握住了她的手。
儘管我輩只是一隻狗,但還是被主人的崇高行為打動了。主人一面抱著哭出聲的阿爾斯,一面苦笑著看了看我輩。
唉,我又不小心答應了。
主人的表情仿佛在這麼說。
我輩用力搖晃著尾巴,因為我輩最喜歡這樣的主人。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這是至理名言,當助司祭自然也是這樣的。不
知道主人現在是不是在想這個問題。
夜深之後,主人終於回到了旅館,在蠟燭的火光照射下,主人就像一條乾魚似的。
"……啊,累死了。"
說完,主人撲倒在床上,根本不管我輩還在那裡躺著。
我輩急忙跳開,避過了主人的重壓,看來,疲勞讓主人的性格變得惡劣。
不,或許應該說,是讓主人變得像小嬰兒一樣,只考慮自己。
主人伸出雙手,一把抓住了我輩。
"艾尼克,我累死了。"
主人緊緊抱著我輩,粗暴地揉著我輩的頭,根本不管我輩的感受。她該不會把我輩的皮都剝下來吧。
說真的,這讓我輩很難受。主人把臉埋在我輩脖子下的毛里,從她的身上,我輩聞到一股墨水的味道。
主人對這個鎮上的人說過,自己在留賓海根的時候,在教會做過事。不過,她所知道的,其實只有那千篇一律的禱告文而已。她把自己的情況老實地說出來之後,阿爾斯和照看約瑟本的女人們面面相覷,然後點了點頭。
之後的事情,我輩只知道一部分。
鎮上的工匠或者商人的商會,都有各自崇拜的聖人,平時在祈禱的時候,都是整個商會的人一起做的,由商會長擔任司祭的工作。
因此,在約瑟本恢復神智之前,這些商會長會被叫到教會學習祈禱儀式。
另外,主人識字。
主人看得懂文字,不過,寫字就不擅長了。雖然不識字的我輩這麼說不大合適,但主人寫的字,實在是讓我輩元法恭維。她寫的字,總是讓趕來支持她的那個叫羅恩還是啥商會的商館長阿曼哭笑不得。
儘管在牧羊的時候,主人會用牧羊杖的前端在地面上練習寫字,但現在看來,那樣做是不夠的。雖然她畫羊畫狗倒是比較像,但很遺憾,寫字完全不行。
因此,為了把主人儘快培養成一名助司祭,聖堂的人決定徹頭徹尾地把字的寫法啊、祈禱的禮法之類的灌輸給她。
我輩偶爾也會陪伴在主人身邊,但只要我輩一在她身邊,她就會用求助一般的眼神看著我輩,導致分心,所以,我輩每次都會被早早地趕出去。每當這個時候,主人總會露出孤立無助的表情。儘管把主人一個人留在那裡,讓我輩感到非常不安,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輩只能狠下心腸,任由把我趕出來的人抱著我輩,把我輩送回旅館。
現在。
終於把臉從我輩的脖子下抬起的主人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伸展著雙手。
床發出好像枯葉被踩到一般的聲音。我輩用鼻子聞了聞主人的手,她的手上散發著淡談的香味,那也許是寫字桌上塗的蠟的氣味吧。
"真羨慕艾尼克啊,每天這麼悠閒。"
我輩輕輕地舔了舔主人的手,突然,她這樣說道。
主人一感到疲倦,就總會發牢騷。
"明天必須把契約交涉的要點,還有被問到究竟是不是教會的人時應該回答的話背下來,……啊,我能不能背下來呢…·我連今天做了些什麼都不一定記得住。"
聽了主人的牢騷話,我的尾巴聾拉下來,但我輩明白,我輩不能對說出這些不安話語的主人坐視不管。因為,既然我輩身為騎士,那麼越是這樣的時候,就越要支持主人。
