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四章(2/2)
「確實,俗話說返老還童嘛」
「嗯。就是說咱越活越年輕咯?」
能自己開出這樣的玩笑,心情應該還不錯吧。
羅倫斯笑了笑,赫羅也跟著呵呵地笑起來。
可是,笑容的餘韻一過,赫羅卻這麼開口說道。
「看來真的是對她很重要的事啊」
芙蘭在地爐邊用「熟人」來掩飾自己的羞澀。
沒能和那個人一起來這裡,肯定是有原因的。
雖然那個人有可能是某個城鎮的手藝人,走不開,所以沒能來。
但是,現在這個時世能讓人想到的,卻儘是些令人難過的理由。
聽芙蘭說話的口氣,兩人似乎曾一起旅行過。那麼應該是途中分手了吧。
理由可能是傷痛,疾病,要麼就是——
赫羅換另一邊的臉貼在羅倫斯的背上。
「而且,沒想到她會露出那樣的笑臉。旅行的過程中肯定是帶著一張很厚的面具啊。要是帶來的不是咱們的話,真不知道她會怎麼辦。那隻笨蛋」
聽到赫羅這麼說後,羅倫斯一邊輕輕地嘆了口氣,一邊答道。
「是啊。看到她這麼執著地追尋傳說,其他人可能都會被她的覺悟嚇破膽,接著大家都逃走,最後只留下她一個人……變成這樣也是很有可能的」
如果害怕危險,那就無法到手。
可是,不斷地冒險行事的話,卻總有一天會闖禍。
那麼,就來當一回幸運女神,從頭到尾地當一回也不錯。
羅倫斯當然明白赫羅為什麼會這麼說。
「嘛,那丫頭膽子可是大得敢使喚約伊茲的賢狼赫羅呀。有這種膽量,運氣什麼的應該也難不倒她了吧?」
確實如此。
不過,羅倫斯卻這麼想。
能和赫羅一起旅行的自己,到底都走了哪門子的運呢?
才這麼一想,背後的赫羅似乎就已經把羅倫斯的心都看穿了,從喉嚨那發出陰森的笑聲。
說不定坐在羅倫斯不能反抗的背後是赫羅的策略。
「我走的運就是能和你這個這麼好的同伴一起旅行。這樣行了吧?」
赫羅笑出聲來。
「汝這算是在感謝誰呀?」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羅倫斯握住韁繩答道。
「約伊茲的賢狼赫羅」
「嗯。嘛,你就好好感謝吧」
背後傳來尾巴吧嗒吧嗒的響聲。
賺來的錢財或許能讓懷裡暖和起來,卻擋不了背後的寒風。
偶爾這樣似乎也不錯。
羅倫斯享受著背後的那份溫暖,靜靜地驅馬前行——
村里還是一如既往的每一天。
有的人在干農活,有的人趕著家畜,有的人在修理衣服,有的人敲打修補著炊具。
赫羅有點懷念地眯起眼看著眼前的這般景象。
無論去到哪裡,在多麼久遠的將來,肯定也還是這般景象吧。
「這個村子,雖然沒有節操讓咱很不爽,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想要保護這裡的心情」
脫口而出的話卻意味深遠。
「嗯。而且,按照芙蘭的說法,村裡有些人也有不願意把卡提麗娜叫作魔女。將小屋打掃得那麼乾淨,也是想贖罪吧」
人想要正直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很難的。
赫羅之所以會沉默,也是因為明白這個道理吧。雖然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造成的結果卻讓人無法接受。
「嘛,魔女能不能變回原來那個虔誠的修女可就要看我們的表現了。然後芙蘭能專心調查她那個天使傳說,再給我們畫出北方的地圖,那就皆大歡喜了。不是麼?」
即使領主為了自身的利益,村民為了找不進入森林的藉口,仍然會繼續利用早已過世的修女。
赫羅雖然不服氣,不過就算生氣也沒用。
