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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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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可思議地,無人居住的房子不需任何理由,就會以驚人的速度腐朽老化。

房子的窗戶會破裂,土質地面會凸起,屋頂會坍塌。

這棟為可憐旅人遮風避雨的屋頂曾有著氣派的外觀,但如今就連在濛濛細雨之中,也顯得搖搖欲墜。

可能是因為這棟石造建築物的地基打得牢固,支撐建築物四角的支柱周圍部位,還看得出昔日住宅的影子。羅倫斯此刻正擠進支柱底下躲雨。

礙於這樣的狀況,羅倫斯把載了貨物的馬車以及拉馬車的馬兒,分別安置在對面的支柱旁,以及隔壁棟的支柱旁。

羅倫斯靠著牆壁坐在地上生火時,從破了洞的屋頂清楚看見陰沉沉的烏雲。

「怎麼著?火還沒生好啊?」

說著,身材嬌小的少女一邊拍去長袍上的水,一邊貼著牆壁走來。

少女出現在老朽的石造建築物底下,看起來就像是一名為了巡禮而踏入老舊聖人遺蹟的虔誠修女。

然而,少女一來到羅倫斯身邊,立刻脫下長袍甩動身體的模樣,想必會讓人覺得有點不對勁。

儘管擁有如貴族般的美麗亞麻色長髮,少女頭上卻有一對動物耳朵,以一個十多歲的少女來說顯得太過纖細的腰部後方,垂掛著動物的尾巴。

羅倫斯以商人身分自立門戶至今,已進入第七個年頭,而與他一起旅行的少女,據說是高齡好幾百歲、擁有賢狼之名的巨狼化身——赫蘿。

「你還好意思這麼說。我這麼勤快地在生火,你卻在旁邊拍長袍上的水。」

生火步驟是拿著一敲就會冒出火花的礦石敲打幾次,然後,把事先碾碎、洗過、加以乾燥後撕碎的草莖點燃。在那之後會接著點燃麥杆,再讓火勢轉移到木頭上。

拍去水分後,赫蘿再次穿上長袍。看見羅倫斯總算讓火勢轉移到麥杆上,赫蘿露出有些冷漠的表情。

「咱還以為汝的怒火能夠加快生火速度。」

對於羅倫斯方才的挖苦話語,赫蘿似乎沒有要正面響應的意思。

赫蘿一副把羅倫斯的話當成耳邊風的模樣,蹲在火堆旁烘著雙手。

火勢也蔓延到了羅倫斯用短劍所削下的木屑,並順利燒起木柴。過了沒多久後,火堆便熊熊燃燒起來。

「話說回來,剛才真的是千鈞一髮。」

羅倫斯從木柴當中挑出帶有樹枝的木柴後,一邊用短劍砍下樹枝,一邊說道。

「嗯。誰叫有個大笨驢商人把拒絕不了的笨重貨物載在貨台上,才會拖慢行程。咱差點就要被迫在雨中睡覺。」

赫蘿先鋪上抹過油的鞣皮,然後躺在鞣皮上這麼說。

幾天前經過城鎮時,羅倫斯因為拒絕不了認識的旅行商人之託,而把鹽鯡漬魚載在貨台上。

由於加上了鯡魚的重量,一路上馬車只能夠緩慢前進,接著就碰到了這場雨。

不過,比起這件事情,赫蘿肯定純粹是討厭味道很重的鹽漬鯡魚放在貨台上。貨台是赫蘿的休息場所,她平常不是在上面悠哉午睡,就是梳理毛髮,而赫蘿的嗅覺太靈敏了。

「不過,也賺到了值得的利益。」

羅倫斯把樹枝削尖,然後從貨物里取出幾尾鹽漬鯡魚,再用樹枝從嘴巴刺起鯡魚,一尾一尾地立在火堆四周。

照物主給的條件,羅倫斯最多可以吃掉十尾鯡魚。

難得有魚可以吃,如果想要做點費工夫的料理,可以用樹皮連同洋蔥、蒜頭奶油和魚一起包裹,然後埋進土裡,並在上方生火。經過一段時間後,只要挪開火堆再打開樹皮,一道鹹味十足又甘甜的蒸魚料理即大功告成。

羅倫斯今晚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為知道赫蘿一旦吃了這樣的料理,下次光是烤過的魚就會滿足不了她。

