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六幕(2/2)
不清楚,但我負責。絕對負責。我沒有說謊吧?"
赫蘿微微搖了搖頭。
對不起。她致歉道。
"所以,有結論了。那就是將禁書交給赫爾德。你抬起頭看著我。"
羅倫斯抓住赫蘿纖細的雙肩,有些粗暴地將她稍微拉開與自己的距離。
赫蘿還在哭。
完全不像是賢狼。
但是實際也是如此吧。
賢狼之名,原本就是約伊茲的村民們所推崇的。是赫蘿虛假的形象。
"之前我們是怎麼做的,今後也一樣。"
這樣的理由,對於支撐赫蘿度過今後漫長的孤獨是必要的。
"所以啊,別再哭了。"
羅倫斯用指腹用力的擦了擦赫蘿的眼角。
剛剛擦去,新的淚水又滑落下來,羅倫斯再次擦去。
"你再哭下去的話,會害我有奇怪的想法哦。"
輕輕敲了敲赫蘿的臉頰,羅倫斯笑了。而對這刻意的玩笑,赫蘿咳嗽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落淚了。
不過,想要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赫蘿抹了抹自己的臉,隨後用袖子粗暴的亂擦一通。已經沒有什麼需要羅倫斯做的事了。最後,他向赫蘿伸出手。
"回去吧。"
而赫蘿也回握住他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羅倫斯比赫蘿先醒過來。
赫蘿現在還是一副哭累後沉睡中的樣子,發出有點痛苦的呼吸聲。通常都像野獸一般蜷縮著睡覺的她,會將頭探出被子外就說明不
太尋常。這一點羅倫斯很清楚。
她昨晚一直呆在羅倫斯身邊。
對於赫蘿而言,她很害怕羅倫斯會在彈指間死去。不知道是不是由於感情流露,或是害怕自己親口說出的事實。
羅倫斯並不是送別一方。
在雷諾斯送別柯爾的時候他就這樣想過。
赫蘿送柯爾時候的表情非常疲憊。雖然拼命擠出了笑臉,但其實掩藏著她對於送別他人的疲憊感。
如果什麼時候送走的人能回來就好了。
那是連這種妄想都沒有的深切的疲倦。
雖然有無數偉人是經歷過沒落後再次崛起,但是沒有任何人能夠逆轉時間。
赫蘿一直都是送別一方。至今都是,今後也是。
撫摸著赫蘿的臉頰,羅倫斯下了床。打開木窗,今天的陽光異常明媚,暖意怡人。外面非常熱鬧。那種氣氛,似乎與迪巴商會內部
的分裂,或是將要發生的戰爭毫無關係。
悲劇也許會突然到來,顛覆一切。
羅倫斯能做的,就是在暴風雨中也絕不停下自己的腳步。
只有前進,才能報答赫蘿所做的一切。
戰敗的故事通常是陰鬱的,赫蘿的人生在這一點上,該說是命運或是天意呢——一直都在經歷敗仗。
羅倫斯整理了一下儀容後,離開了房間。
雖然還略帶寒意,但為了表示他很快就會回來,羅倫斯可以將外套留在了枕邊。
"請問找我們有何貴幹?"