"嗯…呵呵,是啊,一定沒問題的吧。"
儘管主人身上散發著墨水和蠟燭的氣味,但我輩把鼻子拱到主人的頭髮里,聞到的依然是我輩熟悉的主人的氣息。我故意抽著鼻子,發出聲響逗主人開心,主人也像個頑皮的孩子似的,閉著眼睛逗弄著我輩。
我們打鬧了一會兒。
主人突然停住了。這是常有的事。
主人的表情變得非常堅定,仿佛把一切雜念都拋到了窗外。
"雖然夢想再次從手心溜走了。但我還是必須為了鎮子上的人們而努力。"
說完,主人看了看我輩。
她的目光溫柔而堅毅,是牧羊人特有的目光。
"而且,接受了那樣真摯的道歉和感謝,我可沒時間消沉或者悲傷。"
主人笑著,輕輕抓住我輩的右前爪。
她並沒有做什麼,只是撫摸著我輩的前爪。
"阿曼先生問我要不要去他的商會做事。說他們和許多城鎮都有聯繫,問我意下如何,然後,其他人也說會盡力幫助我……"
說著,主人慢慢閉起眼睛,仿佛在思考自己說的每一句話一般。
在炎熱的夏日,主人故意站在雨中時,也是這樣的表情。
主人的弱點,就是容易答應幫助別人,特別是在別人主動請求的情況下。
在我輩看來,主人並不是個有能力幫助他人的人。沒有錢、柔弱、沒受過良好教育,只是個普通的姑娘,儘管做牧羊女的時候能力得到了鍛鍊,但和以前也沒多少改變。
所以,和那個行商人與狼的交易也是一樣。
主人明知自己將被卷進非常危險的交易,但她最在意的,卻是那個行商人需要得到自己的多大幫助。
惟獨在自己的利益方面,主人表現得並不那麼積極。
話說回來,主人也曾經差點被巨額金錢誘惑,不過,我輩並沒有對她感到失望,反而感到鬆了口氣。
"還問我說,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願不願意留下來繼續做助司祭。"
這句話讓我輩非常在意,因此,我輩抬起頭看著主人。
"我不知道到底可不可以那樣做·…不過,似乎有過先例·…可是呢…"
說著,主人朝我輩苦笑。
我輩知道,順從教會的意思,並不是主人的真心。
主人露出開了過分玩笑一般的表情,抓著我輩的前爪貼到自己嘴邊,說道。
"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做裁縫啊,這個願望是不是有些奢侈呢。"
我輩使了點力氣。
主人的嘴角被我長著自毛的前腳推了一下,變得有些扭曲。
她的表情是生氣、也是微笑,同時也在使小性子。主人閉著眼睛。
之後,她惡作劇般地張開了嘴,做出要咬我輩前爪的動作。
我輩急忙把腳縮回去,但主人似乎並不想放過我輩,她直起身子,正準備小小地教訓我輩一下。
這時,門口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
主人應答道,然後像惡作劇的孩子一樣戳了我輩的腦袋一下,隨後整理衣服下了床。
站在門口的,是阿爾斯。
"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你。"
"沒關係…
主人一邊回答著,一邊打量著站在門口的阿爾斯。深夜來訪的阿爾斯,表情有些奇怪。
"我知道你很困了,不過,希望你不介意我占用點時間。我可以進來嗎?'
主人點點頭,把阿爾斯請進屋裡。
抱著一大堆東西的阿爾斯進了屋後,主人隨手把門關上,然後望著她。
我輩跳下床,在阿爾斯身邊來迴轉著。
她打算做什麼呢?
