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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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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而且,我並不僅僅是賣石像那麼簡單。我畢竟是溫菲爾王國的貴族啊。最低限度也叫以跟權力者們互通信息。我就是幫他跟在那邊建立了穩固權力基盤的大司教搭上了橋。」

原來如此——羅倫斯小禁感嘆道。

那麼對石像的加工,就應該是在大司教的統括下、為對大聖堂進行整備修復而雇用來的熟練石工們的工作了。只有在修復聖堂的複雜裝飾時才會獲得臨時雇用的他們,一旦完成修復任務的話,一般就只有轉移到別的城鎮,或者就在當地做一些苦力活了。

即使如此,由於平時城裡的工作量非常有限,如

果有人留在當地的話,就很有可能成為跟當地石工公會發生摩擦的原因。而且更諷刺的是,流離各地磨練技藝的熟練石工們擁有壓倒性的技術優勢,能對複雜的聖堂裝飾進行修復的也只有熟練石工們而已。

就因為這樣,在設立了大聖堂的城鎮裡,每當聖堂需要修復的時候,當地的石工們就會戰戰兢兢地擔心自己會被搶走工作,帶來不必要的緊張氣氛。

這時候,埃布委託他們進行加工石像的工作,就等於是提供了緩解這種緊張氣氛的渠道。無論是對只在必要時候雇用熟練石工的大聖堂來說,還是對城鎮來說,或是對熟練石工自身來說,都可以稱之為一場及時雨。作為這件事的回禮,埃布就向大聖堂的大司教傳話,告訴他雷諾斯城的司教渴望著跟他見面。然後,埃布就把加工石像賣給這個城鎮的教會來獲得利益。

這是對所有人都有好處的,做買賣的理想形態。

「太好了,這就可以省下說明的工夫。嗯,正如你估計的那樣。當然,我甘願接受石像買賣那種微薄的利潤,都是因為把賭注押在這裡的司教成為大司教這件事上。但是——」

瞬間轉化成帶有堅硬感的聲音,到底是出於演技,還是為了抑制憤怒使然呢?這實在難以下定論。

只是,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得通,到這裡為止,都是非常合乎道理的發展——羅倫斯作出了這個判斷。

「看見我在交易中得到資金鞏固自己的基盤,周圍的傢伙當然也會逐漸察覺到司教的未來一片光明,而司教也懷著自己的打算,準備排除一些礙事的人。那傢伙把這次的事看成是好機會,就這樣想把我一腳踹開啊。尤其是我對他有恩,要是一直把我留在身邊的話,他大概就覺得到時候會被提出各種麻煩的要求吧。當然我也是打算這麼做的,也認為自己至少有這樣的權利。可是,對司教來說,與其坐等我這種個體商人逐步壯大起來,倒不如把對象換成勢力已經很壯大的商會更方便。理由我當然也明白。但是,這當然是無法接受的。」

人的憤怒,也許就像火一樣可以清晰地呈現在視野中呢——羅倫斯心想。

「然後,就這樣鬧翻了。」

赫蘿在旁邊的座位上靜靜地聽著,那樣子甚至令人懷疑她到底是不是睡著了。

羅倫斯再次在腦海中理順了一遍埃布的話語。

果然,埃布的話聽起來似乎完全沒有缺陷。

而且,跟自己掌握的情報之間還有著驚人的吻合程度。

如果這是騙人的話,羅倫斯甚至覺得自己在埃布手下做事也心甘情願了。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把在庫的石像換成金錢也很困難。也不能悠哉游哉地考慮著等待明年大遠征之類的事,我總算明白了。」

埃布一改剛才的饒舌姿態,沒有作出任何回應,只是在頭巾下保持著沉默。

羅倫斯慢慢地、平靜地深呼吸了一下。

然後,在吸氣之後屏住氣息,閉上了眼睛。

如果面對如此合情合理的狀況也還是要懷疑對方的話,那大概也無法進行任何其他的交易了。

或者說,這樣的話就算是圈套也只有認命了。

這是以擺弄策略為生的商人特有的感覺。

「我明白了。」

在把剛才吸入的氣息吐出來的同時,羅倫斯如此說道。

這一瞬間,埃布的肩膀稍微顫動了一下。

這絕對不是演技——羅倫斯可以滿懷自信地作出斷定。

在這個瞬間,是絕對不會有商人能保持毫無表情的。

「我們就重新確認一下策略的安排。」

「……就這麼辦吧。」

埃布的嘴角似乎在頭巾的陰影中露出了笑意。

先遞出手來的是埃布。

羅倫斯握住了她的手,卻發現那隻手正輕微地顫抖著。

之後,羅倫斯、埃布和赫蘿一起來到了鎮上。

這並不是為了慶祝契約成立。商人直到確實獲得利益的瞬間為止,都不會舉杯慶祝。

由於不知道五十人會議的結論什麼時候公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外來商人們獨占皮草,所以他們有必要儘快套取現金。

為了把赫蘿作為抵押換取現金,他們來到了商會。

商會的名字,叫做德林克商會。

座落於能夠遠望港口的位置,卻沒有自己的卸貨場,建築物也很小。

代表商會的旗幟也很小,只是很不起眼地掛在門扉上而已。

只是,建築物的牆壁卻由嚴嚴實實的石塊所砌成,儘管是五層建築,看起來卻完全沒有依靠鄰接建築物的跡象。

依靠著朦朧的油燈光亮仔細一看,那面小旗幟也是被施加了刺繡裝飾的一級品,仿佛在宣告商會有著悠久歷史似的,跟石塊顏色相配合,有著猶如小巨人一般的氣勢。

在宣傳行為上,他們大概是有著不同於其他商會的態度吧。

「我是德林克商會的代表,盧茲·艾林金。」

經營不同商品的商人,其習慣也是大相逕庭的。

迎接羅倫斯的德林克商會成員總共有四人,而那四人也各自有著代表商會的儼然氣派,同時也很難斷定誰的穿著最得體。

以前也聽說過,以人為對象的經商者們經常會由多個人同時對商品進行判斷。商會的經營者一定就是這四人吧。

「我是克拉福·羅倫斯。」

羅倫斯跟艾林金握了握手。

那是一隻十分柔軟的手,臉上則呈現出一副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的微笑。要以羊為經營對象的話,應該是狗叫聲比較有用。而要以人為經營對象的話,也許就是這種笑容比較有用吧。雖然赫蘿接著也握了握手,但是當時他看著赫蘿的視線,就跟蛇或者蜥蜴沒什麼兩樣。

