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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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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所建造的建築物當中,碉堡是僅次於教會,第二充滿機能美的地方。」弗理德一邊走下石階,一邊說道。

想要爬上建蓋在山丘上的碉堡,一定要先穿過呈右螺旋狀的坡道。雖然這坡道陡峭,但還是足以讓馬車通行,同時也做了設計巧思,也就是敵人騎馬衝上來之際,面向碉堡的右手邊會一直是沒有遮擋物的狀態。一般來說,騎士會用右手拿武器,左手拿盾牌,所以在碉堡上比較容易展開攻擊。

保護碉堡的石牆上設有洞孔,其目的除了用來觀察敵人狀況之外,還考慮到困守孤城時能夠掌握到月日,而配合太陽和曆書決定洞孔的位置。

白天的太陽高度如果會經過某個洞孔,就可以靠這些信息推敲出大致的月份。

另外,因為石碉不會吸水,所以碉堡各處挖了用來收集雨水的水路,並讓水路流向菜園附近。

水路流出的位置放了瓮子,不浪費一滴水地收集水,就算水溢出瓮外,埋在地底下的石板也會接住水,所以最終還是可以在水井取到水。

如果是更加氣派的碉堡,據說還會將排氣口設計成繞過整座碉堡,以便在爐灶冒出的熱煙排出屋外之際讓住人取暖。

羅倫斯根本無法想像碉堡會有這般機能。

「一個人要維護碉堡實在很辛苦。尤其是石頭坍塌時,根本就束手無策。」

雖然弗理德這麼說,但羅倫斯覺得弗理德好幾年來能夠獨力維護好這座石碉堡,根本可以算是一種奇蹟。

吃完早餐後,弗理德帶領羅倫斯到了地下的寶庫。寶庫當然沒有被敵人破壞過,並且還保持著完美的狀態,一點兒也沒有被濕氣和黴菌侵蝕。

「不過,雖說是比較值錢的東西,但還是以珍菲爾伯爵來到這裡時所留下的東西為主。因此對我而言,這些都是標不出價來的寶物,但是你覺得呢?以商人的眼光來看,這裡面有能夠換錢的東西嗎?」

燭光籠罩下,羅倫斯看見了高身分者旅行時所使用的帳篷和旗幟,以及長形衣箱和日常器具。帳篷和旗幟看起來確實是使用了高級布料,也沒有發霉,所以應該能夠賣得不錯的價格。日常器具方面沒有高級到採用氣派的銀制餐具,都是一些錫制或鐵製的東西。當然了,這些器具只要拿去熔毀,至少會有金屬本身的價值。另外還有記載了這座碉堡的權利書,以及免稅特權的羊皮紙,但這裡畢竟是十多年來連盜賊都忽視其存在的碉堡。可想而知,這般碉堡的特權證書一點價值也沒有,但如果刮去文字,就能夠再次以羊皮紙便宜賣出。說到其他挖出來的寶,頂多只有寫了騎士冒險故事的複本而已。

羅倫斯在腦海里攤開帳簿,然後一邊加上幫忙換成現金時的手續費,一邊一件一件物品地告訴弗理德金額。

弗理德在抹了一層蠟的木板上,用短劍一一刻上價格。

「嗯,是這樣的金額啊……」

記下最後一筆金額後,弗理德一副感到佩服的模樣說道。

「帳篷和書本的金額都很高,或許能夠作為捐贈金讓您帶進修道院。」

在那之後,弗理德就能夠自在地過著每天祈禱和思索的日子。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弗理德大笑說:

「哈!哈!哈!我可是在這荒涼地方每天望著天空和地平線一路生活過來的人啊!我怎麼可能把錢花在那種事情上!」

弗理德做出像個年輕人的發言,然後深深吸入一口氣,並化為嘆自心吐了出來。

「我是為了以劍得到領地,才會離開村落。事到如今不會想要安穩地死在有屋頂的地方。我是隸屬於珍菲爾伯爵騎士團的弗理德·里德梅耶!」

弗理德雖然是老兵,但還是有老兵的氣勢。

羅倫斯聽到弗理德的話語而心生某種感動時,弗理德忽然看向他說:

「說到騎士,讓我想到了一件事。有一樣最重要的東西忘了叫你幫我估價了。」

「最重要的東西?」

羅倫斯反問道,但弗理德沒有回答。弗理德放下木板,並把短劍插回腰上後,朝向空間不算寬敞的寶庫角落走去。

然後,弗理德挪開放了伯爵寄放帳篷和旗幟的箱子,並一鼓作氣地掀開鋪在箱子下方的深紅色布料。羅倫斯以為是建造地下室時的構造使然,才會有一塊凸起的地方,結果發現紅布底下出現了一隻足以裝得下一個大人的大木箱。

木箱裡到底裝了什麼呢?羅倫斯的這般疑問很快地得到了解答。

弗理德掀開木箱的蓋子後,在燭光照亮下,羅倫斯看見像一個人縮成一團的身影。箱子裡裝的,是款式略舊、但從頭盔到鞋子一應俱全的整套盔甲。

「這些東西……」

說著,弗理德拿起頭盔,摸了摸有些受到擠壓的額頭部位後,帶著思念之情眯起眼睛。

或許那頂頭盔過去曾經與弗理德一同在戰場上奔馳,並保護了弗理德的性命。

「你願不願意幫我換成現金啊?雖然這東西很笨重,搬起來挺累人的。」

說話的同時,弗理德把頭盔輕輕丟向羅倫斯。

頭盔表面上了足夠的油,雖然色澤變得黯淡,但沒有生鏽。

這套盔甲只要稍微磨亮一下,就能夠再次戴上戰場。

不過,羅倫斯在腦里浮現戰服的價格後,看向弗理德。弗理德顯得難為情地笑笑。

「年輕時保護過我性命的這套戰服估起來,值多少錢呢?」

羅倫斯曾聽說過夢想成功的年輕人離開家園後,究竟會成為騎士還是山賊,就取決於能否湊齊一整套盔甲。

盔甲是如此有價值的物品,就像光是穿在身上,就能夠看出身分的國王外衣一樣。

可是,真的可以賣掉如此貴重的盔甲嗎?

這麼想著的羅倫斯無法答得順暢:

「……我想,應該可以拿到把這裡所有物品加起來的……價錢吧……」

「嗯,這樣啊。如果說比伯爵在戰場上威武飄揚的旗幟和帳篷還要高價,就表示之前穿這套盔甲的我,也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物啊。」

如果光是考慮金錢價值,或許確是如此,但從弗理德的口吻中,明顯聽得出這不是他的真心想法。大家曾經對著旗幟上的壯麗刺繡,以生命宣誓忠誠,但如今與色澤變得黯淡的盔甲相比,旗幟卻只有幾分之一的價值。

隨著時光經過,只會剩下物品本身的價值。

羅倫斯痛切感受到名譽或權威是多麼虛幻的東西。

「噗哈哈!如果是以前,我連想也沒想過要賣掉盔甲,但現在面對盔甲說不出話來的人不是我,而是商人,真是太有趣了。」

被弗理德拍了一下背後,

羅倫斯不由地咳了一下。

朦朧的燭光下,讓弗理德更顯得是在強打精神。

「……說實話,就算沒有賣掉盔甲,其他東西應該也夠湊齊盤纏。而且,您都有能力維護這座碉堡了,想必要當石匠或園藝師來維生也難不倒您吧。」

「沒關係,為了讓我守護這座碉堡,伯爵正式賜給了我騎士身分。既然要離開這座碉堡,就不需要盔甲了。」

不管是村落或城鎮,最讓人頭痛的生意對象就是頑固老人。頑固老人不僅態度強硬,而且一定會堅持主張到底。在弗理德身上,羅倫斯也察覺到了這般氛圍,但羅倫斯是因為看見弗理德顯得落寞的側臉,才放棄說服。

事實上,弗理德不想賣掉盔甲。

可是,一整套盔甲要作為陳年回憶帶著走,未免太沉重了。

弗理德的這般心聲顯而易見。

「好了,上來去喝點酒吧。既然決定要離開這裡,有些酒我想先開來喝。」

弗理德用著惡作劇的口吻這麼說,刻意做出「現在還是上午,就提議要喝酒」的表現,好讓羅倫斯知道他過往的生活有多麼快活。

把頭盔收進木箱後,羅倫斯兩人爬上階梯離開了寶庫。

「我參加過幾次大規模的戰爭。其中也包括了就算過了一千年後,編年史作家還是會記得的戰役。我的頭盔不知道被箭射中而彈開過多少次。鎧甲被敵人的斧頭打到彈開來的時候,我簡直是頭暈得眼冒金星。後來拿去鐵匠那裡修理時,鐵匠還說我的鎧甲沒有裂開來,肯定是受到了神明庇佑。」

