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三幕(1/2)
在馬廄里,羅倫斯站在老夥計前面。
一開始,老夥計只是有些不耐煩地把臉伸進飼料桶里。過了一會兒,它緩緩抬起了頭,用烏黑而漂亮的圓眼珠看著羅倫斯,發出不滿的嘶鳴。
「它工作很賣力哦,不過,食量也相應地大。」
馬廄的主人以介紹自己引以為豪的愛馬般的口吻說著,並露出得意的笑容。
馬並不便宜,所以,寄養的時候,最好寄養在能夠精心照顧它的地方。
「是啊,所以,一路上它總是在和我談判走幾步給飼料的問題。」
「原來如此,這麼看來,您在旅途中也是不斷磨練著談判技巧嘍。」
在連續的寒冷天氣中,偶爾放晴的午後總會讓人感到心情舒暢。.
兩人閒聊了一陣之後,羅倫斯叮囑馬廄主人,由於自己幾天後要出發,所以不要再把馬借給別人。
「還有,不必每天都把它餵飽。」
「您該不會是打算在最後結算帳目的時候以馬瘦了為藉口而砍價吧?」
主人的這番話不知是玩笑,還是提前打預防針,也許兩方面的原因都有吧,但是,羅倫斯只是擺了擺手,笑道。,「剩下的幾天也拜託你費心了。」
「嗯,照顧好馬可是一樁樂事。」
在羅倫斯與主人交談的時候,也有不少人來借用或者寄養馬匹。這些人看來多數是老顧客,馬廄的夥計輕車熟路地接待著他們。
在一般的店裡,老顧客通常由店主接待,新面孔才由夥計接待,但馬廄正好相反。因為,在旅途中,馬匹的重要性等同於旅人的性命,所以新面孔必須由主人熱情接待,取得信任的話,他們下次也會放心地光臨。
正如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物產一樣,經商之道在不同的地方也各有區別。
「那麼,要做的大準備就是這些吧?」
羅倫斯掰著手指算著,赫蘿站在馬的前方,平時的她總是在車夫台上看著馬,現在面對面地看,對她來說也許是一種新奇的感受。
馬似乎在猜想赫蘿想做什麼,它也同樣望著赫蘿。
馬廄的主人看到赫蘿與馬面對面相互看著,好像在交談一樣的場景,忍不住笑了起來,但其實,他們說不定真的是在交談。
過了一會兒,赫蘿從馬身邊走開,站到羅倫斯身旁,於是羅倫斯問道。
「你們在談論世界形勢嗎?」
「嗯?不是,只是因為同為被抵押者。相互安慰而已。」
行商人的工具總是壞了就修,直到根本不能使用為止。對待食物也一樣,不管是變得硬梆梆的,還是生了霉,只要能裹腹就吃下去。
而赫蘿則是遇到一件不順心的事就會發出一百句牢騷。
而且,很多情況下,牢騷的根源甚至根本就算不上什麼值得生氣的事。
看到羅倫斯露出不悅的神情,赫蘿開心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她的心情異常地好,簡直就像把柯爾的事全忘了似的。
「接下來做什麼?準備食物嗎?」
「食物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要準備燃料,兌換貨幣,把刀磨鋒利了……總之,沒什麼你感興趣的事。」
本以為聽到這句話後,赫蘿會露出百無聊賴的表情,但她似乎並不在意。關於準備食物的問題,她也只是輕輕提了一下而已。
畢竟,就算不特意準備食物,馬車上也放了許多嗜好品。如果換成平時用的馬車來裝,羅倫斯的愛馬也許會看著貨物發出感嘆。
感嘆自己的主人又得意忘形了。
「不過,購買燃料和兌換貨幣的地方都得等地圖送來以後再決定……接下來怎麼辦呢?」
「哦?唔,咱倒是想到處轉一轉,打發時間。」
說完,赫蘿那琥珀色的眼珠機靈地轉了轉。
「不過,還是回旅館,重返戰場吧。」
羅倫斯明白她是故意這麼說的,但不知道她的話里有幾分是玩笑。愛爾薩也是個很有原則的人,赫蘿主動找茬的話,很可能激起她的對抗情緒,和赫蘿頑固地較勁。
羅倫斯有些後悔自己說了多餘的話,不過,赫蘿的表情和剛才完全不同,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看到她這樣,羅倫斯稍微放下了心,這也是他的老毛病吧。
不過,在鬧出什麼大事之前,他覺得自己應該提前叮囑柯爾一下。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赫蘿擰住了他的耳朵。
「汝打算妨礙咱那顆專一的心嗎?」
看來.狼是一種非常執著的生物。
回到旅館,羅倫斯跟在赫蘿身後走上樓梯,看到她尾巴的前端從衣擺處露了出來,不停地搖晃著。她心情很好,或者情緒激動的時候總會這樣。如果變成體型巨大的狼的話,可以掩飾這種小動作,不過,現在的赫蘿是嬌小的少女的樣子,所以看起來非常明顯。赫蘿輕快地跳躍著上了最後幾級樓梯,羅倫斯則無奈地發出了嘆息。
雖然他不認為自己想的和說的是錯誤的,但還是感到不安。赫蘿也許確實對即將發生的交鋒胸有成竹,但愛爾薩固執的時候也是很可怕的。
難道說,自己與赫蘿的關係,在旁人看來也是這麼令人擔心嗎?
