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狼與香辛料 > 第十一卷 黑狼的搖籃

第十一卷 黑狼的搖籃(1/2)

目錄

卸完乾草後,總算能停下喘口氣。

雖然有些地方還留有殘雪,不過因為春天的陽光和尚未習慣的體力勞動,芙露爾也還是出了一身汗。

「這草不錯呢。今年的家畜會長得很好吧。」

瓊斯商會的男人數著乾草捆,不經意地這樣說道。

芙露爾拍掉沾在衣服上的乾草努力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對那個年齡可以當自己父親的男人說道。

「只要好好養育的話,到了冬天應該能長得很肥壯吧。」

「這樣啊。那是不會該比平常多買一些……怎麼辦啊?」

「那麼多少錢?」

商會的男人用羽毛筆撓撓自己的下巴,似乎這才想起貨款的事情。他又數了一次乾草捆,隔了許久才回答道。

「十七里克特。」

「按照約定。最少應該是二十里克特吧。」

就算她馬上反駁,對方也只是不停地轉著羽毛筆。

那是商人們吧對方當成傻瓜時的獨特舉動。

正當芙露爾臉上僅存的笑容消失時,從她身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這種時候要說『應該是二十五里克特』才對。」

「奧拉。」

芙露爾回頭一看,發現那裡站著一名年邁的商人。

玩弄羽毛筆的男人抓抓自己的太陽穴,微微嗤笑著歪著腦袋說道。

「看在那厚臉皮的份上,就按二十里克特算吧。」

「租借馬車的費用當然也計算在內了吧?」

即使漂亮的銀色變得相當稀少的現在,奧拉每天也會用雞蛋清來擦拭他的頭髮。

儘管對方也不是年輕的商人,但在他看來也只是個毛頭小子。

「沒錯,情報費也包含在內。」

「願眾神保佑您。」對於隔著自己腦袋進行的商談,芙露爾一句也沒有插嘴。

直到奧拉從馬車上卸下行李時,她才總算找到自己所能做的事情。

「回去了。」奧拉在歸還馬車、確認過商會男人記在帳本上的數字之後,只丟下這句話就邁開腳步離開了。

奧拉看起來身板結實,背著行李也能健步如飛。

港口的裝卸場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可奧拉卻如同施了魔法般毫無阻礙地前進著。

芙露爾還沒習慣為了隱藏自己的年輕女性身份而遮在臉上的頭巾,因此就連直線前進都顯得很困難。直到進入兩人並排走就會堵塞交通的小路上,她才總算追上奧拉。

這裡從上方傳來小孩子的哭泣聲,腳下想起老鼠的叫聲,從齊頭高的窗戶能聽到貓叫聲。要是在稍早之前,這大概是自己一輩子做夢都不會踏足的地方。

即使如此,芙露爾還是覺得人凡事都得習慣。

他在路過時,順便輕輕撫摸睡在窗檐花盆旁的貓咪喉嚨。

庶民的生活也並不是那麼糟糕。

「大小姐。」

因為奧拉生氣的聲音,貓「噌」地跑回了家。

他朝發出聲音的不解風情者投以責難的目光,但對方的眼中卻充滿更強烈的責難。

「你沒有在反省嗎?」

芙露爾對年齡和經驗都占壓倒性優勢之人的責難,反而會露出笑容,當然這並非因為她神經粗膽子大。

他只是單純回想起年幼時總是惹家庭教師生氣的情景。

「啊啊,抱歉。不,我有在反省。」

實際上,自己在交涉時完全沒起什麼作用。

「另外,我本來還希望你能表揚我再想違反約定的對象面前沒有發怒呢。不過看來時機不大對啊。」

「大小姐。」奧拉聽了他的玩笑,皺起幾乎延伸到光禿禿的頭頂上。

在交涉時明明像石像一樣面無表情,除此之外表情卻異常豐富。這真是讓人很佩服。

「別生氣。還有,我說了不要叫我大小姐的吧。」

「那麼,請你稍微有一點商人的自覺。」

再奧拉筆直的實現面前,芙露爾不由得移開了目光。

她把「要有作為商人的自覺」這句話時刻銘記於心。

因為自己已經不再是貴族了。

第十一代布朗家當主、芙露爾?馮?伊塔爾忒爾?瑪麗埃爾?布朗。

他甚至對哪長長的名字感到有些懷念。

「當然有自覺了。我可是雙手沾滿魚腥味地運送鯡魚,返程時還在馬車上裝滿了乾草呢。」

「那還真是了不起呢。大概誰讀不會相信你之前連騎馬都怕的要命吧。」

從話中完全聽不出誇獎之意,因為奧拉還在生氣。

芙露爾當然清楚箇中理由。

可是,嚴厲的奧拉似乎覺得必須說清楚才行。

「買入鯡魚滑了十二里克特。關稅四里克特。作文糧食的小麥麵包、羊肉旱、醃豬肉、醃製奶酪和葡萄酒一共半里克特。馬匹的飼料費和馬車的租借費時兩里克特。你覺得收支平衡了嗎?」

聽到奧拉的質問,芙露爾在頭巾里嘆了口氣。

算上買入鯡魚的全部費用,一共是十八個半里克特。如果接受那個商會男人厚顏無恥提出的十七里克特報酬,結果就會赤字。

雖然貴族習慣於再贈與和受領之中生活,但交易兵不是單純的贈與和受領。

要給與對方某物,就必須收取其價值以上的報酬。

不那樣做的話,自己就要挨餓。

「可是,我也沒打算就那樣接受啊。」

「是那樣嗎?」

奧拉直衝沖地向前走著,對自己看都不看一眼。芙露爾對那態度不由得也怒上心頭。

「你想說我是個連反駁都不敢的膽小鬼嗎?」

奧拉聽了那話,馬上扭回頭說道。

「不。不過就算大小姐頑固地主張契約式二十里克特,也沒有能夠證明的證據。」

「不是那樣。但是,再世上在沒有比無休止的爭論更難看的事了。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都會考慮在兩者的要求之間做出妥協。」

「所以你才說是二十五里克特嗎?」

奧拉點點頭。

如此近似疲憊的點頭,一定是已經懶得再討論了吧。因為這是商人們不言自明的常識。

沒錯。奧拉從一出生就是個純粹的商人,他曾經負責過大商會帳簿管理。

他會稱呼芙露爾為大小姐,是因為布朗家前代當主當家時的御用商人是奧拉的前主人,因此得以頻繁地出入布朗家。

只不過到了芙露爾差不多談婚論嫁的時侯,前代當主病故,原本就漸漸沒落的家族終於即將傾覆,漸漸和奧拉所屬的商會斷絕了關係。

兩人的再次相見,是在奧拉的原主人成為了芙露爾的丈夫而前來締結契約的那天。

明明沒過多長時間,但現在看來卻已經是在褪色的記憶深處之事了。

「那麼大小姐,你在那邊是以多少錢收購的乾草?」

思考只有一瞬的功夫

現實總在不斷變動,一直處於自己的眼前。

沒落的家被富裕的商人買下,後來那個商人也因為破產而沒落得一文不值。

用了多少里特克收購了乾草?

被人這樣質問,奇妙又不可思議,簡直好笑。

「兩里克特。」

不過,芙露爾也是也是在社交界經過掩飾真實表情訓練的貴族後。

聽她理所當然般地這麼說完後,奧拉變得面無表情,誇張地抬起雙手,加快了腳步。

看來他好像真的生氣了。

商會的男人所支付的,是將鯡魚送到內陸村子和回來時所運送乾草的所有貨款。

這樣一來,鯡魚的花費共計十八個半里克特,再加上乾草的兩里克特,就算支付二十里克特依然是赤字。

那種事自己當然清楚。

即使如此,芙露爾還是爭辯道。

他追上氣的健步如飛的奧拉,走在他身邊說道。

「村裡的人似乎過得很辛苦。他們說連割草的鐮刀都豁了口,必須拿去修理。哀嘆如果沒有兩里克特,就沒法活下去了。」

「是那樣的嗎?」

冷淡的回答。

和平民不同,自己即使沒落也仍是貴族。

芙露爾怒上心頭,不禁脫口而出。

「你以為我在說謊嗎?」

奧拉雖然一時停下步伐,卻沒有理會芙露爾再次邁開腳步。速度比停下前還要快。是誰不對顯而易見。芙露爾早已不是僱傭奧拉的貴族,只不過是為了生存向奧拉學習行商方法的一個普通人罷了。

芙露爾在狹窄的小巷裡奔跑,再次與奧拉並行。

「……抱歉,奧拉。可是你叫我大小姐,讓我覺得很生氣。」

奧拉聽到這話,完全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發現奧拉臉上露出苦笑。

「好的商人,要從好的藉口開始呢。」

芙露爾聳聳肩,稍微接過一點奧拉背著的行李。

穿過小巷後,終於在排列著相似房屋的區域中看到了他們的家。

「結果,大小姐辛苦一場還賠了錢嗎?」

女傭人貝爾特拉是個誠實的孩子。所以會想到什麼說什麼。

「沒有賠錢。」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貝爾特拉不但個子矮,還比自己小一歲。

說道身份差距更是天差地別。

可是在掌管家計的魅力面前,芙露爾只能舉手投降。

沒有錢的話連明天的麵包都買不到。身為貴族時還能拿家名和榮耀做依靠,可現在那些卻連起碼的安慰都算不上。

芙露爾裝出收拾脫下的頭巾和外套的樣子,想要逃之夭夭。

「大小姐,我雖然是沒有學識的女人,不過奧拉大人說的話還是能理解的。」

「不要叫我大小姐。」

「不行!大小姐!」

芙露爾甩開貝爾特拉的阻止,逃進旁邊的房間。

雖然能從房間門外聽到貝爾特拉的嘆息聲,不過芙露爾還是穿過房間來到走廊,經過浴室登上二樓。

從樓梯中間的木窗,能看到貝爾特拉用心打理的庭院。蔬菜和一般的香草、草藥都能在那裡自給自足。不單如此,甚至還能將多餘的東西拿到市場上去換肉。

而自己又給這個家帶回了什麼呢?

