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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第十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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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羅倫斯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暖爐靜靜燃燒著的房間裡。

一時間,似乎有種做了一場極其漫長的夢的錯覺。但當他想移動身體時,腿上隨即傳來的一陣劇痛,終於使他徹底清醒了。

他還依稀記得,自己是在天還未全亮之時抵達了斯比艾路尼爾。

羅倫斯慢慢挪動身體,一邊小心護著那條疼痛的腿,一邊從床上下來。

從木窗的縫隙透進來的光線非常微弱,房子外面大概正籠罩在濃厚的鉛色天空下吧。

不過,不僅是房子裡非常安靜,外面也顯得太過寂靜了,大概現在的時間還很早吧。

既然如此,那也就是說自己基本上沒怎麼睡,然而此刻卻也沒什麼困意。每次面臨生命危險的時候都是這樣。

但是,羅倫斯也明白,自己之所以沒有感到困意,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那就是,無法原諒的心情。

並不是憤怒於被福格傭兵團背叛的事情,而是無法原諒為了讓福格傭兵團背叛而使用卑鄙手段的迪巴商會。

當然,歸根結底,因為雷伯納特那時下了背叛的決心,所以雷伯納特當然也有錯。但是,雷伯納特對魯瓦德所說的話,句句都是在請求饒恕。

看見那幅場景,也能猜出個大概來了。雷伯納特是逼不得已而點頭答應的。一定有足以讓他那麼去做的一大筆錢,被擺在了他的眼前。

在萊斯科,傭兵們終於意識到,迪巴商會已經改變了世界。對他們來說,本來就避免不了發生情緒上的動搖,再加上一生都吃用不盡的財產誘惑,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商人的話,就是要巧妙地勾起人的欲望並從中得利。

但是,雷伯納特當時是處在絕對有利的位置上。魯瓦德腿斷了,手臂和大腿都被短劍所傷,撼袋也不住打顫,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雷伯納特就是面對這樣的魯瓦德作出懇求的。

請你也站到我這邊來吧!別讓我一個人成為背叛者!

雷伯納特大概對收買有過掙扎和反抗,但最終在金錢的重壓下支撐不住,跪倒在地了。

羅倫斯一想到這些事,就感到一陣噁心。

所謂的商業,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實在不能認同,那種行徑就是所謂的商業。

「……」

羅倫斯站了起來,取過掛在床邊椅子上的上衣,披在了肩上。這時候,他發現椅子下面落滿了深棕色的毛。肯定是赫蘿一直在這裡照看自己吧。

羅倫斯拖著疼痛的腿,從房間出來,到了走廊。果然,看起來時間還很早,走廊里充滿著清晨特有的澄澈空氣。從房間大小推測,可以估計這裡是旅店的三四樓。如果赫爾德和魯瓦德他們也在的話,應該是在二樓的房間。於是,羅倫斯一邊靠著牆壁,一邊一步一步地往樓下走去。

現在的狀況,怎麼看都很糟糕。赫爾德他們不認為是福格傭兵團襲擊了繆里傭兵團,並在此基礎上推測迪巴商會的現狀。他們認定,迪巴商會在趕走赫爾德和迪巴之後,內部的權利紛爭變得更加嚴重了。

但實際上,福格傭兵團被收買了,羅倫斯他們是被完全矇騙了。可以說對方的計謀幾近完美,要是沒有赫蘿的話,當時的危險就是無可避免的了。

雖然說現在好不容易逃到了斯比艾路尼爾,但可以想見對方為了斬草除根,一定會來襲擊這裡的。

只有一點可以確信無疑,那就是這將不會是一場輕鬆的抵抗戰。

羅倫斯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走到了二樓,發現那裡的走廊盡頭站著一個把風的小子。那傢伙看起來相當困,正打著哈欠,但他很快就發現了羅倫斯,慌忙去敲了某一扇門,並把腦袋伸了進去。等這傢伙縮回頭來,咚地從門那裡跳出一個人來,是赫蘿。她一看到羅倫斯,就露出了吃驚的表情,怒氣沖沖地朝這邊跑來。

「汝在幹什麼?!」

「你想說我應該躺著嗎?」。

赫蘿想去扶羅倫斯,卻被他就勢按下,跟著一起往前走。

「汝,要到哪裡去?」

「還用說嗎?你們不是正在討論接下去該怎麼辦嗎?」

事到如今,不可能因為受了傷或者因為是個旅行商人,就被排除在大家之外。

親眼目睹了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地步的事情的經過,羅倫斯是不可能躲起來不管的。

至少能為赫爾德和魯瓦德他們出一點力。

不能讓現在的迪巴商會任意妄為下去。

「咱們沒有在討論那個!」

赫蘿平靜地說道。

羅倫斯頓時感覺到一陣怒氣。她真的以為這種騙小孩子的話能讓自己相信嗎?

