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狼與灰色笑臉(1/2)
羅倫斯先生與赫蘿小姐又在吵架了。
吵架原因是,吃晚飯時分給赫蘿小姐的燉肉太少了。
羅倫斯先生的主張是「赫蘿小姐白天偷吃了肉乾,所以扣掉了那些分量的肉」;而赫蘿小姐的主張是「膽子不小啊,先拿出證據再說」。
事實上,赫蘿小姐真的偷吃了肉乾。我親眼目擊到赫蘿小姐趁著羅倫斯先生到鎮上觀察城鎮狀況,或和旅館的人在交談時,悠哉地在床上一邊叼著肉乾,一邊梳理尾巴的毛髮。
儘管如此,羅倫斯先生也不可能知道真相,所以當赫蘿小姐逼問他有沒有證據時,不禁說不出話來。我心想如果說出目擊到偷吃畫面的事實,想必局勢就會大逆轉。
但我沒有說出來,因為我覺得赫蘿小姐一定想好了反擊的方法。
畢竟赫蘿小姐是活了好幾百年,而且被稱呼為賢狼的狼神。
「證據呢?」
赫蘿小姐繼續逼問。
羅倫斯先生露出苦澀表情壓低下巴說:「沒有。」赫蘿小姐沉默地瞪著羅倫斯先生好一會兒後,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並別過臉去。接著,赫蘿小姐一副仿佛在說「這是咱應有的權利」似的模樣,從袋子裡抓出肉乾。
我開始與他們兩位一起旅行後,經常有機會目擊到這般互動。
兩人多是因為一些別有含意的措詞,或微不足道的誤會開始起爭執;而像這次一樣,起因明顯在於赫蘿小姐的狀況居多。一開始時,我都會在旁邊看得心驚膽跳,但最近已經習慣了,所以不會太過在意,只會稍微轉過身去。
這次也是一樣的場面。先聽到羅倫斯先生的嘆息聲,跟著看見赫蘿小姐板著臉別過臉去。在赫蘿小姐的認知里,或許偷吃的行為根本不算是在做壞事吧。雖然我覺得既然彼此的想法不一樣,只要好好溝通一下就好,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兩位就是不這麼做。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稍微頂起肩膀的緣故,兩人明明都別開臉不願意看向對方,感覺上距離卻比吵架前拉近了一些。
在我居住的村落里,很少有機會看見像這樣的畫面。
在城鎮停留時,有很多晚餐地點可選,像是去旅館附設的餐廳或去酒吧都可以。不過,羅倫斯先生總是希望儘可能地在旅館房間裡吃晚餐。
選擇在旅館房間裡吃晚餐時,羅倫斯大多會自己去採買便宜的食材,然後帶進旅館附設的餐廳請人幫忙料理。我問過羅倫斯先生原因,結果得到「這麼做比較便宜」的答案。羅倫斯先生還說:「在房間吃飯就算料理不夠吃了,也會因為要加點料理很麻煩而死心,所以也能夠避免浪費。尤其是我們家有一個不管送來多少食物都會吃下肚的傢伙。」說到最後這句話時,羅倫斯先生還露出了苦笑。
赫蘿小姐似乎也知道羅倫斯先生不去酒吧或餐廳吃飯的原因,所以會很珍惜地喝著酒。在房間裡吃飯時,當赫蘿小姐喝完分配到的酒後,無論再怎麼任性撒嬌,也討不到額外的酒。羅倫斯先生只會面無表情地遞出水壺。
雖然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吵架時,不會像在我們村落里經常看見的吵架場面那樣互丟東西,但兩人會立刻停止交談,也不會看彼此一眼,就仿佛身旁沒有任何人一樣。在我們村落,只要有人吵架,雙方當事人都會變得像怒火焚身一樣,周遭的人都會等到怒火熄滅後,才敢靠近當事人,也總習慣把容易摔壞的東西藏起來。
羅倫斯先生與赫蘿小姐不會大吵大鬧,但相對地,即使在經過一場殺氣騰騰的互動後,也能夠立即展露笑容與其他人說話。不止這樣,早上起床後兩人還能夠露出仿佛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不愉快似的表情。