好東西讓人看了就會想要,吃了就忘不了。

只要不知道存在,也就不會有想吃的念頭。

「嗯。這魚烤過後……嗯,聞起來確實很香吶。」

聽到油脂滋滋作響的聲音,赫蘿立刻甩動起尾巴。

羅倫斯露出苦笑,並把所有木屑丟進火堆里。

「現在是在森林裡,所以不用擔心會因為香味而引來一些有的沒的,但老鼠比較讓人擔心。」

才剛剛開始烤魚而已,赫蘿已經忍不住用手戳了戳烤魚,然後舔著沾在手指上的鹽巴。

看見赫蘿這麼喜歡鹹味的模樣,羅倫斯不禁覺得真的很像小狗之類的動物,但他知道如果把這想法說出來,赫蘿肯定會豎起尾巴的毛,大發雷霆一場。

「不過,應該也不用擔心老鼠唄。基本上,這種地方頂多只有人類會居住。」

說著,赫蘿終於忍不住直接從還沒串起來的鯡魚身上沾起鹽巴。赫蘿開心地舔完鹽巴後,繼續說: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這樣的建築物?」

說罷,赫蘿像個看見奇景的小孩子,仰望著千瘡百孔的屋頂。

赫蘿會這麼詢問,並不是因為她有感而發或是缺乏常識。而是因為,在一眼望去空無一物的荒野上,居然會有樣東西從大地上凸起。那感覺就像美麗光滑的肌膚上,突然冒出了一顆粉刺。

只要看見了這樣的建築物,就算不是像赫蘿這樣隔了好幾百年才離開村落麥田的人,也會有一樣的疑問。

羅倫斯兩人用來躲雨的建築物,正是被建蓋在如粉刺般的凸起物上。

「話說回來,汝怎麼會知道有這種地方?汝發現有可能下雨後,就像是認得路似地直接來到這裡,不是嗎?」

或許是舔了一陣鹽巴後感到滿足,赫蘿從羅倫斯手邊拿起剛削好的木棒這麼說。

羅倫斯才在想不知道赫蘿打算做什麼,便看見赫蘿從還沒用木棒串起的鯡魚當中挑出最大的一尾魚,然後用力把木棒插入魚嘴。

赫蘿應該是在傳達「這尾魚是咱的」的意思。

「我以前來過這裡。不過,那次是因為迷了路,所以偶然發現了這裡。」

赫蘿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然後環視了四周一遍。

「那時候就已經是破房子了嗎?」

「不是,房子一沒有人住,很快就會損壞。我上次來不過是三年前的事情而已。」

赫蘿一邊聆聽羅倫斯說話,一邊將烤魚翻面。

面對食物時,赫蘿真是鎮靜不下來。

「也就是說,當時有人住在這裡啊?」

「嗯。而且是一個古怪的男人。」

羅倫斯想起當時的狀況,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羅倫斯的笑容並非單純的笑意,而是夾雜了一些嘆息聲。

想必是察覺到了嘆息聲,赫蘿露出詫異表情看向羅倫斯。

羅倫斯抬起頭,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一個人會在這種地方蓋這樣的石碉堡來住,怎麼可能不古怪。」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不過,怎麼會發出嘆息聲呢?

赫蘿表現出這般言外之意,並注視著羅倫斯。

雖然察覺到赫蘿的視線,但羅倫斯一直注視著火堆,完全沒有看向赫蘿。

「對方很喜歡擺架子嗎?」

赫蘿以不悅的聲調忽然這麼說,但羅倫斯抬頭一看,發現赫蘿的表情和語調完全不符,顯得有些悲傷。

「也不是這樣子的……」

對羅倫斯來說,那是一段不大願意與人分享的故事。

尤其是對赫蘿。

羅倫斯如果試圖隱瞞,赫蘿總會更帶勁地想要挖出秘密,就連這般個性的赫蘿,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對。

雖然赫蘿乖乖表現出願意罷手的態度,但耳朵顯得落寞地垂了下來。

「汝總是不大願意與咱分享過去的事情。」

說罷,赫蘿伸出手拿起烤魚。

赫蘿會這麼說應該只是帶著一些抱怨,而不是非得要聽到故事不可的意思。

儘管如此,看見赫蘿這般表現還是讓羅倫斯有些不忍心。

雖然鯡魚應該還沒烤熟,但似乎已經等不及的赫蘿大口咬下烤魚,並讓鹽巴就這麼沾在臉頰上。幫赫蘿擦去臉頰上的鹽巴後,羅倫斯先這麼說出開場白:

「疲累的旅途中,聽到好笑的故事會比較好吧?」

「疲累時沒有什麼比口味重的東西更好。」

赫蘿轉眼間已吃掉半尾魚,然後一臉不悅地喝著小桶子裡的酒。

羅倫斯知道赫蘿會做出任性大小姐的舉止只是裝模作樣而已,但也知道赫蘿是在撒嬌表示自己想聽故事。

羅倫斯一副不得已的模樣嘆了口氣,然後把方才用來削樹枝的短劍放在火前燒。

「這把經常被我拿來利用的短劍……」

然後,羅倫斯開始說起故事。

「你看,這裡不是刻了字嗎?」

這是一把精心鍛造的短劍,無論去任何城鎮給任何一家鐵匠看,都不會感到羞愧。

這把短劍保護過羅倫斯好幾次,旅途中也以各種工具的身分供羅倫斯運用。

不過,事實上旅行商人拿著這樣的短劍,也有些太強悍的感覺。

赫蘿一邊叼著魚,一邊鑽進羅倫斯手臂底下,然後像貓咪一樣仔細打量著短劍。

「向面喝了什麼戶?」

赫蘿嘴巴叼著魚,硬是開口說話。

赫蘿應該是說了:「上面刻了什麼字?」

羅倫斯讓赫蘿坐在身旁,然後把短劍遞給赫蘿。

「願神憐憫。」

赫蘿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或許她是覺得刻在武器上的字眼應該要更莊嚴一些。事實上,無論是二輪戰車、攻城槌,或是騎士在馬背上使用的大劍或長槍上面,都刻著莊嚴的字眼。但就只有騎士的短劍,會刻著「願神憐憫」這樣的無趣字眼。

羅倫斯以前也會感到在意,但一直認為可能是一種習慣罷了。後來,羅倫斯正是在來到這座石碉堡後,才得知其涵義。

「有些年紀大的人,似乎還會更直率地用古時候的字眼『憐憫』來稱呼短劍。」

赫蘿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點了點頭,然後把短劍放在火前燒。可能是磨得發亮的短劍在那瞬間反射了火光,赫蘿感到刺眼地閉上眼睛。