洛倫斯走上三樓莫伊吉的房間。而裡面的主人似乎不久前才在屋子裡喝了酒。
伴隨著濃烈的酒氣,睡眼朦朧的莫伊吉輕聲開門走了出來。
"您好,有事相談。"
"嗚魯瓦德不在房間裡不行。稍等一下,抱歉。"
他敞開門,催促羅倫斯進去。隨後他自己也回到房中,拿起了水壺。
隨後,他就在桌前將水往自己頭上淋去,像小狗一樣甩了甩頭。
"呼,哎呀哎呀,這種程度就醉了,還真是上了年紀了啊。"
"您好像喝了不少啊。"
"哈哈,真丟臉啊。我這種不知道何時會死的人啊,就以此為藉口,不知不覺就成了酒鬼了。"
活著時的最後暢飲。
有這種藉口的話,的確是生活在沒有戒酒這個單詞的世界裡的人啊。
"話說您是來找我們團長的吧。"
他唰地摸了摸頭。銀色的頭髮就像針一樣。
這種年紀還能如此勇猛。
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野獸般的傭兵吧。
"似的,請問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恐怕實在雷伯納特啊啊,名字好像是福格傭兵團,大概是在那裡吧團長與他們有著非同一般的牽扯呢。不過也有可能
在某個地方和人喝酒喝得不省人事了吧。"
他這些方面完全是個豪放的傭兵,倒是讓羅倫斯有點安心。
而且成群結對的人們,似乎有他們特有的聯繫。
"如果你有急事的話,可以讓夥計幫你找找看。"
莫伊吉的話讓羅倫斯有數秒的猶豫。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躊躇,莫伊吉以戰士般堅定的語氣說道。
"我難道不能幫你什麼嗎?"
他是實質上負責團隊運營的老兵。
要越過莫伊吉直接和團長交談,本來就必須有相應的理由。
"當然,當然沒有問題。不過要是將事情先告訴莫伊吉先生的話,我有點擔心魯瓦德先生也許會自責自己居然在重要的時候醉倒了。
"
這對於腦袋裡還殘留著醉意的莫伊吉來說應該是很難繞過彎來的話吧。
但是羅倫斯的這點擔憂立刻就消失了。
"我派人去找他,你稍等。"
莫伊吉馬上越過羅倫斯身邊往走廊走去了。
他以幾乎讓建築物顫抖的音量大聲吼道:"傳令!"
由無所不能的神賜予權利,領主通知土地,騎士宣誓對領主效忠。
土地上發生什麼,或是要求什麼,都得由神之代理人——領主來決定。所以哪怕是一直以來都很平靜的遍布森林和草原的土地,也可
能在忽然間變成被野火燒盡的悲鳴哭泣的荒土。
掌握這座城市命運的,則是名為迪巴商會的無冕之王。
它內部意見對立,一旦造反成功,那麼對於將性命託付於它的傭兵們而言是非常重大的問題。
"怎麼。"
牽著兩個小夥計,就像是帶著兩個年紀相差懸殊的弟弟的哥哥一樣搖搖晃晃走回房間的魯瓦德,在用熱毛巾擦了一把臉後抬頭道。
"這個情報的準確度如何?"
就像是水車的齒輪一樣,魯瓦德他們在得到情報後都會根據自身情況讓其想自己所希望的方向發展。因此沒有比得到錯誤的情報更
可怕的事了。
錯誤情報對於羅倫斯來說只是遭受一些損失,但對於魯瓦德他們而言,則是攸關性命的。
"您應該知道赫爾德.修拉吧?"