結果賢狼赫羅就好像白生氣了一樣,把憋在嘴巴里的那團鼓鼓的氣都吐了出來。
「就是這麼回事,先找人畫地圖吧。能找到比諾先生就好了。」
在田裡干農活的人東一個西一個的都彎著腰,根本搞不清楚誰是誰。於是羅倫斯決定先進村子裡看看再說。
一路走過去,家裡面幹活的人也並不怎麼在意他們——畢竟昨天才來過——基本上就是瞟上一眼,然後又漠不關心地干起活來。繆拉或者比諾應該已經給他們做過說明了吧。
羅倫斯本來打算直接去比諾家,不料卻在途中經過的廣場上,看到了比諾正在和其他男人們一起正在製作弓箭。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白色的箭頭,時不時地磨一磨,削一削。
可能那就是昨天那隻鹿的骨頭吧。
「比諾先生」
羅倫斯打了個招呼,比諾抬起頭後馬上露出了笑容。
輕輕擺了擺手,把正在加工的弓箭撇一邊,站起身往這邊跑了過來。
「呀,怎麼了?看你們好像也沒出什麼事啊?」
「托你的福。是在做弓箭嗎?」
聽羅倫斯這麼一問,比諾轉頭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
「嗯。只要春天一到,蛇也會出窩嘛。我們也準備把這些箭扛去領主那或者鎮上賣掉。倒是你們今天來有什麼事?」
城鎮裡製作的弓箭多數是鐵質的箭頭,威力雖然大,價格卻很貴。而且,工匠們組成工會統一管理生產,所以和那個城鎮處於敵對關係或者沒什麼交往的人很難馬上買到。
於是村民就趁大冬天這個農閒的時候製作弓箭,來滿足這個需要。
即使是骨質箭頭,塗上毒之後也十分有效,聽說喜歡用的人還不少。
「是啊,我們有點事想請你們幫忙」
「喔?是什麼事?」
「是想讓你們幫忙畫張地圖」
聽羅倫斯這麼一說,比諾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啊,哦,是地圖啊。抱歉,因為很少用,所以都沒反應過來。話說回來,你們是要哪裡的地圖?」
「想要找湖附近的地圖,上面要詳細畫出所有河道走向的那種」
比諾似乎愣了半天才明白過來,然後沉默了一會。
等終於開口的時候,卻是小聲地說道。
「該不會是想用來造水車吧?」
說話說得那么小心還想當作笑話一樣地搪塞過去,所以才說他們是樸素的村民。
羅倫斯也沒啥好心虛的,「這麼根本就不需要水車嘛」這麼答道。
「不過,天使傳說的秘密似乎跟湖水的流向有關。我給帶路的那位芙蘭修女說什麼也要一張地圖」
雖然比諾在羅倫斯說的時候還疑神疑鬼地聽著,不過最後卻自己一個人弄明白了什麼一樣,點了點頭。
「嘛,是這樣啊……是這樣的話倒可以。村子裡也決定給你們提供幫助。我也能少干點活了」
不知道城裡的商店怎麼樣,不過,村子裡基本上都是大家一起幹活的。
所以看的不是某個人幹了多少,而是看所有事情都幹完了沒有。
有人不喜歡這樣,覺得喘不過氣來,結果搬進了城;也有人喜歡這樣和同伴一起幹活,覺得很開心。
同樣一件事,看法不同,得到的印象也完全不一樣。
「請務必幫忙」羅倫斯這樣回答道。
「那麼就去繆拉先生那裡吧。紙和墨水之類的東西,整個村子也就只有那裡有了」
「有勞了」
比諾點了點頭,向同伴打了個招呼就走了起來。
在商會經常能看到這樣的景象。有時候羅倫斯還真是想加入商會。
不過現在卻不常這麼想了。應該是身旁有伴的關係吧。
赫羅似乎也是這麼想的。兩人在比諾身後互相看了看,然後一同偷笑起來。
「喔,繆拉先生」
比諾打這招呼的時候,繆拉正從家門口走出來。肩膀下面夾著的那些晾乾
了的皮革張張都那麼大,手裡握著的匕首也很威風。
