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黑狼的搖籃(2/2)
在年幼的時候便已經嘗遍人間苦難的漢斯,一定也是那種多追尋著之中的一位吧。
「雖然我也說不好。」
從沉思之中回過神的漢斯說了一句話,把芙露爾的思緒也拉了回來。
「但我想大概是有一種期待吧。」
「期待?」
芙露爾無疑是地重複了一遍,漢斯微微一笑隨後搖了搖頭。
「還是忘了我說的話吧。我對於這個問題來說,還太年輕了。」
漢斯很坦率的成人這是一個非常難以回答的問題。
像這樣率真,即便現在的騎士也很難保有這種美德了吧。
那麼身為原貴族的芙露爾,自然要表示自己的敬意。
「很抱歉,問了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漢斯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眯起一直眼睛答道。
「沒什麼。」
大概,著就是他們兩人關係進了一步的證明吧。
而且,芙露爾也得到了自己所期望的答案。
「謝謝。」
芙露爾簡短地說道。
他們率真,謙虛,卻在貪婪的道路上比任何人都走得遠。
休息過後,芙露爾再次開始進行乾草採購的商談工作,不過現在她的心裡所思考的問題卻用之前有了很大的改變。
對於漢斯來說並不知道這裡曾經是布朗家的領地,他只是為了採購乾草而向芙露爾諮詢一些諸如什麼地方的乾草質量的優良,以及哪個村子的哪個負責人比較容易交流等等這樣的問題。而他之所以對芙露爾表現出如此積極的態度,也許只是因為芙露爾對他的採購工作有所幫助罷了。
要是換做以前的芙露爾,一定對這種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對別人表現出溫柔虛偽的這種態度厭惡至極。不過現在她已經不那麼想了。
他們為了自己所追求的東西,無法優雅的去追趕那些從生下來就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的人。
但是他們即便被皮鞭和棒子抽打也絕不退縮的前進。
而對於能夠在這種情況下給予他們幫助的人,他們自然會顯出特別的溫柔態度。
就在芙露爾結束了在商會之中以天的繁忙工作,帶著辛苦交涉之後得來的報酬,走在從港口返回城鎮的大路上的時候。
米爾頓明明一臉掩飾不住的疲憊,卻還是努力做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出現在她的面前。
但是在這個時候的芙露爾腦海里只在思考著這一件事情相互之間的合作,只是為了謀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米爾頓說過,他的努力都是為了讓那些干他出家們的人看著當初的決定是多麼愚蠢。
但是,僅僅為了那樣的目的就能夠忍受這樣的磨難,並且還可以面帶如此爽朗的笑容嗎?
米爾頓也同漢斯一樣。
他也是懷有期待的。
在商業只路的前方,在自己的雙腳所欠進的這條道路盡頭,一定有著某種期待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
站在疲勞到幾乎湯在床上就能夠立刻睡著的米爾頓面前,芙露爾所一句招呼和慰勞的話都沒有,直接問道。
「關於服裝採購的事怎麼樣了?」
聽到這句話,米爾頓露出驚愕的表情,但只出現了一瞬間,便轉為一種爽朗的笑容。
二人商談的場所就在芙露爾的家中。
有對周圍環境熟悉到連一個老鼠洞都知道在什麼地方的貝爾特拉在,完全不必擔心會有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
更何況外面還有奧拉把守。
所以在家裡完全沒有繼續戴著頭巾的必要,這種安全感對芙露爾來說是比什麼都重要的力量。
「我拜託商會讓我作為他們採購的代理,一直圍繞著這個問題談判。」
「你是說現在的商會開始新的交易了嗎?」
「是的。所以最後並沒有獲得太大的利潤。」
「這就是回來晚的原因?」
對於芙露爾的問題,米爾頓帶著疲憊的表情笑了起來。
「是的。而且暫時ub能去哪家了。如果你的態度過於積極的話,反倒會起反作用。不過我給他們家從原定到學徒都換了新衣服,除非必要他們瞬間變胖使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否則我看他們都沒有再買的必要了。」
在米爾頓出發的時候,馬上裝了二十張圍裙。
如果只是普通的圍裙的話,就算給每位傭人都分一分大概也會有剩餘吧。
肯定是強買強賣了吧。
不過這也正是米爾頓那高超推銷技術的證明。
這種交易絕對是不會有任何損失的。
「也就是說,我們今後上了貨賣服裝的時候,最壞的情況就是要多勞煩你費心推銷而絕對不會賠錢了?」
米爾頓用看起來比一周前更乾裂的手撫摸著自己的下巴。
在他的下巴上能夠看到短短的鬍渣。
「就是這個意思。原本……」
「恩?」
就在芙露爾飯問的時候,米爾頓把目光望向天花板。
房梁之上傳來一陣尖銳的聲音,大概有老鼠在上面跑過。
「原本,我就是那種操心挨累的命。如果可能的話我也不想那樣啊。」
米爾頓沒有望著芙露爾,而是將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的老鼠身上說到。
他所說的「那樣」是指那樣呢?芙露爾在推測的時候儘量使自己的表情顯得平靜,不讓對方看出破綻。
大概是指那種累得要死的推銷吧,同時也借用在屋子裡面來回奔走的老鼠一語雙關的指代自己。
「還有一個讓芙露爾你擔心的地方。」
「哎?」
芙露爾驚訝的語氣脫口而出。
奧拉早就和她說過,對於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事情,應該沉默著做出思考的樣子等待對方後面的話,不過現在的芙露爾卻沒有控制住。
若在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做出回答的話,很容易被對方利用這個機會找到自己的漏洞。
所以就在米爾頓微微一笑的時候,芙露爾馬上便意識到他是在笑自己失態。
不過就在米爾頓繼續開口說下去之後,她才知道米爾頓微笑其實
另外有深意。
「那就是,我的債務問題。」
「債務。」
沒有問號的陳述句。
因為對於這種問題,芙露爾早已經是耳熟能詳了。
「是的。實際上最初發現我能力的是其他商會。只不過他們根本不會站在我的立場上去考慮問題。爾給我提供衣食住等方面而資金援助的則是現在的商會。雖然這對於我來說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但我對他們並沒有任何感激之情。」
芙露爾很快便領悟了米爾頓好似猜謎的回答裡面所包含的意思。
米爾頓的嘴角一撇,好似不拘小節的僱傭兵一樣咧嘴一笑繼續說道。
「勞動本身是值得尊敬的。但是,人類只能在白天的時候工作,爾夜晚則必須休息。這是神靈所定下的世間真理。可是卻又人必須不分晝夜,即便節日和開心的日子甚至背上的日子也好,都不得不每天不停的工作。而能夠使人類做到如此地步,除非是與惡魔簽訂了契約藉助惡魔之力才能夠做到。」
這是非常著名的論斷。
爾芙露爾對於最後的結論也早已心知肚明。
「它的名字,就是高利貸。」
當初那家商會提供給他的資金,一定是一個到現在都還償還不清的數目。
當然,對於那些貪得無厭的商人們來說,他們所設置的借款期限都非常短而所需要支付的利息卻會十分的高。
當年自己的前夫因為資金周轉緊張而不得不與每天忙於申請貸款的時候,終於有一家高利貸肯借款給他,而他們所提出的要求就是半年期限,七倍的還款數額。
因為要想在最後獲得最大的利潤,就一定要在返還接近的時候儘量索取大量的利息。
高利貸甚至比栓在狗脖子上的項圈還要牢固。
而且由此引發了無數的恩恩怨怨。
意識到這一點的芙露爾,中心將目光轉移到米爾頓的臉上。
而令他感到驚訝的是,剛剛還饒有興趣的沉浸在那著名的論斷之中的米爾頓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又重新恢復了往常的安穩。
那種安穩的目光中透露出的堅定與誠實似乎在告訴芙露爾,自己說過要回來就一定會回來,自己說沒問題的事情就一定沒問題,自己說過要守護她的話就一定會守護著她直到永遠。
芙露爾在這個瞬間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飽受高利貸之苦的米爾頓現在又面臨需要借款的困境。
「要是……」
芙露爾終於開口了,但是由於的緊張的緣故,話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米爾頓溫柔地柔低下眼睛,靜靜的問道:「要是?」
「要是,我說我也要利息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即便不是在商業的世界之中,金錢等於力量這一點也是眾所周知。
芙露爾從貴族階級變為現在這樣的一介平民卻沒有遭受悲慘的命運,並不是因為在她身邊有奧拉和貝爾特拉這樣的人跟隨。
而是她作為對前夫的小小報復,從他的錢包裡面所偷偷拿出來的私房錢。
雖然米爾頓擁有芙露爾所無法相比的賺錢能力。
但是如果僅僅從金錢關係這一層來講,芙露爾則有著明顯的優勢。
米爾頓抬起頭,慢慢地說道。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一個溫柔的人。」
「……」
雖然芙露爾想盡力裝做平靜的樣子,但是卻失敗了。
芙露爾的表情已經完全的把她出賣了,就算現在低下頭也已經於事無補。
不過她還可以把目光轉到別處,咳嗽了一聲說道。