在行商的過程中,羅倫斯學到了一點,那就是,產生只要換成自己就沒問題的這種想法,是非常危險的。
羅倫斯不禁抱起了手,一面走著一面沉思。
赫蘿走在前面,正準備打開房門。
突然,玩樂般的開心表情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怎麼了?」
羅倫斯問道。這時,樓下有人向他打招呼。
「羅倫斯先生。」
他轉頭一看,發現那個人是露·羅瓦。
赫蘿仿佛被人攪了玩樂的興致一般,一臉不悅的神色。她轉過身準備走向羅倫斯,但羅倫斯抬起手制止了她。
因為,露·羅瓦的臉上寫著「請您一個人來」的表情。
「你先回房吧。」
赫蘿非常善於察言觀色,這一點和老練的商人一樣。
雖然有些不滿,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快去快回。」
赫蘿扔下這句話就轉過身去了,甚至沒用「汝一個人行嗎?」的眼神看羅倫斯一眼。不知是因為她滿腦子都想著柯爾與愛爾薩的事,還是因為她多少對自己抱有一些信任。羅倫斯一面想著這個問題,一面走下樓梯。
露·羅瓦滿懷歉意地摘下帽子表示感謝。
房門關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讓羅倫斯感到有些落寞,不過他還是先開口問道:「您有什麼事嗎?」
「嗯,也倒不是什麼大事……」
說著,露·羅瓦指了指樓下。他的意思是希望在下面的酒場詳談吧。
羅倫斯沒有拒絕的理由,他跟在露·羅瓦的後面朝酒場走去。赫蘿在走廊和樓梯上行走的時候,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但露·羅瓦走的時候,地面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大多數王者都身材肥胖,這是為了增加氣勢和存在感吧。
一樓的酒場在這個時間段幾乎沒什麼客人。在入口附近的桌前坐著兩名看起來像旅人的男子,他們一面喝著看起來很難喝的酒,一面小聲交談著。
羅倫斯他們坐到離那兩個人最遠的桌前,向店主要了兩杯葡萄酒。
店主熱情得讓人反胃。露·羅瓦反覆三次打量著店主和羅倫斯,但並沒有問什麼。
隨後,他一直盯著斟滿葡萄酒的劣質杯子。
在羅倫斯喝了三口酒之後,他終於說話了。
「您和戴林克商會有來往吧?」
露·羅瓦縮著身體坐在桌前,就像正被人斥責似的。儘管態度恭敬,但他的話語卻是質問的語氣。
如果這一切都是有計劃的,那他真算得上一個不得了的人物了。
事實上,他的舉動怎麼看都是有計劃的。
被他纏住就別想離開。
因為,他正以完美的演技,裝出讓人同情的樣子。
「你跟蹤我?」
羅倫斯端起杯子喝了第四口,然後把杯子放下,看著店主那邊說道。
在阿羅德的旅館前與露滋·艾林金見面之後,羅倫斯就感到有人躲在巷子裡,如果那不是心理作用,此人就一定是露·羅瓦。
「是的,不過,我跟蹤的是艾林金卿。」
羅倫斯雖然點了點頭,但他完全不知道這個人說的話有幾分是真的。
畢竟,露·羅瓦是瞄上了沉眠於愛爾薩管理的教會地下室里的、記載著異教諸神的書籍的人。
拉攏了曾經拯救過特列歐村的羅倫斯,說不定就能以此為撬棒,撬開愛爾薩的嘴。他就算有這種想法也不奇
怪。
「可以問一下原因嗎?」
羅倫斯問道。露·羅瓦咽了一口唾沫,回答道。
「我想找他借錢。」
對方回答得如此乾脆,羅倫斯不禁驚訝地望著他。
這傢伙很善於拿捏輕重緩急。
早知道就該帶赫蘿一起來,羅倫斯甚至一度產生了這種軟弱的想
法。
「因此,為了尋找機會,我一直在跟蹤他,於是碰巧看到了那個情景。」
羅倫斯沒有說話,而是在思考別的問題。
露·羅瓦想請羅倫斯幫自己與戴林克商會交涉。
「那個商會可是很麻煩的哦,找他們借錢的話。」
說到這,羅倫斯停頓了一下,露·羅瓦卻點了點頭,說道。
「我知道,我有時候也會到這個鎮上做生意。我心裡明白那是個什麼樣的商會。」
事實上,露·羅瓦也一直和弗倫雜貨店那樣有些古怪的地方有生意往來。
他是個連聖人都敢教訓的傢伙吧。
露·羅瓦接下來要說的話,羅倫斯大概已經猜到了。
「不過,可能的話,我還是想找那樣的地方借錢。」
「那樣的地方?」
「是的,不用在意政治信條,不會動搖信仰之心,只追求利益。若不是這樣的地方,我也不會去借錢。」
說著,露·羅瓦露出難看的笑容,喝了一口酒。
這個傢伙一定是經常在光亮的銅鏡面前磨練自己的演技吧。
「當然啦,如果有別的地方願意借我哪怕一千枚銀幣,並且不過問任何事,那就另當別論了。」
也許是由於臉大的緣故,露·羅瓦的眼睛看起來特別的小。
有時候,他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小動物般的印象,但現在,他看起來就像準備對獵物發動攻擊的冷血昆蟲一樣。
一千枚銀幣,只是舉個例子吧。
從他的語氣判斷,一千枚可不夠。
「我和戴林克商會確實有點往來,但沒有熟到無話不說的地——」
「我付您三百枚特雷尼銀幣。」
說完,露·羅瓦不說話了。
羅倫斯還想說點什麼,但張開的嘴裡最終還是沒有冒出一句話。
因為他知道,自己立刻就能想出來的藉口,對方一定早就想到了。
三百枚銀幣也是相當有分量的金額。
羅倫斯思索了一會兒,答道。
「為了金錢而冒生命危險的事,我早就不做了。」
與戴林克商會那樣的地方交涉,萬一出了什麼問題的話,羅倫斯非常清楚會是怎樣的後果。光是想像就覺得頭痛。
這並不是金錢多少的問題。
羅倫斯把自己的意思表明之後,這個聰明的商人立刻給出了另外的選擇。
「我從弗倫那聽說您要去北方。」
「……』』
羅倫斯抬頭望向天花板那一刻,兩人的較量就已經見分曉了。
羅倫斯把視線緩緩從天花板移下,露·羅瓦露出了如同在危險的賭局中獲勝一般的表情。
「我曾聽鎖匠說過。鎖這種東西,在最脆的地方是毫無用處的。」
露·羅瓦在旅館等待羅倫斯,也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他趁羅倫斯與赫蘿外出的時候,以柯爾和愛爾薩為目標,探聽了許多信息。就算那兩個人機靈地嚴守口風,在露·羅瓦這樣的人面前也是保守不住秘密的。
而且,那兩個人一開始的時候絕對不會對露·羅瓦採取戒備的態度。
露·羅瓦如同要把這個事實明示給羅倫斯一般,故意用沉穩的語調說道。
「對北方非常嚮往的人,或多或少都會願意協助我,這可不是我自誇哦。」
這種拐彎抹角的話,在普通的交易中是聽不到的。他簡直就像一個以言語煽動聽眾去打倒某個大人物的叛軍首領。
露·羅瓦把縮在桌下的大手放到桌上。他那肥碩的大手,看起來就像即將放入烤爐中的麵包一樣。
而這裡,就是生起了火的爐窯。
羅倫斯不得不提醒自己就算後悔,也不要表現得面紅耳赤。
「你要借錢……是打算買什麼嗎?」
露·羅瓦最想聽到的,應該就是從羅倫斯口中說出的這句話了。
這句話意味著已經進入談判階段。
露·羅瓦笑了起來,臉上肥肉之間的深溝投下了深深的陰影。
「禁書。」
這個簡短的單詞讓羅倫斯的大腦產生了強烈的寒意。
「記載著禁術的禁書,這就是我打算購買的物品。」
眼前這個書商經常出入為傭兵提供物資的弗倫雜貨店。
而且,他與特列歐村的弗郎茲司祭那樣的人物也有生意往來,為得到弗郎茲司祭的藏書而想盡一切辦法。雖然貪婪,但忠實於自己的欲望,因而正直。
他的話,聽起來並不像虛榮、玩笑或者無聊的欺騙。
羅倫斯問道。
「是鍊金術嗎?」
對方看著羅倫斯,隨後搖了搖自己肥碩的脖子。
「是礦山的採掘技術。」
如果兩人現在是在玩撲克,羅倫斯一定會做出不管自己的牌面如何都認輸的決定。
「要是被迪巴商會得到就糟糕了。」
羅倫斯聽說過,在造船和冶金等領域,時常會產生革命性的知識。
那些技術足以顛覆目前的一切常識,能夠把不可能化為可能。知識既是武器,也是魔法咒語。只要得到它,小小的沙丁魚也能變成巨大的鯊魚。
因此,記載著那些技術的書籍以及擁有那些技術的人的智慧並不總是被廣泛運用,而是藏起來,或者抹消掉。因為,優秀的王者的頭腦總是與王冠共存,而知識卻像羽毛一樣,能夠飛到任何地方。.,.