「哈哈。然後啊,有一位上了年紀的人,將這把短劍傳給了我。」

羅倫斯從赫蘿手中接過短劍後,讓視線落在老舊的劍柄上。

故事必須回溯到三年前。

那時候的羅倫斯連想都沒想過有可能與赫蘿相遇。

迷了路後以為幸運地找到人家,卻發現其實是來到惡魔的家。

對於每天忙於賺錢的商人來說,這會是讓人笑不出來的遭遇。

而且,如果是在無限延伸的荒野上,看見那樣的建築物突然出現,肯定會覺得是壞事即將發生的前兆。

空無一物的荒野上,出現了一座光禿禿的山丘,其四周打下一整排如海膽刺般尖起的木樁。

這般光景讓人聯想到了地獄,而設在山丘頂的石碉堡帶著肅殺之氣,也十分符合行刑場的氣氛。

當下之所以會覺得死神或惡魔出現了,不光是因為氣氛而已。

因為過於節省盤纏,而只帶了分量剛好的食物上路,所以昨晚已吃光最後剩下的糧食。

馬兒可以勉強吃著路邊的野草充飢,但人類不行。

緊要關頭時,就是殺了馬兒也要活下去;雖然這也是一種選擇,但對於商人而言,這將會造成與死亡具有相同意義的破產。

都怪自己太勤於賺錢,現在終於遭到天譴了吧。

依目前的條件來看,會有這般想法一點也不為過。

感到死心又加上空腹,羅倫斯險些失去了意識。

不過,現實感十足的歡迎儀式,讓羅倫斯忽然回過神來。

羅倫斯以為有一隻大蟲子從耳邊飛過,隨之傳來尖銳的聲音。在那之後傳來了樹木顫動的聲音,羅倫斯也瞬間明白了是什麼東西飛過耳邊。

羅倫斯立刻跳下駕座,並躲在馬兒下方。

羅倫斯是受到了箭矢攻擊。

「我是迷了路的旅行商人!我只是一個旅行商人而已!」

然後,羅倫斯使出全力大喊後,還是看見兩根箭矢接連飛來,刺在地面上。射來的箭矢確實避開馬兒,並分別落在馬兒左右兩方,可見射箭者的技術高超。

可能是聽見了羅倫斯的大喊聲,之後沒見到箭矢再飛來。不過,對方有可能打算等待羅倫斯在這時探出頭來再射箭。羅倫斯抱著這般想法而不敢輕舉妄動時,終於傳來了腳步聲。對方似乎不是從石碉堡里射箭,而是躲在斜坡某處攻擊。羅倫斯沒出息地從馬兒的雙腳縫隙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後,看見一名男子的身影。

男子停下腳步,這麼說:

「你說你是旅行商人?」

男子的聲音沙啞,就算是刻意裝得沙啞,也不難猜出男子年紀已相當大。

「是的。」羅倫斯回答後,男子忽然蹲了下來。

不同於聲音給人的印象,與羅倫斯四目相交的男子,是個身材矮小的老人。

「這是上天的旨意。幸好沒把你射死。」

男子揚起嘴角說道,但羅倫斯分辨不出對方是否是在開玩笑。

不過,男子站起來後,立刻轉過身子走了出去。

「逃過一劫了嗎?」羅倫斯靜靜待在馬兒底下這麼想著時,老人忽然回過頭說:

「喂!還在那裡幹嘛?你不是說迷路了嗎?」

羅倫斯輕輕地探出頭後,老人指向山丘上的石碉堡這麼說:

「招待一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吃飯有何不可。而且,我也有事要拜託你。」

一個守護碉堡的弓箭手,還真敢說出這樣的台詞。

老人表現得好像自己就是碉堡的主人一樣。以這年紀來說,老人的牙齒還算齊全,老人露出牙齒笑著這麼做了自我介紹:

「我是弗理德,負責管理珍菲爾伯爵統治下的魯姆碉堡。我是受到認同的一城之主。」

弗理德的說法,像是識破羅倫斯嘲弄他模仿碉堡主人的內心想法。不過,說完話後,弗理德仰望起石碉堡,忽然放鬆了表情,一副難為情的模樣笑著說:

「話雖這麼說,我已經很久不曾對人射箭了。唉呀,還好沒有射中。」

弗理德大笑一陣後,往山坡上走去。

羅倫斯在馬兒底下注視著弗理德的背影好一會兒,感到有些驚訝和困惑。羅倫斯聽過珍菲爾伯爵之名。珍菲爾伯爵曾經統治過這一帶地區,是個容易得意忘形而出了名的領主。不過,現在只有去到街道旁的客棧,才會從老闆口中聽到珍菲爾伯爵的話題。

畢竟這位領主統治這塊土地,已是超過十年前的事情。

弗理德在這座沒了主人的石碉堡里,到底在做什麼呢?

士兵捨棄碉堡後,經常會聽到有盜賊在碉堡住了下來,弗理德也是同夥嗎?

如果是這樣,怎麼完全感覺不出弗理德想要搶奪行李?

如果為了無益的事情冒險,就會失去商人的資格,但商人如果缺乏好奇心,同樣不夠格。

羅倫斯默思了一會兒後,最後決定爬出馬兒底下,並撿起弗理德射出的箭矢丟到貨台上,然後握住韁繩追著弗理德而去。

通往碉堡的螺旋狀道路受到完善的維護,斜坡上到處打入了削尖的木樁。雖然碉堡的氣派模樣給人「就是此刻敵人攻來,也能夠立即做出防禦」的感覺,但似乎少了一些霸氣。

直到穿過敞開的石門後,羅倫斯才發現少了霸氣的原因,是出在碉堡太安靜了。

「……唉~到了這把年紀,光是要上下坡都很吃力。」

讓馬車進到中庭後,弗理德一邊用弓拍打腰部,一邊這麼說。

搭建得堅固的石牆內側,也有著維護完善的碉堡生活。

碉堡內的設施齊全,包括家畜寮舍、菜園、馬廄,還有墓地和小小的祭壇,祭壇上還擺設著鮮花。

二層樓高的建築物外觀美麗,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員在維護,感覺上敞開的木窗或門後隨時可能有人探出頭來。