聽到羅倫斯的話後,魯瓦德看了莫伊吉一眼。
而莫伊吉代他回答道。
"是迪巴商會的會計。據說也是迪巴商會主人的左右手。"
"如果赫蘿的耳朵沒有聽錯的話,它自稱是赫爾德.修拉。"
赫蘿的耳朵當然不可能聽錯。想赫蘿這樣的古代存在,在這方面不可能有任何閃失。魯瓦德凝視著手裡擦臉的毛巾,就像是看著帶
血的劍一般,目光銳利。
"我的夥伴中也有人說,迪巴商會方面的應對變差了,大概是內部發生了什麼事。"
一旁的小夥計機靈地想要接過毛巾,但魯瓦德又用它擦了一把臉,然後搭在了脖子上。
"新貨幣發行是大事業。而且,能賺的錢也多得讓人昏頭。所以已經被利用完的我們應該是沒什麼用了。雖然我是想這樣自虐地自嘲
一下,但是"
"聽說商會之主和他那一派的大多數人都被監禁在商會內部了。"
聞言,魯瓦德和莫伊吉兩人的表情還是絲毫未變。就像剛才聽到的是"今天的麵包很便宜哦"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情報似的。
"欲望難以壓抑了呢"
不過,魯瓦德立刻就嘲諷道。
"一群傻瓜。以為將熊皮裹在身上就是熊了嗎!還是以為得到莫大的財富就能像南部領主那樣過上奢侈的生活了!這裡可是連教會都
不得不放低姿態的北地。他們根本不懂用錯誤的手段去達成目的會有什麼養的後果。以為只要攻陷城池,戰爭就結束了嗎?有這種想
法的根本就是鄉巴佬領主。"
牆壁上掛著的地圖中描繪著山與山之間細如蛛絲的道路。
在一馬平川的普羅亞尼以南,還有不可能畫在地圖上的極窄小路。
但是,這些都是北地的主要通道。是翻越群山穿過森林的重要生命線。
也就是說,先頭部隊會被分割成無數細小的小隊,互相之間難以取得聯絡。這時連商人都極度恐懼的事態。
"那麼?會計只告訴了羅倫斯先生這件事嗎?"
是在考慮應該將這件事告訴其他應該知道的同伴嗎?還是在考慮一旦戰火燃起,應該轉移到何處呢?
代替沉默地凝視著牆上地圖的魯瓦德,莫伊吉如此問道。
"不,他還說希望我能夠幫他奪回商會內部的主導權"
魯瓦德回過頭來。
"幫助?"
一旦開戰,對於同伴的選擇將決定生死。
"不過話雖如此,我們能做的也只是將在雷諾斯入手的某個決定性的東西讓給他們而已。"
"嗯"
絡腮鬍的老兵揚起了下巴,而魯瓦德則抱起了雙手。
"羅倫斯先生在雷諾斯曾為了什麼養的寶物而冒險呢?"
"與我的交易稍有關係。那事記載著礦山挖掘技術的禁書。"
兩個用兵的表情仍然沒有變。
就像是無論聽到什麼重要的情報都不會動容似的。
就像是堅信無論自己的表現有多麼奇怪,但只要一顯露出慌張之態就輸了似的。
"我和赫蘿曾擺脫一個書籍上,希望能將禁書永遠收藏在遙遠南部的某個好事者的書架上。而如今那個書籍商已經帶著我們的朋友往
東邊的基修城去了。"
"基修即使是快馬加鞭也要一周的時間吧。"
魯瓦德自言自語似的向莫伊吉確認到。
"我昨天晚上收到了原本應該和那個書籍商一起遠行的朋友的行李。對方說是在和我朋友商談過後才到手的,事實不可能這麼簡單吧。而在此基礎之上,赫爾德請求我們幫助它。"
"我們這樣的人啊,通常將這種請求方式恭稱為脅迫呢。"
"沒錯,不過赫爾德也表露出了赴死的決心,因此應該也不是虛張聲勢。"
知道赫蘿真身的魯瓦德點了點頭,說了聲"原來如此"之後,抬起了頭。
"那麼,赫爾德也不是人"
"沒錯。"
魯瓦德是值得信任的人。於是羅倫斯微微點了點頭。對方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不過在稍微過了一會兒後,才輕聲道:"是,是
嗎"
雖然羅倫斯告訴了他這一點,但魯瓦德的視線還是看著下方,像是在整理腦海中的思緒似的,一直凝視著桌上的某一處。
"我們打算將禁書交給它。準備今天晚上就告訴對方。"
"它的勝算呢?"
魯瓦德立即問道。
相當精明而現實。
"我認為多少應該有一些勝算吧。"
組織越大,想要澆滅內部燃起的欲望之火就越難。
在成為單憑一己之力籠絡領主發起新貨幣這樣的商會之時,內部的各個掌權者恐怕也沒想到他們現在會出現這種對抗吧。
一切都是因為金錢。
無論是夢想或是什麼,都可能因為某件小事而醒。
到那時,那些腰中有劍的人,會毫不猶豫地捨棄哪怕之時進言了一句"三思"的忠實部下。
"也就是說,羅倫斯先生是想讓我們逃走嗎?"