礦山採掘技術能讓某些特定集團獲得巨大利益,因此,那種傾向就更明顯。
露·羅瓦的話值得懷疑。
可是,如果他說的是真話,禁書里記載的真的是革命性的技術的話,那種東西被迪巴商會得到就糟糕了。
北方的人中希望出現那種情況的,只有比起物產豐富的森林和深山,更喜歡鋪著長長絨毯的豪華房屋的人。
而赫蘿是喜歡在故鄉的森林裡,在暖陽的照耀下悠閒地午睡的人。
急躁是大忌。
羅倫斯這樣提醒著自己,隨後,他對露·羅瓦說道:「可以詳細地告訴我嗎?」
「我會等待您的答覆。」
露.羅瓦那如同灌滿葡萄酒的皮囊般的肥大身體站了起來,朝羅倫斯鞠了一躬,隨後離開了酒場。
留在酒場的,只有兩個裝著還沒喝完一半的葡萄酒的杯子,以及羅倫斯。
店主不時好奇地朝留下來的羅倫斯望去,但羅倫斯並不在意,只是抬頭望著天花板。
他回味著露·羅瓦的話,想不出裡面有什麼陷阱。
穿過雷諾斯的河流有兩個源頭,其中之一通向迪巴商會的根據地,另一條則連接普羅亞尼亞的東北地區。露·羅瓦說東北地區某鎮的商會擁有那本書,沒人會傻到一聽到問話就把全部說出來,所以羅倫斯沒有問他到底是哪個鎮的什麼商會。
而是問他為什麼書會在那裡。
露·羅瓦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那裡曾經有個古老的修道院」。
那個有著兩百年歷史的修道院在幾十年前由於被雷劈中而完全毀於火災。不過,由於有著對神明虔誠的好名聲,所以在某領主的主持下,開始了重建工作。在清理瓦礫的時候,偶然發現了連修道院長都不知道的地下室入口,進去之後,人們發現裡面的藏書堆積如山。藏書多數是用古代文字寫成的,別說是被派去負責監督重建工作的領主代官了,就連學識淵博的修道士們也無法解讀,最後,多位遠方的博士和知名人士被叫去鑑定,終於弄清楚了大部分書的內容。
可是,還有一部分書的內容依然無法解讀,那些書大部分是用灼熱的沙漠之國的語言寫的,其中還有數冊是用非常古老的文字寫成。要解讀這些書需要花費很大的工夫,而且,灼熱的沙漠之國的文字,對他們來說是非常可怕的,因為,即使翻譯出來,萬一書中記載了不得了的內容的話,修道院的權威很可能因此完全喪失。
也許正是出於那種考慮,那些書被領主賣給愛好收藏的傢伙,換成了重建資金。而那個時候,儘管代官完全看不懂,卻也裝模做樣地把那些看起來像標題的東西歸納成了目錄。
在那之後又過了數年,由於領主熱心於捐款給修道院和教會,導致傾家蕩產,某商會提出借錢給他,
並以此為條件,拿走了寶物庫中比較搶眼的東西。在篩選寶物的時候,他們發現了那份目錄,那個商會儘管看不出那份目錄有什麼價值,但他們知道,書商卻明白它的價值。
而他們找來鑑別價值的人,就是露·羅瓦。
南方書商知識的淵博程度可不是博士能比的。因為,遇到難以解讀的書時,博士必須一點一點仔細檢查書中浩如煙海的龐大內容,但商人只需要了解標題和大概的內容就夠了。如果說博士通曉數百年的書卷內容,那麼商人就熟知數千年的書卷標題。
露·羅瓦在那本目錄中發現了禁書的標題,於是立刻就買下了那張羊皮紙,隨後開始儘自己最大的能力搜羅關于禁書的情報。
並發現了散落於世的其中一冊。
那本能夠引來災難的技術之書,由於故意用沒人看得懂的文字寫成,才得以保存於世。識貨者自然明白其價值,若是不識貨的人,就會發生類似樞機卿把嘲笑教皇的畫當裝飾品掛在自己家裡這樣的荒唐事。
露·羅瓦說自己並不知道那本幾經輾轉落到那個商會手裡的書的
價值是否被那個商會察覺到了。從他的語氣來看,他並不希望被察覺到。
不過,露·羅瓦雖然看起來輕率粗鄙,但對問題的看法卻是非常現實。
也就是說,他認為就算那個商會現在沒有察覺,只要自己察覺到了,他們必然也會在不久之後通過某人之口得知。
露·羅瓦是通過許多人的力量收集情報的,既然如此,露·羅瓦尋求那本書的事也不可避免地會被傳出去。如果被嗅覺敏銳的商人知道了這件事,後果就不用多說了。
無人尋找的東西,就算是掉落在路邊的錢,也不會被人發現。
而一旦有人尋找的話,就算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也會被找出來。
露·羅瓦把自己當初曾打算向弗倫借錢的事也告訴了羅倫斯。
他沒有借到的原因,現在的羅倫斯很清楚。
正如獸與魚的尾巴亭為了投機而大量囤積貨物一樣,弗倫那時也在做相同的事,因此,他無法讓愛爾薩在商會住宿,因為,不單是倉庫,所有房間都堆滿了貨物,那樣的話,弗倫根本不可能有閒錢借人,即使有,也會用來進貨。
「話說到這個份上,該怎麼做就很容易想到了吧。」
羅倫斯之所以輕聲說這句話,是為了讓自己做出決定。
只要與戴林克商會交涉一下就能獲得三百枚銀幣,這種事本來沒什麼好猶豫的。
不過,自己之所以沒有立刻從桌邊站起來,是因為有猶豫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露·羅瓦未必沒有與迪巴商會聯繫過,就算真的沒聯繫過,把人手的技術書當作技術書賣掉,有可能對北方造成惡劣的影響。
也就是說,有時候,技術書被放到看不懂內容的收藏家的書架上,反而更好。
可是,如果露·羅瓦的希望落空,那個商會把技術書的內容翻譯出來,並覺察到其價值的話,結果會怎樣呢。這種想法既不是誇張,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那個商會不可能對得到的書的內容完全不在意。之所以沒有翻譯,只是因為要翻譯書的名單還很長,沒有輪到而已,而這種可能性非常高。
這麼看來,只要露·羅瓦的話值得相信,自己就最好儘可能幫助他。
不討.問顥不僅僅是這個。