然而,羅倫斯照著弗理德指示綁住馬兒的這段時間,不僅沒有人探出頭來,甚至感覺不出有其他人的動靜。

羅倫斯只聽見了豬、雞,以及少許羊只的叫聲。

說得直率一些,碉堡內安靜得像是所有士兵全逃了出去一樣。

「嗯。我本來以為是我多心,但你的臉色還真的很差呢。」

在弗理德帶路下,羅倫斯一邊一起走著,一邊觀察四周狀況時,忽然聽到弗理德這麼說。

因為隱瞞也沒有用,所以羅倫斯老實地回答:

「老實說,我前天吃過飯後,就沒再吃過東西了。」

「嗯,原來是這樣啊。那我招待起來會比較有成就感。就來準備剛切好的豬肉,還有……啊!對了,今天早上保羅那傢伙在水道里生了雞蛋……」

弗理德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進建築物內。

雖然大家會說年紀大了就容易自言自語,但如果羅倫斯觀察得沒錯,弗理德的表現應該是獨居過久的人會有的特徵。

羅倫斯想著這些事情,跟著走進屋內後,看見了乾淨又整齊的廚房。

「往這邊走。」

羅倫斯通過還可看見泛紅餘燼的爐灶,被帶到最裡面的房間。

房間裡放著老舊的木桌和椅子。

雖然羅倫

斯坐下來後聽見讓人不安的嘎吱聲,但椅子上一塵不染。

「哦哦,那椅子還撐得住你的重量啊?看來我的技術也還不錯。」

雖然弗理德以一城之主自居,但似乎不討厭做木工。

話說回來,如果是一城之主,根本不會親自帶著武器特地來到出現在來訪者面前。再說,如果一城之主走出碉堡,不就失去了要塞的意義?

「你就放輕鬆一點吧。這碉堡只有我和你而已。」

羅倫斯聽過單獨座落在森林裡的小屋裡,住著獨居美女的故事。

通常這個美女不是魔女、妖精就是惡魔,而且帶來幸運的可能性極低。

不過,如果換成是看見來訪者就射箭的老人,會是什麼狀況呢?

總覺得好像沒必要把老人當成怪物之類的存在。

「您一直獨自住在這裡嗎?」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弗理德露出笑容。

羅倫斯知道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那笑容像是帶著自嘲意味。

「我被指派到這裡時,還有五位勇敢的屬下。後來一人接著一人脫隊,最後只剩下我一人。」

「是因為戰爭嗎?」

羅倫斯接著詢問後,弗理德便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羅倫斯心想該不會問了不該問的話題時,突然聽到弗理德仰天大笑。

「哈!哈!哈!如果是戰爭就好了。我被派到這裡已經十幾年了,現在只有迷了路的人才會來這裡!」

弗理德大笑說道,然後突然嘴巴一閉,瞪著羅倫斯說:

「你頂多是吃晚餐時小心一點就好。免得吃太飽會不想出發。」

然後,弗理德又笑了起來,跟著急急忙忙地往廚房走去。

雖然知道這裡不是通往惡魔所在的地獄入口,但羅倫斯忍不住暗自嘀咕:「真是闖進了一個奇妙的地方。」

此刻時間還算早,屋外也剛染上暗紅色不久,但弗理德已經端出在蛋汁里放入肉乾,然後用動物油和大塊蔬菜一起炒過的料理。

餐桌上的小麥麵包似乎是最近才在碉堡里烤出來,吃起來依然蓬鬆柔軟;端出來的酒似乎也是在碉堡里釀造的麥芽啤酒。喝了一口後,發現放了大量可在庭院菜園裡看見的香草。

這確實是一場盛情款待。

而且,在羅倫斯擔心被下毒而心生戒心之前,弗理德已經先開心地幹了杯,並表現出讓人感覺不出是個老年人的旺盛食慾。

「嗯,果然比一個人吃飯的時候好吃多了。快吃啊!怎麼啦?年輕人就要多吃一點啊。你杯子裡的酒怎麼都沒有減少?」

羅倫斯當然餓壞了。

羅倫斯開動後,轉眼間便吃光了料理,那速度之快讓弗理德都瞪大了眼睛。

「真是吃得太飽了。」

弗理德拿起方才用來切肉和麵包的短劍砍下枝條當牙籤,然後叼著牙籤這麼說。果不其然,雖然弗理德自稱是一城之主,但看起來卻像一般會在村落里下田種菜的健朗老人,絕非貴族或騎士之流。