然後,兩人似乎能夠把對方的存在完全趕出思緒外,可以真的很自然地忽視對方。舉例來說,一場「忽視」對抗賽過後,無論先讓步的羅倫斯先生再怎麼主動搭腔,只要赫蘿小姐的心情還沒有轉好,就會完全無動於衷。在忽視羅倫斯先生的同時,赫蘿小姐還能夠讓自己的口吻、態度和眼神,都顯得很自然地跟我開玩笑。
看見兩人明明都在生氣,卻能夠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一開始我甚至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明明如此,觀察完整體狀況後,卻會覺得兩人像小孩子一樣,真是讓人越來越搞不懂他們。
吃完飯後,我收拾好向旅館借來的餐具拿去廚房歸還,並準備走回房間時,遇到羅倫斯先生拿著水壺走出來取水。
結果,我還是忍不住把赫蘿小姐偷吃的事情告訴了羅倫斯先生。
羅倫斯先生聽了後,果然以一副根本沒有吵架過似的模樣,略感意外地說:
「嗯?赫蘿她偷吃?」
「是的……我想不應該瞞著您不說……」
教會在教誨里告訴我們,神明會看見我們的一切所為,所以就是刻意隱瞞也沒有用。可是,大家並非擁有像神明一樣的眼睛,所以對多數人來說,很多事實永遠都是看不見的。
在我們村落如果有人說謊或有所隱瞞,就會被人用彎曲的弓打屁股。
在村落時,我們一直被灌輸一個觀念,那就是「在冬季期間完全被雪封閉,還會有熊或狼出沒的山中,一些微不足道的謊言或隱瞞事實,有可能導致令人無法想像的大災難」。
雖然下了山後,我遭遇過無數謊言,也被隱瞞很多事實,但心中依舊認為必須糾正這些錯誤。
畢竟,當時赫蘿小姐硬塞給我一片肉乾,而我終究把肉乾吃了下去。
「喔,我早就知道了啊。」
羅倫斯先生雖然這麼說,臉上卻掛著看似愉快的表情。
「咦?可是,您不是……」
「如果要我拿出證據,我確實拿不出來,但我發現肉乾少了四片。我猜應該是赫蘿吃了三片,你吃了一片吧?」
聽到羅倫斯先生這麼說,我不禁覺得從頭頂到指尖一陣麻。
羅倫斯先生不僅擁有比寫得密密麻麻的聖經還要多的知識,就連持有物的數量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對不起。」
道歉後,我低下了頭。
在村落如果被發現偷吃東西,甚至有可能全裸地被罰站在家門口。
然而,羅倫斯先生笑笑後,把手上的水壺輕輕放在我頭上說:
「是赫蘿逼你吃的吧?」
雖然羅倫斯先生說的一點也沒錯,但看見羅倫斯先生表現出對此事實深信不疑的態度,反而讓我有些擔心起來。
「我說錯了嗎?」
我慌張地把原本抬高的視線往下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有懷疑你說的話,就代表我很信任你。」
我抬頭一看後,發現羅倫斯先生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而且,赫蘿應該多多少少也察覺到我會數肉乾的數量吧。」
「咦?」
從我頭上挪開水壺後,羅倫斯先生一邊走路,一邊說話。
我驚訝地反問道,但羅倫斯先生等到我追上他的腳步後,才回答說:
「其實我並沒有要當場糾出不當行為,讓事實定出是非的想法。而且,我們也不是窮到沒錢吃東西。」
羅倫斯先生打開通往中庭的門,並走到屋外。
今晚是一個多風的月夜,感覺上手上的油燈很容易就會被吹熄。