「可,可在利益的得失面前人是會變的。這,這一點你知道吧。」
這是從奧拉那裡學來的。
因為現在這種狀況下,她只能說出從別人那裡學到的回答。
要是讓芙露爾自己思考回答的話,那麼一定會被她對米爾頓的感情淹沒了理智。
「當然了。同樣地在利益的得失面前也最能夠看出一個人的真實內心。而且……」
米爾頓微笑著繼續說道。
「你根本就沒打算要利息。我已經確定你的真實想法了。就算你現在戴上頭巾我也一樣可以肯定。」
看起來米爾頓根本沒有把芙露爾當作一個商人,而只是把她當作以為貴族家的大小姐所看待的。
如果換作平時的芙露爾早就發起火來。
可是現在芙露爾的心理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不知是厭惡還是歡喜,總有一種想要哭泣卻又十分歡愉的情緒。
終於芙露爾低聲表示投降。
「利息……可以減免。而且所獲得的利潤一人一半。這不是我們約定好了的嗎?」芙露爾為了至少撈回一點面子,簡短地說道。
「既然身為商人,當然就要遵守約定。」
然而,米爾頓卻依舊一副不放心的樣子道。
「不過我可沒簽合同呦」
米爾頓的意思是,如果你現在反悔想要利息的話,一切都還來得及。
正如芙露爾快要被一點一滴的不安逐漸擊潰一樣,米爾頓也正在被他自己的不安煎熬著。
芙露爾搖了搖頭,米爾頓雖然面色不改但整個身體卻瞬時間無力的向身後的椅背靠去。
這看起來不像是演技。這是芙露爾第一次看到米爾頓緊張的樣子。
「那麼,接下來讓我們談談具體的問題吧。」
就在他們兩人都沉默下來的時候,米爾頓忽然說道。
真不愧是被趕出家門的貴族。
在戰鬥還未完全結束的時候便再次將對話繼續挑了起來。
「看來,我也完全可以信任你了。」
這是對於米爾頓來說最完美的回答,事實上也是為了打消芙露爾的顧慮。
之後所剩下的問題就是關於採購和銷售了
「那麼我們來談一談關於服裝的種類和數量的問題吧?」
「請多指教。」
芙露爾點了點頭,謙虛地說道。
晚飯時間圍坐在晚飯桌前的依舊是芙露爾、貝爾特拉以及奧拉三人。
雖然芙露爾執意要米爾頓也留下來一起吃晚飯,但是被他拒絕了。
不過自己想想,米爾頓將服裝連運送又販賣忙了整整四天,剛剛回來又到芙露爾家商談關於契約的事宜。
也許對於他來說好好的休息一下比吃完飯更有誘惑力吧。
芙露爾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將剛才米爾頓所介紹的服裝種類與顏色、花紋以及產地等等問題同奧拉討論了起來。
「嗯。」
聽完芙露爾的報告後,從奧拉的口中傳出的首先是一聲長長地嘆息。
是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吧,奧拉閉著眼睛將整個人慢慢的靠在椅子上,然後深深的嘆了口氣。
雖然芙露爾感到有些不安,但是看奧拉的表情並沒有皺起眉頭,應該是沒有什麼不好的問題吧。
「真不愧是米爾頓啊。」
奧拉突如其來的褒獎,令芙露爾感到有些始料不及。
「還不錯嗎?」
「嗯。不知是不錯,應該說是非常好。雖然貴族們的興趣經常改變,但是基本的審美取向卻是固定的。現在流行的明格花紋搭配薄料。甚至就連遠方的流行風格都能夠把握,這個人很是了不起。這就看他的推銷能力了」
「這一點我已經見識過了。」
芙露爾自嘲一般的苦笑道。奧拉帶著嚴肅的表情輕輕的咳嗽了一下。
「接下來就是和帕斯特家的孩子簽訂金錢契約的問題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芙露爾帶著有些不解的語氣問道。
在擬定與米爾頓的貿易契約之時,首先由芙露爾寫出草稿,接著交給奧拉哪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利益點的目光審查,最後進行了大幅的修改。
而且這種修改不只是在條款的擬定上,就連措辭的使用都做了徹底的書面語調整,其中甚至使用到了一些平時絕對用不到的語句。芙露爾簡直就好像回到了學習單詞的幼年時代,而且嚴格的奧拉甚至連書寫的不規範都無法容忍,每次寫錯都會呼喚貝爾特拉重新拿紙張來。
就在他們每次重新起草的時候,芙露爾似乎清楚的看到貝爾特拉不斷送來價格並不便宜的紙張的同時,臉上的皺紋也越來越多了。
「不管我們如何的謹小慎微都不為過。如果在這份契約書之上有什麼漏洞的話,那麼我們之前所好不容易賺下的積蓄就將全部毀於一旦。」
既然這是從剛剛記事起便在商場之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奧拉的話,那麼事實也許真的就是
這樣。
不過就算在小心謹慎也該有個限度,芙露爾還是不由得會這樣想。
更何,企業的契約是米爾頓。
他的出身並不是一個商人,而是以家族的名譽和榮耀來約束自己行為的貴族中的一員、
要是讓他知道在簽訂之前,這份契約竟然是在充斥著如此懷疑之下寫就的,一定會傷害到他的感情吧。
至少要是換作自己的話,一定會覺得很難過。
不知道奧拉是否能夠猜到芙露爾內心之中的想法,每次他都會將契約書遠遠的拿在手中,然後站直了上身低著眼睛輕聲的朗讀出來。
「以眾神之名,芙露爾.馮.伊塔爾忒爾.布朗同誠實而善良的米爾頓.帕斯特。在以眾神之名進行採購之時結識的二人,按照共同的協議而向瓊斯商會購買的毛織物、麻織物以及銀首飾的資金全部由布朗提供,但是採購資金的一半算作帕斯特的貸款。待商品販賣之後,商業所得利益二人平分。採購商品全部為布朗的所有物。以上,願眾神保佑。」
讀完之後,奧拉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紙上,沒有移動。
他似乎還在思考著契約之中所使用的單詞和句子結構。
不過芙露爾對於接下來奧萊要所的話,已經差不多都可以猜測得到了。
「關於帕斯特的貸款金額。」
完全在意料之中的提問,芙露爾好似抗議一般的拿起麵包道。
「五成就夠了。」
簡短的回答里沒有一絲動搖。
但是奧拉的目光一直盯著契約,絲毫也沒有讓步的意思。
關於契約書的這個部分,事實上是米爾頓的計算失誤。如果一切最後不得不以低於廉價的價格進行拋售的話,就會涉及到芙露爾究竟需要承擔多少的損失。
在奧拉看來,貸款金額應該算作十成以上,甚至還有貪得無厭的商人算作十五到二十也很常見。雖然這種做法很過分,不過這也是在教會承認的「貸款禮金」範圍之內。一般來說一年有二到三成的增長都是正常的,因為常常會有從採購到販賣完畢之間的時間跨度長達數年的交易產生。
不但利益對半而且還將米爾頓的貸款額算作五成,對於這種好似神靈一般慈悲的商業契約,奧拉可以說是從未見過。
雖然這裡有他對米爾頓的信任在裡面,但是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地方。
那就是這樣一來他們的金錢就會減少,相應的力量也變小了,而米爾頓的力量則會加強。就好像奧拉與貝爾特拉在面對貴族出身的芙露爾時自然會表現的畢恭畢敬一樣。米爾頓也只有在面對掌握有大量金錢的對象時才會低下頭來。
而當自己幫助了他的同時,也承擔了很大的風險。那就是自己將會同米爾頓站在一個相同的立場之上。
芙露爾不由得這樣想到。
也許那真的是一個過於天真的想法。不過也只有這樣,才能夠找到一個真正值得自己去信任的夥伴。
於是她就對奧拉解釋說,因為一開始就相信不會賠錢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所以應該沒有問題。
一直注視著芙露爾的奧拉閉上眼睛,長長的嘆了口氣。
看樣子他默許了。
芙露爾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笑容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
「那麼,我要說的話就只有那麼多了,剩下的就要祈禱神靈保佑我們的交易能夠順利進行了。」
將使用過的紙張都收拾好之後,奧拉才向貝爾特拉親手製作的小麥麵包伸過手去。
「沒問題,即便不用祈禱也沒關係。」
有奧拉如此嚴謹的合同,在加上米爾頓那麼強大的口才,就算不用神靈的保佑這次交易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了吧。
芙露爾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心情愉悅的拿過湯匙想要品嘗一下美味的濃湯,而就在這個時候,奧拉嚴肅的咳嗽聲再次傳來。
「不能大意,商業交易不到最後一刻你都不會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些什麼,就算我們將一切都計劃的天衣無縫,也無法保證事情萬無一失。比如在海運的途中遭遇暴風雨導致貨物無法送達,活著在採購好服裝前去販賣的路上遭遇山賊等等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奧拉的話無異於在芙露爾的心頭潑了一盆冷水。
芙露爾收斂起臉上的笑容,一邊深思一邊小口的喝著湯。他所說的確實是必須考慮進去的問題。
在這個世界上不管做任何事,都會面臨著這樣或那樣的意外。
但是如果因為這樣就一直卻步不前的話,就無法完成任何事情。
「要將事情想得周到一些是我們這些傭人的習慣,大小姐完全不必如此多慮、」
看到她食不知味的樣子,奧拉連忙解釋道。
雖然芙露爾對奧拉的指責感到有些不開心,不過奧拉的話卻句句在理,是她雖然不爽卻發泄無門。
當芙露爾抬起頭的時候,發現奧拉正眺望著遠方苦笑著。
在奧拉做出這樣一副表情的時候,芙露爾非常清楚他的目光前方所看到的究竟什麼。
芙露爾的前夫,同時也是奧拉曾經的主人。