埃布只是摘下了頭巾,並沒有跟他們打什麼招呼。大概在埃布以前被暴發戶商人買走的時候,這個商會也從中插了一腿吧。

「請坐吧。」

聽了艾林金的話,羅倫斯他們就坐住以綾羅紗布包裹的椅了上,這是裡面填滿了棉花的高級品。

「詳細的內容我已經從勃蘭家的當主口中聽說了。」

所以就不要進行那些無謂的對話——就是這個意思吧。

羅倫斯也沒有打算進行價格的交涉。畢竟出賣貴族女孩的交易,他完全不懂得行情。

「只是,我想問一個問題。聽說羅倫斯先生是羅恩商業公會的一員,對吧?」

艾林金身後的三個男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徑直注視著這邊。

明明每個人都沒有露出特別顯著的表情,可是整體上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氣氛。

就連對交涉非常熟悉的人,也會受到其氣勢的壓迫。

孤身一人被賣到這裡來的人,要在他們面前說謊恐怕是難於登天吧。

「沒錯。」

羅倫斯簡短地回答了一句,後面那三人的詭異氣氛就頓時消失無蹤了。

果然,這是為了從羅倫斯口中套出實情的策略吧。

「如果是羅恩的話,我們也跟格爾登斯卿進行過好幾次交易,所謂擁有慧眼的人,我想就是指那樣的人吧。」

聽到公會的其中一個中心人物的名字,羅倫斯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即使明知道這是為了讓羅倫斯明白無法逃脫的策略,也是這樣。

「歸屬於那個地方,打扮也相當得體。而且,您所帶來的也的確是有著貴族風貌的小姐。因此,我打算在這裡宣布我們四人事前協議好的結果。」

埃布說想要二千五百枚銀幣。

艾林金仿佛在賣關子似的,露出了更濃的笑意。

不管在哪個時代,出錢的人總是會占優勢。

「以崔尼銀幣來計算,是兩千枚。」

雖然沒有達到預期目標,但是能套出兩千枚資金的話,已經是萬萬歲了。

羅倫斯好不容易才沒有讓對方察覺到自己放鬆了緊繃著的身體,不過看來埃布也同樣如此。

她的側臉呈現出很不自然的平淡表情。

「雖然埃布小姐曾經提出過兩千五百枚的條件,但是我想對個人的旅行商人提供這種交易似乎有點勉強。我想,這就是那個……跟皮草交易相關的一環吧?因此,作為交換條件,我們不會收手續費,而是把全額出借給你們。只是,由於我們並沒有存放這麼多銀幣,就向你們支付六十枚盧米歐尼金幣好了。」

盧米歐尼金幣一枚大約相當於三十四枚左右的崔尼銀幣。雖然不知道雷諾斯城的具體行情如何,但是比起貨幣之間的交換,貨幣將會在換取其他東西的時候發揮出更大的威力。

在某種情況下,這也許能收購到遠遠高於二千枚崔尼銀幣所能

買到的皮草。

比這更令人吃驚的,是對方提供了滿額的融資。

高價的貨幣,其存在本身就很貴重。可以根據情況熔鑄成萬能財產的金和銀這類貨幣,當然不能跟紙做的金錢相提並論了。

在紙上寫名字借走貨幣的時候,被從中抽取某種程度的手續費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他們卻說不會這樣做。

「還真夠豪爽的嘛。」

埃布低聲說道。

「這是投資啊。」

艾林金露出更深的笑意說道。

「你是個聰明人,很擅長根據這個鎮的狀況和人際關係來牟取利益。昕以我想你一定會取得成功,得到更大的發展吧。我們也希望能從中沾點光。而且——」

他把視線轉向羅倫斯說道:

「你是個幸運的人,你們兩位在這個城鎮相遇,就只能說是一種幸運了。而且,面對這麼大規模的交易,你也並沒有興奮得手舞足蹈。所以我們認為你已經習慣了這種幸運。我們的買賣有很大程度上是依靠運氣的。如果不是習慣了幸運的人,那麼就反而會被絆倒。我們在這一點上,信任著你。」

竟然還有這種稱讚別人的方式——羅倫斯不禁對此深感佩服,同時也覺得自己能被稱讚的要素,確實也只有運氣了。

正當他懷著這種不知該算是自虐還是感嘆的感情時,卻感覺身旁的赫蘿似乎輕笑了一下。

「畢竟我們的買賣就相當於尋找金礦,為了獲得協助者。我們是不會吝惜進行一點投資的。」

「那麼,能讓多數人閉上嘴巴的現金,到底該怎麼領取才好?」

聽了埃布的話,艾林金才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採購皮草的地方是亞其埃商會吧,你的眼光的確不錯。真是希望能賜教一下——」

「我的聲音有點沙啞,說話很辛苦啊。」

埃布那聽來不像開玩笑的硬質聲音,以及艾林金那種從另一個角度聽來就像在恐嚇的、像蛇一樣陰森的話語。

跟羅倫斯至今為止經歷過的對話完全不一樣的,異樣的交流。

當然,進行商談的雙方並沒有培養友好關係的必要,但是在兩人的交流中,卻似乎完全沒有任何人情味。

只要能賺錢的話,就不必理會對方採取什麼態度。

這種氣氛就好像理所當然似的。

「是領取方式嗎?那就悉隨尊便吧。」

「怎麼辦?」

埃布第一次把視線轉向身旁的羅倫斯。

由於並沒有事先談好,羅倫斯就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要是把耀眼的金幣放在身邊的話,晚上也會因為太刺眼而睡不著的。」

羅倫斯稍微挺起腰身,露出了笑容。能夠這樣做,也許都是多虧了身邊有赫蘿在吧。

艾林金「哦」地露出了感嘆的表情,然後晃動著肩膀笑道:

「這簡直是令人如夢初醒的回答。運用的金額越大的話,品位也自然會高貴起來呢。說白了,商談時的內心從容程度,就經常取決於能說出什麼樣的諷刺之言。在讓別人感到謙遜的同時,也不喪失其銳氣的話語,才是真正的從容自若。我也要學習一下才行。」

大概是日常都理所當然地進行著巨大金額的交易吧。要說借出兩千枚銀幣要支付的手續費,應該也會是相當程度的數字,而現在他卻乾脆地說不收手續費。

在商人不斷往上爬的未來,等待著他們的就是這樣一個世界吧。

「那麼,在採購皮草的時候再交給你,這樣沒問題嗎?」

估計到埃布或許會有什麼想法,羅倫斯故意停頓了一下讓她插嘴。可是她最後也沒說什麼,羅倫斯最後這麼回答道:

「就請你這麼辦吧。」

「明白了。」

然後,艾林金就向羅倫斯伸出手來。

羅倫斯接受了他的請求,比剛才更為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接著他又把手伸向埃布,埃布也欣然接受了。明明進行過那麼針鋒相對的交流,現在卻似乎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願你們的買賣順利成功。」

看樣子完全不相信神的艾林金,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那副模樣,簡直充滿了即使踐踏神靈也要賺錢的氣概,甚至令人感到某種神聖的氛圍。

「真是個讓人不爽的男人。」

把文書疊起來後,埃布剛走出商會就這麼說道。

對於這充滿感情的話語,羅倫斯不禁感到有點意外。

「擁有這種氣氛的人,我還是第一次碰到。自己到底是一個何等渺小的旅行商人,我算是確實體會到了。」

聽羅倫斯發表了率直的感想,埃布就把頭巾下的視線投向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然後,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嗯,至少對我這種做慣了一兩百枚銀幣的小買賣的商人來說,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但是也回答得不錯嘛。」