「不過,有時候心情鬆懈太久,或許有一天會在旅途上招來大災難。也可能發生在遇到重要局面時,因為只缺了一些錢,而不得不放棄的狀況。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點了點頭後,羅倫斯先生也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羅倫斯先生這番話很重要。
然而,羅倫斯先生看見我的反應,雖然露出了滿意的神情,但臉色卻隨即暗了下來。
「不過,那傢伙在某些地方會固執得不可理喻,或許也可以直接形容她純粹是孩子氣吧。如果我當面糾出她的不當行為,她肯定會意氣用事到底。」
赫蘿小姐是一隻被尊稱為賢狼的狼,應該不至於這麼孩子氣吧。
雖然我心中抱著這般想法,但羅倫斯先生聳了聳肩,然後一邊說:「聽好啊。」同時一邊把臉貼近。
「就先假設我一直追問赫蘿是不是偷吃,然後逼得她點頭承認好了。這麼一來,到後面遇到休息時間如果拿什麼吃的東西給赫蘿,她肯定會說:『這樣不是在偷吃嗎?』那也就算了,赫蘿可能還會說:『吃掉這東西沒問題嗎?』或是『寇爾小鬼,這一定是個陷阱』之類的話。你不覺得嗎?」
羅倫斯先生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並學著赫蘿的口吻說話。
我沒有信心敢大聲打包票保證「赫蘿小姐絕對不會這麼做」,事實上赫蘿小姐也確實有可能說出這種話。
在被羅倫斯先生的氣勢壓倒下,我還是感到很不可思議
。做出這般發言的羅倫斯先生明明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卻看不出一絲討厭赫蘿小姐的情緒。
「所以,當下不需要追問,也沒必要提醒赫蘿我一直在數食物的數量。赫蘿又不是笨蛋,只要稍微點她一下,她就會停止偷吃一段時間,而且表面上是我爭不過她,所以也不會真的掀起風波。還有一點——」
羅倫斯先生從水井拉起吊桶,然後把冰涼的水倒進水壺裡。
「只要讓氣氛變得糟一些,那傢伙也比較難開口吵著要加點酒或食物,對吧?」
我感到佩服地點了點頭。
的確,羅倫斯先生說的有道理,畢竟赫蘿小姐的個性很容易意氣用事。
「真是受不了那傢伙,她應該也痛切體會到沒有為緊要關頭時做準備,會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真是個愛惹麻煩的傢伙。」
羅倫斯先生拿著裝了九分滿的水壺,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要不是有我當旅伴,真不知道那傢伙會變成什麼狀況。」
羅倫斯先生與一名正好經過走廊的商人似乎是朋友,所以改由我把水壺拿回房間。
回到房間後,我發現赫蘿小姐一邊貪婪地小口小口舔著剩下的酒,一邊在床上梳理尾巴。
「唔?那是水嗎?」
「您要喝嗎?」
我詢問後,赫蘿小姐點了點頭。赫蘿小姐會表示要喝水,就代表她今天不喝酒了。
因為赫蘿小姐總會說:「雖然一直喝酒會口渴,但總是會想用酒來解渴。只有大笨驢才會喝水來解渴。」
我環視了屋內一圈,打算找容器盛水,但赫蘿小姐卻直接朝向我伸出手來。然後,赫蘿小姐接過水壺就直接湊近嘴邊喝了起來。赫蘿小姐用著像在喝酒的豪邁方式在喝水,卻沒有灑出半滴水來。
我心想,赫蘿小姐今天似乎沒有喝得那麼醉。因為平常時候,我經常看見羅倫斯先生一發現赫蘿小姐的嘴角灑出水,就急忙幫忙擦嘴的畫面。
「呼~沒有什麼比冰水更好喝了。嗝!」
赫蘿小姐打了一個嗝後,哈哈笑著遞出水壺。
我接過水壺,然後放在桌上。
赫蘿小姐的心情看起來還不錯。
「那隻大笨驢呢?」
「您是說羅倫斯先生嗎?他好像在樓下和認識的商人說話。」
我本打算詢問「需要我去叫人嗎?」但後來改變了念頭。