「我原先的主人也是一個喜歡換計劃未來的人。不,準確的說應該是他似乎早已經計劃好了我所沒有看到的地方也許他早就知道每次我的擔心都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在這個世界上擁有天賦的人才有兩種,一種是永遠都走在前面開闢道路的人,另一種則是跟在後面修築道路的人。這兩種人之間有著相當大的不同,而在這一點上,大小姐您」
說著,奧拉將視線從遙遠的回憶之中轉回到芙露爾身上。
「毫無疑問屬於前者。」
奧拉的話並不是玩笑。
芙露爾將湯匙放到一邊,擦了擦嘴巴,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被這樣當面表揚還真是讓人害羞呢。不過,被你這麼一說心情還真的好起來了。」
「您有這種自覺的話就更沒問題了。而去擔心那些瑣碎的事情就是我的工作了。當然,貝爾特拉也會時刻提醒您的。」
在一旁的貝爾特拉很有傭人教養的靜靜吃著晚餐,對主人之間的談話沒有顯示出任何的興趣。
在貝爾特拉的腦袋裡,一定單純到只充滿的家務事吧。
在這個屋子裡面本應幾人分擔的家務,現在全都要由他一個人承擔。
聽到奧拉的話,貝爾特拉不由得一下子回過神來,然後紅著臉低下頭去。大概是有些生氣了吧。
「貝爾特拉要是生氣的話,是我感到第二痛心的事。」
芙露爾一邊微笑著,一邊望著驚訝的貝爾特拉說道。
「那麼最痛心的是什麼呢?」
奧拉故意問道。
「貝爾特拉要是哭泣的話,我最痛心。」
到現在一直沒搞清楚狀況的貝爾特拉用手捂住自己變得通紅的臉頰。道:「請不要再開玩笑了。」
在堅強這個方面,貝爾特拉比自己更像個大人呢——芙露爾這樣憐愛的想著,然後微笑起來。
「看來沒有我出場的機會了呢。」
「不過剛才你的出場倒是很及時呢。」
老商人無奈的舉起手說道。
「願眾神保佑你。」
夜更深了。
船的進出非常頻繁。
昨天剛從遙遠的地方趕來進行修繕或補給的船隻們,第二天便又急匆匆地離開了。這便是目前的大致情景。
連船員、以及為船的安全祈禱的聖職者的人數也受到了限制。
如果不抓住這次交易機會而等到下次的話,恐怕就會浪費近一個月的時間。
從昨天開始與米爾頓商談以來,芙露爾和他兩個人就沒有離開過瓊斯商會的桌子。
不過,此時他們身邊還沒有出現負責本商會訂立契約的漢斯的影子。
通過漢斯訂立商會契約前,芙露爾和米爾頓之間還得交換一些各自的契約。
「這樣行了嗎?」
這是根據之前的口頭協定所達成的幾近囉嗦的一份契約。
米爾頓也不是新手,所以只瞥一眼就知道內容了。
不過貴族之間將協定寫在紙上無異於懷疑對方的信用,甚至可以說是侮辱。
咚——胸口忽然有一絲刺痛,應該不是錯覺吧。
米爾頓接過遞來的紙張,假裝不經意地抬頭看了一眼芙露爾。對方正聳聳肩,似乎正等著米爾頓憤怒的反應。
但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露出了一個近似安心的笑容。
「啊,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
意識不了解對方言下之意的芙露爾反問道:
「放心?」
「是啊,果然不
是口頭協定呢啊,當然我並不是不信任芙露爾大小姐,但畢竟將比命還珍貴的錢借給我的是您,如果這樣以草率的
口頭協定約束雙方的話」
米爾頓啪的一聲拍了拍腰間掛著的短劍,以玩笑般的語氣道:
「我一定只能像騎士一樣誓死首位您的權利吧。」
交易不是貴族和騎士的關係,必須明確相互的責任和利益的分配。
也就是說,如果給予對方無限的新人,那自己可能獲得的利益也有可能縮小。
更有甚者,倘若對方居心不良的話
無論對手給予自己多大的信任,另一方也不一定會回報這份信任,這就是交易。
騎士固然會誓死回報。
商人則不會。
「不過我還是很高薪。逼近沒有商人被信任會感到不高興的吧。而且這數字也實在讓我激動。」
雖然僅僅只是寫在紙上數字,但米爾頓的話還是讓芙露爾微微漲紅了臉。
一般來說,給予對方多少信任,對方也子讓會回以多少善意。
但這裡是商會的一室。
芙露爾謹慎地選擇合適的語言。
「我從經歷過無數次戰鬥的老騎士哪裡聽到過這樣的話,他說,在心中沒有任何不安時,才能全力以赴地戰鬥。」
「而信賴能消除不安。」
米爾頓飛快地掃了一眼手中的紙張後,便在末尾簽了名。
雖然說田間很優厚,但是畢竟是借款的契約。
「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來消除您的不安了吧。我一定會全部賣掉的。」
此時的芙露爾不禁想起了前夫曾經在屋子裡大叫的話:
「給我買!給我賣!」
現在的她已經不認為那很低俗了。
因為,這些話就宛如戰場上的馬蹄聲一樣。
「那我們可以進貨了。」
在米爾頓之後,芙露爾也在協議上籤下了字。然後,隨著桌子上的小鍾一聲輕響,漢斯被叫回了房間。
「盧比克產的薄毛織物,各色各類合在一起一共是二十二件。伊林的手工藝人組織染的帶他們組織章的麻織物做的一副,各色共二十件。克懷佛魯特的銀製品四個……」
芙露爾和米爾頓一起聽著身後的漢斯將寫在紙上的商品目錄一一報出。
芙露爾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不知道她對於這些商品目錄有什麼感想。
不過,米爾頓並不認為她會有什麼有意義的感想。
畢竟原本芙露爾他們就只是通過漢斯這裡購買商品而已,所以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漢斯再一次核實了商品和數目以及各自詳細的顏色和價格後,揉了揉眼睛看向米爾頓。
「我不知道盧比克產的東西能不能湊齊二十二件,現在那邊的毛織物非常槍手呢。雖然那地方的生產能力沒有問題,但對方看到我們這邊的市場後抬高了價格,恐怕只能買到十或十五張。雖然不是金子紡的東西,不過價格也差不多了,不知是否還要按您的計劃購進?」
當然這邊購買的金額越高,漢斯等中介商會的利益就越大。
而且對於漢斯口中所說,關於海的另一邊的出售者的話中的真偽,也不能馬上確認。
但米爾頓還是好不遲疑地回答道:
「價格不變,請在這個範圍內儘可能地進貨。」
「我知道了。」
漢斯立即在紙上寫下了附註,然後轉向下一個商品。
「關於伊林的貨物,顏色方面沒有問題。至於帶有他們組織的印章,這個價格我覺得應該也可以買得到。不過克懷佛魯特的銀貨……任何工廠的都可以嗎?」
「都可以。不過一定要鑲嵌有珍珠或珊瑚的。」
聽到米爾頓的回答後,漢斯第一次挑起了眉頭。
「原來如此……那邊的琥珀已經不在流行了呢。」
「也不能這麼說……」
兩個人交換者這樣曖昧的話,看起來倒像是一堆老朋友似的。
而對於交涉經驗還不太成熟的芙露爾而言,這就像是孩提時看著兩個男性朋友在自己面前低聲交換著什麼秘密似的,這種微妙的被排斥感。
「我明白了,我會盡力為您買到這些商品的。那麼請二位在這裡簽名。」
漢斯啪地一聲將商品目錄放在桌子上,指著下方的部分說道。
這也雷死契約書一樣嗎?
米爾頓看了芙露爾一眼,對方微微點了點頭。
於是米爾頓結果羽毛筆簽下了名字,又將位置讓給了芙露爾。
「請再確認一次商品名。」
站在桌子另一邊的漢斯簡短地說道。
畢竟是遠渡到海的另一邊去買東西,一旦弄錯,要退貨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尤其是顏色等最容易混淆,然一出現錯誤就麻煩了。
所以要求芙露爾等人在商品和備註上簽字,也是雙方各自的防衛手段。
這樣一來就可以避免今後陷入口舌糾紛。
芙露爾忽然想起之前奧拉的話,頗有感觸。
「這樣就行了吧?」
她仔細地確認過好幾次後,才簽上芙露爾?布朗的大名。
漢斯瞥了一眼簽名後,輕飄飄地掃了他們一眼。
雖然從他如那面具般的表情下讀到了意思驚訝,但米爾頓兩人也只假裝不知。
「可以了。那最後輪到我簽名了。以神之御名……」
雖然米爾頓和芙露爾都是慣於執筆的人,但漢斯卻似乎比他們更熟練。
他連坐都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飛快地在紙上簽了名,並且筆畫比在場的所有人都更清晰有力,甚至可以說優雅。有著三人署名的紙就等於證書,是絕不容異議的神之宣言。
而漢斯在寫自己的名字時優雅的筆觸,也像是在對神宣言一般莊嚴。
不知道他這樣簽過多少次名啊。
而商人們的才能又究竟有多麼深不可測呢。
「那麼,本商會謹與你們二人締結代表你們購買商品的契約。以神之加護為名。」
雖然芙露爾在奧拉的幫助下也進行過一些,但像這樣書面性的交易還是第一次遇到。
在聽完漢斯的話後,簽著芙露爾和米爾頓名字的紙張就此決定了他們今後的命運。就像是走進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似得,兩人心中充滿了近似後悔的感覺。
但即使如此,芙露爾還是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愉快而緊張。
「那就拜託你了。」
米爾頓伸出手和漢斯握了握手。
然後漢斯同樣地對芙露爾伸出了手,芙露爾雖然吃了一驚,但卻真的有點高興。好像自己已經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商人似的,陶醉起來。
「進貨大概需要兩周的時間。」
「這麼快嗎?」
芙露爾這樣一問後,漢斯微笑著點了點頭。
「如果這些商品真的要我們奔赴到各個城市去——採購的話,的確是不知道要買到何年何月。不過,這張清單上的商品雖然都比較少見,但我們自由可以容易買到的地方。只要到匯集各類商品,處於貿易集中地的城市去找,就一定能找到,所以我說大概要兩周。當然,船隻誤點的話不在這考慮範圍之內。」