用餐時弗理德不斷向羅倫斯發問,像是「從哪裡來的啊?在做什麼生意?故鄉在哪裡?娶老婆了沒有?」之類的問個沒完。因為必須回答問題,又要把好吃的料理吃下肚,所以羅倫斯根本沒有多餘時間發問。

如果想要展開反攻,現在正是時候。

「謝謝您招待如此佳肴。如果要在客棧吃到這樣的料理,肯定要拿出金幣來。」

羅倫斯以符合商人的作風,殷勤地道謝。

「這樣啊。哈!哈!哈!」

喝了酒而臉頰泛紅的弗理德好心情地大笑,發出「嗯、嗯」的聲音頻頻點著頭。

「不僅是小麥麵包烤得好吃,豬肉的肉質也是好得不得了。不過,這裡的土地應該種不出小麥來,要準備豬或羊的飼料也不可能自給自足吧。您是怎麼處理的呢?」

弗理德臉上掛著笑容,注視著被用來取代盤子,並且吸取了大量油脂的麵包。

雖然臉上帶著笑容,但明顯看得出弗理德在思考著什麼。

老人家總是會因為很想把一般會忌諱說出來的往事說給別人聽,而痛苦掙扎。

「而且……珍菲爾伯爵已經在好幾年前就……」

「嗯。」

弗理德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點了點頭後,弗理德拿起用來取代盤子的麵包,跟著把麵包撕成四大塊,那動作就像要撕去內心裡的訓誡一樣。

「我收到最後一封信,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寄信者還是一個自稱是伯爵外甥的騎士。伯爵似乎是在遠征之地病死,實在很可惜,就這樣少了一位人才。」

弗理德所說的內容,與羅倫斯的記憶果然沒什麼太大出入。

「那封信寫著伯爵的遺言。遺言上說要把這座碉堡託付給我,還要我好好守護領地。信里還寫著杜拉修道院會送來足夠的生活所需品。雖然伯爵的個性爽朗,就連詩人都會歌頌他,也有很多逸聞,但同樣一直認真地經營自己的人脈。」

羅倫斯心想珍菲爾伯爵可能是在領地收入較多的時期,一直捐錢給修道院。

原來就是因為這樣,弗理德才能夠在這座單獨座落於不毛之地的山丘碉堡里獨自生活。

「我原本是來自一個了無生氣的村落。在超過二十年以前,在全世界掀起暴風般的大戰熱氣之中,我當過了冒牌傭兵。我就是在那時候知道伯爵知行合一的作風。伯爵是個讓人非常願意服侍他的主人。」

「您是在說……從鞋匠到牧羊人都會夢想出人頭地的戰亂時代吧。」

羅倫斯一邊邀弗理德喝酒,一邊說道。弗理德露出驚訝表情,然後一副滿意模樣點了點頭。

「沒錯。我說的就是不管是再怎麼荒涼的不毛之地,諸侯也都會為了得到那塊土地,而手拿武器奔走的時代。」

弗理德以符合老人的作風,一副感到懷念,又顯得有些驕傲的模樣描述著往事。

不過,羅倫斯心裡很明白。他知道事實上只有極小一部分的地區發生戰爭,卻被形容成宛如全世界充滿戰亂似的故事。這是因為那場戰役實在太過壯烈,所以在各地城鎮掀起話題。

羅倫斯當然沒有要潑冷水的意思,於是保持著沉默。不過,弗理德忽然喝了一口酒,然後看似愉快地注視著羅倫斯說:

「哈哈!你還這麼年輕,卻懂得自製。我還以為你會說『你這個無知的老頭子』呢。」

弗理德的話語讓羅倫斯感到驚訝,而不禁露出苦笑。

雖然待在這種荒郊野外,但弗理德確實知道時代變了。

「明明是發生在遙遠地方的戰爭,不知不覺中卻被誤解成是在爭奪鄰近土地的例子並不罕見。那場戰亂透過人們口耳相傳而延燒了下去。不管是住在城鎮的人,還是在村里耕作的人,都很少有機會出外旅行。而且,旅人也都像你一樣,不會做出潑村民冷水的舉動。不知不覺中,人們腦里已經認定全世界陷入了戰爭漩渦之中。」