「這是指金幣的比喻嗎?」

埃布點了點頭,慢慢邁出了步子。

羅倫斯握起赫蘿的手,也慢慢地跟隨在後。赫蘿仿佛已經完全領悟了自己的角色關鍵似的,一直老實地保持著沉默。可是這樣握起她的手,卻覺得稍微有點熱。

大概是對艾林金的視線覺得很不爽吧。

「對我們來說,那種回答反而更新鮮。艾林金還慌了起來呢,市井的旅行商人也的確不能小看。」

「那真是承蒙誇獎了。」

聽羅倫斯這麼回答,埃布就發出了咳嗽般的笑聲。

「你啊,實際上該不會是哪個大商會的大少爺吧?」

「在某個晚上,也的確有過這樣的想法。

真是敗給你了——埃布低聲說著,罕見地從頭巾下向他投來並不銳利的目光,說道:

「你不覺得說話說得口渴了嗎?」

雖然交易還沒有完全結束,但總算是跨過了一道門檻。

羅倫斯還沒有寒酸到反對這個提議的地步。

在港口附近,就算到了夜晚,也還是會有出售酒水的露天攤檔。

羅倫斯要了三杯葡萄酒,在附近找了個被遺棄的空木箱坐下。

「預祝我們的交易成功。」

帶頭說出乾杯祝語的是埃布。

三人拿著邊緣處有好幾個缺口的陶瓷酒杯做出了碰杯的動作,然後喝下了葡萄酒。

「對了,你可別怪我到現在才說這個。」

「是什麼事呢?」

「你的夥伴,到底是從哪裡撿回來的?」

「咦?」

他掩飾不住驚訝神色,並不是因為在交涉之後鬆懈了下來。

而是由於他沒想到埃布會對這種事感到在意。

「難道就那麼出乎意料嗎?」

埃布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幸好赫蘿正用雙手拿著盛有葡萄酒的陶器,保持沉默。

「雖然我說過不會追問,但也會覺得在意吧。」

「嗯……不,也經常被人問到啦。」

「那麼,在哪裡撿來的?就算你說是遭到農民起義而沒落的領主獨生女,我也不會吃驚。」

雖然這是身為沒落貴族的埃布才能開的玩笑,不過要是說出真相的話,就算是埃布也會大吃一驚吧。聽到赫蘿背後傳出了細小的沙沙聲,羅倫斯馬上以極其不經意的動作輕踩了一下赫蘿的腳。

「聽說是出生於北方的,不過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一直在南方的小麥產地生活。」

「哦哦。」

「我跟那條村有過好幾次交易,也有認識的人,所以在途中也順便繞路到了那裡。就在那時候,她就擅自鑽進了我的貨物裡面。」

說起來——羅倫斯回想起赫蘿當時正是鑽進了皮草之中。

畢竟赫蘿自己也有尾巴,大概也是跟皮草有緣份吧。

「她說想回去故鄉,所以雖然經歷了迂迴曲折的過程,結果我還是成了領路人。」

畢竟完全沒必要說謊,因此他說起來也很輕鬆。赫蘿點了點頭,埃布也喝了一口酒。

「簡直就像那些庸俗詩人的歌詞一樣的相遇方式啊。」

羅倫斯笑了起來。

因為事實的確如此。

只是,在那之後的交流卻不是用金錢能換來的東西。

那是既荒唐,又開心,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的生活。

「雖然我更在意那迂迴曲折的過程,不過那恐怕是就算面對神父也不能說的話吧。」

「正確來說的話,是正因為面對神父才不能

說。」

雖然這也是事實,但是羅倫斯所說的意思,跟埃布所理解的意思,應該是完全不一樣的吧。

埃布不禁放聲大笑。然而港口也並非寧靜到會有人回頭看她的程度。

「嗯,畢竟是穿這麼華美的衣服,我也能理解那是很不錯的相遇啦。」

「一不小心就被她自己拿錢買了啊。」

「我想也是。感覺也很聰明嘛。」

風帽下的赫蘿,現在肯定是一臉得意吧。

「畢竟關係也好像不錯嘛。只是,在旅館裡的話我還是建議你們小聲一點為好。」

剛打算喝下葡萄酒的動作突然停住了。剛想著旅館的對話會不會全都被對方聽到,卻同時領悟到這只是套話的陷阱。

赫蘿仿佛在說「別中這種圈套」似的,反過來踩住羅倫斯的腳。

「要珍惜啊。雖然相遇可以用錢來買,但也還是無法決定其是好是壞。」

可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埃布的視線卻在頭巾下游移。

埃布露出了那雙藍色的眼瞳。

那雙眼眸的藍色,是凝聚著高貴品格的蒼藍色。

「因為買下我的那個暴發戶,實在糟糕透頂了。」

說完,埃布就把視線從羅倫斯身上移開,瞥了一眼赫蘿,然後又轉向港口的方向。看到埃布的臉上露出自嘲般的笑容,羅倫斯才從她的側臉上移開了視線。

「雖然說不希望得到別人同情的話也是騙人的,不過畢竟是過去的事。而且,那傢伙很快就死掉了。」

「是……這樣的嗎。」

「嗯,雖然我想你也知道,我的國家裡非常盛行羊毛交易。由於跟外地商人爭購期貨,在花了超出自身承受力的資金時,國王卻轉換了政策,於是很快就破產了。在每天都苦於沒錢買麵包的沒落貴族看來,那可是一筆令人難以置信的巨額交易啊。然後,他還是個自尊比貴族還要強的男人,因此在破產已成事實的那一天,他就用匕首刺破喉嚨死掉了。不過,光是這一點也算是符合勃蘭家身份的終結吧。」

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更不是嘲笑那個暴發戶商人。埃布反而是以懷念的口吻講述道。

如果這是演技的話,羅倫斯大概也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

「婚禮也很豪華啊。老頭子還哭著說,就算在勃蘭家的歷史中,那也是數一數二的排場。雖然,對我來說就跟葬禮沒什麼分別。不過即使那樣,也並非全是壞事。其中一點就是不需要為吃飯而發愁,另一個就是沒有生小孩。」

沒有誰會比貴族更重視血緣了。

孩子並不是由神授予的存在,只會成為政治的道具。

「同時,我時不時從那傢伙的錢包里抽掉的錢,並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雖然破產之後連整座房子和財產都被剝奪了,但我還是剩下了足以作為商人創業的資金。」

雖說是暴發戶,但既然是能買起貴族大屋的商人,那就應該經營著具備相當實力的商會。

身為貴族的埃布選擇了商人的道路,而且能起步得如此順利,大概都是多虧了留在那個商會的人們的協助吧。

「我的夢想,就是要建立一個超越那傢伙的商會。」

埃布自言自語地說道。

「能把我買下來只是一種幸運,實際上我並不是那種傢伙能買下來的便宜商品——我很想證明這一點。是不是很孩子氣呢?」

埃布以沙啞的聲音說道。那張面露笑容的側臉也顯得格外年幼。

在決定跟埃布合作展開皮草交易的時候,在最後握手的瞬間,埃布的手正在顫抖。

在世界上,是絕對不存在不輸給任何東西的完美之人的。

「哈哈。算了,你就忘掉我的話吧。偶爾我也會想說出來給別人聽聽。也就是說我還沒成熟。」

埃布說完就一口喝光了葡萄酒,小聲打了個嗝。

「不,不對。」

埃布稍微抬起了頭巾的邊緣,到底是有什麼意圖呢?