在估計墨水基本干透之後,漢斯把前有名字的紙仔細地折起來,放進了桌子的抽屜里。
看到這一切的芙露爾心中覺得有點以外,但又覺得也許通過商會的交易就是如此吧。
畢竟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麼其他注意條款,對方只要按清單購進貨物就可以了。而如果沒有安要求購買貨物,他們這方也可以抗議。
這樣一想以後,芙露爾掩飾般地將目光轉向了牆壁上的書架。
房間裡的書架上堆滿了無數的紙張,一定都是和某某的交易文書吧。這樣一想,芙露爾不禁感慨萬分。
一眼看去都是驚人的數量。
她忍不住猜想這世界究竟有多少交易存在,思緒逐漸飄遠。
「能順利結束交易就好了。」
聽到漢斯似乎有所感觸的話後,芙露爾和米爾頓一起點了點頭。
為了祈禱交易的成功,芙露爾和米爾頓一起去了漢斯介紹的酒吧喝酒。
早晨,各種貨物要又港內向城外搬運,所以陸路非常繁忙。而到了晚上,則是大量貨物開始從船上卸載的時間。
然後第二天一早船隻就將離港。
這是已經持續了數幾年的作業。
但芙露爾今天卻是第一次真正參與其中,她一邊想著,一邊喝著啤酒。
她沒怎麼說過話,米爾頓也沒有問什麼。
他只是坐在對面,靜靜地笑著。
買進衣服然後賣出,就算利益對半開,至少也能得到購買本金二成左右的利益。而這究竟是多大的利益呢,還是得以數字計算一下才好。一次是二成的利益,下次則是加入這二成利益的本金的二成,如此反覆,第四次就會翻倍,第九次則是五倍。以進貨需要的兩周,販賣需要一周來計算的話,一年大概能進行十七次貿易。
想到那時候能到手的利益,芙露爾不禁露出了一個微笑。她就像一個孩子一樣一次次地計算著這些數字。
一年後本金將翻二十二倍。
現在她總算有些理解被貴族所不齒,為了錢無所不為的商人們的心情了。那些傢伙一定每年都能賺那麼多錢。等到自己得意地對奧拉說「商業貿易也不過這麼簡單嘛」的時候,一定能讓他大跌眼鏡。
不過以目前的情勢來看,離說這句話的日子也不遠了。所謂良機已經近在咫尺。
芙露爾一口氣喝下了比平常多得多的一大杯酒。雖然她從未如此放縱地喝過,但總覺得自己應該能行似的。
「你再喝下去的話可能會走不了路哦。」
總算開了口的米爾頓也只說了這句話而已。不過芙露爾的確有點醉了,在向店主點完第二杯後,她終於有些害羞地放下了舉起的手。
如果被奧拉知道的話一定會不高興的吧。芙露爾有些害羞地笑了。
「其實昨天晚上我直到半夜都沒睡著,一直看著蠟燭,反覆想著能賺多少錢。」
「一次兩成?四次翻倍嗎?」
聽到芙露爾的話後,米爾頓露出了瞭然的的表情。
雖然,他連忙向嘴裡送了一口啤酒以掩飾自己的笑意。
「雖然我偶爾也會做這樣的事,不過我並不覺得事事都會如自己預料般發展。」
「你是說……瓊斯商會搞鬼?還是說借款不還?」
米爾頓瞥了一眼港口忙碌的人群後,將目光轉回了芙露爾身上。
「你的信任有可能會落空。」
「……但我們有協議啊。」
如果不是在這麼喧囂的場所進行這番對話也許會更好吧。
但也正因為兩人湊巧來到了這裡,才會有這番對話。
「雖然可能是我任性的想法,但商會原本就不是什麼單純的地方。」
米爾頓自嘲般地笑了笑。和只有豆子的前刺不同,這次他們桌上還有烤羊肉。他隨手將餐刀向羊肉割去。
「雖然我也偶爾會為他們做事不過他們的確是為了利益不惜一切的群體。」
「偶爾也會有些讓人惱火的事吧。」
上次,米爾頓為了掩飾苦笑還可以咬咬豆子。
但是這次羊肉似乎沒有這個效果。
「我以前也是這樣想的。他們可能提出什麼嚴苛的條件,譬如讓人難以接受的中介費,或者在契約里添加刁難性的條款等等。不過瓊斯商會這方面做得比較慎重體面。」
「你覺得這樣會比較愉快嗎?」
聽到芙露爾的話後,米爾頓歪了歪頭。
那是並不太認真的動作。
「的確,瓊斯商會給出了讓你難以置信的好條件呢。」
對方近乎玩笑的預期讓芙露爾微微背過臉去。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但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了起來。
而這仿佛在池子中投下一顆石子般,這作為笑容在彼此的心裡留下了美麗的漣漪。
「今後還請多關照了。」
說著,米爾頓伸出了手。
而他口中的「今後」指的並不僅僅是這次交易,這一點芙露爾也很清楚。
雖然奧拉的忠告在耳邊想起,但芙露爾認為應該珍惜每一個掙錢的機會,抓住每一份可能的利益。
而且要達成商人們所追尋和期待的目標,兩個人一起一定比肚子努力要快樂得多吧。做為同伴,米爾頓並不壞。
雖然世界已經記不清當時的情形了,但和當初他們在米蘭卿家裡相遇時不同,這次她緊緊握住了米爾頓的手。
那時,僅僅是碰到對方的首就覺得一陣微妙的刺痛,知道回家時也沒有散去。
但現在她已經不會再拒絕握手了。
就像第一次離開家門用自己的腳踏上地面,為大地是如此堅固而驚訝一樣,面前用力握著這個人的手竟然感覺如此堅硬。
米爾頓笑著看著她。芙露爾也同樣回視著,但這裡畢竟不是蓋著白色桌布的餐桌,在兩人緊緊握手之後,都不由得笑著將目光轉向了酒杯。
「還是這個更合適商人吧。」
聽到芙露爾的話後,米爾頓似乎有些遺憾的表情讓人難以忘記。
一定會是個好夥伴的。
芙露爾舉起手中的酒杯,和米爾頓輕輕一碰。
那天晚飯時,芙露爾向奧拉報告了建立契約的經過。
包括需要的時間,漢斯提示的手續費,以及漢斯偶然泄露的感想在內全部據實以告。
奧拉一直閉著眼睛聽著,直到最後才張開眼,悠然道:
「能順利結束交易就好了。」
他說了和漢斯完全相同的話,經驗豐富的商人似乎都很喜歡這句台詞似的。既充滿期待,又不過於樂觀,這才是最佳的態度吧。
現在已經訂好了貨物,只要等運到就可以開始販賣了吧。
今夜,芙露爾少有的心潮起伏,連吃飯時也難以平靜。
後來回想起來,這也許就是命運的分割線吧。
如果那天和奧拉談論契約簽訂情況的時候,她將清單也追加了簽名的事告訴他的話……
當時她並不覺得後悔。
可惜商人並非聖人。
兩周之後,芙露爾便深刻的體會到了這一點。
之後的兩周,芙露爾所做的工作都是些其實並不需要她親自動手的雜事。
只要有某種程度的信任和地理直覺,城裡像從事倒賣貨物這一行的人簡直多的像山一樣。
她為了毛絨織物的縮絨而特地前往遙遠的水車小屋考察,在回來的路上看到村子裡的人們從城裡的商人那裡收取家人的信件。
已經做了這麼充足的準備,一定會大賺一筆的。
芙露爾滿腦子想的都是他所購買的衣服的事。
這次交易成功的話,待以後進入正軌,她就不用再做這些雜事了。
她就是這麼想的。
至於米爾頓,他為了打探貴族們的荷包狀況和近來的流行趨勢,正從經常進城的傭人口中搜集情報。
雖然芙露爾很清楚城裡的狀況,但對於遠離城市的城堡中的情況卻不太了解。而這似乎得花不少錢的樣子。她也知道來城裡採購的傭人們會透露一些城堡里的消息來換取對等的現金。
很久以前的她對於他們為什麼如此平凡的進城覺得很是不可思議,她並不認為他們是單純的來買食物,但也沒想到是如此意料之外的理由。
第一次從貝爾特拉口中聽說時,她覺得非常不愉快,所以轉過了頭去。
也許貝爾特拉也做過類似的事吧。
這樣想著,她忍不住去問了奧拉,才知道奧拉所在的商會,也就是前夫所率領的商會,曾經給了透露布朗家陷入窘境的傭人一大筆錢。
大概就是前夫前來求婚前幾日失蹤的女傭吧。
不過她現在已經不再恨那個女傭了,反而覺得有些佩服。
畢竟精明的人到處都是。
「大小姐。」
在芙露爾正吃著放了大量奶酪的燉菜午餐時,接待完訪客回來的貝爾特拉低聲道。
她手裡拿著一封書信。
奧拉瞥了一眼,點了點頭。
「謝謝。」
芙露爾從貝爾特拉手中接過信來,打開以紅蠟封好的信封。裡面有漢斯的署名,還寫著裝貨的船隻已經平安抵達。
芙露爾立刻合上信,隨後塞進懷裡站了起來。
平常一定會叮囑她不可以吃剩東西的奧拉,此時也默認了她的舉動。
在向貝爾特拉致歉後,芙露爾一把抓起外套和頭巾,道:
「我去賺大錢了。」
貝爾特拉瞪大了眼睛,而奧拉則無奈的嘆了口氣。芙露爾整理了一下外套,又將頭巾遮住臉後離開了家。
她的目的地是米爾頓暫住的手藝人工廠。
當初她還不太懂的家族榮耀和自己的身份時,曾和一個傭人交好,而後來那個人在這個工廠工作,所以她將無家可歸的米爾頓介紹過去。
世界果然是靠無數人際關係構成的。
這也讓她再次想起了奧拉的話。
「抱歉,請問
帕斯特先生在嗎?」
最近她都慣於用這種刻意壓低的男人似的聲音說話。
一個跨坐在細長作業台上敲打著皮革的手藝人一下子回過頭來看著這邊。
芙露爾又問了一次後,對方似乎才終於醒悟她所問的是米爾頓。
「啊啊,你說的是米爾頓啊,他剛回來吃午飯。你沿著台階上四樓就可以找到他了。」
「謝謝。」
芙露爾簡短而清晰的道了聲謝。
年輕的手藝人裂開了嘴,露出了一個可愛的笑容。
在之前前往水車小屋尋求縮絨的方法時她就已經學到要如何讓這些手藝人喜歡自己。
而現在這樣在狹窄的樓梯間穿行和那時看著水車利用落差旋轉一樣,不知不覺就已經習慣了。雖然短時間的貿易能賺的錢有限,但能學到的東西卻不少。
她很快便穿過了樓梯,爬上了四樓。
不過她立刻微微吃了一驚。本以為四樓應該有走廊和門,她可以在那稍微喘了口氣。
但當她上氣不接下氣的爬上樓,氣喘吁吁,毫無儀態可言時——
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子邊一臉無聊的吃著麵包的米爾頓。
「……午安。」
咽下嘴裡的麵包後,米爾頓驚訝的打了個招呼。
雖然芙露爾很想回答他,但卻一時什麼也說不出來。
僵持了一會兒後,她從懷裡摸出了信。
「這個。」
然後終於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不過重要的是本來就不需要過多的言語。
米爾頓立刻從椅子上跳起沖了過來。
「船嗎?」
芙露爾點了點頭。於是米爾頓也和她之前一樣,在慌忙中一把抓起了外套走了出去。