估計是準備割開來做鞋子或者別的什麼吧。
雖然繆拉體型大,卻有種心靈手巧的感覺。
「怎麼了,各位?」
「這就剛好了,借紙和墨水來用用」
「紙和墨水?」
或許這些東西村里不常用吧,繆拉一臉意外的樣子。而且對這裡的人來說應該都算是貴重物品。
「說是想要張湖周圍的地圖」
「地圖?」
繆拉看了看比諾,又看了看羅倫斯,沉默了一會後,慢慢地說道。
「我知道了」
接著邊把皮革和匕首塞給了比諾,邊繼續說道。
「我來畫」
赫羅低下頭,應該是為了在斗篷底下偷笑吧。
聽繆拉這麼一說,比諾就像是玩具被搶走了的小朋友一樣哭喪著臉。
「你昨天不是沒宰鹿也分到肉了麼?」
繆拉就像有點壞心眼的哥哥一樣這麼說道。
道理是明擺著的,比諾只能毫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走吧走吧,這是拉南,斯科還有斯雷特的。大小就去問亞那好了」
「知道了啦」
比諾一肚子窩囊氣地背過臉。繆拉倒是一臉開心的樣子。
真是個好村子。羅倫斯心裡暗自這麼想道。
被魔女的傳聞纏上實在是可惜了。
「在裡面畫吧。是湖的地圖吧?」
「確切地說,應該是發源於這個湖的所有河流的地圖,無論大小」
走進屋子後,發現里滿是打獵用的道具,製作皮革的小刀、金屬扣,還有被豎起來的工作檯。地爐和麥稈床之類的生活用品放得完全是見縫插針一樣。給人一種既不同於城裡的工坊,也不同於商會的獨特氣氛。
雜亂卻強而有力,確實像是一個村子總監的房間,
「喔?你們想要的地圖還真特別啊」
果然和比諾不一樣。
而且,腦袋的轉速也快得多。
「『是建水車用的地圖吧』,比諾有沒有這樣問?」
「他問了」
羅倫斯坦言之後,繆拉露齒一笑,說道。
「那個笨傢伙。昨天晚上他還臉青口白地跑來報告,說你們注意到了手推磨。我就說,你們要是真的為了建水車才來的話,根本就不會故意把手推磨掛在嘴邊。然後把他給揍了一頓」
看來這確實是個和領主一樣,為了村子的安泰而審時度勢的人。
繆拉把工作檯放下來之後,從架子上取出了一疊陳舊的紙。
「那麼,用這種紙就可以了吧?」
繆拉拿出來的,是張比臉稍大一點的紙,舊得顏色都變了,邊上也是破破爛爛的。拿到鎮上肯定不值幾個錢。
「這是謝禮」
看到羅倫斯拿出的鹽之後,繆拉滿足地點了點頭,一邊說著「那麼就開始畫吧」,一邊伸手拿起破破爛爛的羽毛筆和刻有裂痕的墨水瓶。
「應該也不會花多少時間,你們就隨便坐坐吧」
羅倫斯點了點頭,坐在了一個木質的箱子上面。
赫羅則拿爪子逗起跟進屋裡啄麥碎的雞來。
「關於天使傳說的事,有進展了麼?」
突然這麼一問的是繆拉。雖然眼睛看著紙,手也在輕快地畫著線條,但是意識卻完全在羅倫斯這邊。
看來這不像是在隨便聊家常。
「似乎是找到線索了。一個勁地要我來這裡找你們畫地圖,說什麼都不聽」
「是麼」
繆拉一邊畫著地圖,一邊簡單地點了點頭。對著動物能玩持久戰,可是對著人卻好像有點坐不住了。沒過多久,就又開口問道。
「有看到魔女麼?」
這應該是他最關心的事了。站在守護村子立場上的人,比起水車這些實在的東西,或許還是更關心別人對村子的評價吧。建水車的事到了最後關頭還可以身上綁木頭跑去抗議。
可是想要平息魔女的傳聞可就難了。
繆拉的手停了。儘管目光還停留在紙面上,不過就連小孩子也能看得出他在想別的事。羅倫斯看著和雞平分秋色的赫羅,笑著答道。
「沒有」
耳邊傳來羽毛筆划過線條的沙沙聲。
「是麼」
之後,繆拉就一直默不作聲地畫了起來。看著他那樣子,的確像是個出色的獵人。
「季節變了地圖也多少會有點出入」
繆拉這麼說的時候,雞似乎已經和赫羅心靈相通了,蹲在她腳邊就睡著了。