「我是在羨慕著你們啊。」

那藍色的雙眸,仿佛感到很耀眼似的眯細了起來。

羅倫斯苦惱著該怎麼回答,最後還是以喝酒作為逃避。

這樣肯定會被赫蘿取笑吧,羅倫斯心想。

「嘿嘿,真是荒唐的事。我們要在意的就只有賺錢這件事,沒錯吧?」

羅倫斯注視著自己那映照在葡萄酒中的面容。

跟埃布一樣,那是一副不像商人的表情。

「的確是這樣。」

羅倫斯一口氣把酒喝光,如此說道。雖然之後也不知道會被赫蘿說些什麼,但是埃布最後卻發出了簡短的乾笑聲,在站起身來的時候,兩人都同時恢復了商人的表情。

「會議的結論一旦被公布,我們就馬上前往交易。你就隨時把自己的所在地告知亞洛爾德老頭吧。」

「明白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身經百戰的商人,伸出了粗糙的右手。

「交易應該會很順利吧。」

「當然了。」

羅倫斯握住了那隻手,如此說道。

羅倫斯想起在剛進入雷諾斯時,自己對赫蘿說「就算見到狼的皮草也不要生氣哦」的那個時候,赫蘿作出的回答。

雖然自己也沒必要特別在意,但要是哪個認識的人成為對象的話,那自然是無法心安了。

這看來在買賣上也是適用的。

為了養子而進行的孩子買賣,為獲得勞動人手而進行的奴隸買賣,都是不可或缺的生意。那也不是什麼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骯髒交易。

但是,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如果真的要把赫蘿賣掉該怎麼辦」,羅倫斯的內心就會感到忐忑不安。

對於教會指責人身買賣的潔癖教條,羅倫斯也似乎第一次產生了共鳴。

經過一系列的交涉後回到旅館,埃布說要跟亞洛爾德再大喝一頓,於是留在了一樓。

一臉無奈地躺倒在床上的,在跟這件事有關的人員之中,恐怕就只有赫蘿一個了。

「真是的,簡直是浪費時間,實在讓人氣惱。」

羅倫斯一邊點亮動物油的蠟燭,一邊苦笑著說道:

「所謂『就像從鄰家借來的貓一樣』,就是指這副模樣吧。」

「畢竟說耍靠這貓來接錢啊,除了老老實實裝乖巧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羅倫斯認為埃布說的話值得信賴,埃布也作出回應,交易進行得非常順利。只要不遇上意料之外的事態,皮草的交易將會取得成功,到時候就能獲得為數龐大的利益——即使抱著這種想法,羅倫斯也不認為這是什麼樂觀的估計。

就算提前感受到乞丐所說的那種肚皮鼓起來的喜悅預兆,也應該不會有人會笑出來。

這是一種久違的感覺。

因為,自己終於得到了作為城鎮商人起步的根基。

「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羅倫斯說著,輕輕摸了摸下巴的鬍子。

「謝謝你。」

赫蘿瞥過來的視線並不怎麼友好。她以甩掉灰塵的動作擺了擺耳朵,仿佛在說「怎麼都無所謂」似的嘆了口氣,然後把上仰的身體轉換為平伏的姿勢,打開書讀了起來。

只是,她這種姿態在羅倫斯看來,就好像在掩飾羞澀的內心一樣。

「書上有什麼值得在意的故事嗎?」

看到赫蘿一邊看書一邊脫起了長袍,羅倫斯就心情愉快地順便幫了她一把。既然她也沒有怎麼反抗,那麼關於「掩飾羞澀」的推測也應該不會相差太遠吧。

「很多都是詭異莫名的故事。還說在兩條道路相交的地方被埋著一個會唱不祥之歌的惡魔。」

「啊啊,那是經常聽說的事了。」

「唔?」

脫下長袍後,她的頭髮就像撒在水面上的油一樣擴散開來。羅倫靳先幫她整理好頭髮,然後回答道:

「那些拿著樂器輾轉於各個城鎮的、被喚作樂士的傢伙啊,有時會被人說成是會給城鎮帶來不幸或疾病的惡魔。就因為這樣,把那些傢伙處以絞首刑的地點,都一定是在鎮外道路的交叉點上。」

「哦……」

看到鬆緩的腰帶搭在她尾巴上仿佛很礙事的樣子,羅倫斯就順手幫她拿開。作為回禮,赫蘿把尾巴蹭了過來。

正當羅倫斯懷著惡作劇心理想要摸她尾巴的時候,卻被她躲開了。

「這是由於他們盼望被視為惡魔的樂士死後,其靈魂會去往別的地方。所以,在城外兩條道路交叉的地方,石塊之類的東西都會被慎重地挪開,洞穴也會被細心地填平。因為傳說要是誰在那裡被絆倒的話,就會讓埋在那裡的惡魔甦醒過來。」

「唔,人果然是有各種各樣的想法。」

赫蘿很佩服似的嘀咕了一句,又重新把視線轉向書本。

「狼是沒有迷信的嗎?」

「…………」

看到地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羅倫斯還以為自己踩中她尾巴了,不過看來只是陷入了沉思而已,過了一會兒,她把視線轉了過來。

「聽你這麼說我才發現,的確是沒有。」

「唔,小孩子也不會害怕得不敢晚上去小便,這也不錯嘛。」

赫蘿好像感到很意外似的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起來。

「我可不是說我啊?」

「呵呵。」

她笑著甩了幾下尾巴。羅倫斯輕輕戳了戳赫蘿的腦袋,她就好像很痒痒似的聳了聳脖子。

然後,羅倫斯不經意地把手放在赫蘿的頭頂上。

本來以為她會撥開,可是赫蘿沒有動,只是抖了抖耳朵。手掌上傳來了赫蘿那小孩子般的比常人稍高的體溫。

一片寂靜的四周,無法替代的時間。

接著,赫蘿仿佛終於做好準備似的,突然開口說道:

「汝沒有向咱詢問那一連串話語的真偽吶。」

她所指的大概是埃布的話吧。

羅倫斯移開了放在她頭上的手,僅以點頭作為回答。

赫蘿甚至沒有投來確認的視線。似乎覺得光是這種感覺就足夠了。

「如果你問咱是真是假的話,咱可以痛快地捉弄汝一番再告訴汝,好好讓汝對咱感恩戴德了。」

「真的好險啊。」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馬上開心地笑了起來。

然後,她把臉抵在床上,抬起視線看著羅倫斯。

「咱也明白汝想要憑自己來判斷一切的理由。汝就是對把咱賣掉抱有某種奇怪的責任感唄?但是,咋也知道人並不是那麼堅強的。如果有確認話語真假的方法,就應該會有依靠的的欲望。可是汝為什麼沒有這樣做?」

