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四章(1/2)
第二天,芙蘭又帶著科魯去了湖那邊。
羅倫斯擔心在有人監視的情況下離開小屋不安全。不過芙蘭卻好像理所當然地一樣回答道。
「小屋裡也不安全」
還說,要證明他們不是來打探魔女傳說,而是來追尋天使傳說的話,這麼做效果更好。
羅倫斯本來還想說:道理是這麼講,不過還是有危險吧?沒想到卻被赫羅制止了。
甚至還讓打算獨自出門的芙蘭帶上科魯一起去。
科魯似乎也不放心芙蘭一個人出去,所以馬上就答應了。對羅倫斯來說又是個意料之外的反應。
明明昨天無論芙蘭說什麼、做什麼都討厭得不得了,今天卻變成這樣了。
昨晚那個談話的效果原來有這麼大。
可是,仔細想想會發現,昨天的談話只說明芙蘭從一開始就企圖拖他們下水。在羅倫斯看來,這只會讓人皺眉頭,哪能成為給人留下好印象的理由呢?
目送芙蘭和科魯離開後,羅倫斯回到了屋裡。赫羅優哉游哉地掏出尾巴,正準備梳理尾巴上的毛。
羅倫斯在一邊看著,試著說了句試探性的話。
「昨晚一直都在想傳說的事吧?」
赫羅先用手把尾巴梳了一遍,然後再將眼睛能看到的那些壞傢伙一個個扔進了地爐的火里,只有耳朵愛理不理地向著這邊。
「嗯?」
「你已經跟科魯解釋過了吧?聽到你說『和傳說相關的現象都別看走眼』什麼的」
「……嗯,是啊」
芙蘭似乎仍然認為天使傳說是某種自然現象,還列舉了幾個例子。比如說是風吹起了積在樹上的雪,或者是附近的溫泉水出於某種原因流入了湖中,人們看到騰起的蒸汽以為是天使的翅膀。
確實,要形成天使展翅的景象,要麼得有東西從高處落下,要麼就得有東西從低處往上飄。
如果是往下落,那麼瀑布正好有很大的落差;如果是往上飄,那麼風吹起蒸汽、雪花或者霧氣的假設確實比較妥當。
科魯接到跟芙蘭出去的命令後,認認真真地聽完了每一個假說,然後就像保證絕對不會看漏眼一樣地點了點頭,跟著芙蘭出了門。
「不過其實也是,像她那麼認真地追查傳說的真相,就算村里人或者領主來發難,她肯定也沒興趣好好對付」
「把咱當打雜的使喚,膽子不小嘛」平時的赫羅肯定會這麼說吧。不過今天卻絲毫沒有這種感覺。
赫羅甚至開心地笑著回答道。
「嘛,都說是個既頑固又偏執的銀細工師,咱還以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麼?」
雖然和事前想像的不一樣,不過芙蘭對目標的那份執著確實就像手藝人的模範一樣。而且,她很可能整晚都在思考傳說的事,然後等天一亮,又不顧危險地往外跑。
聽羅倫斯這麼一問,正在用嘴咬尾巴毛的赫羅鬆開了口,抱著蓬鬆的尾巴壞壞地笑了笑。
「看那樣子應該是有喜歡的人了吧?她不過是在追隨那個人的腳步而已。那這就既不算頑固也不算偏執了吧?」
應該是指芙蘭昨天所說的那個給她講天使傳說的人吧。芙蘭的戀人,或許僅僅是她單相思的對象。看來赫羅和羅倫斯是想到一塊去了。
而且,聽赫羅用這麼平淡的語調一說,確實也讓人覺得不能用「既頑固又偏執的銀細工師」來形容芙蘭。
世人一般會用「專一」來形容芙蘭這類女孩。
「還蠻可愛的嘛」
「嘛,算是吧」
芙蘭昨晚的口氣實在不像是在說謊。
這麼一來,芙蘭簡直就像是為了身在戰場的愛人巡禮祈福的少女一樣。
不過羅倫斯還是摸不著腦袋。
芙蘭昨晚那番話的哪個部分是對商會那件事情的道歉呢?而且,知道芙蘭一開始就打算拖羅倫斯他們下水之後,赫羅不但沒有更生氣,反而高興了起來。
羅倫斯的手在弄地爐里的火,心裡卻在拼命思考這些問題。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赫羅開口道。
「而且,還把那當做是道歉來用,蠻灑脫的不是麼?」
一顆大火星飛了出來。雖然一般來說這都是偶然,但是從旁人的眼睛看來,卻像是羅倫斯慌張的表現,而實際上也正是如此。
羅倫斯轉過頭看赫羅時,赫羅也正笑眯眯地看著羅倫斯。
可是這個笑眯眯卻有種很不自然的感覺。
「汝當然也是知道咱為什麼說她灑脫的吧?」
看來,以為沒穿幫的自己實在是太沒有自知之明了。
赫羅的尾巴尖在手中慢慢地擺來擺去。
要坦白還是趁早好。
「……抱歉,我搞不懂」
「這個大笨蛋!」
那氣勢強硬得快把地爐里的灰都吹起來了。
臉上不自然的笑容也在一瞬間被換成了憤怒。
「也,也不用氣成這樣吧?」