一個齒輪轉動必定會帶動另一個。
魯瓦德腦中現在一定在迅速轉動著吧。
羅倫斯點了點頭。
"沒錯。萬一赫爾德說服失敗,我們都會陷入危險之中。哪怕是我這樣微不足道的人,也有想要保護的存在。而你們在轉變
進軍方向時,一定需要不少的時間。"
"撤退"這個單詞對於傭兵而言是非常不名譽的。
"嗯,的確,我們要改變進軍方向是需要時間。不過,如果是撤退的話就需要更多時間了。"
魯瓦德笑了。
"我們可不會頑固地死撐面子。"
雖然羅倫斯刻意選擇了詞彙,但似乎反而更讓魯瓦德在意了。"改變進軍方向嗎"——他又輕笑著重複了一次。
"向燃燒的篝火上澆一盆冷水會怎麼樣呢。羅倫斯先生見過精煉所言嗎?"
聞言,羅倫斯回答說沒有。
當然,他曾見過很多城裡工廠的熔爐,但是魯瓦德所說的,是能做出像山丘那麼大的東西的熔爐吧。
"五六個人一起拉動風箱,向比攻城機還高的爐子裡輸送空氣。炭火發出宛如惡魔嘆息的聲音,火苗呼呼地騰起。如果往這裡面澆入
冷水的話,不僅不會讓火熄滅,反而會爆炸般的讓它燃得更劇烈。"
明明應該熄滅火的水,卻反而成了助燃劑。
無論任何事,一旦過於極端,就有可能造成反效果。
"對方要實現欲望,在如今的情勢下幾乎是不可阻擋的。這一點你應該有痛切的理解吧?現在那裡已經是個灼熱的熔爐,我對於所有
膽敢對裡面澆水的人的勇氣表示敬意。但是一旦失敗的話,那代價是巨大的。"
魯瓦德抬頭看著天花板道。
"我明白,羅倫斯先生,謝謝你。我並不打算說服你,而且我們也早就準備離開這座城市了,只不過是提前實施而已。這世上還有無
數我沒喝過的酒呢,現在還不是讓我蜷縮在某個地方的時候。"
非常像是赫蘿的說話方式。搞不好,酒
鬼們都是約伊茲出身的吧。
魯瓦德緊緊地握住了羅倫斯的手。
"我會留幾個機靈的人在這裡,你逃走時可以找他們。我們會在去約伊茲的路上等你。我知道很多可以從那裡轉向東邊的路。"
也就是說,他打算至少為羅倫斯他們到約伊茲帶路。
這就是傭兵的道義。
羅倫斯說了句"拜託了",然後回握住他的手。
"那我們就要立刻開始悄聲行動了。趁現在還風平浪靜的時候裝好貨物。莫伊吉,食物和其他方面怎麼樣?"
"至少夠兩天用。"
"立刻用最短時間籌集五天的分量,我們要用七天。不要用金幣,用銀幣買東西。"
既然與托雷尼銀幣連動的新貨幣價格高漲的話,那麼托雷尼銀幣也必定會漲價。那麼金幣對銀幣的價值就會大幅度下降,現在用金
幣買東西是傻瓜才會做的事。
魯瓦德在一瞬間就作出了這樣的計算。
果然不是頭腦簡單的武夫啊。
羅倫斯不禁考慮,如果魯瓦德不做傭兵的話,倒是可以和他一起從商呢。
"繆里傭兵團會在明後天的早晨,趁著早晨的霧,改變行軍方向。"
最後,他揚起了嘴唇。
莫伊吉也笑了。說了聲"了解",伸了伸懶腰。
繼承了赫蘿故鄉同伴之名的傭兵團的安全,至此可以確保了。
萬一赫爾德對同伴的說服失敗,羅倫斯一行人暴露的時候,對方要將他們血祭的可能性也很高。就像在戰爭開始時,特意在敵陣前
殺豬以振奮士氣一樣。如果指示傭兵做類似的事的話,周圍的小規模權力者都會顫抖吧。
"那麼,接下來就看汝了。"
因為之前大哭過,赫蘿的臉有點浮腫,表情也十分不爽。
但她還是緊貼在羅倫斯身邊,嘎吱嘎吱地咬著麵包。
似乎是在隨意地聽著羅倫斯的話,不過那不爽的臉上卻隱約帶著害羞的表情,讓羅倫斯被胸中忽然冒出的愛意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嗯,啊?"