羅倫斯為露·羅瓦和戴林克商會做中介,就意味著自己要為露·羅瓦這個人的信用度做擔保。因為要介紹一個人,介紹者必須保證這個被介紹者值得信任。萬一自己介紹的人對戴林克商會有不好的企圖,身為介紹者的羅倫斯也必須承擔責任。
如果答應了露·羅瓦,羅倫斯就得時刻留神,防止他做出什麼多餘的事。就算是攜款逃跑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這麼一來,自己必須為此花費不小的時間和精力。
在現階段,羅倫斯還不知道技術書在哪個鎮上的哪個商會那裡。不過,那應該不會是某個小鎮上的小型商會,所以,值得列入考慮範圍的,是那些大鎮子。這麼看來,坐馬車去都得花費十天以上的時間。從可能性上看,單程都需要花費將近二十天的普羅亞尼亞王都也非常值得考慮。
那麼,花費的時間至少一個月,而如果進展不順利的話,甚至有可能浪費兩個月的時間。
到那個時候,冬季的嚴寒已經越過山嶺,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了。
那時,萬物開始復甦,融化的冰將變成水,推動著水車旋轉。
羅倫斯是在這種季節循環中生活的行商人,而不是生活閒適、不在乎季節變化的貴族。從師父那裡繼承的行商之道將一年的時間如藝術般安排得井然有序。之所以能夠把精力放在為赫蘿尋找約伊茲這件事上,也是因為現在正是萬物休眠的冬季。
為了赫蘿,自己願意放棄一切。
儘管心裡這樣想,事實上,自己卻沒有能力這樣做。
羅倫斯的身份是行商人,做出的決定不僅僅只對自己造成影響。
比如說,由於岩山陡峭而每年過冬時生活都異常艱苦的村民,如果羅倫斯沒去的話,只能靠吃岩石上的苔蘚度日。
在那樣的時候,行商人的出現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
羅倫斯在別的地方花費一個月的時間,就等於叫他們在那一個月里眼巴巴地盼著食物的到來。
那個決定,也意味著羅倫斯要在即將到達約伊茲之際,與赫蘿分別。
「…………」
羅倫斯閉上眼睛沉思著。
羅倫斯與赫蘿的約定,是把她帶到約伊茲。
或者說,在分別的時候帶著笑容。
而不是粉碎會給赫蘿的故鄉帶來災難的一切可能性。赫蘿也明白,羅倫斯沒有那種能力。
他嘆了口氣,把葡萄酒一飲而盡,隨後站了起來。
一旦知道了就不想出手,這是對迪巴商會的企圖裝做毫無察覺的尤格所說的話。就算知道,自己也無能為力,那麼,還不如眼不見為淨。
這非常正確。
上樓梯的時候,羅倫斯感到樓梯發出的咯吱聲異常地刺耳,與赫蘿一起走的時候,自己明明對這種聲音根本不在意。也許,自己的臉現在也像樓梯一樣,被交雜的思緒擠壓得咯吱作響吧。
羅倫斯自嘲般地這樣想著,走到了門口。
他深呼吸了一次,隨後打開房門,頓時張大了嘴巴。
之所以露出如此驚訝的神情,是因為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你們在做什麼啊?」
聽到羅倫斯的話,赫蘿與愛爾薩只是輕輕掃了他一眼。
柯爾轉頭看著羅倫斯,可憐兮兮地向他求救。
「不許亂看。」
赫蘿用手指抓著柯爾的頭,把他的頭轉到正面。站在柯爾身後的赫蘿用平時梳理自己尾巴的梳子幫柯爾梳理蓬鬆的頭髮。接下來大概是要幫他理髮,因為柯爾的脖子邊圍了一條毛巾。
愛爾薩在離兩人稍遠點的牆邊坐著,她正專注於手中的針線活。從柯爾用毛毯裹著身體的情況看,愛爾薩正在縫補的是柯爾的上衣吧。愛爾薩仔細而熟練地縫補著,不時用手扯一扯衣服,確認布料的質地,在她的巧手修補下,那件衣服不再像原來那麼破爛了。
從好的方面想,赫蘿與愛爾薩一定是對柯爾的寒酸打扮再也看不下去了,才這麼做的,不過,這種情景讓羅倫斯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是在獸與魚的尾巴亭發生的事。
羅倫斯想到了被夾在赫蘿與那個女招待中間的自己。
「唔,光是把頭髮梳理一下就完全變樣了啊。」
平時總是蓬頭垢面的柯爾現在看起來清爽了許多,赫蘿得意地挺起了胸部,仿佛在炫耀自己做了了不起的事一樣。
不過,接下來開口說話的不是柯爾,而是愛爾薩。
「外表的變化並沒有多大意義。」
這是以神明賜予的真理向大眾宣揚善的含義的聖職者才會說的話。
愛爾薩手上拿著的,是縫補好的衣服。雖然她依然面無表情,但從她嘆氣的方式可以看出,她對自己完成的工作非常滿意。
愛爾薩把縫補好的衣服拿給柯爾,柯爾立刻穿上。
圖91
兩個人頓時沉默了。
一個是被自己那幾乎變得煥然一新的衣服驚呆了的柯爾;另一個則是被那句話掃了興的赫蘿。
「無論多麼上等的葡萄酒,裝在破舊的皮囊里的話,也一定會灑掉,外表的美麗並不重要,但一定得結實。」
愛爾薩說的沒錯,只要把衣服精心縫補好,儘管這個流浪學生依然顯得貧寒,但看起來就沒那麼邋遢,反而像個踏
實機靈的商會夥計了。
「頭髮亂蓬蓬的話也不好,不過,這一點比服裝更容易改變,而服裝又比舉止容易改變。所以,言談舉止和禮儀是最應該注意的。雖然這些和堅定的信仰相比,改變起來容易得多,但這個倒不用擔心。」
愛爾薩如同朗讀聖經一般說出這些話之後,對柯爾微微一笑。赫蘿無力反駁,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把柯爾牽連進來,並產生了這樣的結果,一定是因為赫蘿堅持認為愛爾薩所說的舉止禮儀根本不重要。
在本性閒散的赫蘿看來,只要把毛髮梳理好就夠了,其它的事情,最多在有閒情的時候做一下。而羅倫斯是個重視實用性的人,所以很多時候贊同赫蘿的觀點。
