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十一幕(2/2)
讓人預料之外的發言,在群眾中掀起了波瀾。
所說的話和所做的事完全相反,必然不會讓人信任。
赫爾德理所當然地反駁道。
「說得好!那麼你們率領大軍兵臨城下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城市後方無限的土地嗎?你們根本不會放過可得的利益,打算吞噬掉包括麥穗在內的所有東西!你們所帶來的軍隊就是鐵證!私利與私慾,那就是你們龐大欲望的證據!」
一般提起大商會的會計的話,人們都會聯想到那些整天在房間裡和數字作伴的人吧。
但赫爾德的態度卻是威風凜凜,氣勢逼人。
仔細想來,迪巴商會一開始也並不是什麼大商會。
在與迪巴一起開始從商的時候,他一定是忙得連坐下來的時間都沒有的吧。
赫爾德絕不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夢想家。
他是經歷了無數困難,一直都懷抱著夢想的冒險家。
「這正是你們對我們的誤解。
」
然而,亞納金靜靜地道。
誤解?他說誤解?
那是在四周群眾的竊竊私語中也毫不怯弱的語氣。
「是我們誤解了嗎?還是說,你們是不帶著大軍就覺得無法保護自己的恐懼症患者呢?」
周圍的人都對赫爾德的話表示贊同。帶領大軍虎踞城下,還談什麼誤解。這個城市反對迪巴商會已經是明確的事實,這樣一來任何解釋都不可能成立。事實上,在使者到來之時,人們心中已經認定會發生紛爭了。
但羅倫斯在這一瞬間忽然有了討厭的預感。因為亞納金笑了。清清楚楚地笑了。就像是在等著對方這番話似的。
誤解。保護自己。恐懼症患者。
羅倫斯幾乎忘記了腳的疼痛,探出身去。
不好,米立凱所說的事是真的。
「正是如此!」
亞納金大聲說道。
這下不僅是圍觀群眾,連赫爾德都吃驚不已。
難以理解。這種解釋也說得通嗎?
不過,的確如此。能夠說得通。
羅倫斯將目光投向了亞納金帶來的隨從所帶的行李上。
那是馬背上的幾個木箱。
為什麼之前沒有注意到呢。會帶它來的理由如今才明白了。
羅倫斯想起了昨天赫爾德在房間裡說的事。
迪巴商會已經沒有什麼多餘的資金了。根本沒有足以支撐戰爭的資金。
能夠背下迪巴商會所有帳簿的赫爾德不是這樣說過吧。
然而,羅倫斯想起來了。沿著河流向下,面朝大海分布著許多港口城市。他想起了圍繞著傳說中的生物伊卡庫所發生的交易。想起了溫菲爾王國大修道院的騷動。
帳房也不可能有神一般的記憶。即使數字吻合,但現實也可能有些對不上。
赫爾德當然也考慮過對方有沒有不正當的手法。但他自信對手沒有可以隱藏大筆金額的方法吧。但如果這一前提基礎崩潰的話,如果使用那筆資金能夠讓迪巴商會和福格傭兵團一樣背叛的話。
米立凱是正確的。赫爾德很聰明。太過聰明了。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敗在愚蠢的手段之下。
「我們並不是想要傷害這片土地的人!相反,我們只不過是想用大軍保護自己而已!請看這個!」
亞納金結果隨從遞來的木箱,打開了它的蓋子。
群眾發出了「哦」的驚嘆。
裡面裝滿了銀幣。托雷尼銀幣。
同樣的箱子有八個。如果都是托雷尼銀幣動畫,那是相當驚人的金額。
「我們不是單憑嘴巴煽動別人的思想家!我們是商人!商人當然要買賣貨物賺取金錢!是為人們帶來喜悅的人!和站在那邊以言語欺騙他人的傢伙不一樣!」
亞納金大喊著,將銀幣拋了出去。
如雪一般的銀幣灑落在人們頭上。「哦哦……銀幣啊……是真的!」「是真正的銀幣啊!」人群沸騰了。這是當然的。有些人要節衣縮食一個月才能省下一枚托雷尼銀幣啊。
人們的視線都被拋灑銀幣的方向吸引住了。
這時,亞納金轉身繼續拋灑銀幣。
「這些!請笑納!這是迪巴商會為民眾準備的銀幣!」
嘩!隨著清脆的聲音飛起的銀幣讓人們紛紛放下了武器追逐著。
「我們是商人!商人是不會做虧本買賣的!這些銀幣也是為了交易!我們拋灑銀幣,是知道以此為基礎會創造更多的銀幣!如果你認為我們在說謊的話,就拿起銀幣看看吧!是真的!是真的銀幣啊!」
嘩啦。嘩啦。銀幣飛舞著。剩下的箱子也一個個地被打開了。
他的隨從也從箱子裡拿出銀幣拋灑起來。