兩人穿過車水馬龍的港口,飛奔瓊斯商會。
飛奔——這是非常形象的形容。兩人簡直是迫不及待。
以至於根本沒有在意那些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著他們的商會裡的人們。
「漢斯呢?」
米爾頓一問,無論是在商談中,或是在檢視貨物的人都一齊指向了商會的內側。
飛快的行禮致謝後,米爾頓和芙露爾兩人隨即向裡面奔去。
成為有錢人的第一步就從這裡開始了。
「漢斯先生!」
剛好在漢斯和隨從正準備走出來的時候,米爾頓沖了進去並大聲喊著漢斯的名字。
而原本正一邊低頭看著手中的羊皮紙、一邊走出門的漢斯聞聲後,看了兩人一眼,便將手裡的羊皮卷交給了隨從並低聲叮囑了幾句。
也許是什麼大交易吧,總覺得空氣中有點緊張感似的,不過感覺和他們無關。隨從隨即貓著腰往走廊另一邊走去,漢斯目送著他的背影,良久才回過頭來,道:
「你們是問貨物吧?已經到了。」
男人露出了商業用的笑容,並在胸前雙手合十。
也許這東西是商會裡特有的玩笑吧?芙露爾僵硬的笑著看了米爾頓一眼,後者也回以同樣的微笑。
看來緊張的不只自己一個呢。
「眾神保佑,您所預定的商品已安全抵達。雖然因為風向的問題差點耽誤,但最終本商會還是不負所托。」
雖然芙露爾也以笑臉回應滿面笑容的漢斯,但實際已經難掩焦躁的心情。
不只是覺察了她的焦躁,還是自己也難以忍耐了,米爾頓終於忍不住插嘴「那個……」,隨即單刀直入的說:
「我們想來取貨,今天可以嗎?」
商業,速度就是根本。
漢斯似乎也很理解,於是優雅的點了點頭,指了指商會內部。
「在裡面的出貨場呢。我剛才已經讓部下去取清單了,請跟我來,確認一下貨物是否與清單上的一致。」
那剛才他對隨從說的話就是這個嗎?真是無可挑剔呢。不過芙露爾還記得奧拉曾反覆叮囑過一定要在收貨前確認貨物否則在收貨後再有異議也無濟於事了。
跟在領路的漢斯身後,米爾頓和芙露爾依次穿過走廊。走廊間可一窺瓊斯商會的光輝歷史,兩邊的牆壁上張貼著以刺繡製成的豪華海圖和人物畫。
穿過一條走廊後,面前出現一個開著門的房間,裡面堆滿了桶、木箱和大大的陶製壺等等。這裡是陸地與大海的銜接點,從裡面的小門連接的狹窄走廊進出的忙碌人們,居然連看起來在商會地位不低的漢斯都不得不側身避讓。
來往的人流不僅有小孩,年輕的商人,還有肌肉高聳的男人。
一離開狹窄的走廊,首先飄入鼻尖的都是小麥的芳香。不知是不是利用春天溶解的雪水割下的小麥,整個出貨場都籠罩在白煙之中。人們扛著足有成人大小的麻袋,上半身都是汗水和粉塵。
芙露爾兩人被帶到出貨場的一角那裡放著還沒有沾上粉塵的木箱,說明是剛運來不久的貨物。
貨品前站著剛才離開的隨從,見他們前來,便將腋下夾著的羊皮卷遞給了漢斯。
角落靠著大概是用來開木箱的帶鉤鐵棒。
「全部都在一個箱子裡?」
兩人問那個隨從。他似乎在漢斯的指示下做了不少準備工作,目光銳利,身體挺得筆直,是個精神的年輕人。
聞言,他無言的點了點頭,隨後取過一旁的鐵棒。
「那麼要我現在就為您開箱嗎?」
這是確認性的話。
兩位原貴族,恐怕從沒有想過一生中會聽到這樣質疑性的語言吧。
米爾頓代表兩人點了點頭,於是漢斯也下了指示。
隨從將鐵棒插進靠前的箱子,微微用力,將蓋子撬起少許。隨後他抽出鐵棒,從腰間拿出一個形狀相似但要小得多的小棒,開始拔起釘子。
「因為蓋子和釘子今後還可以使用。當然,在景氣好的時候,弄壞這些也無所謂。」
聽到漢斯的話,兩人只能點頭而已。因為他們也覺得對方的一舉一動都是有意義的。
最後年輕的隨從漂亮地拔完了釘子,取下了完整的蓋子,隨即夾著箱蓋退到了角落。他似乎被指示不得隨意碰觸貨物。
漢斯輕咳了一聲,將裹好的文書恭敬地遞了過來。芙露爾接過後,米爾頓只掃了一眼便走上前去。這是交易的第一步。
商人們所必經的,加入這個世界的最初的交易。
米爾頓查看著箱子裡的東西。
然後——
「誒?」
發出短促叫聲的,不是米爾頓而是芙露爾。
因為查看箱子的米爾頓也似乎看到了什麼不應該出現的東西似的,渾身一震,一下子回過頭來。
他臉色蒼白。
但再次確認了箱子裡的東西後,米爾頓隨即回頭搶過芙露爾手裡的訂單。
「究竟是怎麼回事?」
宛如來自地底的聲音。
難以掩飾的憤怒讓芙露爾渾身都顫抖起來。
如果不是米爾頓還在身邊的話,她恐怕會當場昏倒吧。
「您是什麼意思?」
「別開玩笑了!」
連地上的小麥粉塵都被震動的飛舞起來,場面劍拔弩張。
雖然是在人流混雜的出貨場,商人們人聲鼎沸。
但這聲怒吼也並非完全沒人注意到,自然有人豎起了耳朵窺探著這邊的動靜。
「您說什麼開玩笑……」
但漢斯在這種情形下,神色仍然絲毫不變,反而擺出類似嘲諷般的動作,想要勸慰米爾頓。
「怎麼會……怎麼會是這麼愚蠢的訂單!」
他因為太過憤怒而說不出話來,只是手裡緊握的羊皮紙,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
「愚蠢的訂單?不,我以神的名義起誓沒有任何錯誤。完全是按這訂單的物品和數量進貨的。」
漢斯看似誠懇的回答讓被熱血沖昏了頭的米爾頓也覺得有些奇怪。
他猛然想起了手中的訂單,連忙鬆開太過用力而握得有些僵硬的手,仔細查看訂單上的內容。
此時芙露爾也幾步走了過來,看著箱子裡的東西。
裡面是,一片黑暗。
不。
裡面裝滿了以黑色為基調的衣服。
就好像在暗示芙露爾的未來一般。
「怎麼會……太愚蠢了……」
「貨品完全是按照訂單購買的。」
「怎麼可能!」
與怒吼聲同時響起的,還有細微的摩擦聲。
米爾頓手裡的訂單滑落,視線定定的轉向漢斯。但漢斯卻毫無怯意。就在米爾頓想衝上去的瞬間,年輕的隨從擋在
了他面前。
「雖然看樣子貴族大人想提出決鬥……但很不巧我們只是商人而已,只要遵守紙上的約定就夠了。希望您諒解。」
男人目光冰冷,嘴角還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芙露爾的目光落向米爾頓腳下的訂單。
那上面有芙露爾等人的簽名和他們所定的貨物。
那明明應該是各式各樣,最適合春天穿的衣服啊。
但為什麼,會是這樣。
她彎下腰撿起紙,重新看了一遍。果然並非是她頭暈造成的錯覺,裡面關於顏色指定的文字竟然改變了。
短短的橫線構成的空格里填上了文字,而裡面對於物品顏色的限定,全部改為了黑色。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而且關於四件銀器的部分,附註裝飾品的原來是兩個空格,現在卻莫名多出了一個。而其中的文字,怎麼讀也是「琥珀」
眼前一陣發黑,芙露爾忍不住按住了額頭。難以想像,他們被這些不顧倫理的商人玩弄了,欺騙了。奧拉當初會對她和米爾頓的契約這麼關注,應該也只是想避免像現在這樣的事吧。故意採用一些平常不會使用的單詞,然後巧妙地在其中添加字母,就變成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詞。
不過值得驚嘆的並不是這種大膽的替換法,而是漢斯那令人恐懼的精明。
在看到這份訂單的瞬間,他應該就已經知道能夠替換了吧。所以他才特意要芙露爾兩人在上面署名,成為契約書。原本為了安全起見,自己這邊應該要求再寫一份同樣的訂單,他們卻沒有想到。
由始至終,他們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在訂單上簽名,看著對方將其放進抽屜,還一直帶著微笑。
已經連哭的心情也沒有了。
怪物。
商人就是怪物。
「契約就是契約。」
漢斯簡單的說道,將手搭上身邊年輕隨從的肩膀。
「所以,請付佣金。」
而忠實的隨從,已經為主人拿來了厚厚的帳本,並遞來了羽毛筆。
蠟燭熄滅前的光輝最為明亮。
正如這句話一樣,一開始激昂無比的米爾頓此時已經完全消沉,在將貨物從出貨場搬出來的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
雖然不想借瓊斯商會人的幫助,但單憑芙露爾一個人花了不少時間也無法把貨物搬出來。
最後還是出貨場一個人幫忙,才總算將貨物全部搬到了一頭騾子上。
但,代替對那人感謝之語的,是芙露爾給他的幾枚銅幣。
「謝了。」
簡短的說了一聲後,她便離開了此地。
自己也變成什麼都用錢解決的卑劣商人了嗎?這種苦澀的感覺在她心中蔓延開來。
但真正的商人是不會中這種詭計的,讓自己的財產全部化為一堆垃圾的。
沒錯。米爾頓所沮喪的,也是好不容易買來的衣服幾乎全部變為了垃圾。雖然這麼說有些誇張,但如果按它們正常的價格來賣的話,根本連芙露爾所支出的本金也收不回來。
當然,瓊斯商會將質量如此之差,顏色又灰暗的衣服買了這樣的高價,必定大賺了一筆。現在留給芙露爾的,就是這些似乎暗示著她灰暗未來的衣服,和失了魂的米爾頓。
還有就是她和米爾頓之間的契約書。
「……衣服。」
路上,芙露爾終於難以忍耐寂寞般,開口道。
而米爾頓雖然沒有回頭,但身體卻是一僵。
「都是暗色的……衣服啊。」
她能理解米爾頓的沮喪,同時也覺得還不到絕望的時候。
她本想這麼對他說,但米爾頓回頭看了一眼搖搖晃晃的騾子,臉上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
「就像銀器的裝飾變成了琥珀一樣,我們的希望也變成了垃圾。」
「怎麼會……」
不會的——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卻說不出口。
米爾頓笑了。那是帶著點憤怒的笑容,他搖了搖頭。
芙露爾很清楚,對於知道該賣什麼衣服給貴族們的米爾頓來說,這些破東西根本就不值錢吧。
即使她想鼓舞士氣,卻也並非不懂得現實。
「……你覺得大概能賣多少錢?」
怎麼說也不會一文不值吧。
也許能賣本金的七成呢?