「大笨蛋!就是說汝也不知道咱為什麼不爽那個丫頭啦?」
如果赫羅變回狼之後還這麼聲嘶力竭地怒吼的話,這座小屋估計會整個塌掉。赫羅誇張的音量和尾巴的膨脹程度足以令羅倫斯開這樣的小差了。
「……啊」
所謂物極必反。
氣得話都說不出來的赫羅突然猛地耷拉下了腦袋。
羅倫斯還以為是赫羅氣爆了血管,慌慌張張地正想開口時,赫羅抬起頭來,一臉無奈地說道。
「嘛……汝確實就是個這樣的傢伙……」
赫羅就像氣累了一樣眼睛一閉,嘆了口氣。等再睜開眼的時候,怒氣已經完全消退了。
只是,這怒氣消退得太快,以至於還帶著點同情。
「就是說,氣得臉都青了的只有咱,覺得自己做得太過火的只有那個丫頭。汝不是心胸開闊,而是像死人一樣無動於衷,對吧?」
被這麼一說,即使是一頭霧水的人也會不滿。
可是在羅倫斯開口前,赫羅就繼續說道。
「汝在那不是把臉都丟光了嗎?」
羅倫斯回想起商會的事來,可是還是毫無頭緒,於是向赫羅投去求救的目光。就連科魯的眼神似乎也沒這麼絕望過。
賢狼赫羅露出尖牙,一臉討厭的樣子,擰過頭看著旁邊說道。
「還要是在咱的面前」
「……啊」
在那一瞬間,羅倫斯終於想通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啊,害咱像個傻子一樣」
看赫羅那脫力的樣子,簡直像是馬上就要倒地不起。
而羅倫斯,則是差點站了起來。
可是,看到赫羅那似乎是在命令「坐下」的眼神後,羅倫斯只得像小狗一樣乖乖地把屁股釘在了椅子上。
「現在才說咱可要生氣了」
屁股上又猛地挨了一支預防針,羅倫斯只得閉上正要張開的口。
即使如此,羅倫斯還是在心裡拼命地想著對策,兩手六神無主地動來動去。
在猶古商會吃了芙蘭的下馬威之後,赫羅確實生氣了。
不過,她並不是氣失敗本身,而是氣芙蘭讓羅倫斯偏偏在赫羅面前出醜。
那麼,赫羅答應芙蘭那曖昧條件的理由也能想明白了。找上門來打架的自然要熱烈歡迎。
安安穩穩地離開塔奇克村,聽完比諾介紹後,在來這個小屋的路上發牢騷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吧。不單單是芙蘭,赫羅還對傻乎乎的羅倫斯生氣。
就這麼甘心做傻瓜?偏偏在咱面前丟臉也這麼甘心?
赫羅心裏面肯定是這麼想的吧。
所以才有了昨天晚上的對話。
羅倫斯逐字逐句地回想起芙蘭昨天的話,以及赫羅對那些話的反應。然後馬上像頭痛難忍一樣地按著自己的額頭。
真是傻得可以了。
芙蘭似乎是為了意中人而追尋天使的傳說。
所以,才向看起來也是為了意中人才尋找北方地圖的羅倫斯坦白,以示歉意。
原來如此,怪不得赫羅不生氣了。
同時,赫羅現在這麼火的原因也明白了。
「……對不起」
就只有羅倫斯這個當事人傻乎乎地什麼都沒察覺到。
也難怪赫羅會氣成那樣。
「……汝還真是整天給咱幹這麼笨的事啊」
羅倫斯無言以對地坐在那裡。不過赫羅也沒繼續氣下去。
大概是因為覺得羅倫斯太笨了,都氣不起來了吧。
赫羅嘆了口氣,看著自己的尾巴,慢慢地這麼說道
。
「真是比隨便梳梳還有效」
因憤怒而鼓脹起來的尾巴看上去比平時都要鬆軟得多。
現在如果不小心笑了,脖子肯定會被咬掉,所以羅倫斯乖乖地聽著。
「不過嘛,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赫羅捲成一團之後說了句意料之外的話。
羅倫斯也沒笨到會以為赫羅還在說同一件事——雖然還是笨得不知道赫羅想說啥。
「……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羅倫斯這麼一問,赫羅轉過頭來,自嘲一樣地笑道。
「沒什麼,以前那些崇拜咱的傢伙也做過同樣的事而已」
「咦?」
羅倫斯沒反應過來是因為這話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以前經常有這種事。咱本來覺得也沒什麼所謂,村長和村民卻說那些年輕人搞錯祭祀步驟是對咱的大不敬,結果是又罵又打。也沒問過咱這當事人的意見。咱以前都是在一邊遠遠地望著,根本不明白他們想啥……沒想到現在咱自己也幹了這種事啊……」
兩者都是覺得對方重要才這麼做。這個能明白。
只不過,羅倫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該道歉,還是該道謝呢?