被她那宛如看透他內心的眼神盯著,羅倫斯有點尷尬。而赫蘿則一臉問號。
"店的事汝打算怎麼辦?"
隨後,她有些猶豫地問。
"雖然咱不知道兔子所說的事最後的結果究竟如何但是汝不是經常說,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可能有重要的東西嗎?"
羅倫斯不禁想起了"一旦人有了要守護的東西,就容易被捲入悲劇"這句話。
的確,如果赫爾德反擊失敗的話,在這裡開店就是危險的賭博了。而赫蘿也明白,一家店可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
所以就連她都擔心得要命。
"因為汝不是已經付錢了嗎?對汝來說,開店是汝的夢想而且沒有人比汝更貪財了"
她不安而略帶嫌惡地說道。
對於赫蘿這樣的性格,羅倫斯只能苦笑。
不過,不是不高興的。
"那個倒是只付了首付金而已"
因為坐在床邊,所以身高差比平常小了一點。
在赫蘿窺視的目光中,羅倫斯老實回答道。
"那只能賣掉了吧。"
賣掉的話,只要赫爾德成功,送他一兩家店根本不是問題。而失敗的話反正只能夾著尾巴逃走。而且,萬一赫爾德談判破裂,就算
羅倫斯能在這個城市生活下去,但在發生戰爭之後,這座城市也難以保持現在的光鮮了吧。或者應該說,一旦發生戰爭,沒人會傻到
將重要的財產託付給這座連城牆都沒有的城市。
很久以前,傳說中的王曾大戰三百回合毫髮無傷。但羅倫斯很清醒地知道,萊斯科這座城不可能走上和王一樣光榮的道路。
投資這座城市建設的領主們之所以不反對戰爭,是因為他們現在正處於無比的成功之中,陶醉在這種成功所帶來的滿足感里。
只不過,想一帆風順地從一個成功繼續走向下一個成功,這種感覺只是讓人付之一笑的妄想罷了。
對於一旦失敗就會失去這裡重要東西的羅倫斯來說,不可能和他們一起搏命。事實就是這樣。
而且,赫蘿在羅倫斯決定在這裡買店的時候,就下定決心,無論北地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了。愛麼,自己也不應該拘泥太多了。
羅倫斯這樣想著,也覺著應該這麼做。
"但是。"
"嗯?"
聽到羅倫斯的話,赫蘿瞥了他一眼。
"在開店前賣掉的話總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啊"
羅倫斯之前的確是打算在此之後開始作為城市商人的冒險。而現在,萊斯科卻在進行著他這樣的人根本無法主宰的大改變。
自己能做的,就只是交出對方所需的東西,然後收拾行李去避難。
只是與其說是灰心或羞愧,倒不如說更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對於店的事咱也很遺憾。不過汝也明白吧,不應該被過去的東西所牽絆。"
赫蘿這樣說道。是很少見的,自虐式的發言。
她經常回頭尋找著過去的痕跡,並由此得到了不少教訓。所以她希望羅倫斯能放棄危險之地的店面,將希望投向下一個地方。
這種事,羅倫斯當然明白。
然而在聽到赫蘿的話後,他還是有些茫然,這其中當然也包含了其他的理由。
"話雖如此"
"怎麼了?"