自己也很清楚。就算被掌管家計的貝爾特拉發脾氣也無話可說。

就連見習生的小鬼都會算加法。

可自己卻沒能把乾草殺價到二里克特以下。即使心裡清楚也做不到,從住在原本是自己家的領地、生活困窮的人手中奪取微薄的收入這種事。

「大小姐。」

有人敲了下房門,奧拉那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傳進屋內。

如果是再以前,儘管房門破舊,從自己的書桌走到門前也起碼需要二十步。

但現在要打開房門,只需要大步邁出三步即可。

「不要叫我大小姐。」

打開門一看,門口站著面無表情的奧拉。

「貝爾特拉在哭泣。她說大小姐不肯聽自己的話」

「……」

毫不留情說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吧。

奧拉比當事人本身還要熟知別人的好感。

雖然他說那是順利進行交易的秘訣,不過那技能在教育上似乎也很管用。想要讓人牢記造成赤字是多麼罪孽深重的事,再沒有比搬出貝爾特拉更有效的辦法了。

芙露爾投降般的點點頭,隨後又使勁點下頭,深呼吸了一口氣。

「知道了,知道了啦。」

「所以呢?」

「我會去向貝爾特拉道歉,然後好好聽她的話。」

「……」

「還有,吃飯也一定全部吃光。」

奧拉露出微笑,留下一句「請稍事休息」後關上房門。芙露爾雖然「哎呀哎呀」地嘆著氣,但在做工粗糙的椅子上坐下時,臉上已滿是笑容。

房產被全部沒收,各種特權被賣掉,傭人們也都做鳥獸散去。自己最後落腳的地方是僱傭職人和身份低微的官員居住的住宅地,窮得不要說養馬,養得起豬就謝天謝地了。

雖然是典型的沒落貴族結局,不過芙露爾每天卻並未感到辛苦。

和商人打交道時買很多時候的確同作為貴族的常識相差甚遠。儘管有時也會感到非常生氣,但也並不是無法忍受。

再怎麼說,光是奧拉提出餘生都要負責自己的教育兼管帳,遺蹟傭人中關係最親密的貝爾特拉表示將繼續照顧自己,芙露爾就能夠安心度日。

他們使自己明白,即使全世界都成為敵人,自己也不是只有「布朗」這個家名而已。

只要明白了這一點,人就能繼續在世上活下去。

只不過,自己也清楚為了維持生活需要金錢。

也就是說,這可不是能夠賠錢的時候。

「我已經是個商人了。」

芙露爾給自己鼓勁後,去向樓下的貝爾特拉道歉。

翌日的中午時分。

芙露爾喝完好不容易才習慣的麥粥,奧拉慢吞吞地對她說道。

「既然乾草的質量很好,那麼去做馬匹的交易可能比較好。」

「馬匹?」

「在海對面大陸的遙遠南方,最近爆發了戰爭。戰爭爆發的話。馬匹的價格將暴漲到難以置信的程度,簡直就好像長了翅膀的天馬一樣。」

雖然不是小看奧拉的情報收集能力,但芙露爾滿臉懷疑地反問道。

「如果是好買賣的話,應該已經有人在做了吧?」

「沒有搶先的必要。如果真是能夠賺錢的買賣,第二、第三也足夠了。」

奧拉一邊說著,一邊把長霉的黑麵包上壞的部分掰掉,然後放進嘴裡。

雖然芙露爾在一開始吃發霉麵包時直皺眉頭,但經過多次商旅之後,她也不再在意這些小事。再說儘管芙露爾不知情,可聽說在大屋時廚房裡也是這樣做的。

芙露爾從貝爾特拉哪裡聽說這事實時,除了驚訝,也奇妙地感覺到可以接受。

「馬匹嗎?」

馬匹在什麼地方都是高極品,不過維持也很花錢。

在房產和布朗家的名字還有些價值的時候,在微薄收入中占據大部分的,是農民們收割馬和豬的飼料時支付的森林使用費。

乾草的質量優良、價格上漲的話,也許會有人無法負擔維持費而放棄馬匹。

「收取昨天的貨款之後,去和商會的人談談吧。」

芙露爾一邊用貝爾特拉仔細去掉霉點的黑麵包占著大碗裡的粥,一邊說道。

「請不要在賠錢了。」

芙露爾聽到貝爾特拉的話後點點頭,微微露出苦笑。

隨後她的視線轉向一旁,這並不是因為貝爾特拉的話。

「哎呀,不知道又從哪溜進來的。」

貝爾特拉跟著芙露爾的視線望去,從椅子上起身這樣說道。

在通往廚房的浴室的門口,手掌大小的小狗正靜靜地坐在那裡。

「弄破麥袋的就是這隻狗嗎?」

城鎮裡的動物之多,是住在被森林和草原包圍著的大屋是所無法想像的。雖然那對貝爾特拉來說似乎是頭痛的來源,但對芙露爾卻正好相反。

「過來,這邊。」

一看到貝爾特拉靠近,小狗就準備起身逃跑。不過當它看到芙露爾受傷的麵包碎塊後似乎鼓起勇氣,「咻」地站起穿過貝爾特拉的腳邊朝芙露爾跑去。

「大小姐」

每天都在與侵入廚房地老鼠、貓和狗戰鬥的貝爾特拉發出責難的聲音。

知道小狗吃完麵包,芙露爾才抬起頭說。

「因為我丈夫一直在掠奪別人,所以我不想變成那樣。」

小狗似乎也明白了世間的道理,只要給予食物就會誓以暫時的忠誠。

它在芙露爾撫摸自己腦袋時一直原地不動,甚至還搖起尾巴。

不過很遺憾,小狗不是騎士,自己也早已不再是貴族。

貝爾特拉走過來,抱起小狗從附近的窗戶放了出去。

「大小姐太溫柔了。」

「作為平民百姓的生活嗎?」

她自己也明白這是壞心眼的質問。

貝爾特拉不出所料地一時語塞,於是奧拉接過話頭說道。

「大小姐在當夫人時的事我們早就知道了。我的原主人雖然不是個值得稱讚的人,但是我們仍然必須依靠行商賺錢才行。還是說,大小姐另有其他賺錢的方法嗎?」

芙露爾並未不懂世事到連沒落貴族的末路都不清楚。、

如果身為年輕女子,那可能性則更是相當有限。

「在能施捨前要先能賺錢。高台之家的人如果說這種話,連貴族之名都要哭泣了。」

「取而代之的,是好領主的帳房先生總是在哭泣。」

「是啊。不過,我可不想看到貝爾特拉的哭臉。」

芙露爾把剩下的麵包碎塊放進嘴裡,站起身來。

「那我去行商了。這次決不會賠錢。」

貝爾特拉一直緊握著比在大屋是顏色略微變深的圍裙,靜觀著事態的發展。她這時總算鬆了口氣,露出笑容,這樣說道。

「路上小心。」

這裡是不是寬敞乾淨的大屋,都不會影響芙露爾的笑容。

河川如果被凍結了,其流動肯定也會停止。北方一到冬天,不單是船隻,就連港口本身都會凍結。因此一到春天,船隻的往來就仿佛一掃其陰鬱般的繁忙。

奧拉曾如此說明。這說法看來果然是可信的。

在晴空萬里的那一天,港口的裝卸比平時更加繁忙。

「給,這時貨款。」

雖然二十里克特的金額差點被砍刀十七里克特,不過在支付金額時卻沒有絲毫的猶豫。

商人這種生物也許都是些不可思議的人。

芙露爾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向商會的男人談起午餐時奧拉說過的話。

「馬匹?」

「沒錯。聽說如果爆發戰爭,就會需要馬匹。」

「嗯嗯,話是那樣沒錯……馬匹啊。」

男人用羽毛筆撓著自己的下巴,輕輕抬起下巴閉上眼睛。

「要獲得馬匹的飼料,必須支付森林的使用費吧?乾草價格上漲的話,豢養也很花錢。」

「應該會有人出讓。是這麼回事吧?」

為了不被欺騙,必須在對方說話時完全把握對方的意圖,在其說完之前考慮好對策。

奧拉是這樣的。看起來,商人們似乎能很輕鬆的完成這種妖怪般的技藝。

芙露爾點點頭,男人「唔」的嘀咕著環視四周後說道。

「你以為自己是第一個注意到這件事的人嗎?」

他會把自己當傻瓜般的這麼說,大概是看穿了用頭巾遮住面孔的自己是年輕女人的緣故。

「不是。可就算是第二第三名,能夠賺錢的話還是能賺很多。」

奧拉是這樣說的。

芙露爾在心中如此補充之後,男人好像忍俊不禁般用手摸了摸嘴巴。如果自己露出「報了一箭之仇」的表情,就是自己輸了。

芙露爾在頭巾下裝出毫不知情的表情。

「失禮了。看來你每天都在成長呢。的確是那樣沒錯。如你所見,我們光是應付日常的業務就已經分身乏術,根本無暇去購進馬匹。所以你如果進到貨的話,我們當然也有收購的可能。」

商人們一定會在話的最後部分含糊其辭。

「是買還是不買?」

男人聽到芙露爾再次發問,顯得有些不高興。

「如果牽來瘦骨伶仃的駑馬,你們也很為難吧。的確不好說呢。」

他不相信自己嗎?只有貴族才會這樣生氣。

芙露爾想想也的確如此,於是趕忙道了歉。

「再說就算我們不收購馬匹,想要的人應該也會很多吧。摸清行情,找個好價錢買進的話是不會發愁賣不出去的。」

「原來如此。」

「只不過……」

「?」

男人合上帳簿,將其夾在腋下繼續說道。

「我認為會很困難的。畢竟馬匹是活物,即使買來時是名馬,在持有期間變成駑馬的事也並不稀奇。」

「那倒也是……」

自己在大屋時,也聽說過馬匹的管理非常困難。

而且自己在租借馬車四處奔波的過程中,早已領教過了馬匹的喜怒無常。

如果費盡辛苦帶回的馬匹被人砍價砍到吐血,就算不是貝爾特拉不好也會哭泣的。

「所以這樣如何呢?」

「嗯?」

「如果有能夠進馬匹的資金,不如試試其他的生意。」

「其他的生意?」

男人露出微笑,再次拿出夾在腋下的帳簿翻了起來。

「不會腐爛,不會生病,也不需要飼料和照顧。那種商品的話,就算沒有經驗也不會遇到重大失敗。馬匹即使能賣到高價,管理也是很費功夫的。」

男人所受的一點沒錯。

芙露爾本以為他只是個討人厭的傢伙,沒想到會被他情切的教導。

不知何時,自己完全被他的話所吸引。

「到底是什麼生意?」

「是服裝。」

「……服裝。」

男人聽到芙露爾的重複,便把手中的帳簿剛好翻到的那頁拿給她看。

「這邊的數字是進貨的金額,這邊是販賣的金額。利潤雖然沒有馬匹那麼高……不過從上到下的所有商品都有賺到錢吧?」

如果這不是為欺騙隊方而事先準備好的,就的確如男人所說。

再說,在和自己說話時根本沒有動手動腳的時間。

芙露爾做出這樣的判斷,老實地點頭稱是。

「的確是穩定的商品。」

男人聞言合上了帳簿。

取而代之打開的,是芙露爾的嘴巴。

「可是,要購進什麼樣的服裝才好呢?」

「那就要依賴您自身的判斷了。」

雖然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因為芙露爾把穿戴打扮全部交予別人負責,所以對服裝的事完全是門外漢。