我多少也慢慢學會了與赫蘿小姐的應對方式。
「哼。可別又一頭栽進什麼怪賺錢生意才好……」
赫蘿小姐低頭看向毛髮蓬鬆的尾巴後,發現一根捲起的毛髮並輕輕拔起,呼了口氣吹走。在那之後,赫蘿小姐打了一個大呵欠,然後舉高雙手伸了一個大懶腰。那動作連我在旁邊看了,都覺得肯定很舒服。
「……呼。那,寇爾小鬼,汝有沒有打咱的小報告?」
我坐在椅子上檢查草鞋的狀況時,赫蘿小姐像往常一樣,一開口就直指核心。
我沒辦法像羅倫斯先生那樣裝胡塗。
吃了一驚地縮起身子後,我看向赫蘿小姐。
「呵。咱沒有在生氣。」
赫蘿小姐露出笑容時,很多時候不是真正的笑容。
雖然到現在還是會有分辨不出真假的時候,但我猜這次應該是真的。
「然後呢?那隻大笨驢說了什麼?」
赫蘿小姐把裝了酒的酒杯放在地上,然後推向角落。
如果是在平常,這會是準備要睡覺的暗號。
然而,赫蘿小姐把雙腳抬到床上後,就這麼盤腿而坐,跟著用手肘倚著膝蓋托起腮,以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看著我。
「呃……那個……」
我當然還記得不久前與羅倫斯先生的對話,但如果全說了出來,兩人肯定會吵架。
因為我不擅長於說謊,所以決定只說出最小限度的事實。
「羅倫斯先生說他雖然拿不出證據來,但當然知道肉乾被吃了……」
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赫蘿小姐一直注視著我,並斟酌我的話語,最後發出「哼」的一聲別過臉去。
「真是的。那傢伙真是一隻大笨驢。」
然後,赫蘿小姐用力地嘆了口氣。
「那傢伙一點兒都不明白咱為何要偷吃。」
「……咦?」
「唔?該不會連汝也以為咱純粹是在偷吃唄?」
赫蘿小姐擁有一對能夠辨識任何聲音的驚人耳朵。
我根本沒有機會找藉口,所以乖乖點了點頭,然後一邊縮起脖子,一邊看向赫蘿小姐。
「真是的。說到汝等這些雄性……」
赫蘿小姐皺起眉頭,露出在忍受頭痛的表情,然後往前一倒。
雖然我忍不住擔心起赫蘿小姐會不會掉下床,但這當然只是我在杞人憂天而已。赫蘿小姐身手矯健地用手頂住地面後,伸手拿起推向角落的酒杯,跟著一鼓作氣地抬起上半身。
「咱當然知道那傢伙會怎麼說。那傢伙會說偷吃是一種浪費的行為,到了緊要關頭時可能會很傷腦筋,是唄?」
因為赫蘿小姐說的完全正確,我不禁表現得像自己在挨罵似地點了點頭。
「咱當然也明白這些道理。可是,咱覺得沒必要每一件事情都要這樣把自己逼得緊緊的。咱又不是在食糧短缺時吃了肉乾,那點肉乾的數量根本微不足道。」
赫蘿小姐說的話確實也有道理。
羅倫斯先生的未雨綢繆心態非常重要,但如果一直抱著這般心態,會讓人喘不過氣來。
在村落里,我們也會說一個優秀獵人必須隨時能夠繃緊神經,但到了晚上,就要能夠確實入睡,才算是優秀獵人。
而教會也會教導我們,走火入魔的苦行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咱希望那隻大笨驢能夠多放鬆心情一些。剛認識咱的時候,那隻大笨驢貪心到只要看見有東西掉在地上,哪怕是一根釘子也不放過。那傢伙連飯也沒有好好吃,只知道把一切用在賺錢上,甚至也不重視自己的性命。一直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累壞自己,然後犯下天大的失誤。」
赫蘿小姐一股腦兒說完話後,喝了一大口酒。
明明是喝著最愛的酒,赫蘿小姐一個人喝酒時卻看不出很好喝的樣子。
「人類的一生短暫。該享樂時卻不知道享樂的傢伙,最後只會皺著眉頭死去。」
然後,赫蘿小姐嘀咕說了句「真是的」,苦著臉把酒喝掉。
我有些感到佩服地注視著赫蘿小姐。