不過,他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因為他知道,邋遢的打扮對經商不利。之所以放著柯爾不管,是因為柯爾並不是自己的徒弟,也不會插手經商的事。
而愛爾薩是以幫助許多人為目標的神的僕人,多管閒事是她的本分。所以,這場交鋒的形勢對赫蘿不利。
看到這個情景,羅倫斯不禁苦笑起來,把剛才的煩惱都忘記了。
羅倫斯正準備對自食其果的赫蘿說點什麼。
這時,柯爾回頭看著赫蘿。
「我還是第一次讓別人幫自己梳頭呢。」
柯爾有些害羞地說道。
「不過,感覺非常不錯。」
聽到這句話,赫蘿吃驚得睜大了眼睛,接著,她露出比柯爾更開心的表情,咯咯大笑起來。柯爾說出這句話,就意味著愛爾薩在這場交鋒中完全敗下了陣。
「是嗎,那麼,以後被那些繁文縟節堵得難受的時候,隨時都可以找咱幫忙。"
聽出話中的刺,愛爾薩板起了臉。不過,在羅倫斯看來,她的表情是不服輸的表現,實際上也確實是這樣吧,只要看看赫蘿的笑容就明白了。赫蘿看著柯爾的衣服,繼續說道。「不過,小柯爾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雄性的。」「只要好好按我說的去做,這種預想就能變成現實。」愛爾薩不放過任何反擊的小小機會,她的骨子裡,意外地有著孩子氣的一面。不過顯然赫蘿的孩子氣更甚於她。
聽到愛爾薩的話,赫蘿立刻扮著鬼臉對她吐舌頭。
赫蘿的這種幼稚舉動讓愛爾薩哭笑不得。柯爾也咯咯笑著,很明顯,他是站在赫蘿這邊的。
不過,柯爾是個勇於面對現實的人,他也必須面對現實。因此,多聽愛爾薩的話才是正確的做法吧。
羅倫斯這樣想道。突然,他發現赫蘿的笑容中帶有一絲落寞。那是作為賢狼的表情,也是內心思考著和羅倫斯相同的事的赫蘿的表情。
就算一被羅倫斯的話語刺激就鬧彆扭,赫蘿也無法做出任性的舉動。
當暴君是需要才能的。
那麼,自己這個小小的普通行商人所做出的現實的決定,有什麼錯。
不知赫蘿是不是聽到了這個藉口。
赫蘿豎起了耳朵,並把耳朵轉向羅倫斯。
「那麼,這次又從咱的玩笑里聽出了什麼?」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赫蘿臉上的落寞神色消失了。不愧是赫蘿,羅倫斯只能佩服她。也許,她對有一個明白自身弱小的人在自己身邊而感到放心吧,不過,這一點對羅倫斯而言也是一樣的,赫蘿能從羅倫斯的表情中理解他的想法。、
赫蘿那看著羅倫斯的略帶紅色的琥珀色瞳孔,顯得比往常更美麗。
「聽出只能將這麻煩事當作神明的指引了。」
羅倫斯以誇張的語氣答道,赫蘿用更加誇張的語氣,一面看著愛爾薩,一面說道。
「假如是那樣的話,那可真是個壞心眼的神明啊。」
柯爾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不過,愛爾薩也不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聽到赫蘿的話,她平靜地說道。
「之所有會產生這種感覺,是因為內心貧乏。」
赫蘿尾巴上的毛立刻豎了起來,羅倫斯仿佛都能聽到毛髮膨脹時所發出的聲音。
羅倫斯笑著站到這兩個態度強硬的人中間,說道:「可以容我說幾句嗎?」
在羅倫斯把露·羅瓦說過的話,以及自己的看法告訴兩人之後,房間裡頓時充滿了沉默的氣息。
而氣息的中心,自然是赫蘿。
「我有可能會答應他,只是,那樣的話,你就只能獨自前往約伊茲了。」
被稱為賢狼的赫蘿無法做出回答。
答應露·羅瓦的話,可以排除掉最壞的可能性,只要他的話是真的,赫蘿也就可以放下心。只是,那樣做的代價是和羅倫斯一起去北方的事在時間上會變得很緊迫。
相反,如果不理會露-羅瓦說的話,就可以按照預定計劃去北方,但那樣會產生不安。
而那種不安一旦變成現實,就會造成悲慘的結果,到最後還會後悔當時為什麼不那麼做。
時光是無法倒流的,這一點,赫蘿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皺著眉頭,呆呆地望著地板。
儘管這只是能不能一起去某個地方的事,但這件事關係到羅倫斯能否實現與赫蘿的約定等許多問題。
赫蘿之所以不看著羅倫斯,也許是因為看著他,就等於做出了決定。身為賢狼,考慮問題的時候就不能帶人任何感情因素,這就是赫蘿的堅持。
羅倫斯雖然想對赫蘿說話,但最終做決定的,還是赫蘿。
而且,羅倫斯知道赫蘿的回答會是什麼。或者說,相信她會做出那個決定。
所以,當看到赫蘿嘆著氣抬起了頭時,羅倫斯感到大腦一片混亂。
「有了果實當然要去摘啊。」
赫蘿帶著疲憊的笑容,以乾脆的語調說道。
赫蘿臉上浮現的,是羅倫斯曾經無數次看到過的、賢狼的表情。
吃驚之餘,羅倫斯也感到有些生氣,他立刻說道。
「這麼說——」
不過,話還沒說完,意識到赫蘿那嚴厲目光的羅倫斯就閉上了嘴。
赫蘿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她的表情仿佛在說,很希望一起去約伊茲。
「汝的承諾是帶咱去約伊茲。只要把咱帶到正確的方向,契約就可以終止了。至於是否和汝一起去,那不過是情感方面的問題罷了。」
而露·羅瓦的話,則非常具有現實性。
就算不是賢狼,心智成熟的大人也不會被一時的情感所迷惑,而是採取合理的行動。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深受赫蘿的話語的衝擊,這是因為,對羅倫斯而言,那正是情感方面的問題。
「而且,不是還有一個問題嗎?」
「還有一個?」