就在芙露爾猶豫該不該先和奧拉商量時,男人突然拍著手這樣說道。

「對了對了。在與本商會有往來的客戶中,有個很有鑑賞眼光的人呢。」

「鑑賞眼光?」

「是的。他有時會代替本商會販賣購進的服裝,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服裝也賣的很快。

他提出下次想由自己負責進貨,正在尋找能夠提供資金的人。」

芙露爾早就覺得自己的頭腦不是那麼靈敏,知道現在對商人們的話依然抓不到要點。

因此,她在話中察覺到某種奇妙之處。

「就是說……讓我提供資金,利潤共享嗎?」

「是的。你除了獲得利潤,還能學到選購服裝的知識。對方也能通過從進貨起就全程負責,賺到更多的錢。」

「那個……」

這條件應該不壞吧。

自己會遇到這種事,果然世界上並不全都是壞人呢。

芙露爾這樣想著。男人又翻了一會帳簿,告訴他一個名字。

「那人的名字是米爾頓?帕斯特。」

聽起來像是貴族的名字。

身上一有錢,就忍不住想去買東西。

芙露爾買下貝爾特拉想吃的奶酪,還有冠以某村之名、奧拉讚不絕口的葡萄酒後踏上了回家的路。

雖然家計沒有可以亂花錢的餘地,但那兩個人應該並未窘迫到會對送給自己的禮物橫眉豎眼吧。

再說,自己也得到了新生意的線索。

「服裝的買賣嗎?」

雖然只買了手掌大木桶分量的酒,卻似乎激起了奧拉的酒癮。他閉上眼睛不停吸著酒香嘀咕道。

就算芙露爾談起從商會男人那聽來的事,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在聽。

「沒錯,就算出手試試……奧拉!」

芙露爾喊了他的名字後,他才總算將視線轉向這邊。

「不好意思。非常懷念這芳醇的香味……是服裝的買賣吧。要做那個嗎?」

「有個代替那家商會販賣購進服裝的男人他下次似乎想從進貨到販賣全權負責的樣子。」

「原來如此……」

奧拉再次用高高的鷹鉤鼻子猛吸葡萄酒的香氣,然後屏住了呼吸。

即使是裝模作樣的貴族也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芙露爾忘記了生氣,對老帥哥的舉動露出了笑容。

「名字是米爾頓.帕斯特。」

可是在自己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奧拉滿是皺紋的眼皮猛地睜開,從中射出銳利的視線。

「帕斯特家的人?」

「你知道嗎?」

「……呼。嗯嗯,當然了。」

奧拉最後深吸了一口酒香,把酒蓋好放在桌上。在白天與夜晚夾縫間的這個時間,因為貝爾特拉去市場採購,所以家裡靜悄悄的。

「領主本人原來是位聞名於世的騎士,既勇猛又優雅,它的風流韻事不計其數,而且是個慈悲為懷、關心家人的人。據說,繼承了帕斯特之名的人大概不止三十個。」

兄弟姐妹眾多的家庭並不稀奇,有兩三名側室也是很正常的。

雖然有「在給同父異母的孩子取名時,就算參照聖典都不夠」這樣的笑話,但是有那個數量的孩子的確也很罕見。

原來如此,似乎的確會變得有名。

「因為不可能封給所有的孩子領地,所以那個人應該是離開家的其中一人吧。你說他代為販賣商會購進的服裝嗎?」

「嗯……啊啊,哎?」

芙露爾之所以會在隨口回答後又重新反問,是因為她被在窗檐上的

盆栽前嚼嘴巴的山羊吸引了目光,大概它是從哪逃走,或是被人買來後忘了栓好了吧。

芙露爾呆呆的看著這奇妙的光景,慌忙再次回答道:

「啊,啊啊。」

「……算了。他做得應該是針對貴族的生意吧。我們過去也做過這種生意,僱傭無處可去的貴族次男或三男。要問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因為就算推銷豪華的服裝,姓氏是『鞋店的』或是『鐵匠鋪的』的人都會吃閉門羹。再者,貴族間的流行非常容易改變,需要利用他們的名字和知識進行推銷。」

「原來如此……」

「那麼,你和那個叫帕斯特的人見過面了嗎?」

山羊最後判斷盆栽的葉子不能吃,叫了一聲後悠閒地走掉了。

「不,我覺得不能著急,先和奧拉商量下比較好。」

「這樣啊。大小姐也總算有些開竅了呢。」

「之前,已經因為自己的獨斷專行吃過兩次苦頭了。」

奧拉笑著輕輕咳嗽了一聲,手指向放在桌上、從芙露爾所收的二十里克特中扣除花掉金額後的剩下貨幣。

「?」

芙露爾不解的歪起腦袋,結果聽到一聲微微的嘆息聲。

「不過要學習的東西還很多,前途依然多難啊。大小姐接受的這些貨幣。」

「貨幣?金額不對嗎?」

當芙露爾正要說出「這不可能」時,奧拉輕輕搖搖頭。

「邊緣磨損成這樣的貨幣就算拿去給兌換商,究竟能不能順利兌換呢?搞不好必須要有價值減少一成的心理準備。」

芙露爾慌忙朝桌子上的貨幣望去,發現的確有幾枚貨幣邊緣嚴重磨損、形狀扭曲。

「算了。即使一下全教給你也記不住。一樣樣來就好。不過……」

「……不過?」

「如果像商會的小鬼那樣,鞭打棒毆也沒關係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奧拉難得開了個玩笑。

看來他非常喜歡當做禮物的葡萄酒。

「以前在晚會上被打過一次手,結果之後痛哭了一個星期。」

奧拉很高興的看著,把貨幣集中起來放入木箱蓋上蓋子。

「那麼,此事就等其他機會吧。」

「那樣最好。」

「對了,大小姐對這件自己送上門的買賣服裝生意有什麼看法?」

芙露爾因為突然的話題轉換有點不知所措。

她來不及思考,冒出的想法便已脫口而出。

「我覺得很好啊。」

「是這樣嗎?」

奧拉淡淡的回應道,拿起羽毛筆在桌子上攤開的老舊帳簿上寫下一個數字。

基於芙露爾所帶回的貨幣枚數,在最右側遺憾的寫下了損失。

「很糟糕嗎?」

「不。如果大小姐認為應該如此,那這樣就可以了。正如商會的人所說,雖然馬匹會死亡、生病和受傷,但是服裝好好保存的話可以維持很多年。過去購進服裝時,最後經常要花上三年才能在帳簿上記錄收益。因為是很難遭受嚴重損失的商品,所以最合適拿來練習。」

「那麼……」

芙露爾說完,奧拉重重地點頭這樣說道。

「這是大小姐第三次全權處理工作呢。」

在大屋生活時,交給自己的事只有穿上拿出的衣服和吃飯而已。那是對家族的興盛和沒落、伴侶的選擇都毫無發言權的生活,呆在那裡,只是聽從周圍的吩咐。

她仍未適應從商的習慣,不要說看穿商人們的謊言,甚至不想和他們過多交談。

即使如此,依靠自己的手做些什麼一事人具有非常的魅力。

芙露爾微微深呼吸了一下,使勁點了點頭。

「只不過,要好好遵守我的建議。這樣可以嗎?」

誇獎、讓人高興後再做出告誡。

如果這是表現出不滿,就是不合格。

芙露爾活用學過的知識,這樣回答道。

「當然了。」

「願眾神保佑您。」

奧拉低聲說著合上帳簿。仿佛看準了那個時機一般,貝爾特拉這是也從市場回來了。

原貴族,貴族血統,現任貴族。

也許有種種原因吧,有著響噹噹名字和姓氏的人以外地隨處可見。

其中很多人無法忘記過去,或是將其作為自己生存的支柱。

如果像芙露爾那樣沒落的家整個都被暴發戶商人買下,最後沒落得一錢不值,那麼名字也就只是單純的重擔。

所以她才會用頭巾遮住面孔,也很少自報家門。

因為是依靠奧拉過去的門路尋找工作,所以有時也會暴露身份。可是,大部分人都會同情地對此緘口不言。

不過這次經人介紹認識米爾頓是依靠芙露爾自己的力量,所以應該不會暴露自己是原貴族一事。

明明應該是這樣才對。

「我們在哪裡的晚會見過嗎?」

經介紹和芙露爾見面的米爾頓·帕斯特,握手後立刻這樣說道。

他是個把金髮梳得很整齊的年輕男性,身上的穿著也並不是那麼高級。

但是服裝上明顯下了很多功夫。如果不是為了握手而上前兩步的話,就算說他是大戶人家的公子也一定不會有人懷疑。

再回過頭來看,芙露爾的手已經不能算是「只戴過柔軟手套的漂亮白皙的手」。雖然比起貝爾特拉仍是養優處尊的少女之手,但還不至於會暴露身份。

米爾頓看到芙露爾因為動搖而張口結舌,這樣補充道。

「果然沒錯。實在米蘭卿的晚會上。」

「啊。」

芙露爾之所以會發出這樣的聲音,是因為那個名字是她出席過的少數晚會的舉辦貴族之名。

「雖然曾打過一次招呼,不過你似乎沒記住我呢。」

如果妙齡少女參加晚會的話,握手的次數會比摸麵包的次數還要多。

即使只是接觸對方的手這種輕微的舉動,因為會重複幾十次,所以回家後手也會紅腫起來。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你很受人矚目。」

當時前代當主還健在,家裡並未那麼瀕臨危機。

也就是說,是在自己仍是不錯的結婚對象之時的事。

「名字應該是……」

「芙露爾·布朗。」

已經很久沒有提起過那個名字了,這讓芙露爾剛拿到及懷念又難為情。

只不過比起名字本身,那也許是因為說出名字的地點是港口附近酒館的緣故。

「沒錯,布朗家的大小姐。曾被以壞心眼而聞名的迪安家夫人打過手。」

「啊!」

這次芙露爾驚訝地大聲喊出了聲音,幸好這裡不是什麼高雅的用餐場所。

自己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喧囂中,只剩下米爾頓的笑容。

「那之後,有很多見習騎士想要去追求你哦。你不知道嗎?」

米爾頓把炒豆放進嘴裡,也許是想掩飾嘴邊忍俊不禁的笑意吧。

可是那份體貼反而讓芙露爾更加不好意思,即使用頭巾遮著臉也覺得無地自容。

「可是那之後的事……真讓人同情。雖然也有人對此冷嘲熱諷就是了。」

芙露爾也和清楚,他指的並不是自己哭了整整一周的事。

她在頭巾里冷靜下來,深呼吸後點點頭說。

「畢竟,我們沒法決定自己的前途命運。能夠說三道四的,只有那些坐上極少數幸運椅子的人。」

原來如此。米爾頓將葡萄酒倒進酒杯的動作比貴族更隨便些,不過又沒有終日舞弄長矛的騎士那麼粗俗。那是好像自己淘氣的外甥搬的動作。

「我是整個家。」

「我是整個家從椅子上滑落。即使如此,世上似乎仍有我的容身之地。只是沒想到,那居然會是行商。」

米爾頓點點頭,感覺有些耀眼地眯起眼睛,眺望著港口開口道。

「因為我是第二側室的三男,所以離家時連巴掌打的土地都沒得到,只有帕斯特的名字和微薄的金幣。既沒有能夠終日練武、以期望某日獲得名門大小姐芳心的馬匹和裝備,也沒有能夠靠吟詩生活的才能。不過我早就料到那些,所以並沒有太過慌張。」