弗理德從食物儲藏室拿來了透明葡萄酒,倒進杯中後出現薄薄一層沉澱物。與因為葡萄渣或為了掩飾味道而放入生薑等質量低的葡萄酒截然不同,杯底那層沉澱物,是羅倫斯只耳聞過其存在的高級葡萄酒特有的東西。

這種酒絕不是適合坐在屋檐下,一邊讓雞隻啄著鞋子上的毛球,還讓豬只在旁邊吵著要吃東西,然後一邊喝的酒。

羅倫斯猶豫著該不該喝葡萄酒時,弗理德一臉開心得不得了的表情。

「這一定是神明的指引!居然來了一個識貨的年輕人!」

弗理德這麼說完後,硬是邀羅倫斯乾杯,並一鼓作氣地喝光了酒。

這麼一來,羅倫斯就不得不喝了。

可以的話,羅倫斯還真希望喝下後能夠吐出來裝在酒桶里,再拿去城裡賣。

「其實我是很想跟伯爵再喝一次,但沒辦法囉。」

說著,弗理德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屬於比羅倫斯多走過好幾倍歲月的老人笑容,而是與羅倫斯同年……不,應該是比羅倫斯更年輕、內心仍抱著英雄夢的少年笑容。

羅倫斯喝光酒後,看見杯子裡又被倒進貴得讓人昏眩的高級酒。於是害怕會喝醉酒的羅倫斯開口說:

「離開這裡後,您打算去哪裡呢?」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弗理德抬高視線地看著羅倫斯,並看似愉快地在自己的杯子裡倒酒。

明明是貴族用晚餐時會喝的高級酒,弗理德卻貪心地倒了太多,結果灑了一些酒出來,剛好被經過的羊只舔去。

「我想去找以前的同伴。同伴偶爾會寄信來。不過,當然是透過重情又重義,到現在還會送生活品過來的修道院寄來。」

就是喝劣質的啤酒時,也沒有人這麼粗魯。

弗理德一口喝下將近半杯的酒,再咬了一口豬肉香腸。

「昔日威武的同伴,也差不多走到了人生的盡頭。這恐怕是跟同伴聊往事的最後機會。還有,我想去看看以前守護過的城鎮變成什麼樣,也想去以前因為我們而遭到淪陷的城鎮教會贖罪。雖然我這樣子,但還是想上天堂。」

弗理德沒出聲地笑笑,那模樣顯得迷人,會讓人感覺到弗理德過往真的在戰場上訓練過。想到自己老了後恐怕沒辦法變得像弗理德這樣,羅倫斯不禁有些不甘心。

「然後,最後如果能夠躺在某處的溫暖草原上死去,那就好了。你好像是過著旅行生活的旅行商人吧。」

弗理德的話題轉向了羅倫斯。

「是的,沒錯……」

「那這樣,你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嗎?當你餓著肚子一邊想著自己搞不好會死掉,一邊呈大字型地躺在好天氣的草原上時,會有一種莫名的爽快感。」

弗理德一邊仰望天空,一邊這麼說。

被弗理德這麼一說,羅倫斯有些嘔氣地喝了口酒。

羅倫斯身為商人自立門戶以來,只知道盯著地面看有沒有錢掉在地上。肚子餓的時候,羅倫斯會幻想不知道能不能把鞣皮汆燙來吃,或是一直注視著圓渾有肉的馬兒屁股看。

呈大字型地躺在地上,仰望天空準備接受死亡;羅倫斯出生以來從不曾擁有過像這樣的覺悟,甚至想像不出那種感覺。

這般事實讓羅倫斯感到很不甘心,而面向著前方。

「可能的話,我是很想這樣子死去。但事實上……」

在這之後弗理德似乎嘀咕了什麼,但羅倫斯沒能夠聽到內容。

羅倫斯反問後,弗理德卻說他根本沒說話。

弗理德似乎是動了嘴巴卻說不出口,所以喝酒想要把話吞回去。

「已經打開寶庫讓商人看的騎士大人,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隱藏的呢?」

這句話對特別注重名譽的騎士,似乎很有效果。

弗理德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大笑,然後丟了一塊搭配料理的麵包給一直虎視眈眈的斯圖加特。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唉呀,我只是一邊說話的時候,忽然驚覺到自己到了這把年紀,終於也會開始想這些事情。」