「是真的!汝、汝呀!汝給我冷靜一點吧!」

看著你一言我一句的羅倫斯和赫蘿,門前把風的小跟班一臉困惑。

羅倫斯因為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時不時地眼前一陣發黑,但是他能確信自己的頭腦是清醒的。

被赫蘿按著的羅倫斯,沒力氣做出什麼抵抗,被逼靠到了牆邊。

他不服氣地想要站直身體,突然赫蘿伸出手觸摸他的額頭,羅倫斯

被那隻手的冰冷嚇了一跳。

「……汝呀,是因為發燒過度興奮了。」

發燒?

羅倫斯心想,怎麼可能,但事實上的確感到身上毫無力氣。

「汝的腳被刺傷了,又被打得連整個胃都快吐出來了。如果再折騰身體的話,可能會死掉的。要是換作咱變這樣,汝會怎麼做?」

拿出理論,是不可能贏過赫蘿的。

羅倫斯扭頭不看赫蘿,再一次努力嘗試往前走一走,還是失敗了。

「汝呀,汝不是很乾脆地說過了麼?」

「……說什麼?」

赫蘿盯著羅倫斯,說道:

「咱們輸了。」

「輸……」

話沒說完,羅倫斯一直支撐著的那條腿也突然軟了下來。

然而,羅倫斯是個旅行商人,論死心眼的程度,不輸給任何人。

「我不相信赫爾德會這樣放棄!」

看著羅倫斯不依不饒的樣子,赫蘿露出了一臉苦澀。

赫爾德都還沒有放棄。那麼,為什麼赫蘿要說輸了之類的話呢。

他們不可能沒有在那個房間裡開會。赫爾德即使身受重傷,只有說幾句話的體力,卻仍然能夠利用和把握最好的時機,使羅倫斯他們得以來到斯比艾路尼爾。赫爾德已經做好了死的決心,以及被殺的決心。

確實,福格傭兵團被收買、遭遇背叛、魯瓦德身負重傷,這些都可以是己方受到的重創。

但是,我們還有禁書、剩下的整整三百枚金幣,以及繆里傭兵團。

所以,在斯比艾路尼爾這個迪巴商會反抗者的聚集地,只要能跟他們團結一致,就能夠阻止對方的行動。

何況原本就有盡力幫助赫爾德和迪巴實現夢想的想法。

而現在,不能再讓迪巴商會無法無天下去的念頭則更加強烈了。

「的確,那隻兔子他沒有放棄。」

「所以——」

「但是,咱們的確沒有在做汝所說的事情。」

「那麼,你們在幹什麼?」

羅倫斯這樣一問,赫蘿罕見地別過頭去。

她一副為難的樣子,眯起長睫毛下的眼睛,然後移開了目光。

突然,原本站在門前的小跟班,從微微開啟的門那邊被猛地吸進了房間。似乎是被誰一把拽過去的。

羅倫斯看看那個,又看看赫蘿,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發展。

然後,他自言自語道:「難道是?」

「不會是說,讓我們兩個逃跑吧?」

赫蘿抬頭看看羅倫斯,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

那雙凜然清澈的美麗眼睛,就這樣一直盯著羅倫斯。

羅倫斯狠狠抓住赫蘿纖瘦的雙肩。

「不可能!我們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把赫爾德和繆里傭兵團留在斯比艾路尼爾,自己逃出去,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出來。

「那麼,咱們留下來,可以做什麼?汝、汝能做什麼?」

赫蘿抓住扯著自己肩膀的,比自己的手大好多的羅倫斯的手。

那雙手驚人地冰冷,仿佛冰塊一樣。

赫蘿悲傷的視線落在羅倫斯的胸口。

「汝呀……這不是咱一個人的想法。這也是那些繼承兔子和繆里志願的人們的想法。」

原來是因為這樣赫蘿才會在那個房間裡。不是在努力說服大家。

而是被大家說服了。

站在對方的立場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羅倫斯留下來也幫不上任何忙,如果羅倫斯死了的話,也只會讓事情更糟。