「因此才開始行商嗎?」

有些人是被從棲身的家裡趕了出來。

米爾頓再次吃起炒豆,也許是為了隱藏苦笑。

「幸運的是,憑藉帕斯特的名字能夠敲開大多數家的大門。而且我喜歡酒、美食和閒談,經常在各處的餐桌上露面。在鎮上閒晃時,聽說有地方需要『那樣的人』。的確,容身

指出是哪裡都會有的。」

在以金錢成為自己丈夫的人死去、家道完全中落、被沒收房時,家裡的傭人對並未驚慌失措的芙露爾感到佩服。

可是,那並不是因為芙露爾是特別堅強的女性。

因為她只是隨波逐流地活著,所以只是在聽天由命罷了。

她從眼前的米爾頓身上感覺到相似的堅強。

「聽說你買賣做的不錯。」

「哈哈。被人當面說起還真不好意思呢,不過我也是有些自信的。」

有許多人把以家族的權威為後盾、狐假虎威獲得的功績說成是屬於自己的。

眼前的米爾頓雖然離家替商會販賣商品,心裡卻似乎很清楚那一點。

如果能像天使那樣一直留在天界也就算了,可一旦失去翅膀墜入凡間,就不能再超然脫俗下去。

老實說,芙露爾很羨慕腳踏實地的米爾頓。

所以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也幾乎完全是無意識的。

「那個秘訣呢?」

在商道里,會輕易說出秘訣的人根本不算商人。奧拉以前曾經這樣說過。

芙露爾話剛出口便感到後悔,那真是個愚蠢的問題。

實際上,米爾頓微微眯起眼晴,嘴邊的笑容也略顯做作。

但是當芙露爾想要彌補自己的失言時,米爾頓抬起實現這樣說道。

「正視自己。」

她一瞬沒能明白話中的意思,回望著那漂亮的藍色眼眸。

「秘訣是正視自己。做同伴生意的人當然還有很多,不過大多數人在賣給舒適的人幾件衣服,就不再繼續推銷。那是因為他們隱約覺得,自己和購買者還處在同樣的位置。能夠賣掉一開始的幾件,是因為購買者明白那一點,出於同情才買下的。不過我不會那樣做,我會告訴對方,帕斯特知名只不過是讓顧客打開家門,抓住生意機會的契機而已。這樣一來,即使對方輕蔑、嘲笑我,我也會堅持稱讚對方、強調衣服的優點、繼續推銷下去。因為我帶去的衣服本來質量就好,所以總會賣掉。」

米爾頓突然停下怒濤般的話語,微笑著說。

「還被商會當作重寶。」

米爾頓說完後喝乾葡萄酒,又續了一杯。

芙露爾其間一言不發,並非被他的侃侃而談所壓倒。而是因為米爾頓那徹底的覺悟塞滿了她的胸口,讓她如哽在喉。

「哈哈,有點刺耳吧。」

「不、不是……」

「可是。」

米爾頓把銅幣交給端來酒杯的店主,繼續說道。

「說到底,我也是有目標才能這麼做的。」

芙露爾聞言,在他身後一瞬窺見了城鎮女孩的身影。

不過,米爾頓所說的內容卻完全不同。

「我想給家裡、給家裡的人還以顏色。」

吃豆子的動作是在掩飾笑意。

芙露爾認真地注視著他的舉止。

「和不辱沒帕斯特的家名有點不同。怎麼說呢,應該是即使被趕出家門也能過得很好吧。我想這樣挺起胸膛,即使要為此下跪磕頭也無所謂。當然是作為一個商人啦。」

毫不動搖的決意。

自己突然按耐不住放在粗製木桌上的手。

如果這裡不是嘈雜的港口酒館,粗製的木桌是鋪著白布的高級品,自己的手也許會靜靜地和米爾頓的手重合在一起。

芙露爾會止住這個念頭,是為了自己的目的決定大部前進的人,而自己也已決心成為商人。

「那麼,你……」

「是的。」

喉嚨好像哽住。芙露爾用力活動下巴說道。

「聽說你在尋找出資者?」

對商人來說,根據立場改變對應是理所當然的。

芙露爾把對方看作商人,所以像商人那樣說道。

米爾頓看起來在微笑,一定不是自己的神經過敏。

「嗯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問。

「需要多少?」

米爾頓所提出的,並不是現在的芙露爾付不出的金額。

滿是麵包的湯里,放了豆子、蔥和昨晚剩下的肉。如果吃下兩大碗的話,兩天都不用吃飯了。明明已經如此豐盛,上面還加有曬好的奶酪。

就算是端上大戶人家的餐桌也不遜色的料理,不愧是因為人手不足經常出入廚房的貝爾特拉。

而且由於布朗家的財政一直很窮破,她還擅長活用便宜的材料。

就連身經百戰的商人奧拉得知那原材料費用時也忍不住砸舌,她手腕的高超可見一斑。

吃飯時,拿著飯勺的貝爾特拉無人能敵。

「麵包是鎮上檢查官認定不合格的便宜貨,雖然又硬又老不能直接吃,但是放到湯里就正好。蔥是用院子裡多餘的香草和隔壁的第三家的太太交換的。肉則來自迷路闖進院子裡的雞。」

自己小時候曾被嚴厲叮囑不能去屋子背後。在得知那是因為裝社有捕獲晚餐材料的陷阱時,自己感到非常佩服。

雖然陷阱是年咯啊的園丁所設,不過貝爾特拉似乎也有在依葫蘆畫瓢。芙露爾和奧拉也很清楚,那肯定不是單純迷路的雞。

不過這裡是豬、羊、山羊、和兔子等可食用動物遠遠多餘森林草原的城鎮,即使借用一兩隻雞應該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

奧拉像往常一樣稱讚著貝爾特拉的手藝。

與往常不同的是,芙露爾雖然吃著飯,卻沒有稱讚食物好吃。

「是嗎?不過我還沒問你什麼時候能夠再次見面呢。」

因等待騎士的再次來訪而度日如年的貴族大小姐。

芙露爾的這種演技絕對不差。

「三天後的夜晚。」

「我等你。」

身體擅自移動起來,這一定是因為在自己的身上流淌著貴族之血的緣故吧。

芙露爾只能把微微仰起的腦袋下意識的低下去,然後把目光輕輕的轉到別處。

米爾頓故意裝做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揮了揮手道「再見」,轉身離開。

啪嗒、啪嗒、馬蹄聲漸漸遠去。

三天後的夜晚。

芙露爾望著米爾頓遠去的背影在心中低聲的重複著。這時她忽然察覺到自己的手竟然一直按在胸口之上。

芙露爾急忙把手拿了下來,然後緊張地將自己的手握出褶皺的一副拉平。

米爾頓同檢查的士兵打了個招呼,很簡單的便通過了。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芙露爾故意做出毫不在意的樣子轉過身離去。

然後,便再也看不到米爾頓的身影了。

三天後的夜晚。

芙露爾在這喧鬧的城鎮之中,好似念誦著什麼寶貝的名字一樣,在心裡反覆默念著。

明媚的春光灑落在大地上。

城鎮之中的建築緊密地擁擠在一起,兩戶人家之間的房屋的距離甚至連張紙都塞不進去。

以前灑滿自己所居住房間之中的陽光,現在卻變成了一種奢侈品。

就連這種空中毫不吝嗇的撒下的陽光都能夠成為奢侈品,下層人民的生活果然很艱苦。

芙露爾一邊呆呆的想著這個問題,一邊用胳膊支起腦袋,靠在窗邊注視著正在分食自己早餐吃剩的麵包屑的小鳥。

「大小姐。」

在這樣一個悠閒的時候,這可真是破壞興致的插曲。

不過芙露爾卻依舊眺望著窗外,沒有一點憤怒的情緒。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在這個時候真正生氣的是奧拉才對。

「大小姐!」

奧拉提高了音量,將小鳥嚇得飛走了。

終於芙露爾懶洋洋的抬起腦袋,慢悠悠的說道。

「好吵啊……」

「要是我吵你就能聽進去的話,我寧願更吵一點。」

「好啦好啦,我知道拉……只是因為今天的天氣實在太好了……」

說完芙露爾打了個哈欠,在椅子上面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桌子上擺放著幾張紙,還有羽毛筆與墨水。

其中的一張紙上,用流暢的筆觸寫著一頁文字。

那是奧拉所記錄的撒謊能夠人們在簽定契約的時候所使用的語句。

除了採購、販賣、貸款、租藉以及其他一些常用商業術語的使用方法與解釋外,甚至還有向神靈祈禱的方法。

那些有時候不得不同異國的商人進行交易的商人們,據說還有他們專用的語言體系。交易金額小的時候還好說,當大額交易的時候要是看錯契約上的一個字,都有可以導致破產的結局。