可無論選哪個,自己到底都是傻子一個。
看羅倫斯默不作聲,赫羅乾笑著站了起來。
「嘛,為對方著想,好心這麼做了的話,那還算好。只要說對方不用這麼做,事就了了」
那張臉既像張惡作劇的臉,又像張譴責羅倫斯的臉。
害赫羅當了回傻瓜,僅僅被這樣一張臉譴責已經算是便宜了。
「問題是」
赫羅看著那張掛在牆上的獸皮,繼續說道。
「為不會說話的死人做這種事的時候」
死者不容褻瀆。這種感情或許就和看到無辜的百姓被摧殘時的義憤填膺差不多。
赫羅曾經在追查狼骨下落時這麼說過。
就算他們有多麼強,也沒辦法在死了之後還爬起來咬人。
修女卡提麗娜甚至在還活著的時候就甘於忍受別人稱她為魔女。
這是因為卡提麗娜脫離了常規嗎?
羅倫斯覺得不是,赫羅應該也這麼想的。
肯定是心地太善良了。
因為她甘於接受了。
「所以咱也有幫那個丫頭的理由,就是這麼回事」
被村人忘卻,變成了不會說話的死人之後,赫羅到最後還是無法挽回她在帕斯羅村的名譽。
只能腳底抹油地逃了出來。
而卡提麗娜還有洗去污名的機會。
不過,想了這麼多,羅倫斯也領悟到了一個道理。
看了看赫羅,賢狼似乎早就已經悟到了。
「嘛,要是對著死人說這說那的話,咱也就跟村子裡那些傢伙沒什麼兩樣了。那個被風乾的,或許根本就不在乎別人怎麼叫她。所以,咱這樣幫忙,其實也就和那些來這裡打掃衛生的傢伙差不多」
「不過,這對還活在世上的人來說,也是必要的啊」
說白了,即使是活著的人,也根本沒辦法知道別人心裏面在想什麼,所做的事也不可能僅僅是為了他人而已。
歸根到底,最後還是為了自己行事。
那麼,就只剩下如何心安理得地過日子而已。
「活在這個世界上,確實很難做到完全的正直。咱也同情那些村民和領主。而且」
赫羅說完,把尾巴藏在斗篷下,又戴上了帽子。
「看到對別人那麼專一的丫頭,汝不覺得想幫幫麼?」
臉上是笑得是壞壞的,不過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而且,如果說厚葬死者是人們希望自己死後也能受到同等待遇的表現,那麼幫助芙蘭的動機可就真的讓人忍俊不禁了。
隔著地爐里的火,赫羅和羅倫斯都笑了。
如果說地爐里的火燒得太旺了的話,赫羅肯定會笑翻吧——
中午過後,芙蘭和科魯回來了。
本以為他們是回來吃午飯的,其實不然。
芙蘭一進小屋就走到羅倫斯旁邊這麼說道。
「能回村子一趟嗎?我想要張地圖?」
「……地圖?」
大冬天額頭上還滲出汗珠,他們是怎麼趕回來的可想而知。看看科魯,回來之後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坐下之後就咕咚咕咚地喝起皮帶裡面的水來。
赫羅像照顧淘氣的小孩一樣地給他拍身上的雪,科魯也沒力氣說謝謝。
能把兩人搞成這個樣子的原因不多。
「找到天使傳說的線索了?」
羅倫斯才問完就吃了一驚。
而且,在給科魯拍雪的赫羅應該也一樣。
那是因為芙蘭聽到這話之後,非常開心地笑了。
像高興得忍不住了似的,都顧不著別人怎麼看了,「是啊」,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笑著答道。
既頑固又固執的銀細工師。流言蜚語不斷的銀細工師。臉上那層紗布一拆下來竟然會笑得這麼天真。這肯定才是真正的她吧。
女孩子隻身一人出遠門,而且還是技藝高超的銀細工師的話,那麼要操心的事應該會很多。即使是愛普那樣的商人,也圍著頭巾掩飾自己的身份。芙蘭想保護自己,肯定就需要這副頑固而偏執的盔甲吧。
科魯似乎喘過氣來了,於是赫羅把裝著水的皮袋拿給了芙蘭。