羅倫斯意識到這一點後,咽了一口唾沫,問道:

「其他人,不逃嗎?」

赫蘿稍稍遲疑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兔子現在還沒有放棄。跟隨繆里的那些人必須留下來。」

魯瓦德受了重傷,就算他不受傷,其他受傷的人也很多。在這種狀況下如果離開這個城市,在找到下一個像樣的城市之前就會被一直追殺。這樣的話恐怕真的會無法避免血流成河。

與其在逃跑的路上被人從背後砍傷殺死,還不如在這裡正面迎敵。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被這樣的英雄氣概論充斥著頭腦,但在此地駐留下來,顯然是個合理的決定。

「你覺得這樣做就……好嗎?」

羅倫斯覺得自己這句話問得真是卑鄙。

赫爾德雖說在追尋自己的夢想,但同時也會考慮北地的情況而斟酌採取行動。而繆里傭兵團,由於已經存在的那幾百年歷史,總算得以讓從繆里那裡繼承的傳言傳到了赫蘿耳中。明知赫爾德的夢想和擁有悠久歷史的傭兵團將有可能潰散,能做到無動於衷見死不救嗎?

他們留在這個城市然後輸了戰役時,會是怎樣的情景?即使不是悲觀論者,也猜得到那絕不會是一個愉快的結果。

「不好!怎麼可能會好?!」

赫蘿痛苦地叫道。雖然早就知道她的答案,逼她說出口的人卻是自己。

羅倫斯明明是想就此停下,明明是想請求她的原諒,但是卻像是抓

住最後的機會似地繼續逼問:

「那麼,我們不是應該也留下來才對嗎?然後奮力一搏,不是嗎?看情況不妙就見死不救獨自逃跑,這種事情,如果換作是繆里傭兵團的人,絕不會這樣做!就算他們再怎樣差勁,也好歹是繼承了你家鄉夥伴的志願的一群人,不是嗎?!」

羅倫斯的這番話使赫蘿心中激動,她執拗地偏著頭,然後被最後一句話,說得流出了眼淚。

但是,那眼淚里卻沒有悲傷。有的,只是憤怒。

「那麼,汝打算留下來怎麼做呢?一直堅持到實在沒有辦法,然後再逃跑嗎?咱也不是萬能的,要是被突襲的話也可能會死。而且,一旦事態發展到兔子他們被殺的時候,汝那時就能有見死不救獨自逃跑的信心嗎?沒有吧?就算是咱,到了那個時候,除了去咱能去的地方也別無他法了。汝這樣才真是沒有價值的白死啊!結果都已經這樣清楚了,就不應該去那樣做!」

赫蘿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一副識大體顧大局的樣子。

赫蘿所說的話有道理。應該說是很有道理。

羅倫斯留在這裡能幫上什麼忙呢?身上負傷的區區一介旅行商人,在大商會率領軍隊攻打過來的時候,到底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汝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是幫不上任何忙的,不是嗎?」

既不能用受傷的腳去戰鬥,只能是待在旅店裡,消耗著對圍城戰來說十分寶貴的糧食而已;對談判的事情也插不上手,只是一個在勝利的時候才能表示出一點聲援的角色。

留或不留一樣沒有用。留在城裡時根本不能對夥伴做出什麼幫助,戰敗的時候倒是會被敵人當作是夥伴們的一員來對待。

王位被剝奪的先王,有時還會處以流放的刑法了事,但一旦這位先王企圖奪回王位,其命運肯定是無一例外地被判死刑。

赫爾德正企圖策亂。如果在這個城市展開戰鬥,他肯定會被視為叛亂的主謀者。

迪巴商會如果是要以此地為開端,一直向北方進壓的話,那麼將叛亂者趕盡殺絕的做法,對於這之後起到殺雞做猴的效果來說,也是必要的。而由此明白自己所做的只是無用的抵抗,從而放棄戰鬥的人也會有不少吧。從結果上來看,這樣或許反倒會減少整體的死亡人數。

最終,最合理的結論就是羅倫斯離開這裡。

赫蘿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羅倫斯,說道:

「汝不是說要開一個自己的店嗎?還有讓咱幫忙想汝的店名,在汝的店裡快樂生活,汝、汝……要背棄這個約定嗎?」

羅倫斯看著赫蘿,知道這並不是赫蘿自私地只考慮自己而發出的淺薄言論。

為了讓自己能狠下決心,赫蘿經歷了多大的艱難掙扎了多久,羅倫斯是最清楚不過的。

是因為自己發燒的緣故嗎?赫蘿的身體顯得特別冰冷。

感覺這體溫像是象徵著些什麼。

「咱真的一直都很期待……跟汝一起悠哉地生活,是咱一直期待的事情吶……汝應該懂得的吧?在鎮子的祭祀上引起騷動後,看著那些隨後就返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的人,唯獨自己被留下的那種害怕,汝懂的吧?咱,也想要有個容納自己的穩定居所。約伊茲變成什麼樣了,其實咱根本不想知道。咱心裡知道。咱知道它變成了什麼樣子……咱不是為了孤身獨居而要回約伊茲去的。所以汝在萊斯科安慰咱的時候,咱真的是很開心。咱一想到咱不是一個人,真的非常開心……」

赫蘿說到這裡,用手指抓了抓鼻子。

從基修拿到禁書回來的時候飛撲向羅倫斯,那不是開玩笑,也不是惡作劇。

羅倫斯明白赫蘿是真的喜歡自己。需要自己。

吵了多少次架,又多少次和好如初;不顧生命危險伸手援助也不是一回兩回;失去信心覺得毫無希望的危機,兩個人經歷了一次又一次。

如果被問到這世界上什麼是最重要的,羅倫斯能夠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赫蘿。到現在一直是這樣。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無法去擁抱赫蘿。

「就算是這樣——」

羅倫斯正想說什麼,卻被赫蘿用冰冷的聲音制止了:

「汝,請別再讓咱說下去了,可以嗎?」

一時間,氣氛凝結,羅倫斯語塞。赫蘿抬起頭來——

「汝好像還是不明白,自己不能放棄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赫蘿的話好像一把插在傷口上的刀一樣,讓羅倫斯感到一陣疼痛。

「至今為止,是為了得到咱。今後呢,有今後的事情。汝不是還有眷戀的東西嗎?」

「……眷、戀?」

聽到羅倫斯這樣反問,赫蘿一臉難受,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似地,繼續說道:

「汝打算讓冒險生涯持續到什麼時候呢?汝是個好人。看著汝的樣子,就算是咱,也明白汝會對什麼感到憤怒,又會對什麼給予原諒。那麼,這些真的是汝心裏面認定的不能讓步不能妥協的東西嗎?這些就是汝覺得真的想要守護的東西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汝為什麼又幾次三番地牽起咱的手呢?汝……」

赫蘿又悲傷又憤怒,用牙齒咬著顫抖的嘴唇。

「不是說咱是汝的公主嗎?」

羅倫斯當場愣住了。他呆呆地站著,望著赫蘿。

赫蘿將自己稱為是公主,這聽起來是對羅倫斯巨大的諷刺。

為什麼我一直都沒有意識到這些呢,羅倫斯為自己的愚鈍感到困惑。這一路上,有多少次,無視赫蘿想要停止旅途的願望,強行牽著她的手一直走來。

赫蘿不願意成為羅倫斯的負擔,有好幾次是真的想要抽身離開。她甚至說過「在分手變得太痛苦之前分手吧」這樣的話。但羅倫斯卻完全不顧赫蘿的一切擔憂,一直強拉著她走到這裡。

赫蘿一直很害怕。一直害怕跟羅倫斯牽手。她知道,得到的東西總會失去,在毫無憐憫的時間的水流中,像塵土一樣消失殆盡。誰都知道,一直幸福下去的故事,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但一路牽著赫蘿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這是一個轉折點,對要負起的責任是否做好了準備的轉折點。

得到某個重要的人,和得到這個人以後守護她,這是完全不一樣的兩件事。事到如今,羅倫斯才明白這一點。

羅倫斯看著赫蘿。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一直沒有領悟正確,一直在誤會著。說不定自己一直誤會自己是故事裡的英雄人物。英雄傳里,拋棄一切、不管不顧地去得到自己所愛的人,將會是一個可喜可賀的結局。