雖然很想知道赫蘿這樣問的真正用意何在,但是想太多的話反而會引火燒身,所以羅倫斯還是老實回答道:

「要是我忘記了那些原則的話,我想生氣的那個應該是你吧。」

「……還真是個守規矩的傢伙。偶爾也對咱撒撒嬌怎麼樣?」

一旦開始有所依賴的話,第二次依賴的門檻就絕對會比上次降低一點。

也就是說什麼事都會有習慣性。能夠一直不忘記這一點的,就只有聖人而已。這點自覺羅倫斯還是有的。

「我畢竟不是一個心靈手巧的人啊。」

「什麼事都一樣,只要多加練習就會習慣的。」

羅倫斯幫她束起的頭髮,正隨著沙沙的聲音滑落下來。

「想要練習一下嗎?」

「練習撒嬌?」

羅倫斯半開玩笑地反問道。只見赫蘿那悠然晃動著的尾巴慢慢垂了下來。

赫蘿閉了一下眼,接著又慢慢睜開。她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流露出仿佛會原諒自己一切失敗似的溫柔眼神。

可以接受任何撒嬌的表情,也許就是這樣了。

如果這是故意捉弄羅倫斯的話,恐怕世上就沒有比這性質更惡劣的玩笑了。

要是被這種圈套算計到的話,又有誰能加以責備呢?

因此,羅倫斯的頭腦就變得更冷靜了。

不僅如此,他甚至會這樣想:赫蘿竟然為了取笑自己而布下這種圈套,說不定她的心情真的很不好。

看來,赫蘿這樣做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觀察羅倫斯的這種內心活動,藉此獲得樂趣。

不知什麼時候,她的笑容已經變成了奸笑。

「汝怎麼不生氣地跟咱說『別布下這種性質惡劣的圈套』呢?」

「要是我生氣的話……」

「那麼,這次不是圈套了。你就好好練習一下撒嬌唄?」

「……你就會這麼說吧?」

羅倫斯聳了聳肩膀,赫蘿馬上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笑夠之後,她就把臉枕在自己的臂膀上。

「竟然被汝讀懂了心思,真是有損賢狼的名譽。」

「不管怎麼說,這麼久也自然會習慣了。」

赫蘿並沒有笑,也沒有覺得不甘心。她只是把笑容的餘韻留在臉上,用手指了指床邊。

也就是說叫羅倫斯坐在那裡吧。

「但是,汝那爛好人的特點還是一直沒變……」

看到羅倫斯坐到床上,赫蘿就坐起身子繼續說道。

「就算咱把汝套進圈套里大笑一場,汝最多也只會生氣,而不會對咱不加理睬。」

羅倫斯笑著回答道:

「誰知道。以後可不一定哦。」

正當他打算接著說「所以你要小心注意自己的言行」的時候,卻把話吞回了肚子裡。

他本以為赫蘿會以詭譎的笑容回敬自己,卻沒想到赫蘿露出了有點悲傷的笑意。

「當然,我想也會這樣。一定會這樣吧。」

然後,她自言自語地說著,採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赫蘿坐起身子,爬到了羅倫斯身邊,然後橫著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最後甚至毫不猶豫地把雙手繞到羅倫斯背後緊抱著他。

臉正好就搭在羅倫斯的左肩上。

羅倫斯當然看不清她現在的表情。

只是,就算她做出這麼明顯的舉動,羅倫斯也並不覺得她是懷著什麼不軌企圖。

「所謂人很善變,的確是真的。如果是以前的汝的話,在這種狀態下應該就會全身緊繃起來才對。」

即使是無論何時也能裝出冷靜態度的赫蘿,也無法控制耳朵和尾巴的動作。

根據聲音和左手的觸感,羅倫斯可以感覺到她的尾巴正在不安地晃動著。

於是,他輕輕握住了尾巴。

就在這一瞬間,赫蘿仿佛大吃一驚似的繃直了身體,羅倫斯慌忙放開了手。

還沒等他道歉,赫蘿就用額頭撞了過來。

「別隨便亂碰。」

雖然赫蘿偶爾會說「作為獎勵就讓汝摸摸尾巴」之類的話,不過看來這好像是一個弱點。

不過,這樣做的目的也並非為了確認什麼,同時也不是純粹的惡作劇。

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但是看到赫蘿的反應,也並不是發自心底感到沮喪,羅倫斯這才放下心來。

「汝這大笨驢。」

赫蘿接著罵了一句,然後嘆了口氣。

兩人間出現了一段沉默。

赫蘿的尾巴斷續地傳出啪嗒啪嗒的聲音,燒著動物油的燈芯發…的噼啪聲也偶爾混入其中。

就在羅倫斯心想還是由自己主動發話的時候,赫蘿卻同時開口了:

「要是接受汝的這種關照的話,那就真的有損賢狼的名譽了。」

看來她是察覺到自己想開口說話的意向了。

只是,從這句話中卻只能感覺到赫蘿在故作精神,這恐怕不是羅倫斯的錯覺吧。

「真是的,要是咱撒嬌的話不就倒過來了,明明說是汝向咱撒嬌的嘛。」

赫蘿抬起了靠在羅倫斯肩上的臉,挺直腰身,視線的位置也稍微比他高出了一點。

她以琥珀色的眼眸俯視著羅倫斯,一臉不高興地扭著嘴唇說道:

「汝什麼時候才會大亂方寸啊?」

「如果你把出心中所想的事說出來的話。」

瞬間,赫蘿就像吃了什麼苦果似的,皺著臉挪開了身體。

即使如此,羅倫斯也還是保持著不慌不忙的神態。赫蘿馬上就露出悲傷的表情,低聲說道:

「汝啊。」

「怎麼啦?」

「咱想看到汝大亂方寸的樣子。」

「知道了。」

聽羅倫斯這麼回答,赫蘿又再次把身體靠在羅倫斯胸前,一邊扭動著身子一邊說道:

「就在這裡結束旅途唄?」

如果要把這時候的驚訝告訴別人的話,恐怕就只能讓那個人親自看看這個場面了。

只有這樣才能理解羅倫斯當時的吃驚程度。

但是,他接下來感覺到的卻是憤怒。

畢竟就算開玩笑,羅倫斯也不想從她口中聽到這句話。

「汝覺得是開玩笑嗎?」

「覺得。」

他之所以毫不猶豫地作出回答,並不是由於他很冷靜。

恰恰相反,他緊抓住赫蘿的肩膀,看了看她的表情。

雖然那張臉在笑,但那並不是羅倫斯能生起氣來的神色。

「真是的,汝太可愛了。」

羅倫斯不禁在心

中沉吟道——

如果要這樣子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撥弄我下巴的話,就應該像往常一樣露出更壞心眼的笑容才行啊。

「咱可不是開玩笑。如果開玩笑地說出這種話,汝一定會生氣的。然後——」

赫蘿把手重疊在羅倫斯握著自己肩膀的手上,接著說道:

「最後還是會原諒咱。因為汝太溫柔了。」

赫蘿的手指非常纖細,明明沒有怎麼修過指甲,可是形狀卻很優美。

被那樣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刺在手背上的話,自然不可能不痛了。

只是,就算被赫蘿的指甲剌著手背,羅倫斯也沒有放開她的肩膀。

「我所接受的契約……是把你送回故鄉去。」

「已經到了相當接近的地方了。」

「既然如此,上次在村里又為什麼……」

「人是會變的,狀況也會變。當然,咱的心情也會改變。」

說完,赫蘿露出了苦笑。羅倫斯馬上就察覺到,自己一定是露出了很丟人的表情吧。

雖說只是一瞬間,但自己的確是愕然了。

難道這是因心情改變就能決定下來的事情嗎?