「……」
米爾頓無言的伸出了手指。
四個指頭。
也就是說,四成。
「雖然多少值點錢,但其實本質和垃圾沒什麼區別……不僅質量低劣,還是這麼灰暗的顏色,除了葬禮沒人會買的。」
他自暴自棄的笑著說,但嘴角卻扭曲的顫抖著。
芙露爾不禁想起了臨終前的前夫。
但,和那時不一樣,芙露爾並不憎恨眼前的男人。
「不過能有四成已經不錯了不是嗎?既然按計算,四次就能翻倍的話,我們也只需要四次就能收回本金了啊。」
聽到芙露爾的話後,米爾頓呆了呆。
然後他似乎想說什麼似的,嘴巴開合著,最終不忍道:
「笨蛋。」
扭曲的表情。米爾頓似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激動來選擇合適的話語了。但聽到他的話的芙露爾,也無法從他這簡短的詞裡了解對方的意思。
米爾頓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又咽了回去。
他不等芙露爾開口,就背過身向道路另一邊走去。
「米爾……」
這幾乎消失在城市的喧囂中的微弱叫聲當然沒能讓米爾頓停下腳步,他的背影很快就看不到了。只剩下芙露爾一個人,和被宣告連本金的四成都不值的貨物。當然,還有一匹騾子。
無論是遭受巨大損失,還是被漢斯欺騙這一事實,都讓她覺得非常痛苦。
芙露爾牽著騾子的韁繩,步履沉重地向家裡走去。
奧拉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她不知道。
「沒辦法了。」
原本期望這第二天一早醒來就發現這只是一場噩夢的芙露爾,眺望著雨中的庭院,一步步走下樓時,桌前的奧拉多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說完之後他仍然沒有回過頭來。雖然光線有些昏暗,但芙露爾知道他手裡仍然握著那小小的玻璃
這是奧拉從他以往工作過,但已經沉底崩塌的商會中搶救回來的,小小的眼睛。
也許,他無論如何也想從芙露爾所帶回來的、和漢斯的文書里找到什麼突破口吧。
桌上放著已經燃盡的蠟燭。
「沒辦法了。對方真是好手段。」
嘆息般的話。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茫然。
但他那看起來非常疲倦的背影已經在苛責著芙露爾的心。
「對不起。」
終於忍不住,她又再次重複昨晚已經說過無數次的話。
但奧拉只是眯起了眼睛,什麼也沒說。
這時,貝爾特拉端著溫熱的羊奶走了進來,催促芙露爾先坐下再說。
「衣服的價值,根據我昨天的目測大概是五成本金。不過也許帕斯特先生的預測更準確也不一定。畢竟我也不太清楚目前的市場了??????不過我對於商會那群人還會特意將這種衣服留在倉庫里實在是很欽佩。雖然以前的確是流行過這種暗色系的衣服??????」
說著,他指了指堆在桌子一角的箱子裡的東西。
這種衣服只能賣給要參加葬禮的人——米爾頓的話在芙露爾腦海中響起。
「不過還好大小姐沒有借錢買這些東西,至少不會再利益的壓迫下馬上宣布破產。衣服總能賣出去的,只是換成現金的話??????不過很遺憾,恐怕您以後也只能忙於這種繁瑣的工作了。」
聽著奧拉淡然的話,芙露爾練練點頭。
而貝爾特拉則不緊不慢地往她自己雕刻的木杯里注入放了蜂蜜的羊奶。
芙露爾雖然明白現在她要做的,不是哭泣也不是道歉,但仍然無法抬起頭來。她明明應該高高地抬起頭髮表宣言才是啊。
下次絕不允許失敗。絕對!絕對!
但她現在已經聽不到氣勢滿滿,永不放棄的商人的聲音了。只有雨聲在四周迴響。
就像被人帶領著第一次參加晚會一樣,她開始接觸那些讓人疏忽大意,贏得別人的信任,再巧妙地利用這一點的勢利商人們,並從其間窺見他們世界的一角。
他們根本不在意他人的心情,只要能賺錢就無所不為,用最適合的手段,在最有利的時間,獲得最大的利益。
無論採用什麼方法,一切都為了錢。
奧拉似乎也
說過這樣的話吧。
也許這才是真實。
「……對不起。」
手捧著裝滿羊奶的杯子,好想沉溺在溫暖的氣息里。芙露爾輕聲說道。
奧拉沒有動。
貝爾特拉想要起身,但卻被奧拉用手勢制止了,這些她都看在眼裡。
「看來最近都沒法好好休息了……奧爾特拉。」
奧拉呼喚著貝爾特拉的名字,讓她將裝衣服的箱子搬到倉庫里去。而他自己則說去查看雨棚的情況,也離席了。
於是只剩下芙露爾一人。
外面仍然在下雨。這雨聲在獨自一人聽來有些太吵鬧了。一滴接一滴的雨讓人難以平靜。
連便捷都覺得羞恥,芙露爾抱著杯子哭了起來。既後悔,有憎恨自己的無能。但最讓她無法忍住眼淚的事,自己居然對還要和那樣的人進行交易而感到恐懼。
不行的,她做不到。
她好想直接這樣告訴奧拉和貝爾特拉。
芙露爾對於接下來該怎麼做毫無頭緒。前進是地獄,回頭還是地獄。
芙露爾呼喚這神的名字。然而就在此時——
「?」
她忽然抬起頭來。但並不是奧拉或貝爾特拉回來了。
只是因為她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就在她以為也許是雨天迷路的老鼠或貓誤入家中發出的聲音時,這聲音再次響起。
原來是敲門聲。
有訪客。
「!」
芙露爾連忙胡亂擦了一把臉,抓過一旁的手帕狠狠的擼了一把鼻涕。
這樣的雨天居然會有訪客。
那只可能是那個人。
那個和自己一樣受傷,懷抱著恐懼和不安的人。
芙露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個人不行的話,兩個人呢?
帶著這樣的期待,她將手伸向門邊,打開了門栓。雨水撲面,讓她一下子懷疑其自己的眼睛來。
門外的人,讓她一瞬間認不出是誰。
「能和你談談嗎?」
雖然那人這樣說,但已經愣住的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是當然的。
因為門外的並非是米爾頓。
竟然是讓她落到如此境地的元兇——漢斯!
「您和帕斯特先生,在出資時應該有交換契約書吧?」
宛如被蛇纏上的獵物一般噁心的對話。
因為這種厭惡感,所以連僅僅「所以呢?」這幾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似地。
「帕斯特先生沒有測產。也就是說是您出資,他負責販賣是吧?「
男人皮製的高級雨具將雨水——彈開。
漢斯那宛如修道士般的斗篷下的目光像抹了油一般閃閃發亮。
「……所、所以呢?」
漢斯的話讓她覺得有些恐懼。
但芙露爾之所以還強撐著和他對話,是因為還沒弄清楚漢斯的目的。
明明已經捲走了所有的錢,把垃圾般的商品賣給他們,自己對他應該已經毫無價值了啊,為什麼漢斯還會特意在雨天前來說這種話呢?