芙蘭笑著道謝,赫羅也微笑樂起來。這在前幾天根本是想都想不到的。
芙蘭喝了口水,深呼吸了一下,又繼續喝下去。
她肯定一直都在專心地追尋著天使的傳說吧。
「是要什麼樣的地圖呢?」
聽羅倫斯這麼一問,終於靜下心來的芙蘭「啊」的一聲,似乎稍微吃了一驚。
把眼睜得大大地看了看羅倫斯後,才終於明白過來。
她可能是以為自己已經交代了要畫什麼樣的地圖了吧。
「對不起。地圖是要那種……標有河水分布的地圖」
「河水?」
這麼問是因為羅倫斯覺得這樣的地圖很怪。
「嗯。這是我沿著湖岸走的時候想到的。只要一下雪,天就會突然冷起來,小河小溪都會凍住,裡面的水也就不能往外流了。那個瀑布的水量不是很豐富。大雪一來,很容易就會把它凍住,水就流不下來了。然後,出於某些原因,不,世界上沒有永遠不決堤的堤壩。所以,請讓他們畫張地圖,無論水流大小,只要是從那個湖裡面流出來的,都請詳細標出它們的河道走向」
平時沉默寡言,說話時能料到別人下一步、甚至再下一步怎麼走的芙蘭毫不含糊地說道。光看那張臉倒是很認真的樣子,可是那些毫無保留的解釋,以及手腳並用的肢體語言卻說明她現在十分地興奮。
「原來如此」
羅倫斯打斷了芙蘭的話。
「被冰雪困住的水,在積累到臨界點的時候,一口氣爆發出來的景象,就是——」
「我想這或許就是他們看到的天使展翅」
芙蘭說完,還是盯著羅倫斯看。
明明知道這是正確答案,卻因為太高興了反而不敢相信時的眼神。
按芙蘭所說的那樣想像一下好了。
湖水在冰雪的圍困中蓄勢待發,最後終於在月光的照耀下決堤而出。這樣的景色確實很華美,而且那股氣勢也正如天使重反天際般浩氣凜然。
即使知曉了緣由,如此光景仍然不失為一種奇蹟。
平時的自己肯定不會說那麼不負責任的話吧?羅倫斯給自己找了個這樣的藉口後,看著芙蘭說道。
「我想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了」
芙蘭高興得眼淚都掉出來了。
「真希望能看到」
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看到別人那麼執著,似乎都會有同樣的反應。
那就是,這樣的笑臉。
羅倫斯這麼想到。
「嗯」
芙蘭簡短地回答道——
芙蘭和科魯又向著湖畔出發了。似乎連等地圖的時間都不想浪費。
科魯也像是被芙蘭的熱情感染了,背著行李跟在芙蘭後面。還從來都沒見過他那麼認真的表情。
目送兩人的遠去後,赫羅甚至還有點不甘心地笑了笑。
或許她現在心裡正是那種「可愛的弟弟被別人搶走了」的感覺吧。
「那麼,我們也出發吧」
羅倫斯說完,把腳蹬在馬蹬上。
一直望著芙蘭和科魯的赫羅這才回過神,小跑過來抓住了羅倫斯的手。
兩人一起用力,讓赫羅先上了馬。
然後羅倫斯也上馬坐在了赫羅前面,握著韁繩,驅馬走了起來。
「就像小孩子一樣啊」
回想起芙蘭那樣子還真是想笑。
就算回到克魯貝後跟猶古這麼說,他也肯定不會相信吧。
「『在值得高興的事情面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才是大人』,會這麼想的傢伙還是小孩子」
赫羅兩手抱著羅倫斯的腰,把臉靠在背上這麼說道。赫羅的下巴和耳朵把羅倫斯弄得痒痒的。
羅倫斯一邊在心裡想是不是該讓她坐到前面來,一邊回答道。
「確實,俗話說返老還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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