斯圖加特還想要討東西吃而靠過來,但弗理德推開它的鼻子,然後把盤子推到屋檐下最裡面的位置說:

「呈大字型躺在草原上仰望天空,這其實是我初次上陣時的經驗。」

羅倫斯完全無法想像那會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但弗理德一副仿佛昨天才發生似的模樣,開始描述起來:

「那時我穿著笨重的盔甲,騎著不熟悉的馬兒,心情急得不得了。我和敵人對上,並交手二、三槍後,我以為自己打倒了敵人,結果發現時已經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盔甲這東西真的很笨重,雖然它很堅固,但一旦倒下來,就沒辦法獨力站起來。再來就只能等著被人刺死,不然就是等同伴來解救。」

羅倫斯想像了騎士像一隻烏龜翻過來的畫面,差點笑了出來。

「我當然已經做好一死的心理準備。而且因為受到倒下的衝擊,我什麼也聽不見。只看見一片晴朗的初夏天空在眼前延伸開來。戰亂之中,我真的以為自己看到了天堂。」

然後,弗理德在最後壓低聲音說:「其實我是在以為自己打倒了敵人的那一瞬間,太過興奮而落馬。」

就算沒有穿著笨重盔甲,光是從高大的馬兒背上掉下來,也很容易致死。

弗理德落馬後不僅只是暈厥過去而已,也沒有被長槍刺死並被奪走身上所有東西,看來應該原本就是一位受到神明庇佑的人物。

不過,弗理德只說了這段往事,並沒有把說到「事實上」就停頓下來的話繼續說下去。

弗理德似乎也知道自己沒能成功敷衍過去,他一副不肯死心的模樣一會兒搔搔鼻子,一會兒喝酒,不然就是望著斯圖加特和保羅在互搶麵包。

直到喝光第三杯葡萄酒後,弗理德才總算開口說:

「我有事想拜託你。」

「是。」

弗理德隔了這麼久才開口,所以羅倫斯也已經猜出大概會是什麼事情。

在寶庫里看著盔甲時,弗理德露出了那麼落寞的表情。

羅倫斯藏不住笑意地露出笑容回答。

臉頰已經泛紅的弗理德,用著顯得呆滯的眼神看向羅倫斯說:

「你願意見證我的最後一場戰役嗎?」

出發前,他希望再一次沉醉於過往回憶之中。

以一個對於一切事物都能夠不抱一絲憐憫心換成金錢的商人來說,羅倫斯自知還不能夠獨當一面。對羅倫斯而言,這是會讓人心神寧靜下來的請求。

「我很樂意幫忙。」

弗理德猛然站起身子,然後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樣看向太陽。

雖說一整套盔甲的狀態不差,但繩子和皮革的部位畢竟還是已經腐爛或生了鏽,所以必須先換新。

幸虧弗理德擁有連工匠都會臉色鐵青的精巧手藝,所以轉眼間就利用鞣皮做好繩子,並進行修補。

弗理德進行修補的這段時間,羅倫斯用麻布沾了大量油脂,然後擦著盔甲、鎧甲以及手背套。

盔甲上到處可見刀刮傷以及凹痕。

尤其是鎧甲上,還看見了會讓人覺得就

算穿著鎧甲,也可能是致命一擊的大凹痕。

弗理德本人則是大笑說他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怎麼自己沒死。

很多時候都是因為這樣的狀況而在世上存活下來。

聽說該死的時候,就是遇到村落的孩童亂揮木槍也會死。

「好了,差不多是這樣吧。」

弗理德在最後綁上皮繩時,早已經過了中午時刻。

此刻羊只和斯圖加特感情要好地在寮舍旁吃草,保羅不知道在碉堡後方做什麼,時而傳來雄赳赳的叫聲。

看著擦得閃閃發亮,同時刻滿百戰傷痕的盔甲,就是一路身為商人走來的羅倫斯看來,也覺得帥氣得讓人胸口發熱。

怎麼能夠賣掉這盔甲呢?