然而,現實不是這樣的。現實中不會這樣完結,故事還要繼續向前發展。

得到的東西,伴隨著得到後的責任。

自己真是太幼稚了。居然一直都沒有想過這些。

「咱,想跟汝平平靜靜地生活在一起……」

在小小的店面里,做著微不足道的小買賣,有時候回想起今日所做的決斷,也會感到一陣難過,但還是會選擇這種沒有太多不滿足的小生活,選擇這樣度過每一天。

也許那就是幸福。也許那樣會非常幸福。

但是對這種理想生活,羅倫斯一直都報以輕蔑的態度。那是沒有上進心的商人的生活。是為了過謹小慎微的生活而放棄許多東西的人的生活。是因為抱著懷中之物而無法飛翔的人的生活。

有人說,旅行能讓人成長。羅倫斯一直自負自己是一個成熟、對世事頗多了解的一個人。但結果,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選擇赫蘿,擔負責任,然後走上需要經歷無數妥協的那條路,也許這才是成長。這應該不是什麼壞事。跟赫蘿一起生活的樣子,光是想像一下,便已經心潮起伏,所以,那樣的生活,不可能會是一件壞事吧。

一直以來都是羅倫斯牽手拉著赫蘿。很多次將赫蘿拉到自己身邊。而赫蘿總是那樣信任羅倫斯,裝作沒有看見所有的擔心和不安,來到羅倫斯身邊。

與赫蘿一起旅行至今,使羅倫斯真正懂得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的含義。

羅倫斯對赫蘿伸出手,而赫蘿則悲傷地望著他的手。當羅倫斯的手碰觸到赫蘿的臉頰,赫蘿慢慢閉上了她的眼睛。

羅倫斯一把攬過赫蘿,用另一隻手圈在她背上,抱住她。

作為一個商人,曾因激動於赫爾德的夢想而心口發熱。也曾在面對福格傭兵團、迪巴商會的卑鄙陰謀時,因義憤填膺而全身發熱。

但是,我已經不能再因為這種熱焰而灼燒自己。

擁有了重要的人,就是這樣一回事。

就像赫蘿說的,如果這就是命運的話,那也不壞。

羅倫斯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著,再一次使出力氣來抱住赫蘿,叫出她的名字——

「赫蘿……」

懷中的赫蘿聽到後耳朵一顫,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沒有喜悅。有的是一種,仿佛對雙方共同犯下的罪過達到共識,認定彼此為共犯似的感情。赫蘿原本是一隻不被人感謝卻守護麥田幾百年的狼。對拋下繆里傭兵團和赫爾德獨自逃跑的做法,她不可能不感到痛苦。

但是,正因為如此,才互相有了能守護的秘密。

羅倫斯放開赫蘿,拉起她的手來。

赫蘿看著自己和羅倫斯牽在一起的手,輕輕地點了點頭。

羅倫斯一個人的旅行,到這個瞬間就結束了。

「啊……」

羅倫斯突然感到暈眩,再一次靠到了牆壁上。

赫蘿急忙來撐住他,但羅倫斯終究體力還是沒有完全恢復。

「沒、沒事……」

「笨蛋。快,抓住我!」

赫蘿伸手去扶羅倫斯。這倆人,接下去也能這樣一起生活下去的吧。

這樣還有什麼別的不滿嗎?

羅倫斯被赫蘿抓著,正想要往前走。

突然,樓下傳來咚、咚、咚敲門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響,

帶著一股不安的氣息。

門又被敲響了一回後,好像是某個輪到守夜沒有睡的人去開了門。

傳來輕聲談話卻聽不分明的聲音後,又是一陣很重的腳步聲。

走廊盡頭的門被打開了,莫伊吉和一個壯年男子一起走了出來。

雖然在萊斯科時,只看到過他套著帽子的模樣,但一個旅行商人是很容易記住人的各種特徵的。羅倫斯從這人的輪廓,一下子就認出他是赫爾德。沒有套帽子的赫爾德,長著一頭混雜銀色長髮,和一雙隱者才會有的眼睛。

不過,那雙眼睛裡也隱藏著深深的智慧之色。嘴巴雖然被鬍鬚遮蓋著,但可以看出是一個具有強韌意志的人。

羅倫斯很感謝赫爾德一直以來以兔子的形象出現。因為如果這樣一個男人以真實面目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話,恐怕自己會被他的威嚴所影響,失去判斷力吧。