燭光下,阿爾斯的臉被罩上一層濃濃的陰影,但完全沒有白天那種令人生疑的表情,反而充滿了活力,這讓我輩也吃了一驚。
「剛才,我去了卡雷卡大人府上,在那裡搜刮來的。」
「搜刮來的?什麼?」
「這個。」
說著,阿爾斯展開手中的布給主人看。
那是一塊漂亮的白布。
"這是可以用來製作司祭服的上等布料。本來呢,是公會長用的……啊,就是我了。總之,就是這樣一塊好料。"
說著,阿爾斯眯起眼睛仔細看著這塊布。
儘管只是一塊布料,但由於如此漂亮,只要展開,就仿佛能看到成品的司祭服是什麼樣子了,這真是不可思議。
"其實,這是卡雷卡大人府上用來鋪桌子的布。"
主人吃了一驚,我輩抽動著鼻子聞了聞。原來如此,怪不得散發著淡淡的魚和芥子種的味道。
"製作的時間不多,所以,今天必須把大小量好。"
阿爾斯手法熟練地把布疊好,從帶來的包袱中取出一根在中間結了許多疙瘩的細繩子。
看來,她是要測量主人的身材。方法真多啊。
"如果時間充裕的話,我倒很想一點一點仔細地對比,但現在時間不夠,只好這樣……當然了,你成為助司祭大人之後,穿的服裝不會是卡雷卡大人府上的桌布做的,而是用新料子。"
阿爾斯讓主人站好,一邊測量著主人的身高和手腳的長短,一邊笑著這樣說。
也許是因為被弄得很癢,主人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幾天前,主人根本沒想到會有人幫自己用貴族家的桌布製作司祭服,主人笑起來的原因,恐怕也是這個吧。
世事的變化,就是這麼不可思議。
過了一會兒。
阿爾斯突然開口問道。
"你為什麼那麼想當裁縫呢?"
她問得這麼幹脆,主人也如實相告。
"因為很難有穿漂亮衣服的機會,所以我想,至少希望有機會親手縫製。"
阿爾斯讓主人旋轉身子,以便自己測量。在聽到主人的話之後,她惡作劇般地讓主人轉朝自己,然後說道。
"呼呼,製作漂亮的衣服也不是容易的事哦,一開始,要穿那些滿身汗臭的大叔穿過的工作服。"
聽到這句話,主人吃了一驚。
"不單這樣,在學徒期間,甚至不被允許摸針線。按我們公會的規矩,學徒期大約六年。最初的一年負責打掃工作場地,下一年負責採購物品,到了第三年雖然可以摸針線啊、剪刀什麼的了,但還是不許縫布。只能用廢料練習。第四年算是可以製作稍微像樣點的衣服了,到了第五年,可以自己完成一件衣服的製作,第六年學徒期滿,即使考試合格,要走的路還是很長。公會長對,應該說前任公會長,在加入這行十二年之後,才有機會製作鎮上姑娘結婚穿的禮服。"
最後要測量的,是主人最在意的胸部大小。
阿爾斯在數繩上打結的時候虛報了數,這種小動作可瞞不過我的眼睛。
不過,我輩不知道她這麼做因為服裝要設計成那樣,還是因為看好主人胸部的成長前景,又或者是因為不想傷害主人的心靈。
「十二年……」
主人一面小聲重複著這句話,一面掰著指頭數著。
這是遠比主人和我輩相處的時間還要長的時光。
到那個時候,我輩肯定已經死掉了。
"不過,我沒修行那麼長時間就得到了製作司祭服的機會,真是幸運呢。"
主人大概是認為自己不會有這麼好運氣,於是決定打消了在這個鎮上當裁縫的念頭。
阿爾斯在一張舊紙上寫好了數據,然後帶著歉意笑了笑。
"雖然是臨時的,但你也當上了司祭大人,不是嗎?我想,神明以後一定會保佑你的。"
能說出這種話安慰別人的人,自然是已經當上了裁縫的人。
主人點了點頭,笑著回答"嗯!"
"有時間的話就來作坊一趟吧,我會教你點竅門的。"
"啊?"