面對那些時刻準備騙上一筆的虎視耽耽的傢伙們,芙露爾至少也要學會最低限度的應戰方法。

芙露爾一邊覺得奧拉所說的話有誇張的成分在裡面,一邊翻過下一頁。

這張紙上面整齊的記載著所有貨幣的名稱,在每個貨幣名稱的旁邊記載著與其他貨幣同它交換的匯率。以及看起來好象咒語一樣複雜的交換關係

「大小姐?」

芙露爾突然被人搭話,嚇得差點弄掉了湯匙。

因為銀制餐具早已被賣掉,所以這是錫制的便宜貨。

雖然貝爾特拉表示有時會忍不住想要擦拭銀制餐具,但芙露爾卻喜歡能隨意使用的錫餐具。

「啊、啊啊,好吃。」

奧拉和貝爾特拉聽到她慌張地這麼說,驚訝地注視著她。

「非、非常的。」

聽到她這樣補充後,兩人開始彼此對望。

芙露爾把麵包撕碎,就那樣吃了下去。

雖然麵包很硬,不過這樣就暫時不用說話。

「和柏斯特家的兒子發生了什麼事嗎?」

芙露爾能聽見自己心臟躍動的聲音。

那聲音明明大的足以傳到對方耳朵里,可芙露爾還是移開視線,在咽下嘴裡的麵包前再次把麵包送進嘴裡。

「哎呀,又開始什麼新的生意了嗎?」

貝爾特拉雖然對家務難以置信的敏銳,但卻在奇怪的地方很遲鈍。

還是說,她在明知故問嗎?芙露爾無視地喝起了啤酒。

「行商的原則」

奧拉仿佛看準了芙露爾從椅子上起身的時候,這樣說道。

「不要和對方太親密。」

這次,自己的胸口沒有發出聲音。

她以冷淡的目光朝奧拉望去。

只不過,奧拉並不會因此退縮。

「要順利地行商,需要與許多人交易。因為經常會出現難以預料的困難,所以要避免一旦某個人的貨物無法運達邊出現破綻的情況。」

沉默的對視還在繼續。

可是,芙露爾根本敵不過面孔、眼睛和作罷都不動聲色的奧拉。

芙露爾移開視線,拿起大碗對貝爾特拉表示「再來一碗」

「太過執著於利益的人也很危險。人如果夢想賺大錢的話,就會甘願為此冒任何風險。行商需要持之以恆,必須時刻迴避危險。

奧拉雖然嘴上這樣說,但是話語中完全沒有力道。

他大概已經通過剛才的話,確認了芙露爾的樣子為什麼那麼奇怪。

「他是個誠實的人物。」

「商人能夠戴上任何面具。」

「他看起來是個誠實的人。」

奧拉點點頭,催促芙露爾繼續說下去。

「收益很穩定。我出錢,他挑選服裝販賣。大概有三成到四成的收益。雙方五五分帳。

「服裝呢?從哪裡進貨,通過什麼人?」

「聽說是海對面有名的城鎮。他說進貨會通過商會,不用擔心。」

芙露爾用湯匙把魚分成兩塊,把小的那塊送進嘴裡。

因為已經仔細地刪除了魚刺,所以吃起來很方便。

「販賣的對象呢?」

「是之前的顧客,也不需要擔心。」

老練商人的質問暫時結束。

芙露爾仿佛窺探家庭教師臉色的少女一般,眼神上挑地偷督著奧拉。

奧拉用手按住額頭,摸著光滑的頭顱輕輕嘆了口氣。

那是他在思考問題時的習慣。

芙露爾回憶起與米爾頓的談話。從進貨到販賣的機會,都給人以深思熟慮過的印象。

不過是將之前順利完成的事原封不動的繼續下去。

有所不同的,只是準備購進服裝資金的不再是商會,而是芙露爾。

那也是因為單純聽從商會的指示販賣服裝,商會將獲得大部分的利潤。

如果與芙露爾合夥,在芙露爾獲得服裝的知識與顧客情報的同時,他也能獲得更多的利潤。

目的和計劃都說明的很清楚,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是這樣嗎?」

「有問題嗎?」

芙露爾不禁加重語氣反問道。

「要問有沒有問題的話……」

「有話就說。」

她剛一說完,就覺察到自己的語氣太專橫了,因而移開了視線。

「抱歉,如果你覺得有問題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呢。」

奧拉嘆了口氣,用手指撥掉沾在鬍鬚上的啤酒泡沫,開口說道。

「那個青年真的能夠信賴嗎?」

芙露爾沒有生氣,並非因為她變的心胸寬廣。

在奧拉這麼說之千秒年,她自己也覺得有些在意。

據奧拉所說,能夠從細微的情報中發現意想不到的事實才是一流的商人。

「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雖然算不上可疑,不過有些奇妙的地方。」

「哪裡?」

芙露爾問到,奧拉俯首盯著手掌,然後睜開一隻眼睛看著她。

那是他在猶豫是否該把想法說出來時的表情。

他凝視著芙露爾,玻璃般的灰色眼睛審處在思考著什麼。

嘆息是在自己心中得出結論的標誌。

「大小姐,恕我直眼。」

「什麼?」

「做生意這件事,就好象這個大碗一樣。」

他指著還剩下一半貝爾特拉特製濃湯的大碗。

「裡面是生意的利潤。如果是貝爾特拉那樣手腕的人,即便是相同的生意也能有好賺頭,但是就像裝得太多始終會漫出來一樣,任何生意的利潤都是有限度的。」

貝爾特拉坐在說話的奧拉對面,撕碎麵包吃了起來。

如果是家務以外的事,很難引起他的興趣。

「基本上,生意夥伴之間一定會涉及利益的分配。」

「這我知道,米爾頓他說正是因為不想被商會拿走太多利潤,才來尋找像我這樣的人。」

奧拉點點頭,不過馬上這樣說道。

「這樣一來,帕斯特家的人平時從商的撒謊能夠會,收益就會大大減少,你不會小看那件事了吧?無論哪家商會都是狡猾而陰險的。」

「哎?」

芙露爾反問道,很快又「啊啊」地露出笑容。

「不用擔心,正好相反。」

這次輪到奧拉反問了。

「相反?」

「沒錯。介紹米爾頓的瓊斯商會,是為了增加自己的利潤才這樣做的。現在米爾頓販賣的是從其他商會購進的服裝,介紹的瓊斯商會想獲得米爾頓的販賣技術,米爾頓對更換東家提出了一個條件:那就是尋找出資者」

奧拉平靜如水的眼睛漸漸隱藏到眼瞼里。

他過了一會睜開眼睛,從芙露爾身上移開視線。

「進貨通過瓊斯商會,是這樣吧。」

「是的。米爾頓從瓊斯商會購進服裝後,商會能夠提高服裝的販賣額,而且還能和米爾頓搞好關係。從商會來說豪無壞處。當然……」

芙露爾按住話頭,她似乎對能和奧拉這樣滔滔不絕講話的自己感到驕傲。

奧拉好象對戲劇般的停頓露出些微的笑意。

「不管對我還是米爾頓,也是好事。」

她覺得很完美。

讓米爾頓拋棄之前隨意使喚自己,牟取暴利的商會,在分給他利潤的同時也確保了自己的利潤。這就是瓊斯商會的打算。自己參與其中為代出資者承擔風險,同時獲得報酬。

而且在獲得收益之外,還能得到關於服裝的知識。米爾頓通過這樣不斷積累資金,最後一定會擁有自己的商店吧。

「唔……」

可是,奧拉卻意外地沒有回答。

他光華的額頭上爬滿了皺紋,一直盯著湯匙一動不動。

芙露爾閉上眼睛老師地等著奧拉的回答,感覺時間變的和呢漫長。她忍受不了沉默,小心翼翼地喝起手邊的湯來。湯雖然已經冷了,不過味道也相應地變得鮮明。她再次對貝爾特拉說出「好吃」後,一直默默的用餐的貝爾特拉總算露出了微笑。

在芙露爾拜託貝爾特拉更換清口的湯後,奧拉突然唐突地開口道。

「好吧,如果大小姐那樣判斷的話。」

搞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麼,奧拉把話又重複了一次。

芙露爾還沒有自我意識過剩到一聽到這話,就能夠馬上斷言」那就這麼辦吧。「

她放下湯匙,眼神微微上挑地問道。

「要是有什麼想

說的,我希望你能說出來……」

「不,這既不是光說說就能解決問題的事,也可能是我太多慮了。因為到了我這個年紀,過去經歷這樣那樣的事,就變得處處小心起來。再說吧。」

奧拉喝了一口湯,歪著腦袋對貝爾特拉投去「太棒了」的視線。作為還在用雞蛋清擦拭日漸稀少頭髮的老帥哥,那舉動足以讓貝爾特拉露出笑容。

「大小姐在以自己的方式茁壯成長。手把手的去教雖然害怕卻仍然前進的人,會讓好不容易成長的腳萎縮的。」

那話是不是在稱讚自己還有些疑問,不過他說出讓自己努力獨立前進的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也就是說,在不知不覺間,現在的奧拉已經給予還是新手的她一些信任了。

「既然身為商人,能從失敗中學習才算是獨當一面。」

芙露爾笑著說道。

「失敗是前提啊。」

「我可沒這麼說。」

奧拉也微笑起來。

隨後,貝爾特拉發現酒杯里沒了啤酒,在起身去拿的同時說到。

「即使我不識字不懂複雜的事情,這裡也有我能做的事。」

貝爾特拉一臉認真的表情。

再沒有比被信賴的家人圍繞更能讓人放心的了。

第二天清晨,芙露爾早早地便睜開了眼睛。

不過這個早是相對於貴族來說的,與平民意義上的早還相差甚遠。這一點從身邊的例子上就可以看出,以前芙露爾被貝爾特拉喚醒的時候,貝爾特拉早經穿戴整齊甚至都做過一圈家務了。

奧拉就更不用說了,不過今天大概也是他起來最早的一天。

芙露爾起床,用貝爾特拉趁著做家務的空間時間手工製作的木梳輕輕梳理起自己的頭髮。而就在她將梳子划過肩頭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那裡已經沒有頭髮了。剪去貴族特有的長髮之後所度過的第一個早晨,清晨的整理工作竟然戲劇性的變得如此短暫,就好象輕輕吹過一聲口哨便結束一樣。

貴族一樣的長髮,對於很多家公用一口小井眼的平民來說是清晰起來非常麻煩的奢侈品。而且每天都充滿著大量雜事務的日常生活,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梳理長發。

更何況在經商的時候讓別人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女性也不是上策。

因為以上諸多原因,芙露爾毫不猶豫的將頭髮剪短了。

不過令人奇怪的是,在她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感覺最驚訝的不是自己,反倒是她身邊的人。

當奧拉滿臉愁容地通知芙露爾不得不將頭髮剪短的時候,貝爾特拉在一旁拼命反對。

就在他門兩個人爭執不下的空當,芙露爾散開頭髮,將好似外套一樣的圍巾包在身上,自己把頭髮剪掉了。

那個時候貝爾他拉的悲鳴至今還迴響在自己的耳邊,而奧拉那驚愕的表情恐怕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吧。

芙露爾對於銅鏡之中所映照出來的自己的髮型並沒有什麼不滿意

相反地還對鏡子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這大概是剪短了頭髮之後的第一個笑容吧。

既然現在是處於這樣的立場,就不能夠再保持著之前那樣的貴族習慣。

從今往後要靠自己的雙手去生活,因為現在的自己是名為芙露爾·布朗的商人。

「好!」

因為早上的時候水井那邊要排隊打水,所以芙露爾昨天晚上便已經準備好的水洗臉、漱口,然後將剩下的水澆灌在院子裡,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很快走廊中傳來一陣有人從樓梯走過來的聲音,大概是聽到了潑水聲而從樓下趕來的貝爾特拉。