聽到羅倫斯的反問,赫蘿掃了柯爾和愛爾薩一眼,笑著說道:「好好想想,就是那個。」
「咱欠著汝的錢,還記得嗎?汝那個時候可是非常生氣,發誓說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錢討回來,真是個物慾強烈的商人啊。」
對赫蘿的話將信將疑的柯爾和愛爾薩看到羅倫斯尷尬的表情,都吃了一驚。
那種事情,羅倫斯早就忘了。
「你這個人……」
吃驚之餘,愛爾薩的臉上浮現的,是氣憤與輕蔑的神色。
用債務束縛別人,無論有什麼原因都是不可原諒的行為。
更何況,那是自己親近的人,在愛爾薩的眼中,羅倫斯的形象儼然成了一個守財奴。
「不是,那是有原因的……」
「唔。不過,只要汝肯看在咱幫忙賺到的錢的份上,把那筆債一筆勾銷,那麼,那邊的石頭腦袋,以及石頭腦袋裡的神明一定會原諒汝的。」
赫蘿說完,愛爾薩立刻以不滿的表情看著她。
不過,露出獠牙燦爛地笑著的赫蘿並不介意。
愛爾薩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祈禱道:「主Ⅱ阿,請原諒我的無能。」
「就這樣吧。坐馬車去那裡至少也要十天吧。不過,只要有美酒美食,咱就知足了。」
赫蘿望著木窗,豪爽地這樣說道。
看來,羅倫斯不得不答應她了。
只要有酒有飯,即使還沒到約伊茲,也能笑著道別,是嗎?羅倫斯雖然很想這麼問,但他也明白,問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無論羅倫斯是否一起去約伊茲,都只不過是情感方面的問題而已。
更何況,赫蘿在任何離別的場合都能面帶笑容。
因為,她早已習慣勉強自己微笑。
「既然這麼決定了,那就不要再說什麼了。分心考慮別的事情也無濟於事,至少要等到把利益確實地抓在手中時再想,畢竟,汝什麼時候都是一個商人。」
羅倫斯非常明白她是在強顏歡笑。
不過,對赫蘿來說,只要羅倫斯明白,她就滿足了。她那害羞的笑容中,明確地訴說著不要太擔心咱這個意思。
赫蘿並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任性的人。
即使羅倫斯從背後推她,或是用言語煽動她,她都決定主動退出柯爾爭奪戰。
她之所以露出害羞的表情,也許正是對自己這種不在乎得失的性格表示無奈吧。
羅倫斯只好點頭。
「是啊,至少,期待一個美好的結局吧。」
對於這個笨拙的商人來說,這句話說得非常漂亮。
可是,赫蘿卻突然露出了不高興的神色。
「汝怎麼總是這麼沒趣呢?」
「啊。」
柯爾充滿歉意地苦笑起來。
赫蘿嘆息著,羅倫斯也只能望著她笑了笑。
羅倫斯披著上衣,從木窗朝大街上望去。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但再過一會兒,教會就要開始傍晚的禱告了。
不過,由於教會早晨開放得早,所以晚上關閉得也早。因此,即使是在很快就天黑的冬季,傍晚時分也讓人感到有些可怕。順便提一句,市場關閉的時間,是在宣告傍晚禱告結束的鐘聲響過之後。在那個時候,商人們依然充滿活力地在鎮上奔忙著。
那樣的話,羅倫斯可不敢保證露·羅瓦會一直等著他們,赫蘿說的沒錯,分心考慮別的事也無濟於事。
既然決定答應他,就不能磨蹭。
「咦,你不去嗎?」
做完準備工作之後,羅倫斯轉過頭,發現赫蘿仍然躺在床上。
「咱可是賢狼啊,才不會為了一些小事到處奔走呢。」
赫蘿一面說著,一面悠閒地梳理尾巴的毛。的確,她不是那種勞碌命的人。
羅倫斯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他正準備把目光投向柯爾,沒想到赫蘿卻以更快的速度搶先說道。
「小柯爾不也要和咱一起留在房中嗎?」
愛爾薩要去參加傍晚的禱告,所以不在房中,柯爾也跟著羅倫斯出去的話,房間裡就只剩赫蘿一人了。
她討厭孤獨,不過,更大的原因是這是個獨占柯爾的好機會。在愛爾薩面前,她沒有勝算,所以,這頭狡猾的賢狼要尋找的,就是敵人不在的機會。
柯爾反覆看了看羅倫斯和赫蘿,最終以充滿歉意的表情看著羅倫斯。「好吧,赫蘿就交給你照顧了,免得她看到陌生人就開門,隨便吃陌生人買的東西,想去哪裡也不給店主留個口信。」
就算贏不了赫蘿,至少也要用語言出一口氣。
柯爾用充滿關心的笑容看著赫蘿,她卻視而不見。真是一點也不可愛,不過,羅倫斯也不是第一天認識赫蘿了。羅倫斯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他在人來人往的大道上左右看了看,稍微思索了片刻,決定朝弗倫的店走去。
露『羅瓦也很可能出去什麼地方了,不過,要和他取得聯繫,顯然去弗倫的商會最快。
而且,就算自己幾乎不可能去約伊茲了,但也必須好好考慮去北方的可能性。
可以的話,羅倫斯希望自己不用去北方,這就是羅倫斯一面看著那個從鎮子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教會的尖塔,一面想著的事情。那裡是鎮子的中央。這個時候,像愛爾薩那樣的虔誠信徒都集中在那裡。
要了解一個鎮子上的人是不是虔誠的信徒,只要看他們是不是一直營業到市場關閉就可以了。虔誠的信徒不會一直營業,他們在宣告市場關閉的鐘聲響起之前,就會關店,朝教會趕去。
去教會的不一定都是忠誠於神明的人,也有忠誠於酒香的人,不過,兩者都有祈禱生活安寧的心愿。
不同的,只是前者通過禱告獲得救贖,後者通過酒獲得救贖。
羅倫斯到達弗倫的雜貨店,就看到弗倫和露·羅瓦兩人端著飲料閒談。