「呵呵,看來還有沒被耕種過的田地吶。但是,這可不是能隨便穿鞋闖進來的地方。」

雖然赫蘿通過捉弄羅倫斯來欣賞他狼狽或者困惑的神態,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不過要是使用同樣手段已經不能再引他上鉤的話,這種方法也會變得越來越過激。

只是,這裡正如赫蘿所說,是不希望破別人拿來開玩笑的地方。

「但是,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那女人不是說過了嗎?」

「……是埃布?」

赫蘿點了點頭,挪開了刺著羅倫斯手背的指甲。

看到上面滲出了一點血,赫蘿一邊用眼光表示歉意,一邊繼續說道:

「雖然相遇可以用錢來買——」

「那個……但也還是無法決定其是好是壞?」

「所以就要珍惜這種相遇。那人類的小丫頭,自以為是地這麼說…………」

赫蘿罵了句口是心非的話,然後把手貼在羅倫斯的臉上。

「咱希望咱們的相遇是好的相遇。如果要讓這句話成真,咱就覺得是不是應該在這裡分別。」

羅倫斯完全不明白赫蘿話中的意思。

在特列歐村里,赫蘿故意避開了「到達故鄉後要怎麼做」的問題沒有回答。

那是因為兩人都懷抱著「一旦到達故鄉,兩人的旅途就要迎來終點」的預感。羅倫斯是這麼認為的。

而且根據當初的約定,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當初羅倫斯跟赫蘿相遇的時候也是這麼打算的,而赫蘿大概也一樣吧。

只是,這佯的兩人旅行的確非常快樂。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很希望能繼續下去。

無論如何,都總是會受到這種小孩子氣的誘惑所影響。

而且,這對赫蘿來說也是一樣的吧?至少從以前的旅途來看,羅倫斯也有著能確信這一點的自信。

如果這樣的話,在這裡結束旅行,為什麼會跟「把這次相遇變成好的相遇」扯上關係呢?

赫蘿把視線投向羅倫斯那難以掩飾困惑神色的臉,依然把手貼在他臉頰上,無奈地笑道:

「汝這大笨驢,難道真的不知道?」

這並不是開玩笑,也不是生氣。就好像看著不成器的小孩感到無奈似的,她的臉上甚至有一種慈愛的神色。

赫蘿抬起臉,握著羅倫斯的手從肩上放下,又一次慢慢地抱住了他。

「這樣的旅途非常開心。可以笑,可以哭,連咱這種既冷靜又狡猾的人,也像小孩子一樣大吵大嚷起來。對長期以來都是孤身隻影的咱來說,這實在是太美妙了。也曾經覺得,希望能這樣子永遠持續下去。」

「既然這樣——」

羅倫斯正要開口,卻突然無話可說了。

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畢竟赫蘿並不是人類,彼此生存的時間實在相差太遠了。

「汝雖然頭腦轉得快,但還是經驗不足。汝畢竟是個致力於賺錢的商人,咱也覺得汝應該會馬上理解到……咱可不是因為不想給你送終才這麼說的。那種事……咱早就習慣了。」

就好像冬季的茶色大平原上颳起的一陣風似的,赫蘿輕鬆地說道:

「咱如果有更強的自製心的話,說不定也能堅持到故鄉。在離開之前的村子時咱也有這樣的自信……可是,汝卻是個徹徹底底的爛好人。不管咱做什麼汝都會接受,只要咱有昕期望,汝就會儘量滿足,咱實在很難忍受這一切,很難啊……」

就算從赫蘿口中聽到這種仿佛寫在騎士道物語的最後一頁的話語,羅倫斯也完全不覺得高興。

赫蘿想要說些什麼,雖然還完全不明白,但是至少也能理解到一點。

那就是,在這番話的最後,肯定會緊接著「所以就在這裡分別吧」這句話。

「所以,咱覺得……很害怕。」

赫蘿的尾巴仿佛湧上心頭的不安似的鼓脹了起來。

那是吃過全燒乳豬那天晚上的事。當時,赫蘿說「很害怕」,感到非常畏怯。

雖然那時候完全不明白,但是從這種情況看來,讓赫蘿感到害怕的就只有一件事。

只是,羅倫斯卻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害怕。

赫蘿很希望羅倫斯能察覺到這一點。

那天晚上,赫蘿說過,如果羅倫斯察覺到那一點,會讓她很困擾,即使如此,她也還是在這種情況下說了出口,那肯定是由於赫蘿覺得「如果他察覺不到的話就會很困擾」的緣故。

赫蘿是賢狼,她不會做多餘的事,也很少會做錯事。

既然如此,就應該能通過目前提示的條件加以理解。

羅倫斯拼命地轉動著腦筋。

憑著商人引以為豪的記憶力,拼命回憶起所有事情,並進行思考。

埃布的話,赫蘿突然提出結束旅途的要求,身為商人也許會明白的事。還有——赫蘿所恐懼的事。

無論是哪一件都好像沒有關係,完全猜不透它們到底怎樣才能聯繫在一起。

而且,如果旅途開心的話,「希望一直持續下去」難道不是最自然的感情嗎?

雖然旅途總會迎來終點,但是赫蘿應該不是在避忌著這個無可避免的結果。她應該早就理解了這一點,而羅倫斯也同樣如此。在迎來旅途終點的時候,他也有自信能笑著跟赫蘿道別。

所以,這樣子在中途結束旅程,一定是包含著什麼意義。

在旅行途中,在這個時機。因為覺得無法一直堅持到故鄉……

想到這裡,羅倫斯就產生了一種聯繫起來的預感。

快樂,旅行,時機,商人。

在這一瞬間,羅倫斯完全無法抵抗身體繃緊起來的衝動。

「……察覺到了嗎?」

赫蘿仿佛很無奈似的說著,然後從羅倫斯的腿上站起了身子。

「本來咱是不想汝察覺這一點的,但是如果這樣下去的話,就會錯過最佳的結果。汝也明白吧?這句話的含義。」

羅倫斯點了點頭。

這實在再明顯不過了。

不,其實之前也隱約察覺到了。也許只是自己不想去承認而已。

赫蘿沒有任何留戀地離開了羅倫斯的身體,走下了床。

羅倫斯在赫蘿那琥珀色的眼眸俯視下,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就連你,也沒有看過那個故事嗎。」