「大小姐?」

在輕聲的敲了敲門之後,對面傳來貝爾特拉驚訝的聲音。

當然他驚訝也是有情可原的。

要知道在平時就算搖晃著芙露爾的肩膀也很難在早晨把她叫醒。

芙露爾打開房門微微笑道。

「早上好。」

「您、您早上好……」

「奧拉呢?」

「哎?啊……他啊,和往常一樣去市場那邊散步了……」

「起來得太早,連平日裡總是監督著自己的奧拉都不在身邊。

既然如此,芙露爾終於可以自己做決定了。

「那麼,給我準備早餐吧。麵包里放一塊奶酪,然後再來一點葡萄酒。」

早飯是貴族與那些有錢人的特權,同時也是奢侈的一種表現。

要說不再身為貴族之後有什麼事情是比較痛苦的話,首當其衝就是再也無法吃到早飯。

貝爾特拉有些驚訝,不過她低著頭稍微思索了一會兒,接著又慢慢的望了望四周,然後微微一笑點頭道。

「我這就去給您準備。」

就算是對芙露爾今天起來這麼早的一種獎勵吧。

芙露爾抱了抱貝爾特拉算是回禮,她呵呵一笑轉過身準備早餐去了。

窗外傳來攻擊鳴叫,又一個清爽的早晨開始了。

當背著奧拉偷偷地享用過秘密早餐之後,芙露爾便穿好外套,並用頭巾遮住臉做好了出門前的準備。

「哎呀,這麼早就要出門嗎?」

貝爾特拉一邊用上呢前的圍裙擦著手,一邊驚訝的問道。

「我去港口那邊看看,奧拉要是問的話你就這樣對他說。」

「是、了解了……」

貝爾特拉有些含混地答道。

芙露爾扭過去,無言地望著對方,貝爾特拉急忙補充道。

「不管什麼時候,我對大小姐的這種裝扮都不太習慣。」

對于貝爾特拉的話,芙露爾並不在意。

她只是輕輕地整了整外套,然後故意模仿男性的聲音說道:「我走了!」

「請慢走。」

貝爾特拉的謹小慎微讓芙露爾不由得想笑,不過這也正符合了貝爾特拉的性格吧。

從屋子裡走出來,外面的空氣使芙露爾的心情愉快起來。

寒冷乾燥的冬季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空氣之中瀰漫著好似森林一般的清新香氣。而那些沐浴在眩目陽光下的建築與樹木,也許因為心理作用都變得濃郁茂密起來。

春天到來,百花盛開,緊接著就將迎來那滿眼翠綠的盛夏季節。

饒過帶著幾頭山羊一起前進的商人,芙露爾邁著輕快的腳步向前方走去。

她的目標是港口的卸貨場,為了去見一個人。

傳過數條街道之後,芙露爾終於抵達了作為貿易據點而每天都會停靠無數船隻的港口。

而所有在這裡卸下的貨物,都將被裝卸工人儘可能以最快速度運往別處。

他們之中的很多人都是在天還沒亮,那些教會的聖職者們就剛剛敲響早課鐘聲的時候,便已經開始在港口工作了。雖然這所城鎮對市場和商店的營業時間有著非常嚴格的規定,但港口卻是一個例外。

因為對於那些飽經風雨來到港口而且嚴重受到幾乎快要沉沒的船隻,按照規則是無法拒絕他們入港的,不過這也只是那些進行貿易往來的商人們的說辭罷了。也許一半是事實,一半也是藉口吧。

而相對的,那些將貨物從港口運送到市場的騾馬即便疲憊的即將倒下,市場也不會因此而提前開放。

「好了!全部都裝上了!願眾神保佑你!」

「吃落著上身的裝卸工的大嗓門伴隨著雙腳踏上馬車貨架的聲音同時響起。

但是他的聲音很快淹沒在港口的一片喧囂中。

等太陽升起的時候,不管是多麼年邁的商人也能夠將貨物運送出港口。

現在這個時候來到港口踏上旅程的旅者們的數量也是最多的。

各大商會的卸貨場上,滿載著馬車與車夫們一輛接著一輛,絡繹不絕。

而在這之中還充斥著來回奔走負責船隻與商會聯絡工作的小夥計,因為有貨物遺忘在貨場而匆忙查點數量商人,忙碌地拾著從裝的慢慢的鹽漬鯡魚桶中散落出來的鹽粒的乞丐。

人聲鼎沸的港口。

在你忙碌地將貨物裝車的時候,恨不得能夠儘早離開這個喧鬧的地方,可一旦你的馬車駕出港向城鎮前進的路上卻又不禁想念這份喧囂。

想要習慣這種氣氛大概需要花上不小的力氣吧。

就算無法達到奧拉那樣的程度,至少也要能夠適應在這樣喧鬧的環境下做到鎮定自若。

「這是最一個了嗎!?哎?二十張!?沒問題!全裝上了!」

很快芙露爾就發現了那位一邊將貨物放大馬車上、一邊大聲向對方喊話的青年。

在這個滿是打著赤膊掄圓了胳膊拼命幹活的壯漢之中,青年的這身打扮

十分顯眼,看起來就好象是站在戰場之中的詩人一樣,格格不入。

「那麼,我先走了!對,還在那個山丘匯合!願眾神保佑你!」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要是不這樣大聲喊的話一定傳不到對方的耳朵裡面吧。所以青年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大聲喊道。

芙露爾似乎對這樣的場面感到非常有趣,於是向握著韁繩的青年走去。

而對方卻是再次清點完貨物,牽著馬即將出發的那一瞬間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啊。」

「早上好。」

就在芙露爾猶豫著該不該用比較正式的語氣打招呼的時候,一句很有禮貌的問候便已經脫口而出。

米爾頓看了一眼貨物,然後將目光轉移到芙露爾身上,微笑著回答道。

「你好。」

「還好趕上了。」

「哈哈。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今天會來。」

隨著米爾頓的笑聲,從她的嘴邊升起一陣白霧,隨後飄散在還很寒冷的清晨空氣之中。

接著他轉過身望向馬背,揮了揮手讓馬匹開始前進。

「邊走邊說可以嗎?」

「當然可以。」

芙露爾來到米爾頓的身邊並排前行著。

被稱為貴族的人,也分為好多種類。既有住在熱鬧城鎮之中;還有住在草原樸實的修道院裡面的。

米爾頓這次的商業之行,據說目的地是控制著周圍大面積森林河川的名門望族。

雖然芙露爾這幾天一直都沒能睡個安穩覺,但是在這位年輕貴族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疲憊,依然神采奕奕。

一直到他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為止,芙露爾連一個哈欠都沒打過。

而在遮住臉的頭巾之下,芙露爾一直在悄悄地進行著深呼吸。

自己也必須像個真正的商人一樣冷靜下來,要給人一種穩重冷靜的感覺。

「對了,關於我們昨天所說的事……」

在他們沿著港口的大陸,從滿是商會和商館的部分走到旅館和酒館街的時候,芙露爾忽然開口說道。

但是她卻沒有把話繼續說下去,並不是有誰打斷了她的話。

而是看到牽著馬的米爾頓微微一笑。

「……有、有什麼好笑的嗎?」

要是芙露爾的臉上沒有遮住頭巾的話,說不定還會鬧出什麼樣的笑話呢。

或者米爾頓再稍微使個壞什麼的。

「哎呀,不好意思。」

米爾頓用手捂住自己嘴巴,道歉道。

芙露爾想生氣也生不起來,因為米爾頓現在的臉上,充滿了非常愉快的笑意。

那種笑容能夠使別人的心情也跟著一起好轉起來的笑容。

在早晨如此清爽的空氣之中,芙露爾無論如何也無法在這樣的笑容面前發火。

「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什麼意思?」

芙露爾驚訝的反問道,米爾頓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即便不注視著那副笑容,恐怕芙露爾也生不起氣來吧。

米爾頓是商業夥伴。

所以自己要從他那獲得建議。

「恩,是這樣。如果是在一兩年前,或者再稍微靠近一點的時間,你站在我旁邊對我說『關於昨天所說的事……』,我想我的內心之中一定會猶如波濤洶湧一般的無法平靜。」

「啪嗒、啪嗒,馬蹄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均勻而規律的響在耳邊。

芙露爾閉上了眼睛,這聽似單調的聲音卻使每一位聽到的人感到心情平靜。

確實如米爾頓所說。

時間果真能夠輕易改變一個人。

「當然,其實我現在心中也是一樣的不平靜。」

米爾頓笑著說道。

當知道米爾頓是在同自己開玩笑時,芙露爾隱藏在頭巾之下的笑容也終於掩飾不住了。

「不好意思,玩笑開到這裡吧。那麼你對於我提出的計劃有什麼看法?」

當二人靠近城鎮之時,許多旅行者摸樣的人往來穿梭於身旁。

道路兩旁林立著小工業的作坊,見習的學徒工們正在進行著工作的準備。而麵包店在這個時候則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烤麵包的香味飄散在周圍的空氣之中。

「我接受。」

芙露爾簡短的回答道。

就在兩個人目光都被麵包屋所吸引過去的時候,芙露爾抓住了這個空當說道。

芙露爾把目光從麵包屋轉移到旁邊的米爾頓身上。

而米爾頓也一臉驚訝的望著芙露爾問道。

「真的嗎?」

「我當然不會騙你。」

意識到自己終於也夠得上一個像樣的商人了,芙露爾躲在頭巾下,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氣。

不過每當她看到臉上的表情由驚訝變得欣喜的米爾頓之後,內心中又不免有些小小的愧疚。

現在芙露爾終於明白「兩眼放光」這個詞的含義了。

「非常——感謝!」

中間夾雜著一個深呼吸的悠長感謝聲傳來。

「啊……啊啊。」

芙露爾躲在頭巾之中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回答道,小到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就在這個時候,芙露爾突然想到奧拉的話。

不要太過認真。

看來不管什麼時候,奧拉的忠告都是正確的。

「我昨天晚上考慮了一下,決定還是接受你的提議。」

「這樣啊……啊,真是非常感謝!」

「…………」

看著眼前少年那率真的微笑,芙露爾勉強掩飾住自己內心的不安。

芙露爾一邊向前繼續走著,一邊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過,對於服裝的採購和銷售,真的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了嗎?」

「恩,我相信介紹給芙露爾的這個商會,確實是想要與我們合作。」

芙露爾忽然想到了奧拉那嚴肅的表情,於是追問道。

「這樣就可以相信他們嗎?也可能是為了給現在的商會製造麻煩才這樣做的吧?有這種可能性嗎?」

「恩,當然,這種可能也不能說就完全沒有。不過,我是這麼考慮的。像服裝這樣輕便的商品,如果採用船運的話,不管多少都是能夠裝得下的。而且一次能夠裝的地方越多。運輸的費用也就越低。但是若你上了貨卻無法將商品銷售出去的話也是不行的。但反過來說如果能夠賣出去的話,那麼上火越多所能夠壓的價格就越低,而賣的越多利潤空間就越大。瓊斯商會無論如何也要成為這所港口最大的商會。你有過被別人貶損的時候嗎?」

米爾頓苦笑道,看來是為了說服那個商會他也沒少受那些人的惡語相向。

可是對於米爾頓的話,芙露爾的理解卻發生了偏差。

她錯誤的以為商人為了能夠獲得利益,不管什麼樣的事情都會去做。

米爾頓繼續說道。

「在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會擁有一樣東西,就是疑心。」

尚且涉世未深的大小姐芙露爾被這句話提起了興趣。

「而且每個人都是以自己的利益為優先考慮。當然,我也是一樣的。」

「那樣的話……」

芙露爾剛說到一半,忽然又緘口不言。

她想說,既然那樣的話,為什麼你還說你是值得信賴的呢?