羅倫斯輕輕地撫摸著滿臉疑問的赫蘿的頭。
不顧赫蘿想要撥開他的手的反抗,撫摸著。
毛色鮮亮的尾巴在床上搖晃著發出唰唰的聲音,看來她並不是真的生氣。
羅倫斯就這樣將赫蘿抱了起來,就像是在也不願意放手一樣。
"但總是會被過去牽絆著在原地徘徊啊。"
他想起了赫蘿在月夜之夜,偷偷爬到貨物馬車車廂里的情景。
狼說:想要回到約伊茲。
如果沒有這句話,羅倫斯絕對不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
"這樣的話,幸運是不會降臨的哦,笨蛋。"
赫蘿終於掙脫了羅倫斯的手,說道。
的確。
相反也是一樣。
"痛苦的事也不會因此就停止呢。"
聽到他這句話後,赫蘿撲哧一笑。
羅倫斯將下巴放在赫蘿頭頂,而赫蘿的尾巴,又一次歡快地搖了起來。
在乾脆地賣掉了店之後的那個晚上,赫爾德依約出現在了羅倫斯所住的旅店裡。
這次他到是從一開始就是兔子的模樣,背上也沒有綁著衣服。
也許,這座城裡還有知道赫爾德真身的人在幫助他。
畢竟在這個買賣做得像祭典一樣熱鬧的地方,一隻兔子在城裡蹦蹦跳跳,死亡率可比在森林中漫步高多了。
"希望能聽到你們的答案。"
赫爾德看起來似乎比昨天更瘦了。他用與其說是乾澀,不如說是沙啞的聲音說道。
很容易想像他拼命維護商會內部平衡,殫精竭慮的樣子。
將來如果讓傳記作家寫自己的一生的話,此刻必定會成為濃墨重彩的地方吧。
面對坐在椅子上,散發著完全不像兔子的存在感的赫爾德,羅倫斯作為代表回答道:
"我們決定把禁書交給你。"
羅倫斯的話貫穿了赫爾德小小的身體。
""
他用紅色的眼瞳凝視著羅倫斯,似乎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連長長地耳朵都一動不動。
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氣絕身亡了。
這樣看來,商會內部已經陷入了絕望的境地吧?雖然羅倫斯不知道赫爾德他們究竟牽動著怎樣的命運絲線,但迪巴商會裡的那些人
,一定每一個都是足以與艾普相比的強者。那裡必然充滿了舌戰和權術吧。
而自己能幫助他們做出決斷,這讓羅倫斯很高興。而且他還有可能從中獲利。看著赫爾德發出與他小小身體不符的巨大深呼吸之後
,羅倫斯微笑著想。
"非常感謝您。"
就像是在地獄中看到了一絲光明似的,赫爾德道。
畢竟,說服造反派們的前提條件,首先就是要得到禁書。
"將禁書交給你沒有問題。但是,前去購買禁書的書籍商卻和我們有著不同的信條。"
恐怕,北地變成什麼樣對於書籍商露.羅瓦來說都無所謂。而正是因為羅倫斯他們決定幫助迪巴商會,禁書的存在才與北地產生了這
種意義上的聯繫。
也就是說,就算可這懇求露.羅瓦,他也會不為所動。
"吾可以奉上現金。"
迪巴商會負責帳簿的兔子毫不猶豫地說道:
"多少?"
"硫米尼奧金幣三百枚。放在城裡我的藏身處。"
他話的真偽,就連赫蘿也無從分辨。
不過作為聯周邊地域的領主都得禮讓三分的礦物商帳房,這種程度的積蓄並不難。或者,赫爾德也許就是為了在迪巴這位主人有萬
一的時候預先準備的金錢。
就像一度沒落的王家再次復興之時,藏在暗處的優秀部下從亡命之地拿出金塊一樣。不知道未雨綢繆的人,永遠都不能翻身。
"應該是綽綽有餘了。不過,我有一點很在意。"
"什麼?"