「故事?這麼說……就是那個意思嗎?還真是個不錯的比喻。」

世界上大致存在著兩種故事。一種是人獲得幸福的故事,另一種是不幸的故事。

不過,實際上應該分為四種故事才對。然而剩下的兩種實在很難由人類編寫出來,而且,說到要理解它的話,人類這種存在也實在太過不完整。

如果說有誰能創造出來、而且有人能讀懂的話,那就只可能是神。實際上,教會也能提供這種死後世界的保證。

「持續著幸福的故事。」

赫蘿無言地慢慢踱著步子,把房間角落裡跟行李堆在一起的、裝滿葡萄酒的水杯拿了起來。回過頭來的她,臉上綻放著笑容。

「那種東西是不存在的。當然,跟汝的交流非常開心,真的非常開心。開心到幾乎要把汝一口吃下去的程度。」

被她這樣眯起琥珀色的紅眼睛說出這種話,如果是剛認識的時候,自己恐怕會不由自主地怦然心動吧。

可是,現在卻沒有任何動搖。

希望永遠像當初相遇的時候一佯——赫蘿的這句話,深深

地刺痛了羅倫斯的胸口。

「但是,不管是怎樣美味的佳肴,一直吃著同樣東西的話,會怎麼樣?應該會厭倦吧?而且最令人困擾的是,咱如果想要獲得新的樂趣,就只能不斷採取過激的行動。接下來等待著咱們的是什麼,汝也應該知道吧?」

本來光是牽手就會感到動搖,但是如今就算被擁抱也依然不慌不忙,還若無其事地在手背吻一下。

如果繼續推算以後會變成怎樣的話,就肯定會變得一臉愕然了。

自己兩人能做的事,相對於漫長的時光來說,實在少得可憐。

就算一次又一次地不斷變換形式,也會很快就用盡的。

雖然可以繼續沿著階梯住上登。

但是,那道階梯卻不一定會永遠存在。

「最後咱們無論如何渴求也無法得到滿足,所有的快樂交流都將盡數風化,只有褪色的快樂殘留在記憶中。那時候就真的會想,剛相遇的時候明明是那麼快樂吶。」

她投來了惡作劇般的視線,也應該是故意的吧。

「因此,咱就覺得很害怕。害怕讓這種快樂加速磨滅的、汝的…………」

從水杯里喝下一口葡萄灑,赫蘿仿佛自嘲般說道:

「溫柔。」

賢狼赫蘿。

生存了好幾百年、掌管麥子的豐收、害怕孤獨、能變化成人形的狼。

她對孤獨的恐懼,也有著難以理解的一面。如果光是不喜歡作為神被崇拜和敬畏這個理由的話,那實在是難以理解。

當然,畢竟是生存在漫長時光中的存在,跟她度過同樣時光的存在極其稀少。正是這個事實,使得她對孤獨如此敏感吧——羅倫斯本來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到了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終於領悟到真正答案了。

如果討厭孤獨的話,只要找那些跟自己生存在同一時光中的人們,一起開心度目就行了。但是她並沒有那樣做——不,她無法那樣做,其中的理由。

赫蘿說過,自己並不是神。

其真正的理由,就在於此。

據說,神能把天國創造成一個沒有生老病死的永久幸福世界。

赫蘿卻根本無法做到這種事。

她跟人一樣,無論任何事都會逐漸習慣,然後厭倦,發出「以前明明是那麼開心的事情啊」之類的感嘆。

希望永遠都那麼快樂。

這個少女般的願望絕對不會實現——對於生存了如此漫長時光的賢狼來說,是最清楚不過了。

「只要結果好,就一切都好。汝等人類真是會說話,咱以前也覺得很佩眼。雖然咱也覺得這樣想的確沒錯,但是真正快樂的事情卻很難下定決心去結束。如果就這樣一直拖著同到故鄉的話,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所以,為了讓咱和汝的旅行自始至終都那麼快樂,最好還是在這裡分別吶。」

羅倫斯沒有說話,而是伸手接過了走近自己的赫蘿遞出來的水杯。

明明說話的內容沒有包含任伺積極向前的因素,可是聽起來卻好像下定決心向前邁步一樣。這也許是由於她的口吻跟自暴自棄差不多的緣故吧。

「正好汝也差不多能實現夢想了。即使作為汝的人生故事的一個段落,也應該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吧?」

「那樣說,也的確沒錯。」

因此,羅倫斯並沒有打斷赫蘿的話。

「而且,有件事咱本來打算之後再說出來,讓汝大吃一驚的。」

赫蘿抿嘴一笑,就像剛才的對話根本沒有存在過一樣,以輕鬆的動作坐到羅倫斯身邊,然後轉身拿起了枕邊的書本。

「書本里,還出現了咱呢。」

赫蘿說完,不禁苦笑了一下。她多半是看到自己聽了之後大吃一驚的樣子吧。

在聽到自己將要實現夢想的時候,表情明明沒有任何改變啊。

「過去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不過在書中看到之前,咱都完全忘記了。」

赫蘿一邊說一邊翻到某一頁,然後把書遞到羅倫斯面前。

這應該是在叫自己讀一讀吧?

羅倫斯放下水杯拿起書本,把視線轉移到書頁上。

以稜角分明的字跡寫在書上的那個故事,是以「在一個所有人都依然處於無知和蒙昧之中的時代」這句話開頭的。

那時候,就連教會這個名詞,恐怕也只能在遙遠國度的傳聞中聽到吧。

在那上面,記載著上次在異教徒城鎮卡梅爾森那裡,聽年代記的作家黛安娜說過的那個赫蘿的名字。

「竟然說是麥束尾巴……真是有點心情複雜吶。」

羅倫斯儘管覺得這種形容也差不了多遠,但還是沒說出口。

「……你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大酒鬼啊。」

羅倫斯讀到那個部分,不禁無奈地說道。可是赫蘿不僅沒有感到任何不快,反而得意地挺起胸膛哼了哼鼻子。

「到現在我也能鮮明地回憶起來。跟咱斗酒的酒鬼是個比汝還要年輕的姑娘,到了最後,咱跟那姑娘與其說是醉倒,倒不如說肚子已經裝不下了。那次較量的情景簡直可以說是壯觀——」

「不,夠了,我不想再聽下去。」

羅倫斯擺擺手插嘴道。赫蘿當然很頑固,不過那姑娘恐怕也同樣是個頑固的人吧。最後較量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就算不想也能猜得到。