不,我是真的感到佩服。
赫蘿小姐走過了漫長的歲月。一路來,她肯定陪伴過無數人走向人生盡頭。
這些人當中,未雨綢繆、如履薄冰的人,肯定不是很長壽。若真是如此,這個人肯定還來不及使用到、也來不及享受到一生累積下來的財富,就會先死去。
的確,每次赫蘿小姐像倒水一樣大口喝酒,或吃東西吃到肚子撐得走不動時,羅倫斯先生的表情就會很不好看。不過,最後羅倫斯先生還是會陪著赫蘿小姐盡情享樂。那態度就像在說「沒辦法了,既然已經到了這地步,不好好享樂就虧大了」。
赫蘿小姐絕非為所欲為地在行動,而是為了矯正羅倫斯先生過度死板的生活態度才這麼做。
我為自己沒有察覺到赫蘿小姐的心意而反省了一下。
「不過,就算當面對那傢伙說這些話也沒用唄。因為那傢伙覺得自己很聰明。不對,那傢伙一定會堅持說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確的,然後說咱是錯的。所以,咱才會暫時裝成大笨驢的樣子,好讓那傢伙儘管是心不甘情不願,也能夠放鬆緊張情緒。咱這隻賢狼赫蘿都如此犧牲了,那隻大笨驢還不懂……」
赫蘿小姐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樣說道,然後大口喝下酒。
我心想「怎麼覺得好像聽過類似這樣的主張」時,赫蘿小姐打了一聲大嗝,並同時這麼說:
「要不是跟咱一起旅行,真不知道那隻大笨驢會變成什麼狀況。」
隔天早上醒來後,我發現赫蘿小姐已經起床。
赫蘿小姐打開了旅館的木窗,並且把昨晚吃剩的麵包屑放在窗框上,吸引小鳥聚集過來。
赫蘿小姐的真實模樣,是一隻甚至能夠一口吞下牛的巨狼,當她生起氣來時,就算是保持人類模樣也顯得氣勢十足。明明如此,赫蘿小姐在窗框上托腮看著小鳥啄麵包屑的身影,卻顯得十分溫柔。
而且,我知道赫蘿小姐其實是很溫柔的人。她會為我設想很多事情,有時候遇到難以啟口的事情時,也會替我向羅倫斯先生開口。
雖然赫蘿小姐也會壞心眼地對我惡作劇,但她總會表
現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模樣,所以一定不覺得自己是在惡作劇吧。對於羅倫斯先生的態度也一樣,赫蘿小姐並非老是在捉弄他。我在床上坐起身子,然後看向在隔壁床熟睡著的羅倫斯先生。羅倫斯先生明明還在睡覺,瀏海卻沒亂掉。至於瀏海沒有亂掉的原因,相信在窗框上托著腮的赫蘿小姐一定知道。
「怎麼?寇爾小鬼,汝先醒了啊?」
發現我起床後,赫蘿小姐帶點睡意地說道。
原本啄著麵包屑的小鳥們,似乎在這時才總算察覺到赫蘿小姐就在旁邊。小鳥們發出短短一聲高亢叫聲後,飛了出去。
赫蘿小姐悠哉地目送無情的小鳥們飛去,然後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從椅子上站起來。
「好了……把大笨驢叫起來吃早餐唄。」
赫蘿小姐輕輕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最後嘆了口氣。
儘管面無表情,赫蘿小姐卻顯得有些開心的樣子。我想應該是要叫羅倫斯先生起床,讓赫蘿小姐覺得很開心吧。
我假裝沒看見赫蘿小姐不停在甩動尾巴,然後從水壺倒出冰涼的水來喝。
沒多久後,羅倫斯先生從床上嚇醒,而赫蘿小姐則哈哈大笑不停。
「邪麼?」
聽到羅倫斯先生走進房間以後所說的話,赫蘿小姐隨即這麼反問。此刻距離中午時刻還有一段時間。
赫蘿小姐講話之所以怪腔怪調的,是因為嘴裡叼著肉乾。
昨天才因為偷吃肉乾而吵架,赫蘿小姐卻一副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模樣。