明明是只兔子,發音卻是字正腔圓優雅無比。
也許正因為他現在是兔子的模樣,羅倫斯才能平等地與他交談吧。
雖然當初沒有見到斗篷下的人的模樣,但一定是充滿了自信的表情。
"是關於你說服失敗,禁書在實際上失去的意義的時候"
話的後半部分可以轉為了意味深長的語氣。
赫爾德凝視著羅倫斯。就連赫蘿都抬頭看著他。她一定覺得如果因為禁書而使北地荒蕪,她也應該承擔一部分責任吧。
那麼,羅倫斯必須儘可能地給自己留下退路。
"是的,假如說服失敗,無門將盡全力奪回禁書。萬一,在有必要的時候,會將它秘密地還給你們。"
"——"
赫爾德的話讓赫蘿倒吸了一口氣。
而羅倫斯回答道:"非常感謝。"
禁書是否在迪巴商會,赫蘿的罪惡感也會有天壤之別。
這一句話幾乎是值千金。
"那麼,關於前往基修得到禁書的方法"
"書籍商非常狡猾且很有心機。但是很講道義。要讓他通融的話,可說是最難纏的對手。"
赫爾德點了點頭。
他紅色的眼睛裡,並沒有陷入窮途末路時期望有人來解救自己的愚昧妄想。
"用寫文書這種手段太迂腐了。最好當機立斷。吾們的時間不多了,目前商會內部的分裂還是內部事務,但插手其間的各位領主一定
會為了下一個繼承者事出各種手段。"
"你的意思是他們很快就會掌握主導權了?"
"不錯。不論用什麼理由,他們都會奪走權利。"
父母殺子,子殺父母。政治聯姻或是私生子奪取王冠。無論哪一個都是讓神都戰慄的不道德行為,但總會有人挺起胸膛宣布其正當
性。
"我的同伴中有真身為鳥的人。雖然我覺得他的翅膀會快一點但如果由他運送的話,那個包袱大小的東西恐怕就是極限了。"
看來將科爾的包袱帶來的,就是那隻鳥了。在草原吃飯的時候,忽然被從空中飛落的大型鳥兒搶走什麼東西並不奇怪。
科爾的話,也是類似的情況吧。
"所以我希望赫蘿大人跑一趟"
赫爾德終於看向了赫蘿。
坐在床邊的赫蘿似乎發出了微微的嘆息。
"鳥的替身嗎?"
"請您不要用這種語氣。"
雖然都是能化身為人的存在,但他們並不是全都擁有強大的力量。
眼前的赫爾德就是這樣,幫助他的鳥的同伴也是一樣。
"咱倒是無所謂。而且咱偶爾也想要變回原形在大地上奔跑看看呢。"
赫蘿從床上站了起來,說道。
赫爾德就像是同意了它所欣賞的可靠同伴的意見似的,上下點了點下巴。
"以赫蘿大人的腳速要花多久呢?"
"誰知道我又不清楚兩者間的距離。"
赫爾德的表情有一點扭曲。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不是金錢也不是武器。
是時間。
"從這裡到雷諾斯的距離,與從這裡到基修的距離,哪個比較遠?"
於是羅倫斯幫忙問道。
赫爾德唰地伸長了耳朵,抬起了頭。
"如果快馬加鞭的話,大概要花到雷諾斯兩倍的時間。"
"道路的狀況不好嗎?"