羅倫斯腦中甚至浮現了這般想法。

「這些不知道穿不穿得上去。」

弗理德一邊與羅倫斯一起望著盔甲,一邊這麼說,其聲音明顯上揚。

弗理德應該想穿上盔甲想得不得了,但在羅倫斯面前,難免有些難為情。

「呃……還差武器呢。寶庫里有長槍和長劍,我去幫您拿過來吧。您要哪一種呢?」

羅倫斯問道。弗理德沉思了一會兒後,這麼說:

「幫我各拿一把長劍和長槍來。」

「各一把?」

「嗯。我來拿長劍,你可以拿長槍嗎?」

據說穿著盔甲騎在馬背上揮舞長劍的動作,就連全身肌肉發達的年輕騎士做起來都很吃力。

騎在馬背上時多是使用長槍,然後只要握住長槍向前沖就好。

不過,羅倫斯照著弗理德所說,跑了一趟寶庫,拿來長劍和長槍。

長劍和長槍的狀況比盔甲差,長槍的矛頭更是變得搖搖欲墜。

如果也不修理好這些武器,恐怕很難進行模擬戰;羅倫斯一邊這麼心想,一邊走出中庭後,看見了一名小個子騎士。

羅倫斯不禁看傻了眼。原因不僅是弗理德獨力就穿上笨重的盔甲,還有弗理德的模樣。

弗理德上半身被泛黑的銀色盔甲裹起,跨在其腳下的不是高大馬兒,而是悠哉吃著草的羊。

「這是我的愛羊,愛德華二世!」

愛德華二世一臉無奈地發出「咩~」的一聲。

弗理德想必也明白,自己無論在體力上或技術性上,都難以騎上馬背。

不過,弗理德騎在羊身上的模樣實在太滑稽了。

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後,弗理德也大笑起來,並大聲說:「拿長劍來!」

「我乃珍菲爾伯爵麾下,向深紅色老鷹效忠的弗理德·里德梅耶!」

弗理德用右手握住長劍,然後把劍柄抵在胸口、把刀刃部位抵在額頭上大喊。他的動作毫不含糊,而且氣勢十足。

弗理德揮動長劍的動作也十分利落,看來似乎沒有忘記穿著笨重盔甲時,應如何使用沉甸甸的長劍。

「拿起長槍吧,年輕人!」

然後,弗理德大喊道。

羅倫斯急忙拿起矛頭搖搖欲墜的長槍,那模樣顯得有些糗。

下一秒鐘,弗理德不知道用左手拍打還是捏了愛德華的屁股。

羅倫斯才聽到如哀嚎般的聲音,便看見愛德華化為一陣狂風跑了出去。

羅倫斯驚訝地站在原地不動時,弗理德穿過其身旁,並巧妙地揮動長劍打中長槍槍柄。

「年輕人,怎麼著?嚇到了啊?」

弗理德一手抓住陷入混亂的愛德華脖子,硬是讓愛德華轉向面對羅倫斯。

身穿盔甲的老騎士騎在毛茸茸的羊身上。

那模樣帥氣得讓人甚至想笑。

「我的長劍和你的長槍,哪一方才受到勝利女神的庇佑呢?現在就來見真章吧!」

愛德華試圖甩開背上的包袱逃跑。

然而,愛德華畢竟是一隻羊。

愛德華的腳步很快就慢了下來,並緩緩跑了過來。

弗理德大動作地揮舞長劍,並一直注視著羅倫斯的眼睛。

其臉上沒有浮現興奮表情,也沒有因為懷念而哭泣,而是露出沉穩的表情。

羅倫斯朝向滿是防守漏洞的軀體刺出長槍。弗理德撥開長槍,並準備以完全想像不出是老人的順暢動作揮舞長劍。

在那瞬間,愛德華似乎已經超出忍耐極限,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它低下了頭,猛然快跑出去。