"這套服裝,不是自己做的嗎?雖然有點粗糙。"
阿爾斯指著主人穿的衣服,說道。主人的衣服上滿是明顯的線縫。主人像拍塵土一樣慌亂地拍打著自己的衣服,並紅著臉低下了頭。儘管主人難得地對當
裁縫這種事抱有自信,但現實就是這么元情。
"基礎的話,我還是能教的。雖然我也還有許多問題得請教前任。"
拿著羽毛筆在桌上寫字的阿爾斯,儼然是一個優秀的裁縫。也許只是因為食量不大吧,她的身材瘦小,不過,她盯著布料時的眼神,卻顯得獨特而堅定。
可以說,她是一個年輕的女裁縫。
"……那就拜託你了。"
聽到主人的話,阿爾斯有些難為情地應了一聲。
"還有,那個也可以教給你吧。"
"那個?"
"嗯。"
說著,阿爾斯開始收拾東西。
時間差不多了。
我輩已經困得受不了,不住地打著哈欠。
因此,她接下來說的話,簡直就像塞進我輩大張著的嘴裡一樣。
"我聽旅館的老闆娘說過了哦,說你唱的裁縫之歌簡直跑調跑到十萬八千里外了。"
咕,我輩的喉嚨中發出奇怪的聲響。
如果我輩是人類,現在一定是捂著肚子,笑得滿地打滾吧。
阿爾斯也笑著,只有主人身體僵硬,在橙色燭光的照射下,她的臉顯得更加通紅。
"這、這個就……"
"哈哈,已經這麼晚了,會打擾別人,等有機會我再好好教教你吧。在當學徒的第一年,就算再怎麼不情願,也必須學會這首歌。我可是被逼著在廣場正中央唱過呢。"
阿爾斯抱著布料和那堆雜亂的東西,懷念般地說道。
主人似乎難為情得都要哭起來了,但她的眼中,更多的還是喜悅吧。
"不過我有條件。"
阿爾斯走到正在搖晃尾巴的我輩身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我輩的小腹,說道。
"你也要教我牧羊人之歌。"
我輩在站起來之前,先看了看主人。主人的表情像被凍結一般僵硬,隨後,她看了看放在牆邊的那把很有特徵的手杖。
雖然說那把杖並不是旅人必備的,但主人一直帶著。
主人把目光轉到阿爾斯身上,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
不過,先開口的是依然笑著的阿爾斯。
"我聽約安說了。那傢伙之所以放債,也是因為不得已繼承了這份討人嫌的祖業。我很擔心呢。啊,不用露出這種表情。"
阿爾斯走到主人身邊,湊近她的耳朵小聲說道。
"因為,我也想過讓我家老爺去放高利貸。"
"……"
主人的表情千變萬化,實在讓我輩佩服,阿爾斯眯起眼睛,似乎
也感到主人的表情很有趣,隨後,她說了一聲"再見。",朝門口走去。
"還有小狗狗,昨天對不起了。"
我輩有名字,叫艾尼克。
我輩用叫聲表達著自己的不滿,並目送她離開。
阿爾斯走後,房間中只有蠟燭燃燒的聲音。
我輩回頭看了看主人,她一直站著,把手貼在臉頰上,依然帶著複雜的表情。
看來,生成為一名對任何事都處變不驚的司祭大人,她還需要鍛鍊。
我輩在主人腳邊蹭著,主人依然捂著臉,看著我輩說道。
"沒聽錯吧,她居然說我家老爺……"
看來,主人感興趣的,是這一點啊。
我輩雖然感到無奈,但轉念一想,她畢竟是人類的女孩子,在意這種事情也沒什麼不好。
旅館的老闆娘在送早餐來的時候,也帶來了教會托她送來的聖經。
看來,約瑟本昨天晚上甦醒過,並給主人留下了字條。由於勞累,主人打算睡到中午再起來,所以,她在需要背下來的地方夾上了布條
如果說之前送來豐盛早餐是鎮上的人對幫助了約瑟本的主人的感謝,那麼,今天的早餐變回麵包,就是他們對主人答應了請求的感謝吧。
主人在分食物給我輩的時候,也不忘捉弄我輩。
我輩雖然沒什麼強大的能力,但有自信做主人的支柱。
因為,作為支柱的騎士,什麼時候都能讓主人開心。
"……端正地坐著,因為,神明…"
主人脫下拖鞋,用腳在我輩背上揉著。
主人用腳趾夾起我輩的毛,然後把腳伸向我輩身體的其它部位,一邊嘆氣一邊用腳惡作劇般地推壓著我輩的小腹。
湖面上的水之所以清澈,是因為湖底很深,而且積有淤泥。
為了讓主人心滿意足,我輩願意成為湖底的淤泥。
不過,為了不妨礙主人學習而靜靜趴在桌子下忍受主人捉弄的我,也是想得到表揚的。
只是,把腳趾伸到我輩耳朵里的這種表揚就免了。主人這麼做的時候,我輩總會抬起頭,用冰冷的鼻子撓她的腳底。
"……將把無上的榮光……指引。因為……因為……呃……!"