"多少有點。"
不過無論道路有多麼不好,對於赫蘿來說都無所謂吧。
羅倫斯以目光詢問赫蘿,她有些不耐地回答道:
"不睡覺的話單程一天半,往返三天到四天。"
赫爾德用力地點了點頭。
隨後,又再次點頭。
"吾那鳥的同伴可能會哀嘆自己的雙翅了呢。"
"當然會羞愧死了。"
她皺起了鼻子。
赫蘿啊,根本不懂得謙遜兩個字怎麼寫。
不過也的確如她所說。
"狼被兔子差使,如果被以前的同伴知道的話咱一定會淪為笑談的,不過現在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了。現在的咱最多也只能露出獠牙沖
進商會嚇嚇人而已。而用這種方法就能解決問題的時代也已經過去了。是吧?"
只要殺了敵人就能解決問題,赫蘿可不會有這麼天真的想法。
一切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以確保微妙的天平。
要操縱人世,需要的不是尖銳的爪子,而是纖細的指頭。
不過,如果沒有溫菲爾王國的事的話,赫蘿也許不會幫助赫爾德吧。那為了守護故鄉而無論何時都站在一線的哈斯金的身影至今還
深深地留在赫蘿的腦海里。
作為黃金之羊傳說中至今依然在延續這故事的存在,最終還是淪落為人類的走狗了。
但即使這樣,也不能放棄自己的目標。
赫蘿那一臉複雜的表情,一定是想起了那時候的哈斯金吧。
然而,這複雜的表情在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後便消失了。可見赫蘿也成長了不少。
"不過要從那個書商那裡將書拿到手咱不知道會花多久,這怎麼辦?"
赫蘿對羅倫斯說道。
自己的任務已經決定了,而且也已經決心全力以赴,那麼接下來就是那邊的問題了。
"吾已經向雷諾斯那邊下達了一個必須讓對方立刻作出決定的命令。"
"確保有效嗎?"
確定的話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不過羅倫斯還是說道。
"屁股上掛著裝著三百枚金幣的袋子的話,有些人連走路都走不穩了呢。"
想像著露.羅瓦一副屁股著火的樣子,赫蘿不禁嗤嗤地笑了起來。就連赫爾德似乎也有心情為這個笑話展微笑了。
無論在什麼養的情況下,不要忘記笑容都是最重要的。
羅倫斯咳嗽了一聲,說道:
"那麼也就說一共大約需要五到六天了吧"
在居室日益惡化的時候,這些日子就像永遠一樣漫長吧。
可惜神所創造的大地寬闊得近乎無情。
"咱不能保證。"
"我想他們應該已經進入基修了。現在我們只能期待他們已經將書拿到手了。"
身為商人的羅倫斯從不刻意說讓人安心的話。赫蘿也是一樣。
不過和之前不同的是,這次兩人都無言地點了點頭。
如果落到必須與敵人談判的地步,那麼握手言和倒會讓成功率上升一些。
能言和就言和,忘記一切過往。
赫爾德以讓人難以想到是兔子的充滿魄力的聲音說道:
"那麼請您儘早出發吧"
而赫蘿伸了個懶腰回答道。
"還真是有膽識的孩子呢。"
她是衝著羅倫斯說這句話的。
當然不可能讓赫蘿像騾子一樣馱著行李上路,最後,她將裝著金幣的袋子,還有少許水和食物纏在身上離開了城市。
天空月明星稀,連頭頂掠過的飛鳥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隻鳥在羅倫斯他們頭頂盤旋了一會兒後,向東方飛去了。
赫爾德並沒有來送行。
商會內部紛爭,他現身的話也許會遭到暗殺也不一定。
那之後的數天,對於赫爾德而言也許是一生中最漫長的日子。
而羅倫斯身為行商人能助他一臂之力,他自己也覺得很高興。
不過,其實直到最後,赫爾德都沒有明確要求他們的幫助。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羅倫斯是行商人,倘若被捲入迪巴商會的內部紛爭,光是想想都會覺得恐怖。
畢竟自己只是個行商人而已。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羅倫斯多少也覺得有點寂寞。
他回到旅店,忽然間覺得房間奇妙地大了好多。隨後,他就這樣仰躺在床上。
與赫蘿分別才不過短短的一小時,就已經思念著希望她快點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