弗理德因為速度突然加快而失去平衡,再加上受到盔甲和長劍的重量影響下,整個人往後傾。羅倫斯刺出的長槍矛頭碰觸到弗理德,感受到輕微反彈力的同時,矛頭也從根部斷成兩截。

弗理德就這麼倒向後方,並攤開雙手地從愛德華背上摔落。

這一切動作在瞬間結束。

羅倫斯聽到「喀鏘」一聲而回過神來,然後急忙丟開槍柄,跑向弗理德。

「弗理德先生!」

羅倫斯跑近一看,發現弗理德直直望著天空。

看見弗理德手上還握著長劍,羅倫斯感到驚訝不已。

他之所以不起身,可能是背部受了傷的關係,也可能就像他講述的回憶一樣,穿著盔甲的騎士無法獨力起身。

弗理德一邊望著天空,一邊以充滿戲劇性的口吻說:

「老、老天爺也終於放棄我了啊……」

弗理德緩緩移動視線看向羅倫斯。

「不過,如果你夠慈悲的話……」

然後,弗理德用左手在腰部摸索一陣,最後取出之前使用的短劍。

「可不可以刺一刀,讓我痛快一些?」

雖然羅倫斯等旅人平常用餐或從事一些作業時,也會使用短劍,但這把短劍明顯散發出戰場氣息。

弗理德手持短劍的刀刃部位,讓劍柄朝向羅倫斯,如果以商人來說,這般舉動等於是交出空白合約書。

騎士非常清高,輸了時也必須表現得很乾脆。

既然全身裹了銀色盔甲,無論是以長劍砍頭或以長槍刺胸口都不對。以短劍用力朝向頭盔和鎧甲間的縫隙刺去,才是最具合理性的動作。

弗理德的眼神真摯,看不出一絲在開玩笑的意思。

儘管感到遲疑,在弗理德的氣勢下,羅倫斯還是接過了短劍。

看著比平常用的短劍更厚實的長刃,羅倫斯緊張地咽下口水。

弗理德到底希望羅倫斯怎麼做?該不會是要羅倫斯在這裡親手送他走上永恆之旅吧?

現在領主已不在世上,也被盜賊忽視,為了遵守特權而送來生活物資的修道院人士不久後也將不會再來。這裡將變成一座被世上所有人遺忘的碉堡,而住在碉堡里的是一名騎在羊身上,還讓商人看見寶庫的年邁騎士。

自殺太失面子了。

不過,如果是藉由他人之手就不會。

羅倫斯俯視著弗理德。

羅倫斯用力握住短劍以掩飾顫抖的手,然後深深吸入一口氣。

這時,羅倫斯發現短劍的刀刃上刻著文字。

——願神憐憫——

羅倫斯像是被吸引了過去似的,盯著刻在刀刃上的文字。

儘管必須很乾脆地認輸,但騎士並非想死。既然不能說出求饒話語,只要在會給自己致命一擊的武器上寫出來就好了。

這或許是一種在名譽與真心之間所產生的文化。

羅倫斯忽然緩和表情,然後把短劍插在腰帶上。

看見羅倫斯的舉動後,弗理德忽然放鬆頸部的力量,並隨著發出「叩」的一聲看向天空。

弗理德的表情有別於鬆了口氣,而是顯得爽快的表情。

「我被人憐憫了啊。」

「是的,您被商人憐憫了。」

弗理德扭曲著嘴角,然後嘆了口氣說:

「那這樣,我就不能再自稱是騎士了。真是經歷了一場激烈又漫長的愉快戰鬥。」

就這樣,老兵弗理德完成了離開碉堡的準備。

羅倫斯說完故事後,不知不覺中雨已經停了。

赫蘿在羅倫斯懷裡,保持著從身後被抱住的姿勢躺在羅倫斯身上動也不動。一陣輕柔的風兒帶著雨剛停的水氣吹來,赫蘿身上的香甜氣味以及亞麻色長髮隨之刺激著羅倫斯的鼻子。

赫蘿是不是睡著了?