不過要是自己真的說出這樣的話,無非只能顯示出自己的幼稚而已。就好象從隨便的問答中找到反駁機會的小孩子一樣。

不過幸好在千鈞一髮的時候自制力發揮了作用,才不至於讓她難堪。

不過芙露爾還是不知道該不該隱瞞自己的心情。

因為當她說出好似孩子一般的話語時,心中總會湧起一陣異樣的感受。

於是她躲在頭巾的縫隙中悄悄地注視著米爾頓的臉。

這位年輕的沒落貴族帶著一副溫和的表情,輕輕地說道。

「雖然聽起來有些可笑,但我只能這麼說。」

當走到城鎮邊緣時,米爾頓停下來說道。

「請至少相信我的話。」

芙露爾微微一笑眯起了眼睛,面前的一切都變得不是那麼清楚了。

在城鎮旁邊的檢查站中,聚集著從周邊鄉村運送農作物過來的農民和趕在太陽升起的時候上路的旅者們。每個人都要繳納一定的稅金以及接受相應的檢查。

牛、馬以及被裝在籠子裡的面的雞鴨的叫聲與人聲混雜在一起,恐怕再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混亂了。

可是對於芙露爾來說,周圍的喧鬧一點都沒有傳

進她的耳朵之中。

「……真是沒有說服力啊。」

「沒辦法。因為你總是不記得我的樣子。」

芙露爾躲在頭巾下面「撲嗤」的笑了出來。

看來即便被從家裡趕了出來,也不見得都是壞事。

「按下去,拉出去,再按下去……」

「蝙蝠?貓?還是兔子和狐狸?」

這是墜入愛河的年輕貴族以自嘲的口吻所寫的短詩。

在這個城鎮之中能夠和她分享這首詩歌的,除了米爾頓以外一定再無他人了吧。

芙露餌和米爾頓兩個人靠在一起,開心的笑了起來,不過很快他們的笑聲就如平靜水面上划過的波紋一般,消失不見了。

芙露爾靜靜地說道。

「我相信你。」

雖然簡短,但是卻比商人們所使用的任何一個深長的契約都要有力。

米爾頓重重的點了點頭,將手中的韁繩放下。

「請多多關照。」

米爾頓握住她的手說道。芙露爾回答道:「彼此彼此。」

接著,米爾頓馬上再次抓住了韁繩,調整了馬匹的路線之後回頭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留在這裡。」

米爾頓一臉認真的表情,或者說有點過於一本正經更合適一些。

「真是讓人意外的絕妙發言。」

「對方是不是對你有意,在分別的時候最能夠看出來。」

「你是指那種用曖昧的態度說『不要整個晚上都想著我呦』這樣的話嗎?」

連自己都覺得驚訝的話從芙露爾嘴裡很流暢地說了出來。

這種將深藏在心底,酗酒沒有藏甚至都落滿了回程的貴族假面再次掛在面前的感覺,讓芙露爾的心情無比舒暢。

「很輕易的就將心裡話坦露出來,看來我距離成為一個真正的商人還差得遠呢。」

「是嗎?不過我還沒問你什麼時候能夠再次見面呢。」

因等待騎士的再次來訪而度日如年的貴族大小姐。

芙露爾的這種演技絕對不差。

「三天後的夜晚。」

「我等你。」

身體擅自移動起來,這一定是因為在自己的身上流淌著貴族之血的緣故吧。

芙露爾只能把微微仰起的腦袋下意識的低下去,然後把目光輕輕的轉到別處。

米爾頓故意裝做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揮了揮手道「再見」,轉身離開。

啪嗒、啪嗒、馬蹄聲漸漸遠去。

三天後的夜晚。

芙露爾望著米爾頓遠去的背影在心中低聲的重複著。這時她忽然察覺到自己的手竟然一直按在胸口之上。

芙露爾急忙把手拿了下來,然後緊張地將自己的手握出褶皺的一副拉平。

米爾頓同檢查的士兵打了個招呼,很簡單的便通過了。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芙露爾故意做出毫不在意的樣子轉過身離去。

然後,便再也看不到米爾頓的身影了。

三天後的夜晚。

芙露爾在這喧鬧的城鎮之中,好似念誦著什麼寶貝的名字一樣,在心裡反覆默念著。

明媚的春光灑落在大地上。

城鎮之中的建築緊密地擁擠在一起,兩戶人家之間的房屋的距離甚至連張紙都塞不進去。

以前灑滿自己所居住房間之中的陽光,現在卻變成了一種奢侈品。

就連這種空中毫不吝嗇的撒下的陽光都能夠成為奢侈品,下層人民的生活果然很艱苦。

芙露爾一邊呆呆的想著這個問題,一邊用胳膊支起腦袋,靠在窗邊注視著正在分食自己早餐吃剩的麵包屑的小鳥。

「大小姐。」

在這樣一個悠閒的時候,這可真是破壞興致的插曲。

不過芙露爾卻依舊眺望著窗外,沒有一點憤怒的情緒。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在這個時候真正生氣的是奧拉才對。

「大小姐!」

奧拉提高了音量,將小鳥嚇得飛走了。

終於芙露爾懶洋洋的抬起腦袋,慢悠悠的說道。

「好吵啊……」

「要是我吵你就能聽進去的話,我寧願更吵一點。」

「好啦好啦,我知道拉……只是因為今天的天氣實在太好了……」

說完芙露爾打了個哈欠,在椅子上面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桌子上擺放著幾張紙,還有羽毛筆與墨水。

其中的一張紙上,用流暢的筆觸寫著一頁文字。

那是奧拉所記錄的撒謊能夠人們在簽定契約的時候所使用的語句。

除了採購、販賣、貸款、租藉以及其他一些常用商業術語的使用方法與解釋外,甚至還有向神靈祈禱的方法。

那些有時候不得不同異國的商人進行交易的商人們,據說還有他們專用的語言體系。交易金額小的時候還好說,當大額交易的時候要是看錯契約上的一個字,都有可以導致破產的結局。

面對那些時刻準備騙上一筆的虎視耽耽的傢伙們,芙露爾至少也要學會最低限度的應戰方法。

芙露爾一邊覺得奧拉所說的話有誇張的成分在裡面,一邊翻過下一頁。

這張紙上面整齊的記載著所有貨幣的名稱,在每個貨幣名稱的旁邊記載著與其他貨幣同它交換的匯率。以及看起來好象咒語一樣複雜的交換關係

不過想要成為優秀的商人,就必須把這些繁雜的東西全部掌握。

那種事情即便不說,芙露爾也心知肚明。

芙露爾將腦袋轉向奧拉那邊,然後晝起眉頭說道。

「別生氣嘛。你那個樣子讓我的心情也變差了……」

看來擁有敏銳的洞察力的奧拉早已知道芙露爾的恍惚並不是因為什麼天氣太好的緣故。

奧拉皺著眉頭,閉起一隻眼睛,似乎在思索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奧拉是一個非常賢明忠貞但卻頑固的人。

所以即便是面對芙露爾這樣毫無幹勁的傢伙,他都始終堅持著認真的態度。

「大小姐,我身為你的管家兼教師,有句話不得不對您說。」

「嗯?」

得到芙露爾簡短的回覆之後,奧拉微微的深吸了口氣,然後說道。

「請不要看錯事情的真相。」

又是這種令人厭惡的含蓄說法。

雖然這種讓人抓不住把柄、模稜兩可的說話方式是商人的天性,可是這樣的話卻可以有各種各樣的解釋。

聽到這樣的話,她臉上的笑容會立即被一層陰霾取代,當然這也是可以預見的。

奧拉摸了摸腦袋,繼續說道。

「雖然這些話我並不應該講,但是帕斯特家的當主是引誘了前當主的遺孀從而繼承了家業。而且還有傳說他們家關於領地問題以及決定政策等等都是由家族之中的女性決定的。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繼承了他們家族血脈的米爾頓,也絕對是個吃軟飯的是吧?」

芙露爾的眼睛直直盯住桌子前面的牆壁,接過奧拉的話繼續說道。

窗戶的外面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大概是剛才被嚇跑的鳥兒又回來了。

那歡快的聲音,就好似遊園路上的小孩子一樣。

而身旁那陣低沉的嘆息則是賢明的管家大人所發出來的。

「不管怎麼說,他也是以高貴的貴族階級為商業對象的米爾頓,可是我卻不過是一個小丫頭而已。」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用說,我自己明白。我都明白。我就像那些鳥兒一樣,永遠都無法落地,即便從窗口躍出,也不過就那樣在空中繼續飛翔罷了。」

芙露爾眯起眼睛,望著窗外沐浴在一片眩目的陽光之下的院子說道。

奧拉努了努嘴似乎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沉默了。

奧拉原來的主人就是芙露爾的前夫。

而且他也是芙露爾整個婚姻的見證者。

對於奧拉來說,他甚至比芙露爾本人對於那場婚姻更加感到痛心。

在布郎家衰落的時候,他向幫助地失去了方向的芙露爾伸出援手,也是有贖罪的意思在裡面吧。

這個可悲的沒落貴族的女兒,經歷了一場甚至不能稱之為愛情的婚姻,但要他這就這樣放棄的話,也太悽慘了。

也許一切就是這樣。

雖然這些都只是奧拉的推測,但他的推測並沒有錯。

而且,恐怕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芙露爾的視線轉回室內,帶著一些自嘲的意味笑道

「不過,在商言商。在利益面前人總是善變的,對吧?」

這是奧拉所教給她的眾多知識中的其中之一。

久經商戰的老人嚴肅地沉默著,最後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口說無憑,立合同為據。」