當時想必是個平穩的時代。

雖然也曾聽說因為謠言而實際引發很多戰爭,但似乎很多狀況是當兩軍對峙並朗誦檄文時,才發現彼此想法有出入。

世上存在著很多像這樣的笑話。

「當時就是這樣的狀況,所以就連在外面也被形容是容易得意忘形的珍菲爾伯爵,盲信了酒吧的謠言。聽到伯爵宣言要在這裡蓋碉堡時,我真是像一隻嚇壞了的公雞一樣。」

說著,弗理德把撕碎的麵包丟向窗外。

「斯圖加特!」

弗理德這麼大叫後,窗外傳來近似馬蹄的腳步聲,但傳來叫聲後,解開了是誰擁有斯圖加特如此響亮名字的疑問。

斯圖加特似乎是一隻豬。

「不過,建蓋碉堡能夠讓很多人找到工作,而且珍菲爾伯爵出手又很大方。這座碉堡也就這樣被蓋好了。」

「也就是說沒有敵人攻來,是嗎?」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弗理德一副不想從夢裡醒來的模樣,緩緩點了點頭。

「我也記不大得了,大概在是十幾年前吧,我們在這裡幫助了很多迷路的人,也曾經聽到過下了山的盜賊想要攻擊這裡的謠言。但最後這裡一次戰爭也沒發生過。」

面對這塊光禿禿一片、空有寬敞土地的荒野,光是展開攻擊都顯得浪費,而守護這裡也一點益處都沒有。這裡只要被包圍住,就無法做補給,轉眼間就會淪陷。

這裡沒有攻擊的價值,也不適合防守。

所以這座被擱置的碉堡歷經十年以上的歲月,也從來沒有淪陷過。

「話說回來,伯爵過世後,也沒聽說過有任何人攻入領地。這塊土地太過荒涼,所以其他傢伙也不會想要得到。這不正是教會給我們的教誨

嗎?所謂不擁有才是幸福。」

或許是酒精起了作用,弗理德的笑意里夾雜了些許憤慨。

弗理德在碉堡里住了十幾年。

如果沒遇過一次戰爭,或許會有些遺憾也說不定。

「不過,伯爵留下來的特權似乎也將在明年夏天期滿。不久前我才剛收到了一封信。」

「咦?」

羅倫斯驚訝地說道,弗理德也在那同時站了起來。

「所以,我剛剛不是說過幸好沒把你射死嗎?你是旅行商人吧?」

弗理德朝向窗外再丟了一塊麵包後,這回還夾雜了雞叫聲傳來。那可能是在水路生了雞蛋的保羅叫聲。

安靜的碉堡里瞬間變得熱鬧。

「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這……好的,如果我能幫得上忙的話。」

雖說這陣子羅倫斯在行商路線上的生意已經好不容易上了軌道,但還是迫切渴望掌握到新生意的機會。就算這座碉堡的領主早已不在人世,特權也即將到期,應該還是有一些積蓄才對。如果能夠順利從中獲取利益,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當羅倫斯在天平兩端衡量著獲救的恩情,以及自己的欲望時,一路盡忠守護碉堡的老人,露出顯得爽朗的笑容這麼說:

「我希望你幫我清算這座碉堡。」

羅倫斯抬起了頭後,才自覺露出了毫無防備的表情。以一個商人來說,這樣太沒出息了。

「我打算去旅行。出發前,我希望把所有東西都換成金錢。」

「這點……我是可以幫忙,只是……」

「我在這裡奉公職守了十多年,應該夠資格得到這些回報吧。最重要的是,我盡責地守護了領地的安全。」

最後一句話,弗理德是以醉漢的開玩笑口吻說道。

「你今天就先好好睡一覺好了。畢竟很久沒有客人到訪了,我可是在床鋪上鋪了滿滿的麥杆,你等會兒就為床鋪帶來的舒適感大吃一驚吧!」

弗理德以像個戰場上的騎士口吻誇張地說道,然後開心地大笑起來。

「人類所建造的建築物當中,碉堡是僅次於教會,第二充滿機能美的地方。」弗理德一邊走下石階,一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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