真心說來芙露爾根本不想再看到漢斯的臉,甚至不想進入這個男人的實現。
但漢斯現在卻凝視著她的身體,以不容獵物逃脫的,蛇一般的目光。
「也就是說,所有的風險不應該全部由您來承擔,他也必須負部分責任不是嗎?改負多少呢?十五成?二十成?」
芙露爾撐在門扉上的手開始顫抖起來,但卻並不是因為寒冷。
憤怒之下,連手都顫抖起來。她從喉嚨深處擠出回答。
「我才和你們不一樣!我沒有那麼低劣!」
「那是多少?」
看著毫不退縮的漢斯,芙露爾憤怒的幾乎暈眩。
「五成,因為我相信他。」
就在她勉強保持理智這樣回答後,漢斯歪了歪頭以輕佻的語氣說道。
「哎呀哎呀,那這樣一來您不是會損失巨大嗎?」
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
眼前一片血紅,就在芙露爾深吸一口氣準備大吼出聲時,漢斯露出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上前一步輕聲道:
「讓我來買下您與帕斯特先生的契約書吧。以您進貨所付款的全價。」
她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誒?」
「這是常有的事啊,也就是債權轉讓。無論您受不受利息,帕斯特先生向您借款時事實。我想買的就是這個。這可是不會讓您有任何損失的交易。」
對方清楚的說明讓芙露爾已經呆掉的腦子馬上清醒過來。
這樣一來,她總算大致明白了漢斯考慮的是什麼。
也就是說這傢伙的計劃先在終於暴露了。
最初他就是這個目的。
他想得到米爾頓的債權。
他想控制那個擁有優秀販賣技術的米爾頓。
「當然,您也可以拒絕,不過您還是先考慮自己的生存問題為好,畢竟現在不是您撒嬌的時候。」
男人的手飛快地滑過她的脖子,讓她一瞬間以為是錯覺。
「或者我幫您準備嫁妝讓您嫁出去怎麼樣?我很樂意……」
這是芙露爾第一次打人。
「……您不打算接受我的提議嗎?」
漢斯用手抹了抹嘴角,確認是血後,表情頓變。
「等到您走投無路時,請用這隻手來敲本商會的大門吧。我不會記恨的。」
漢斯伸出紅色的舌頭舔淨自己的血,眼神相當粗魯。
「那我先告退了。」
乾脆地轉身走進雨中的漢斯,忽然又再次回頭道:
「如果您改變了主意,請來找我。」
雖然憤怒已經快超越了極限,但芙露爾心中卻只浮起這樣一個單詞:
商人。
他們就是為了利益可以無情至此的這麼一群人。
他們到底有什麼?
他們究竟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目送著輕快地走在人煙稀少的雨路上的漢斯的背影,芙露爾茫然地想道。
她完全不明白。
也無法理解他竟然和她同為人類。
芙露爾就這樣倒了下去,隱約聽到聞聲趕來的貝爾特拉發出的一陣悲鳴。
貝爾特拉在喊著奧拉的名字,芙露爾迷茫地看著雨棚上滴落的水滴,想哭,卻哭不出來。在貝爾特拉的攙扶下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後,她昏昏沉沉地走進了雨中。
而此時,貝爾特拉剛回頭向樓上下來詢問發生什麼事的奧拉跑去,見此情景又慌忙回身去拉芙露爾。
只要與利益相關,人就會變。
衝進雨里的芙露爾在激烈的雨水中看到了奇妙的光景。
在這樣的雨天,家附近的馬路上卻出現了一架貨物馬車。
架車人連下巴都隱藏在斗篷里,車上雜亂地堆滿了東西。
就像是慌亂中的隨便裝上去似的。
突然,芙露爾聲嘶力竭地大叫道:
「米爾頓!」
雨和淚水模糊了視野,但她還清楚地看到馬車上的人渾身一僵。
但隨即,馬車加快了速度。
「米爾頓」
她大喊出這一聲後,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
從家裡奔出來的奧拉用毯子裹住她,將她帶回屋內。
「米爾頓……米爾頓他……」
她囈語般地低喃著,耳中清晰地聽到奧拉與貝爾特拉的對話。
確認倉庫,門被破壞了。
「大小姐。」
回過神時,奧拉嚴肅的臉出現在她面前。
「發生了什麼事?」
臉被奧拉的手捧著,想逃離或搖頭都不行。
希望自己就這樣死去,芙露爾閉上了眼睛。
但現實還是不會改變。
「大小姐。」
她像個被訓斥的孩子般哭了起來。
但奧拉還是像個溫柔的神父那樣繼續問道:
「是瓊斯商會的人嗎?那……偷衣服的人是……」
芙露爾點了點頭。對,不會錯的。
米爾頓一定在他們陷入困境後,馬上就察覺到了漢斯的目的了吧。
然後他就一直窺視著偷衣服的機會。
那批衣服如果賣得好的話,大概能值五成本金。
如果把他們偷來賣掉的話,就能在明面上償還自己那部分借款了。
芙露爾咬緊牙關閉上了眼睛,米爾頓根本不信任她。如果他信任她的話
,即使欠她的錢也不至於去偷衣服。因為她根本沒想過責備或催他還錢,更沒想過要出賣他的債權。
只要與利益相關,人就會變。
但米爾頓並不相信。
「大小姐」
聽到奧拉的聲音,他張開了眼睛。不過這個動作和受過訓練的狗一樣屬於條件反射。
或者說,是因為這聲音永遠是自己困難時的支柱
但現在她眼前的不是那個總是將她引領到安全地帶的奧拉。
而是個嚴肅的老人。
「大小姐,請下定決心。」
她連哭泣都忘記了,無意識的反問:
「決……心?」
「正是如此。你想要繼續這樣被無視,被偷,被踢來踢去,滿身泥濘的生活下去嗎?還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按自己所想的前進呢?」
芙露爾明白他的意思。
要想繼續從商,就必須把衣服奪回來。
「大小姐!」
芙露爾想背過頭,以逃奧拉的怒吼。
就像被斥責的小狗怯懦地想逃開一樣。
「大小姐!我不知道帶領大小姐進入商人的世界會讓你如此痛苦,所以這是我的責任,我不能讓你放任自流,大小姐!我想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獨立前行的機會。」
奧拉說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繼續道:
「不,現在不是說漂亮話的時候。老師說,是我從大小姐身上看到了從前的我。」
「……誒?」
「我在大小姐的前夫手下工作前,曾經效力於一家知名商會。但更早以前,我也曾是貴族的末裔。」
這句話讓芙露爾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為了超越其他商人,我不得不放棄自己血統的尊嚴向他們屈膝。「
避開他人視線的奧拉,現在看起來真的是個老人了。
「回頭想想,我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了。但日鞥然沒有能夠做到金玉所砌成的寶座上,甚至連我的主人也面臨破產的境地。我一生沒有子女,所以我的夢想??????雖然這麼說有點不敬,但我的確將自己的夢想寄托在大小姐身上。「
聽到奧拉猶如告罪般痛苦的話語,貝爾特拉為他披了一塊毯子,並伸出雙手放在他肩頭。
「雖然這都是我自己任性的想法。「
聽到這樣突然的話,不知芙露爾會有怎樣的反應。
目光游移間,奧拉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貝爾特拉,給我點現金,還有外套……「
芙露爾猛然抬起頭,不明白奧拉他究竟想做什麼。
「哪怕拼上我這條命,也不能讓大小姐受苦。我必須為了我所犯下的罪負責。「
芙露爾的臉因為哭泣而扭曲了。
如果聽到這樣的話還能無動於衷的話,那她不過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有、人偶罷了。
以前她必須守護自己的家名。
但現在,在一切都成空的現在,如果不能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那她究竟又算什麼呢?
這樣一想,忽然覺得很恐懼,但芙露爾一把抱住了站起來的奧拉的腳。
難以決斷,同時又為自己的無法決斷而恐懼。
「大小姐。」
奧拉的聲音時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緩緩地蹲下,溫和的握住芙露爾的手,一根根的掰開她的手指。
「請不要任性了。」
他那似乎看透一切的話,讓芙露爾反彈般地更加抓緊了他。
「……」
奧拉無言地看著她,最終嘆了口氣。
而芙露爾在這一瞬間領悟了一件事。
充滿慈愛的目光,與充滿輕蔑的目光,其實只是一紙之隔。
因為對方之所以會溫柔地神來援手,也許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是個一無所成的弱者。
芙露爾忍不住怒吼起來。
「別把我當傻瓜!」
他看著表情絲毫不變的奧拉,站起來怒吼道。
「別把我當傻瓜!我已經受夠了!我受夠了這种放任自流的升華!你的夢想?別開玩笑了!我不是你的孩子!我的未來我自己決定!因為已經沒有可回去的地方了!」
在肆意嘶聲怒吼後,芙露爾大口喘息,冷倪著奧拉。
雖然之前奧拉提出讓她不要管一切事情,讓他來守護她的選項十分誘人。
但芙露爾並不能如此簡單的接受。
即使現在可以。
那奧拉去世以後呢?