「您是說像商人那樣嗎?」

為了讓奧拉放心,芙露爾儘量使自己的笑容看起來顯得自然。

雖然嚴厲但十分溫柔的老商人,終於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這樣一來,他所該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

芙露爾輕聲地咳嗽了以下,伸了個懶惰,

桌子上還堆積著大量記載著需要記憶的知識的筆記。

「加油。我會加油的!所以請相信我吧,可以讓我一個人靜靜的學習嗎?」

奧拉稍微考慮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只留芙露爾一個人在房間內。

芙露爾望著房門被奧拉靜靜地關上,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身邊的人都是如此善良。

所以自己一定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來保護他門。

芙露爾輕輕的撓了撓自己的鼻子,不由得對自己的野心聳了聳肩膀。

然後用手拿起羽毛筆,這次她終於開始認真的學習了。

男人在分別的時候說三天後還會再來的話如果你相信,那一定只會發生在吟遊詩人所講述的故事之中的事情。

同時她也知道,商業並不會像預想那樣順利。

到了第四天的傍晚,芙露爾收到了米爾頓發來的關於商談延長而不得不推遲歸期的信箋,不過她並沒有覺得灰心。因為相比起來,還是奧拉那邊更叫人放心不下。

而且,芙露爾還和米爾頓介紹的瓊斯商會商談關於甘草的採購事宜,整周都頻繁地來往於港口附近的商會之間。

並且每天的清晨和夜晚,芙露爾都接受奧拉的關於服裝產業知識的授課,從羊毛防止成絲線,再製成毛織物的過程一直到麻布織物的製作方法,所以一切都在授課範圍之內。

可是,不管是作為原料的羊毛,還是染料,都是產自自己從沒去過的異國他鄉,或是從沒聽說過的地方的東西,如此不直觀的書面印象即便當時記住了,過不了兩天也會全都忘光。

更甚者,拿羊毛來舉個例子,原種羊毛的產地同這隻羊所被養育的場地都是不同的,更別說剪下它的羊毛然後再送去染色了,接下來還要送去不知道哪個城鎮的作坊讓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組合的工匠們進行紡織,縮絨。等到記住這些,根本沒有心思去記住諸如哪個城市出產哪種商品,然後應該賣到什麼地方去才有好的銷路這些更加複雜的東西了。

所以即便是奧拉擁有豐富的知識,但是僅僅聽他的述說,芙露爾就想把這些知識記在自己的心裡是完全不夠的。

於是當地她頻繁的往來與商會商會之間的時候,就不免向逐漸變得熟絡起來的同伴述說了自己的這些想法。不過連芙露爾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這個新同伴不是別人,正式曾經差點減少了應支付金額給芙露爾的那個不可靠的男人。

這個自稱為漢斯的男人一邊笑著一邊表示非常同意芙露爾的看法。

「我也是一樣啊。」

芙露爾聽到之後越發的感到意外,於是反問道。

「真的。」

「當然了。需要記得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我覺得要是把這些需要記的東西都記進腦子裡去的話,那麼你就該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地方記了。」

身上散發著一股鯡魚的味道,渾身沾滿了汗漬泥垢和乾草,而且還剋扣過工錢的漢斯如實說道。

現在的芙露爾簡直無法用任何的語言去形容自己的驚訝之情。

「不過,像你這樣的貴族大小姐能夠有那麼優秀的老師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嗎。你可知道對於我們這樣的學徒工來說,皮鞭就是老師。麵包店就直接用和面時候的擀麵杖。」

「奧拉……啊,原來他真的是那麼好的老師啊,他也說過和你同樣的話。不過當時我還以為是他故意編造出來的呢。」

看到芙露爾笑著似乎不太相信的樣子,漢斯挽起袖子露出胳膊給她看,說到。

「這是被鞭子抽打留下的傷痕,我學縫補的時候留下的。當時在石盤上用貝殼寫字,我整個胳膊上都蹭滿了白色粉末,爾那一下把我胳膊上的粉末全都震掉了。還有這個。」

說著,漢斯指著左腕上一個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樣的地方,說道。

「這是晚上為了保持精神而用蠟燭的火炙烤所留下的傷痕。」

對於這樣痛苦的回憶,漢斯卻毫不在意,很平靜地述說著。

支部過在他那故作平靜的臉上充滿了同情與憐憫。先生就不知窮苦為何物的貴族,竟也落得如今這樣一個不得不去面對生活磨難的下場。

由此芙露爾也不難理解一開始漢斯對她的態度和行為的理由。

在這樣一個飽嘗人間困擾的人面前,自己還顯出那樣不合時宜搞搞在上的態度,也難免會被人家取笑捉弄。

「跟我一起學徒的也有天生就很聰明的孩子,所以我當時就像一定不要輸給他。到現在我也終於有了誇耀的資本了。只要努力的話我就一定能夠勝出!而相反的……」

一直滔滔不絕,誇誇其談的漢斯卻忽然停了下來,然後自嘲著說到:「我是不是太囉嗦了。」

不用問也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只要努力便一定能夠獲得勝利,天生聰明的孩子要是不努力也一樣落得一個失敗的下場。

正式因為擁有這種自信,商人們才幹部將貴族放在眼裡,甚至就連國王他們也敢於捉弄吧。

在芙露爾還是貴族的那時起,她在看到這些商人們的時候就思考過這樣的問題。

這些人沒有什麼懼怕的東西。換一個角度來說,也許他們也沒有什麼值得去守護的東西。

「我們不善於跟修道士那樣的傢伙打交道。」

對於芙露爾的疑問,漢斯稍微思考了一會兒,用一隻也不是十分確定的表情說道。

這個男人看起來也不像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那麼壞。

「我們與他們完全不同,像我們這樣的商人永遠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

「我認為對於修道士來說,同樣永遠無法捨棄那種要獲得自我的救贖,然後再去普渡眾生的欲望。」

芙露爾不由得將奧拉常對她講的話脫口而出,沒想到此言竟令漢斯瞠目結舌。

只不過現在的這句話中,也包含了芙露爾自己的個人感情在裡面。

漢斯饒有興趣的摸著下巴,望著芙露爾。

這種在芙露爾之前看來完全是一種冷血而且粗魯的表現。

現在卻變成了商人所特有的一種可愛之處。

「你說的也許有道理。或者說,就跟你說的一樣。雖然這樣講有些不敢……不過我們商人同修道士也許真的是一類人。我們的目標就是將衰弱的貧窮國家……轉變為富強的昌盛國家,是不是這個意思?」

漢斯帶著非常興奮的樣子說完,又小聲的自言自語道:「簡直就好似樂園一樣。」

對於商人來說,利益是她們永遠追求的目標。

為了利益他們可以不擇手段,從不相信任何人,甚至可以欺騙一個一直都對自己充滿信任的人。

這一切都是為了獲得利益。

對於他們來說,貴族和國王這些稱號毫無意義。

要想成為一個成功的商人,必須經受皮鞭的抽打和血雨或的考驗,爾那些貴族和國王射門你的只不過是因為生得好命罷了。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芙露爾把臉轉到漢斯的面前正對著他,相處了這麼久,已經沒有再掩飾自己身份的必要。

芙露爾將頭巾摘下來,問道。

雖然不知道芙露爾傑下來要問什麼問題,漢斯帶著一副令芙露爾完全沒有想到的溫柔表情,很大方的達到:「問吧。」

「你這麼拼命的原因是什麼呢?」

芙露爾本人也曾經猜測過。

當然有很多現實中的理由,很多都是她身為貴族的時候完全無法想像的。

不過,芙露爾還是希望她能夠推過漢斯的回答,找到另一個答案。

也許真正的商人會有令自己驚訝的回答。

「哈哈,要問這個事嗎?」

「很奇怪吧?」

芙露爾帶著微微的歉意小刀,這是在貴族的晚會上習慣了的反應。

「不……我理解你的想法。其實我也會想向商會的主人問那樣的問題,不過,我現在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所以被人問到努力的原因是什麼,還

真有點不好回答啊。」

看來,是連同他自己都還沒有找到答案吧。

芙露爾在同商會打交道的時候,除非遇到一個能夠比他更加厚顏無恥壓價的傢伙,否則她恐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漢斯這個名字和他的樣子了吧。

異常貪婪,卻又十分謙虛。

商人還真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生物呢。

「我省在意個臉吃飯都成問題的貧農家庭,我是老四。能夠沒被殺掉而活下來,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幸運了。我離開家鄉,不知道該去哪裡我也沒有地方可以去,只能夠緊緊地抓住這個肯收留我的商會。當然,也有很多和我一樣的人沒能堅持下來……」

漢斯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其來,似乎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而擦了擦鼻子,舉動之間隱約透露出一股少年般的可愛。

那以前充滿著捉弄與輕蔑的目光,也由於內心之中的鄉愁而帶上了幾分溫柔而憂鬱的神色。

「所以說,要問我為什麼能夠堅持到現在……當然原因有很多,不過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理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而且對我來說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大概也有這個原因吧,只是……如此……」

漢斯似乎對眼前的這個問題感到有些為難,但用時又有些欣喜般的說道。然後他眺望著遠方沉默了下來。

芙露爾將自己的目光從漢斯的側臉轉移到自己的雙手上。

在她低下去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

因為,她曾經看到過於漢斯的側臉相似的面容。

整是他那默默無言的面容,證實了芙露爾心中一直以來的一個想法。

對芙露爾來說,雖然她對曾經那個暴發戶丈夫並沒有什麼感情,但是她卻稍微的有那麼一點點羨慕。

那就是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面前,能夠使他寧願放棄榮譽與信仰,犧牲友情與親情甚至愛情都要去追尋著一是是。爾這個能夠驅使如此優秀的人們去追尋的東西又究竟是什麼呢?

芙露爾也想親眼看一看他們的視線所一直追尋著的東西,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能夠是他們如此堅定的一直望向那個目標,這使芙露爾不由得對他們產生了羨慕。

所以,最近芙露爾開始不像以前那樣對自己的那個守財奴前夫感到怨恨了。

因為就在做出破產決定的同時,那個一直出現在在他眼前的什麼東西一定也永遠消失了吧。

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能夠使人甚至願意承受如此巨大的不幸與痛苦。

在年幼的時候便已經嘗遍人間苦難的漢斯,一定也是那種多追尋著之中的一位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