不過,羅倫斯先生也很懂得怎麼應付赫蘿小姐。因為赫蘿小姐嘴裡叼著的肉乾,是她自己找機會保留給自己吃的肉乾。
看見赫蘿小姐發出沙沙聲響拿出肉乾時,我不禁感到驚訝。隨即赫蘿小姐嘻嘻笑著告訴了我這件事。
赫蘿小姐的打算,似乎是想等到羅倫斯先生發現她在吃肉乾而出聲警告時,就以很跩的態度反駁羅倫斯先生。
結果羅倫斯先生沒有中計,所以赫蘿小姐不甘心地扭動著尾巴。
「我昨天在樓下偶然遇到認識的商人,對方說希望我能幫他忙。」
「那,汝去幫忙不就好了?」
說罷,赫蘿小姐繼續做起每天必做的梳理尾巴動作。
赫蘿小姐每天都會梳理尾巴好幾次,所以尾巴梳理得真的很漂亮。
不過,赫蘿小姐就像故事裡會出現的公主一樣,表現出超乎邏輯的不合作態度。
「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不是嗎?」
赫蘿小姐一邊的尖耳朵直直豎了起來。這般舉動就像在說,「汝再說一遍試試看」一』樣,但羅倫斯先生只是聳了聳肩而已。
「那個……我幫不上忙嗎?」
我沒有什麼事情要忙,而且一直受到兩人的照顧,所以抱著只要自己幫得上忙,就想要幫忙的想法。
即使是勞力活也無所謂,而且如果是單調乏味的工作,我更能夠勝任。
「嗯?喔,如果寇爾願意幫忙也可以啊。那就拜託你了。」
「好的!」
因為很少有機會幫得上忙,我幹勁十足地站了起來。
看見羅倫斯先生在招手後,我披上外套跑到門口。
「要幫什麼忙呢?」
聽到我的詢問後,羅倫斯先生態度輕鬆地說:「沒什麼。」
「只是要數金幣的數量而已。雖然數量有點多,但你對數字的概念應該很強,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知道羅倫斯先生是刻意誇我,但這樣為我著想,讓我有種難為情的感覺。遇到羅倫斯先生兩人之前,我不是被人當傻瓜看待或被騙,就是兩者都有份。
「我會努力的!」
「哈哈!不用這麼拼命沒關係啦。」
說著,羅倫斯先生準備帶著我走出去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所以呢?」
羅倫斯先生拋出了這幾個字。
他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開心。
我回頭一看,發現剛剛還叼著肉乾在梳理尾巴的赫蘿小姐,正忙著從行李中拉出長袍。
「我怕汝會寂寞,所以可以勉強陪汝去。」
我和羅倫斯先生互看一眼後,輕輕笑了出來。
赫蘿小姐當然不可能錯過我的反應,所以在走廊上時踩了我一腳。
最後,我們三人一起離開旅館,並準備前往那位商人投宿的旅館。
外面的天氣十分晴朗,感覺很暖和。
路上的人很多也很熱鬧,再加上是接近中午的時刻,所以大家都顯得精神奕奕。
人潮之間可看見攤販和商店,赫蘿小姐表現出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要不是羅倫斯先生牽住她的手,肯定會和我們走散。如果把這般想法說出來,肯定又會被赫蘿小姐欺負,所以我當然絕口不提。不過,赫蘿小姐看起來總是非常開心呢。
「那,汝說要幫什麼忙?」
「我一位商人朋友說希望我幫他算錢。」
比起對我,羅倫斯先生對赫蘿小姐的說明更加籠統,但赫蘿小姐似乎聽到這些說明就足夠了。她只發出「嗯」的一聲點了點頭,然後隔著長袍搔了搔耳根。
「那個人怎麼會拜託汝這種事情?」
「好像是因為他在這城鎮沒有配合往來的兌換商。他說做完了一趟生意,雖然收益不錯,但對這一帶的貨幣一點也不熟悉。所以希望在拿去兌換商那裡換錢之前,要我先告訴他貨幣的分類方法,還有大概的匯率。他的這種用心態度值得我們學習。」