背不下來的主人發出微弱的叫聲,就像臨產的羊一樣。
磅!主人突然站起來,說道。
"因為,這是遵循神明的旨意!"
之後,便是一通自問自答,看來,主人已經背下來了。
主人的腳在我輩背上粗暴地揉著。
主人的注意力和能力我輩是承認的,所以,不必擔心。雖然我輩和她是無法用語言溝通的搭檔,但我輩是親眼看著她在短時間內就成為一名優秀牧羊女的。記下寫好的文字這種事,對她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問題吧。
"唔……一開始的時候我還擔心自己能不能記得住……沒想到這麼好記啊·…餵,艾尼克,你在聽我說話嗎?"
主人朝桌下看了看,我輩只好起身從桌下爬出來,走到主人身邊趴下。
主人難得地帶著得意的表情,撫摸著我輩的腦袋。
"艾尼克也能記住一兩句話吧?"
我輩是一名騎士,騎士是不需要話語的。
我輩把頭扭朝一邊,主人像想到處向人炫耀的小孩子一樣,用鼻子發出得意的哼聲,然後胡亂地摸我輩的腦袋。
我輩不知道該不該生氣,不過,很久沒看到主人露出如此純真的表情了。
我輩的心胸非常寬廣,所以我決定表現出高興的樣子。
"啊,說起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木窗是開著的,如果是在住慣的羊圈裡還好,在這還沒住慣的房間裡,我輩無法通過光線的明暗變化知道時間。主人站起來,從窗戶探出頭望著天空。
這可真是新鮮啊。雖然主人以前也會抬頭仰望天空,但她這麼做的時候,總是在堆滿稻草、老鼠和雞鴨滿地跑的羊圈裡,像中暑的人一樣躺著。
那個時候,主人透過採光用的窗戶看著一線天空,然後推算時間,她的的表情深邃,似乎還帶著絕望,讓我輩感到心痛。
與那時相比,現在的狀況簡直可以說是幸福。
不知是不是看到認識的人從下面走過,主人招了招手。
"得趕快出發了,艾尼克!"
我輩叫了一聲,走到門口待命。
主人手忙腳亂地做好了準備,隨後,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朝某個地方望去。
那是放在牆邊的、鈴鐺被拆下的杖。
主人看著手杖,停止了動作。
她的側臉似乎帶著寂寞、悲傷,還有某種愧疚。
由於那把杖,主人在城鎮裡沒少吃苦頭,即使如此,主人依然是帶著那把杖、依靠著那把杖一路走到現在。
我輩變得有些擔心,正準備坐到門口。
主人突然轉過頭,難為情地朝我輩笑了笑。我輩只好開始前進了。
在這個時候,我輩必須捨棄一些情感。
這個時候我輩應該做的,不是悲傷,也不是感到愧疚,更不是感懷往昔。
唯一要傲的,便是感謝。
主人用手摸著我輩的頭,我輩叫了一聲。
為了踏出這未知世界的一步,主人和我輩打開了旅館的門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