時尚並無慈悲,人類並不親切,一旦觸及利益得失,新人就會被背叛。
裹在柔軟的毛毯里,在陽光明媚的午後小睡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
但人還是得活下去。
「那您打算怎麼做呢?」
奧拉那沉穩的聲音、眼神、面容。
芙露爾收起了臉上嘲諷般的笑容,說道:
「我要拿回來。」
「拿什麼?」
「當然是衣服。不……」
芙露爾低下頭,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後,再次抬頭看著奧拉:
「還要拿回我的覺悟。貝爾特拉。」
芙露爾轉向貝爾特拉,對這個為事態發展而戰戰兢兢的女傭下達指示。
「給我所有的現金,我的外套,還有,劍。」
好的用傭人就是要能應付任何情況。
貝爾特拉在聽到只是得瞬間便回過神,立刻點了點頭開始準備。
「大小姐。」
「你想說『大小姐不要去』嗎?」
芙露爾打斷了奧拉的話,毫不遲疑的看著他。
「我一定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既然對方用的事貨用馬車,必定會走足以讓馬通行的道路,那就大概能知道他的去向了。通往貴族城堡的大路並不多。」
奧拉並沒有發表任何異議,連眉毛也沒有動。
但芙露爾知道他目光的含義。
「您可以嗎?」
她知道這句疑問並非毫無意義。
「沒問題,我已經是個商人了。當然得找回自己的覺悟。」
筆挺的外套上放著真正意義上的所有現金,散亂的貨幣與短劍一起壓在衣服上。
芙露爾接過貝爾特拉遞來的東西,同時簡單的回以一禮。
「其實我也想躺在床上發抖。哪裡也不去,沉浸在夢幻里,縮在被子裡顫抖。但如果你去世的話我一定會不如所錯,我必須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歪著頭,露出一個近乎譏諷的笑臉。
「我,一定會從那個瓊斯商會身上大賺一筆的。」
貴族的血實際並非那麼高貴。
沒有錢也不過如此。
「我只能前進。而且我也已經明白了……」
「您指的是……?」
「對於沒有任何信仰,只能靠金錢來獲取心靈安寧的商人而言,利益永遠是第一位的。」
奧拉瞠目結舌。
就像父母看著發現了寶物的孩子一樣。
芙露爾獨自笑了笑,披上外套,將短劍插在腰間。
當將頭巾遮在臉上時,她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近乎疼痛。
「想要安心生活,光靠等待是不行的,我得追上去,奧拉。」
「是。」
忠實的老師兼管家挺直的脊背回答道。
「我希望你能幫我。不過不要添麻煩。」
「知道了。」
「貝爾特拉。」
芙露爾系好頭巾,道:
「我們走了。」
到馬屋丟下現金,立刻解到快馬沖入了雨中
如果讓米爾頓將盜走的衣服賣掉的話,那和他的關係一定會就此永遠斷絕吧。留下來的只有臉他也賣不掉的衣服和巨大的損失。必須抓住他奪回衣服,再檢討之前的事。
現在只能如此了。
總而言之,追回衣服是當務之急。
「奧拉,劍呢?!」
當然這聲音幾乎被淹沒在馬蹄和雨聲里,但芙露爾還是大喊道。
當然,這並非是單純地問是否帶好了劍。
「如果如大小姐所預料的,對方只有一人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前夫並非普通的商人。
必定也做過一兩回瘋狂的事。
而奧拉作為經常帶著帳薄在身上的人,某些方面也值得信賴。
「但話說回來,大小姐您對於他的去向有頭緒了嗎?」
「米爾頓所說過的貴族大概我都知道!而他在慌亂中能賣
掉衣服的對象就只有一個!所以只可能是那條路!」
道路泥濘難行,好幾次馬都差點滑倒。
芙露爾雖然懂得騎馬,卻並沒有熟練到能駕馭馬兒在雨中狂奔的程度。
但此時的她卻能牢牢地捂住韁繩騎在馬上,飛快地在雨中奔行。
胸中滿溢的不是愛,也不是恨。
那究竟是什麼呢?
芙露爾自問道,然後得出了答案。
也許是寂寞吧。
「大小姐!」
大雨沖毀了道路嗎?
路中巨大的水坑並沒有讓馬停下腳步。
不過這不是她的技術,只是單純的幸運罷了。
在馬躍過半空時,她緊趴在馬背上,看著地下宛如地獄入口般滿是泥水的裂口。
「大小姐!」
馬停了下來。雖然芙露爾腿軟得幾乎要從馬上掉下來,但她還是頑強地挺直了脊背。
在羞愧和後悔中,那個一直在耳邊喊著自己名字的人分外讓人惱火。
「別大小姐大小姐的——」
就在她抬起頭怒吼的瞬間,也看清了奧拉的樣子。
「奧拉?」
飄落的雨水模糊了視線。
道路滿是泥濘,簡直可以說是沼澤。
馬吐出的白氣立刻被雨水帶走了。
奧拉在另一邊停下了馬。
「大小姐,那邊……」
芙露爾握著韁繩,也掉轉了馬頭。
這時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奧拉會忽然轉頭了。
雖然事業模糊,但是在這泥濘的路上——
也許發生了奇蹟。
原因就在那裡。
「原來這個大坑的原因是這樣啊。」
「似乎的確如此。」
路中的大坑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著。深陷其中的貨運馬車發出了近似悲鳴的咯吱聲。
芙露爾下了馬,走到道路的端。這裡有個急下坡,而下坡的盡頭是一條小河。因為下雨,河水水位急劇上漲,並且整條河都成了泥水溝,而就在這條小河與下坡之間——
那裡有一輛車輪深陷的貨運馬車和仰面朝天動彈不得的馬。
之前從芙露爾門前疾馳而過的馬車就在這裡。
「大小姐。」
芙露爾不清楚這聲呼喚有什麼含義。也有可能是她聽錯了吧。
她取下頭巾,小心地向下坡走去。
路邊長滿了雜草,即使在這種雨天,米爾頓的足跡也不會這麼快小時吧。還是說她已經在這場事故中喪生了?
芙露爾一步接一步地走了過去。
在冰冷的雨中,走到離馬車三步遠的地方,她感覺到有一些動靜、
馬車的一隻車輪深深地陷入了路面。
而在馬車下方躺著一個男人。
布滿了血和泥漿的臉,一眼看去好像睡著了似地。
「……你……追來了嗎?」
但隨著吐出的白氣,男人說出了證明他還活著的話語。
芙露爾停下了腳步,在離米爾頓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雖然我命賤如螻蟻……但是我還是想……」
他的左碗已經被切斷了一半。
但米爾度你仍然拼命地伸出了右腕,嘶聲道:
「請……救救我。」
怎麼看芙露爾也不是來救他的吧。
而且她也根本沒想過救他。
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她認為此時米爾頓的話應該不可能是謊言。
「也許……是我多心……但借款的事,你總有一天會提起的吧?」
笑容看起來像在哭一樣。
芙露爾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米爾頓的臉,感覺到他臉上的水是溫德。
「我很害怕……所以……」
也許是脫下雨地面變得柔軟的福,馬車的車廂並沒有損毀。
米爾頓抓住芙露爾的腳,他的手意外的有力。
如果現在幫他包紮左腕止血,用車上的衣服替他保暖,讓奧拉去叫人來幫忙的話,應該可以就得了他吧。
「今後、今後我絕對,不會再背叛你了……所以……」
「所以要我救你?」
芙露爾反問道。也許她的開口讓米爾頓看到了一絲希望。
他的臉上路出了一個清晰地笑容。
「拜……拜託你……」
對方的懇求讓芙露爾閉上了眼。
而米爾頓的手更加用力了。
「我們……不是同為貴族嗎?」
但再次睜開眼睛的芙露爾已經連看也不看米爾頓一眼了。
「……芙露爾?」
無視呼喚著自己名字的米爾頓,芙露爾緩緩地伸出了手。
她所抓住的,是不知是車輪殘片還是用以固定馬車的木片。
她將它用力的插進地面。
「芙露……」
米爾頓的聲音消失了,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奧拉。」
芙露爾呼喚著向這裡跑來的忠實僕人的名字。
「貨物呢?」
「都沒事,裡面都沒問題。只是有一卷沾了些泥水。」
「是嗎?」
貨物沒事。
那也就是說自己得救了。
米爾頓這樣想著,露出了笑容。
但這個笑容還沒有散開便僵硬了。
因為芙露爾手裡拿著的,正是之前她插進地上的尖銳木片。
「你自己曾說過。」
宛如獨白版,她像著疲憊地望著天空的米爾頓說:
「黑色的衣服……只有在葬禮上……才能賣得出去。」
聰明的男人。
芙露爾深吸了一口氣。
你明明有那麼一張漂亮的臉啊……原來如此……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哈哈,哈啊,男人喘息般地笑了起來。不,也許他就是在喘息吧。
面孔上滿是泥漿,因為寒冷,也許還有是些,整張臉都成了土黃色。
他的實現飄向天空。
「原來如此啊……哈哈……」
米爾頓疲憊的笑聲響起,然後輕輕的閉上了眼,露出滿面笑容道:
「混、混帳啊,我假裝臨死來博取你同情的演技居然也被看穿了嗎?」
演技不可能連臉色都變得慘白吧。
但芙露爾還是忽然覺得有些膽怯。
因為她覺察到了米爾頓的心思。
「我、我一直在騙你,幾乎快受不了了!那根本沒有從貴族夢想中走出來的你做什麼交易,簡直是開玩笑!我騙你根本不覺得良心受到苛責,反而只是覺得喜悅,恐怕連神都害怕這樣的我——」
米爾頓的話忽然胡總段了,因為他看到芙露爾似乎準備湊過來了。
但他的迷光仍然一動不動。
躊躇。
難道要在這個已經瀕臨死亡的屍體上再刺一下嗎?
「餵。」
米爾頓的話讓芙露爾受到驚嚇般地縮起了身體。
「……在你殺掉我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在她如此溫柔的台詞裡,芙露爾加重了手中木片的力度。
噗嗤——木頭刺進身體的觸感,一生一定都難以忘記吧。
「……是嗎,這樣也好……」
嘴裡滿是血腥味。
米爾頓用顫抖的手握住了芙露爾的手。
「無血無淚,才能成為好商人……」
也許他所吐出的只是嘴裡血泡的聲音吧。
芙露爾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
不知道過了多久。
再次起身時,她幾乎覺得自己的身體是別人的一般,異常僵硬。
「奧拉。」
簡短的呼喚立刻得到了回應。
「是。」
「把貨物都放到馬背上,回家後立刻將剩下的黑色衣服和琥珀銀器都準備好。」
「是。」
芙露爾凝視著自己手中的鮮血,下達了最後的指示。
「雖然家道中落,但是貴族子弟死於『事故』,葬禮上需要很多黑色的衣服和樸素的琥珀裝飾品吧。」
「是的,大小姐……」
奧拉欲言又止。
不是演技。
他向過頭來的芙露爾認真地敬了一禮。
「我已經不是貴族而是商人,我的名字——」
為了成為摯友金錢才能讓他們心靈安寧的商人,米爾頓成為了她
下定最後決心的推動力。
所以芙露爾決定借用他的名字。
「艾普。」
「啊?」
米爾頓會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一點印記。
就像他們曾合作過那樣。
「艾普?布朗。一個商人。」
雨還在下。
艾普重新圍好頭巾,開始幫奧拉搬運貨物。
就在這冰冷的雨中,艾普?布朗終於邁出了賺錢的第一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