赫蘿小姐以不知道有沒有認真在聆聽的態度,聽著羅倫斯先生的說明。
雖然我不大了解做生意的事情,但還知道貨幣有多到數不清的種類,所以兌換起來很複雜。
我在學問之都雅肯上課時,有個人能夠靠著咬貨幣的動作來分辨銅幣種類。那人說過他以前曾經受騙,拿到了利用生鏽的鐵做出來的假貨幣。他告訴我說:「用咬的可以分辨出鐵的味道,所以你也要學會比較好。」
我把這件事告訴羅倫斯先生後,羅倫斯先生大笑了起來。
「真懷念啊。以前師父也經常用這種伎倆對我的零用錢動手腳。」
雖然我不禁感到訝異,羅倫斯先生卻顯得很開心。
就連師父和徒弟之間也會這樣互相欺騙,商人實在是一種非常驚人的職業。
不過,赫蘿小姐一邊打呵欠,一邊聆聽到最後,這麼說:
「所以汝個性才會這麼彆扭啊。」
「我比較喜歡聽到用個性謹慎來形容。」
「哈!」
赫蘿小姐瞧不起人時都會這樣笑,老實說,我很喜歡這樣的笑法。
因為赫蘿小姐那笑容感覺很壞心眼,卻又很美。
雖然羅倫斯先生的表情有些僵硬,但他應該知道如果反駁,就會沒事給自己找麻煩。
羅倫斯先生乖乖地把話吞了回去,然後往前跨出步伐。
避免爭執的方法就是徹底保持沉默。
我覺得這樣的羅倫斯先生也很帥氣。不過,赫蘿小姐會給予嚴厲批評,說羅倫斯先生是膽小的大笨驢就是了。
「勞駕!勞駕!很高興見到你們來,還帶了這麼可愛的徒弟。」
來到旅館後,一位長得完全像個商人、身材結實的老爺爺出來迎接我們。
老爺爺戴著一頂我沒看過的帽子,一問之下,才知道是來自遙遠東方的帽子。聽說遠東地區的環境相當嚴酷,那裡一整年都很乾燥,氣候不是很冷就是很熱。
的確,這位老爺爺看起來雖然很溫柔,但感覺生起氣來會很嚇人。老爺爺散發出在我們村落也經常感覺得到的氣氛。
「這兩位是赫蘿和寇爾,我們因為一些奇妙的因緣際會而一起旅行。」
「咱是赫蘿。」
「我是托特·寇爾。」
我和赫蘿小姐做完自我介紹後,老爺爺發出「嗯、嗯」的聲音,並笑容滿面地點了點頭。我心想,說不定老爺爺有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孫子。
「唉呀!真不好意思要你們特地跑一趟。畢竟我隔了二十年之久,才第一次來到遠地做生意,有太多我不知道的貨幣,所以我根本搞不清楚。那也就算了,沒想到這裡的兌換商是一群會以手續費的名義,硬是拿走一半貨幣的傢伙。真是片刻不得掉以輕心啊。」
老爺爺憤慨不已地說道。我以前也曾吃過兌換商的虧,所以很能夠了解老爺爺的心情。不過,我聽到赫蘿小姐詢問羅倫斯先生說:「有一次在城鎮遇到的那傢伙也是這麼壞心眼嗎?」羅倫斯先生思考了一會兒後,回答說:「那個兌換商也是個壞人。」
被談論到的人,應該是赫蘿小姐與羅倫斯先生一路旅行下
來遇到的城鎮兌換商吧。感覺上,羅倫斯先生對這世界檯面上和台面下的事情都無所不知,會被這樣的羅倫斯先生形容是壞人的兌換商,真想像不出到底有多壞。
可是,赫蘿小姐的表情看起來怎麼好像有點開心的樣子呢?會不會是抱著像騎士一樣的心態,覺得敵人越強悍就越有鬥志呢?
世上還有很多事情是我不了解的。
「那麼,可以馬上請你們幫忙嗎?老實說,我明天就必須結掉同伴們的匯兌。真是的,我年紀都一大把了,還有一大堆傢伙硬是把有的沒的工作塞給我。就是這樣,我才會不想出來旅行。」
「這表示大家都很依賴您啊。那就開始吧。」
「那就請到這邊的房間來……」
就這樣,我們被帶到了老爺爺投宿的房間。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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