露·羅瓦很快就明白了他的來意。畢竟是老練的商人,看到羅倫斯的表情就明白一切了。
「我正等著您的回話呢。」
露·羅瓦平時的言行舉止總是很誇張,。這個時候表現得卻如此平靜,反而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真是個狡猾的商人啊。
露·羅瓦緩緩握起羅倫斯的手,一副感動得說不出話的樣子。·
「我還以為不會再得到神明的眷顧,都差點打消那個念頭了呢。」
露·羅瓦的喜悅神色,看起來並不是裝出來的。
沒有出人頭地的商人們所欠缺的,既不是膽識也不是智慧:更不是運氣,而是資金。
「真是稀客啊,我竟然沒看到您到來。」
這句話,是站在遠處看到兩人握手的弗倫說的。
他翻開一個大帳本,用漂亮的羽毛筆在上面寫著東西,看起來就像一個公證人。.
說起來,他的顧客是比商人更重承諾的傭兵,從這一點來看,他的誠信度也許真的不亞於公證人。
「沒想到您帶著女人和小孩,還這麼不怕危險。」
「不過,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聽到羅倫斯的話,弗倫露出了諷刺的笑容,隨後,輕輕歪著腦袋說道。
「來本店的傭兵也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哦。」
羅倫斯也笑了笑。
真是那樣就好了,羅倫斯的心中帶著這種小孩子般的天真希望。
「不過,這實在是太感謝您了。我也請求過弗倫先生幫忙,但他根本不肯答應。」
露·羅瓦的舉止恢復了平日的誇張。
弗倫正用巨大的羽毛筆書寫著什麼,聽到這句話後並沒有笑,而是用生氣的語氣說道。
「開什麼玩笑!如果以傭兵為主顧的我去和做販賣奴隸生意的戴林克商會交涉,被人看到的話,就算那個人不是虔誠的聖職者,也會懷疑我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他和其他住在鎮上、在同一個地方做生意的商人們沒什麼不同,一舉一動總是會被人監視。
而且,他若犯了錯誤的話,也不能像行商人那樣,只要換個地方經商就可以了,污點會一直跟隨著他。正如藥商不會去酒場,製作天平的工匠不會和貨幣兌換商有密切往來一樣。因為,如果那樣做,藥商會被懷疑在酒里下藥,製作天平的工匠會被懷疑在天平上做手腳。
「在這一點上,我們倒沒什麼可顧慮的。」
露·羅瓦用粗壯的手臂摟著羅倫斯,說道。
實際上,露·羅瓦之所以找上羅倫斯,也有這個原因。
就算不成功,兩人最多夾著尾巴逃掉就行了,而且,奴隸販子根本不會在意自己在鎮上的名聲。
弗倫儘管嘆著氣,但微微咧開嘴笑了笑。也許,他是在羨慕羅倫斯他們的自由吧。
人在旅途中會感到不安,但在鎮上就會感到壓抑。
沒有什麼事是完美的,因此人才會努力前進。
「不過,實在是感謝您啊。謝謝您做出了英明的決定。」
「我會把你的意思轉告戴林克商會的。不過,對方肯不肯答應,這我可不敢保證。」
露·羅瓦立刻點了點頭。
不過,他並不是個天真無邪的人,而是一個書商。
他立刻就說出這樣一句話。
「不是對方肯不肯答應,而是要讓對方答應。」
露·羅瓦挺起了胸脯,看起來就像一隻巨大的鴿子。
「您有自信做這個擔保人吧。」
被他的氣勢壓倒的羅倫斯點了點頭,隨後,露·羅瓦把胸口的氣呼了出來,平靜地說道。
「不過,如果在這裡說,弗倫先生您應該不會搶先吧。」
弗倫掃了他一眼。、
隨後笑著說道。
「這倒是個滿新鮮的想法啊,我還從來沒這麼想過呢。」
這樣的對話,赫蘿聽了會發笑,柯爾聽了會感到疑惑,愛爾薩聽了會露出不悅的神情。
但露·羅瓦點了點頭,轉而對羅倫斯說道。
「在這裡談可以嗎?」
羅倫斯沒有理由拒絕。
他緩緩點了點頭。
羅倫斯和露·羅瓦立刻開始了對話,絲毫不在意在旁邊工作著的弗倫。
「普羅亞尼亞的王都恩蒂瑪附近,有一個叫基修的鎮子。書就在它的商會裡。」
羅倫斯儘管不知道那個鎮子的具體位置,但聽說過它。只是,說起恩蒂瑪,從這裡坐馬車去的話,至少也要花費二十天。把露.羅瓦介紹給戴林克商會的話,毫無疑問,自己必須時刻監視著他。因為,他如果有什麼奇怪的舉動,身為介紹人的自己也會被一起送上絞首架。
這麼看來,既然答應了露·羅瓦,自己就得花費一兩個月的時間。
就算事情
順利解決,羅倫斯也必須返回南方。「由於職業的原因,我經常利用自己的一切關係網,調查收藏家們的動向,通過那些關係網,我收集到了用異國文字寫成的書的下落。」
「你可真行,居然沒被懷疑為異端分子啊。」
羅倫斯半帶吃驚,半帶牽制地這樣一說,露·羅瓦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顯示其本性的陰沉笑容。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只要說這杯葡萄酒里一定摻了東西,檢查官大人就會把酒咕嘟咕嘟地喝下去。也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
羅倫斯抬了抬手,對打斷他的話表示歉意,並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根據我的感覺,至少在我獲得情報的夏季,商會還沒有察覺書的價值。那個商會的主人最喜歡冒險故事,特別是炎熱之國的故事。告訴我這件事的旅行藝人在信中說,那個商會的主人已經收集了不少書。如果他還沒有察覺那本書的價值,那本書就一定被列在待翻譯書籍的長名單中。」
這並非只是單純的猜想,而是很有可能的事。