莫伊吉對羅倫斯和赫蘿微微行了一個注目禮後,就與把風的小子一起走下樓去了。

赫爾德慢慢走來,到了走廊的角落,停在了羅倫斯和赫蘿前面。

「有結論了嗎?」

簡短的問話。

接著,還沒等羅倫斯給出回答,他看見了兩人拉在一起的手,便明白了。

那一剎那,他的目光變得非常友善溫暖。

面對兩個準備逃跑的人,卻沒有一句怨恨的話。

他用他那雙布滿皺紋粗糙不平的大手,搭在赫蘿的肩膀上,然後又去摸了摸羅倫斯的上臂,仿佛在用這種方式給予他們祝福。

「希望你們幸福。」

羅倫斯感覺到,赫爾德想再加上一句「至少」,然而他並沒有這樣說,難道是錯覺嗎?

無論如何,羅倫斯也無法對這句話作出正面的回應,但出於禮貌他還是開了口。

「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本來應該會被對方毫不留情地無視——甚至會說,已經跟你沒有關係了吧?但是,赫爾德卻正視著羅倫斯,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然後回答道:

「現在,旅店正被軍隊包圍。」

「什……?!」

「剛剛發現掌管市參事會的本城管理者騎馬向這邊過來了。接下來應該不會是一場溫和的談話吧。」

雖然說著這種話,然而言辭之間卻沒有透露出半點緊張感。

那絕對不是因為已經選擇了放棄反抗而導致的態度突變,而是因為經歷了太多這種場面才有的一種淡定。

「不過,他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地包圍這裡吧。請你們看準時機就逃出去。我先走了。」

赫爾德從羅倫斯他們跟前走過去。明明旅店被軍隊包圍著,他卻如此這般從容不迫。那些能夠持續冒險的人物,本來就是有這樣異於常人的出色才能吧。

羅倫斯和赫蘿目送著赫爾德的背影離去,然後,從樓下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請等一等!」那是赫爾德的聲音。

有人攻進來了嗎?

就在羅倫斯準備挺身護在赫蘿前面的時候——

「喂!」

有一個披著拖到腳踝的外套的男人,不顧周圍人的安靜,從樓梯往上走了好幾步,然後他發現了赫爾德。這個人看起來好像比赫爾德的樣子還年輕幾分,但終歸是年紀挺大了。紅色的頭髮和從鬢角連到下巴的鬍鬚一起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眼就能讓人看得出是身居權利高位的人。

身上穿戴的東西並不是很好,但也不差。給人的感覺是質樸剛健,如果是商業上的對手,那應該不會是個很壞的對手。雖然不會下大宗訂單,但是一旦互相取得信任就能夠彼此不再糾結細節而能順暢得進行長期合作。他就是這樣一種類型的人物。

那個男人,直直地盯著赫爾德,面無表情地說道:

「你這人真是一看就明白。」

然後,那個男人又繼續往上走了兩級台階,望著羅倫斯他們:

「你們倆也是。」

一時間,羅倫斯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但當感覺到赫蘿身體變得僵硬,不禁低聲說了旬「不會吧」。

「我可不是來聊什麼愉快話題的。借用一下裡面的房間!」

「米立凱大人!」

莫伊吉正想阻止他,那個被稱作米立凱的男人用目光撇過這個身經百戰的傭兵,令他住了口。

接著,赫爾德詢問道:

「簡•米立凱?」

「正是。或者說是斯比艾路尼爾參事會商人株筆頭議簡•米凱利。」

米立凱一步一步穩健地向樓上走,和赫爾德站在了同一級樓梯上。

赫爾德絕不算是個子矮小的人,然而米立凱的個子更加高大。

雖然還沒有達到莫伊吉和雷伯納特他們的程度,但已經令人相當有被壓迫感了。

「克萊斯•馮•哈比里希。」

「什……」

赫爾德大吃一驚,米立凱則毫無表情地轉頭看他。

「黎明之前我收到一個奇怪的報告,就開始懷疑是這樣。沒想到你真的是不知道啊。」

米立凱,或者說,哈比里希走過張口結舌的赫爾德的身邊,來到羅倫斯跟前,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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