羅倫斯才剛這麼想,懷裡的赫蘿身體就小幅度地抖動了一下。

赫蘿似乎是打了噴嚏,羅倫斯一看後,發現火堆里的火勢已轉弱許多。

「……唔。」

羅倫斯心想赫蘿不知道嘀咕了什麼,後來發現好像是打了一個大呵欠。

赫蘿的身軀在羅倫斯懷裡膨脹起來,接著這位賢狼朝向天空張開嘴巴

以符合森林王者的作風張大嘴打了呵欠後,赫蘿睡眼惺忪地趴著朝向木柴堆伸出手。這時,一直被夾在羅倫斯與赫蘿之間的尾巴,顯得刻意地拍了一下羅倫斯的臉。

羅倫斯心想,或許赫蘿是以打呵欠來掩飾淚水也說不定。

赫蘿本身也是受人之託而在麥田裡待了好幾百年,但拜託她的人早已死去,周遭的人們也逐淅忘了她的存在。

「在那之後……這裡就一直沒有人住麼?」

因為有好一會兒時間沒出聲說話,赫蘿說到一半時咳了一聲。

「應該是吧。不過,弗理德先生似乎也有所遺憾,所以說過要把碉堡的所有權和特權全部整理給他想到的對象。看來弗理德先生最後沒能夠順利如願。」

領主們之所以會為了得到領地而爭奪不休,是因為不毛之地永遠是不毛之地,而土地肥沃的地方有限。

明明是這麼簡單的道理,但一旦清清楚楚呈現在眼前時,還是會感到落寞。

赫蘿漫不經心地把木柴丟進火堆里,火花隨之高高揚起。

「或許世上就是會這樣變化唄。」

赫蘿用著特別爽快的口吻說道,然後一站起身子,便看向天空。

「世上沒有不會改變的東西。所以咱們能夠做的頂多是好好珍惜眼前的事物——頂多就只是這樣而已唄?」

走過好幾百年歲月的赫蘿都這麼說了,只活了二十幾年的羅倫斯當然不可能說些什麼。

不過,高齡數百歲的約伊茲賢狼赫蘿說出這番話後,才開始覺得有些難為情的樣子。

赫蘿回頭看向羅倫斯,然後有些緬靦地笑著說:「肚子有點餓了。」

羅倫斯一邊感到疲憊地笑笑,一邊拿出麵包和豬肉香腸。雖然在半夜裡吃東西比吃早餐更奢侈,但羅倫斯自己也因為說故事說得累了,而有些肚子餓。

羅倫斯拿出短劍準備切香腸時,忽然感覺到有視線傳來而抬起頭。

赫蘿俯視著羅倫斯,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說道:

「汝給的憐憫到什麼程度啊?」

羅倫斯一時之間沒能夠會意過來,但把視線移向手邊後,立刻察覺到了赫蘿的意思。

貪吃的赫蘿,以及吝嗇得連零錢也不放過的小氣商人羅倫斯。切香腸的厚度有多厚,代表著彼此利害關係的妥協點。

赫蘿乞求羅倫斯切厚一點來憐憫她,羅倫斯則是乞求赫蘿少吃一點來憐憫他。

羅倫斯保持用短劍按住香腸的姿勢,沒看向赫蘿地開口說:

「你的意思是要我別當商人嗎?」

羅倫斯用短劍按住香腸,準備切薄一點。

就在香腸的薄皮快要被割破了時,赫蘿看似愉快地說:

「到那時咱會刺一刀,讓汝痛快一些。」

羅倫斯以為赫蘿蹲了下來,結果看見赫蘿緩緩抓起短劍刀刃,然後把刀刃移到厚度超過一半以上的位置。

發出愛惡作劇目光的琥珀色大眼,就近在眼前。

換成是騎士弗理德,肯定也會投降。

羅倫斯加重了握住短劍的力道。

「啊~願神憐憫!」

赫蘿露出滿面笑容。

建築物如果沒有人維護,很快就會損壞。人類的笑容也一樣,如果沒有吃到好吃的飯,肯定很快就會黯然失色。就這點來說,這隻賢狼可說特別棘手。

羅倫斯一邊為自己找到這樣的藉口感到難以置信,一邊抓起厚厚一片香腸送到赫蘿面前。

弗理德的故事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充斥於世上的故事之一。

凡事都有結束和分離的一天。

既然無法避免這點,至少在那瞬間到來之前,能夠讓赫蘿一直保有笑容就好。

願神憐憫這個愚蠢的旅行商人。

月光反射下發出了朦朧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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