露.羅瓦這個人並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樣粗鄙隨便,而是擁有像厚重的書籍里整潔有序的文字一樣縝密細緻而合理的思維方式的人。
「購買的時候有兩個問題。第一,以什麼方式購買。第二,用什麼方式把資金帶過去。」、
「關於第一個問題,我們只能親自去那個鎮上。畢竟,我沒有分店,也沒有優秀的部下。」
聽了露.羅瓦的話,羅倫斯笑了起來。如果是大商會的主人,根本不需要親自跑一趟。
「我也是靠自己的雙腳經商的人,所以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至於第二個問題,我認為以匯款的方式比較妥當。」
這是商人想出來的、被頑固而執迷的教會的人稱為魔法,並百思不得其解的方法之一。』
即使是相隔很遠的兩鎮,也不用冒著攜帶巨額金錢的風險,可謂奇蹟般的方法。
比如,羅倫斯與在坎爾貝的尤格的商會,以及弗倫的商店商量好之後,把現金帶到坎爾貝的尤格商會,在那裡領取匯票,然後逆流而下,來到雷諾斯,把匯票交給弗倫。弗倫就會按照匯票上寫明的金額把錢交給羅倫斯。這樣一來,羅倫斯無須攜帶巨額金錢,就能把錢從坎爾貝送到雷諾斯了。
這就是匯款的流程。
「果然還是需要這樣啊。這也可以避免我們任何一方攜款而逃。」
露·羅瓦自嘲般的這樣說道。能夠避免那種可能性,也是匯款的優點之一。
匯票是由指定的商會出據,並交給另一個指定商會的,就算被不識字的山賊搶了,對他們也毫無價值。此外,就算羅倫斯或者露·羅瓦中的任何一方想背信棄義,把現金兌換出來,匯票上的補充條款也能避免那種事發生。
「只是,問題在於,一旦涉及巨額金錢,用匯票能不能把現金順利兌換出來呢。帶著匯票往返於那麼長的路程,萬一無法兌換,那就不好辦了。」
問題就在這裡。
這個方法儘管方便,卻不完美。
如果在基修的匯票兌換商會拒絕兌換,羅倫斯他們手上的匯票就成了一張廢紙,另外,假如基修和現在的雷諾斯一樣,貨幣嚴重短缺,那麼對方就算願意兌換也拿不出現金。
有匯款這種辦法,卻頑固地冒險攜帶大量金錢的商人並不少,也正是因為他們嘗過那種苦頭。
金額越大,就越不能忽視那個問題。
「關於這一點,找戴林克商會確認一下就可以了。不過,為了分散風險,多找幾家商會也許是個好辦法。如果基修離恩蒂瑪很近,那麼去多找找幾家在王都的商會就行,因為,和戴林克商會有往來的商會不少。」「您說的沒錯。那麼,在大的方面,我和羅倫斯先生您的意見一致。」
這雖然是對大家都明白的事進行確認,但正因為大家都明白,所以不確認的話,以後會吃到苦頭。只相信現金的人和只相信票據的人在一起就會產生混亂,這是誰都明白的。
而要選擇相信哪一個,並不是依照道理。
在大多數情況下,超越道理的經驗才是相信的根據。
「我曾經認真地想過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不會再與戴林克商會打交道了。」
直到現在,羅倫斯也依然認為,他們並不是處在同一個世界的人。
想到戴林克商會或者艾普,羅倫斯的內心就會喚起一種羨慕與悲哀交織的不可思議的感情。
如果赫蘿在自己身邊,她一定會笑著說「開什麼玩笑」吧。
「是不是一想起來,就感覺如宿醉之後一樣難受?」
沒錯。
羅倫斯望著數量不多的木窗。
從窗外射進來的光線表明現在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
「我的性格是把討厭的事儘快解決掉。」,
戴林克商會不受教會的鐘聲束縛,而且,自己明天必須去戴林克商會,一想到這些,羅倫斯就會頭痛得睡不著覺。』
可是,露·羅瓦卻立刻這樣回答道。
「是嗎?我的性格是把喜歡的東西最先吃掉。」、
羅倫斯隔著桌子朝露·羅瓦望去,他那胖呼呼的臉上掛著的,是諷刺的笑容。對露.羅瓦這樣的商人來說,與不好對付的人交涉才是他最喜歡做的事吧。
「啊,對了。」
羅倫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問道。
「如果我不去與戴林克商會交涉,露·羅瓦先生會怎麼做呢?」
事情都已經談妥了,羅倫斯卻提出了這樣一個可能性,他究竟有什麼打算啊。
露.羅瓦低著頭,露出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那樣的話,露.羅瓦一籌莫展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不過,回答羅倫斯的,是在旁邊看著他們交談的弗倫。
「那樣的話,也就和你沒什麼好談的了。」
弗倫這句玩笑般的話非常正確,甚至讓羅倫斯以為是出自赫蘿之口。
雖然同樣樸素,但這裡的店面風格卻和弗倫的完全不同,越是細微的地方越講究,在人們一般不會注意到的磚石堆砌方面,甚至精巧得連插一根頭髮絲的微小縫隙都沒有。
這個大商會有著若干房間,豪華得令人驚嘆的建築緊密相連,而且,豪華程度互不相讓。
戴林克商會內部非常安靜,這大概是因為其豪華肅穆的氣勢將外面的喧囂都震懾住了吧。
「這可真讓人高興啊,沒想到您肯賞臉,應葡萄酒之邀光臨敝館。」
露滋·艾林金低聲笑著說道。
戴林克商會與別的商會不同,有四個地位平等的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其他三人有事,置於寬敞的房間中的四個豪華的椅子上,只坐著艾林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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