「她說有這個季節的地圖就足夠了」
「是麼?那麼大概就是這樣吧」
繆拉說著站了起來,就像是說明他一直都在專心畫地圖一樣,關節發出了咯咯的響聲。最後當他伸懶腰的時候,把赫羅腳邊的雞都吵醒了。
赫羅開心地聽著。
「等墨水幹了你們就可以拿走了。現在這個時間回去的話,黃昏前應該就能到」
「十分感謝」
「沒事,比諾昨天應該也說過同樣的話」
看起來不像是個喜歡偷懶的人,不過在這裡會意一笑才算是禮貌吧。
繆拉拿起裝著鹽的袋子,說道。
「謝謝啦」
在缺乏貨幣收入的村子裡,就連生活用品也不容易湊齊。
「那麼,我就去看看比諾那邊搞得怎麼樣了吧。別看他那個樣子,其實笨得很。敢把皮革搞壞了就看我用鹿的肌腱把他的屁股打爛」
簡直就像工坊里的頭頭一樣。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赫羅也坐在窗口旁,一邊開心地眺望著村裡的景色,一邊聽著這邊的對話。如果這世上有讓人眷戀的日常生活的話,那麼肯定就是這樣的吧。
「嗯?」
赫羅剛一出門就好像注意到了什麼。
「那是什麼?」
繆拉也停下來往遠處望去。
目光所指的正是昨天村長坐著的地方。要進入村子就必須經過那裡。羅倫斯的耳朵也聽到了老鼠一樣的聲音。不過他馬上就明白過來這是馬蹄聲。凝目望去,跑在前面的馬上坐著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後面的幾匹馬上是舉著長槍的士兵。
看到這些人一轉眼就進了村之後,繆拉臉色大變。
「!」
他馬上拿起一個像是裝有工具的袋子,從對面那家人的後院跑了進屋子,頓時雞飛狗走,連赫羅也站了起來。
「怎麼了呀?」
「不清楚,那些傢伙好像舉著長槍吧?」
「嗯」
如果羅倫斯沒看錯的話,那長槍上還掛著旗子。
傭兵一般不用槍,而是用長柄斧。
那麼剩下的選項就不多了。
遠處傳來一陣叫聲。
「叫村長和繆拉出來!」
赫羅轉頭看著羅倫斯。
羅倫斯沒有回話,是因為他看到繆拉又從對面的屋子裡跑了出來。
「那是領主的代理官,終於還是來了」
繆蘭的額上滿是汗,臉色也發青。
跑進房間之後,翻開架子上的罐子,從裡面掏出一捆羊皮紙。
每個村子都或多或少的有那麼一些特許狀。
看來事關村子的存亡。
「你們來」
繆拉抬起頭說道。
「村子後面有條通往湖的小路。那條路我們平時都有維護,所以沒問題。代理官應該也還沒有注意到你們。跑起來很快就能回去。能不能幫我向修女大人帶個話?」
說著把工作檯上的地圖卷了起來,塞到羅倫斯手裡,然後推著他們往後院走去。不由分說的與其說是那股力氣,還不如說是當時的氣氛。
來到後門之後,繆拉偷偷地看了看羅倫斯的臉。
「領主打算毀掉天使傳說的土地。然後請讓她向教會轉告此事」
「這個——」
「拜託了!不趕快就來不及了!」
羅倫斯在慌忙之中看了看赫羅,赫羅也點了點頭。
不過臉上卻有點猶豫的樣子。有必要逃麼?她心裡應該是在想這個吧。
羅倫斯他們來這裡又不是要證明卡提麗娜是魔女,而且領主應該也樂意見到教會裡的人把她當修女的。
可是,繆拉卻說了句怪話。
「我們會報答你們的。這也是為了修女大人」
繆拉把頭探出前門看了看,又轉過頭來說道。
「森林和湖泊都會被毀掉」
羅倫斯就像被這話推著
一樣地走出了後門。
眨眼的功夫,代理官的士兵就已經來到了繆拉家門口,大聲地喊著他的名字。
羅倫斯猶豫了一下,結果還是抓起了赫羅的手。
森林和湖泊都會被毀掉?
羅倫斯抱著這樣的疑問,往村後面的小路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