不過,上面雖然的確有寫著斗酒的事情,但是實際上也只是在描寫那個跟赫蘿斗酒的姑娘的英雄事跡而已。

要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話,也的確沒錯。

「呵呵呵,不過還真是令人懷念。明明在讀到之前咱都忘記了吶。」

「又喝酒又吃飯又唱歌又跳舞嗎……雖然這也多半被重寫過許多遍,但還是能感覺到當時的快樂氛圍啊。原來的傳聞肯定是笑話之類的東西吧。」

「唔,的確非常開心。汝啊,稍微站起來一下唄。」

「嗯?」

羅倫斯照她的吩咐,從床上站起了身子。

接著,羅倫斯又被赫蘿指了一下,於是把手裡的書也放下了。

正當他想著到底這樣要做什麼的時候,赫蘿嗖的把身體湊近過來,握住了羅倫斯的手。

「右、右、左。左、左、右。汝明白嗎?」

就連思考「怎麼回事?」的時間也沒有。

這應該是赫蘿像書上所寫的那樣曾經跳過的、那條村子傳承下來的古老舞蹈吧。

不過,站到她身邊之後,羅倫斯就理解了。

赫蘿身上有著狼的耳朵和尾巴。

在這種輕鬆開朗的行動之後有什麼在等待著自己,羅倫斯肯定不會不知道。

畢竟赫蘿說想要結束旅行,是由於旅行太快樂的緣故。

「這種舞如果是喝了酒的話,沒跳幾下就會馬上頭暈目眩的。」

赫蘿抬起視線笑著說完,又立刻把視線轉移到腳下。

「右、右、左,接著就左、左、右,懂了沒有?來,要開始了喲。」

羅倫斯雖然從沒怎麼跳過舞,不過在異教徒城鎮卡梅爾森的祭典中,他也曾經被赫蘿拉著跳了整個晚上。

要是練習了那麼久的話,任誰都可以跳得像模像樣吧。

赫蘿「嘿!」地踏出一腳,羅倫斯也配合著她的節奏跳了起來。

就像牧羊女諾爾菈為了顯示出自己是真正的牧羊女而跳舞那樣,舞蹈也是隨處可見的。雖然舞蹈的種類很多,但舞步基本上部是非常相似的。

羅倫斯從第一步開始就配台上了赫蘿的舞步節奏,眼前的赫蘿頓時大吃一驚。

「唔唔。」

她多半是期待著羅倫斯出洋相而大大取笑一番吧,但是這個企圖可沒有那麼容易得逞。

咚咚咚……兩人踏起了輕盈的舞步,現在反而是由羅倫斯來引導著腳步有點混亂的赫蘿。舞蹈這種東西,只要懂得自信比技術更重要這個道理的話,接下來只要大膽地去眺就沒問題了。

不過,赫蘿的動作因驚訝而變得遲鈍,也只是剛開始的時候而已。

她很快就踏起了圓滑的舞步,偶爾還裝模作樣地故意錯開節奏。她多半是想打亂羅倫斯的節奏而讓他踩上自己的腳吧。

當然,羅倫斯沒有中計。

「唔,可惡。」

從旁人看來,兩人大概就像一對被縫合起來的人偶吧。

兩人的節奏的確非常吻合。

右、右、左、左、左、右……儘管只是這種單純的動作,但是兩人的舞步在狹窄的旅館房間裡一直都沒有停下。

本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舞蹈,到最後還是結束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結束的原因竟然是赫蘿踩到了羅倫斯的腳上。

「噢哇!」

羅倫斯這麼叫了一聲之後,也許應該說是幸運吧。兩人都同時倒在了床上。

只有互相牽著的手沒有分開。

羅倫斯還以為是赫蘿故意這樣做的,可是赫蘿卻好像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似的愣住了。

然後,她仿佛終於回過神來,跟羅倫斯對上了視線。

笑聲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咱們到底在幹什麼嘛。」

「那種事還是不要細問比較好。」

赫蘿仿佛覺得很癢似的縮了縮脖子,同時露出嘴裡的尖牙。

她似乎的確很開心。

正因為這樣,她才能繼續這麼說吧。

「上面還寫著咱的故鄉方向所在,是唄?」

羅倫斯仿佛沉浸在愚蠢對話的餘韻中一般保持著笑容,又回想起書上的內容,點了點、大。

書上寫著麥束尾巴之赫蘿來自羅埃弗深山,那裡是離村子約有二十天腳程的、介乎於睡眠與誕生方位之間的地方。

睡眠方位就是指北方,而東方就是誕生方位。人們給方位賦予具體含義是常有的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羅埃弗的深山這個記載。

這個名字,羅倫斯也曾經聽說過。

那是跟流淌在雷諾斯城附近的羅姆河相連接的、其中一條支流的名字。

幾乎毫無疑問,所謂羅埃弗的深山,就是作為羅埃弗河的源流的山脈了。這樣的話,赫蘿就算孤身一人也應該可以回去故鄉了。

而且,這個預料應該不會有錯。

如果說有什麼弄錯了的話,恐怕就只有在帕斯羅村的時候,羅倫斯把麥子堆上裝貨台這件事了。

「那麼,你全部讀完了嗎?」

仿佛覺得沉默會把兩人顯而易見的謊言揭穿似的,羅倫斯緊接著問道。

互相牽著的手,也在坐起身子的同時分開了。

「唔,最古老的故事,就是講述為了讓這個城鎮能住人而打下第一根柱子的奇怪男子的故事。」

「是你的老相識吧?」

聽了這句玩笑,赫蘿也笑著回答了一句「說不定真的是」。

「不過——」

赫蘿也坐起了身子。

「或許還是應該趁還沒把酒水污漬弄到書上之前還回去呢。畢竟也不是需要做成抄本,而且本來都是裝在咱頭腦中的東西嘛。」

「的確沒錯,說不定你在讀書的時候睡著覺,搞不好把口水也弄上去了。」

「咱才不會那樣。」

「我知道,當然也不會打鼾了,對吧?」

羅倫斯笑了笑,同時嗖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同叫裝出一副「要是繼續留在那裡的話說不定會被咬上一口」的姿態。

「汝是不是想知道自己熟睡的死後在說什麼夢話?」

赫蘿半眯著眼睛如此說道。

這是曾經多次讓自己內心怦然一動的話語。

為什麼這樣的對話聽起來會如此可悲呢?羅倫斯好不容易才忍著沒有顯露在表情上。

「大概是這樣子吧。不要、不要再這樣子吃下去了……」

做夢吃上了美味的東西,是常有發生的事。

只是,自從跟赫蘿開始一起旅行之後,他卻做過好幾次被她吃掉一大堆美味東西的惡夢。

「汝不是好好賺回了食費了嗎?」

赫蘿發出抗議,從跟羅倫斯相反的一側走下了床。

就好像在演繹著兩人之間的吵架似的。

「這是結論吧。要是在卡梅爾森沒賺到錢,我的財產就真的被你全部吃光了。」

「哼。人家都說要吃就要連碟子也吃光嘛,到時候我連汝也吃掉好了。」

赫蘿仿佛演戲似的用舌頭舔了舔嘴巴,以妖艷的眼神看著羅倫斯。

當然,羅倫斯從很久以前就明白到,這的確是在演戲。

但是接下來的發展卻跟以往有所不同,這一點,他也同樣痛切地領悟到了。

彼此的關係在某處出現了決裂。雖然那是非常可悲的事,但還沒有到無法承受的地步。

然而,他卻覺得這樣子才是最可悲的。那一定就是神的惡作劇吧。

「真是的。那麼在還了書之後,回來想吃些什麼?」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一邊啪嗒啪嗒地晃著尾巴,一邊以惡作劇的口吻說道:

「等會兒再告訴你。」

只有這番對話,就像往常一樣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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