這時已經沒有一個人手裡還有武器了。取而代之的是銀幣。他們已經沒有多餘的手拿起武器了。
「等等,各位!等等啊!」
赫爾德叫道。然而在如此騷亂之中毫無意義。
就連攜槍的士兵也不知該阻止騷亂還是去撿銀幣了。而注意到這一點的亞納金走了過去,直接將銀幣放到了士兵們的手上。
米立凱則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並不是對金錢沒有貪慾。
或者應該說,他比一般人更懂得金錢的威力。所以他才清楚地知道,赫爾德的理想主義根本不足為懼。
就算赫爾德和莫伊吉抓住撿錢者的肩膀一個個地說服也無濟於事了。
羅倫斯忽然覺得有點想哭。他無法認同亞納金是個商人。他無法認同這樣的交易方式。
這讓赫爾德和迪巴所堅信的古老力量無法改變的東西。
金錢的暴力。只有擁有大量金錢才能做到的強大暴力。
在它面前,語言、大義、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
赫爾德和迪巴的夢想,就這樣被如此醜惡的手段擊潰了。商人所夢想的理想鄉,被另一個商人毀滅了。
如此壓倒性的金錢,毫無疑問地將形勢推向了一面倒的局面。
世界不會改變的——米立凱這樣說過。不會改變。世界不會改變。
因為人類大多都不會改變。這是真理。絕對的真理。
無論赫爾德怎樣嘶聲勸阻,都是白費力氣了。
羅倫斯拼命拍打著窗戶站了起來。
他回頭將手伸向放在桌上的麻袋。
以眼神對應眼神,以武器應付武器。那麼對於銀幣,就只能用金幣。
就在羅倫斯準備解開麻袋的時候,赫蘿制止了他。
「汝啊,不要做蠢事。」
「蠢事?!是啊,是蠢事!但是你能就這樣看著不管嗎?看著他們輸給那種東西嗎!」
雖說如此,但撒完金幣後會如何,羅倫斯也沒想過。
這一點他也清楚。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停止大喊。因為他無法原諒這樣的事情。
在與赫蘿爭奪袋子的時候,桌上的東西掉了下來。赫爾德憑記憶寫出的迪巴商會帳簿和柯爾的包袱都被碰掉了。
還有模具槌。
刻著太陽的圖案,為了將這片土地,這個世界引向光明而製作的模具槌。
「是命運啊。」
赫蘿苦澀地說道。
那是猶如哭泣了數百年一般,極度乾澀的聲音。
「的確,有些東西是無法改變的。汝啊,這個世界上的很多東西都是這樣……」
米立凱也這樣說過。即使能夠改變,那也是讓權力者來改變。
赫蘿也無法改變。她也無法改變曾從她那裡奪走一切的天意。
羅倫斯的手放開了袋子。搖晃著,跌坐於地。而赫蘿手裡拿著金幣的口袋,一臉悲傷地俯視著他。從窗外傳來驚人的喧鬧聲,已經再也聽不見赫爾德他們的聲音了。
無論是誰的耳朵,都聽不到了。
「咱也是忍耐著這一切走到現在的啊。」
所以你才會要別人也忍耐嗎?
但我不是賢狼。羅倫斯絕望地看著赫蘿。
「但是,汝啊。」
赫蘿在羅倫斯身邊蹲下,伸出雙手抱住了他的頭。
「如果沒有汝的話,咱也無法忍耐啊。都是因為有汝牽著咱的手啊。吶,汝啊。」
赫蘿就這樣抱著他的頭,在他耳邊說道。
就像是至今為止羅倫斯對赫蘿所做的一樣。
「世界是無法改變的。所以啊,咱們至少要得到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這樣的話就能滿足了吧。汝啊。」
羅倫斯想要開口說點什麼。
但是,什麼也說不出來。在無能為力地聽著商人的夢被蹂躪的聲音之時,他只能發出羞愧的,近乎嗚咽的嘆息。
這樣就行了嗎?能夠容許這樣的事情嗎?沒有神存在嗎?為什麼要捨棄正直之人呢?
世界是如此混亂,冷酷,無情。
說什麼實現夢想,連看一眼都是奢侈。
羅倫斯,哭了。肆無忌憚地哭了。
他看著散落在地板上的赫爾德努力的痕跡,還有至今仍在基修那片土地上懷抱夢想的柯爾的包袱。
現在它們的價值都一樣了。
赫爾德的夢想崩潰了。抄寫貴重帳簿已經只是過去。從柯爾包袱中落出的,是已經只是空殼般的證書。被騙子騙走全部財產購買的東西已經全部成了無用的廢紙。而赫爾德所記下的帳簿,此時也和它陷入了同樣的命運。
人生就像這個包袱一樣。無論怎麼縫補,重要的東西還是會一不小心就漏掉的。
柯爾現在還懷有夢想。這其實是多麼殘酷的事啊。
連赫爾德和迪巴這
樣的人物都失敗了,那這世上還有誰能改變世界呢?羅倫斯看著散落在地上的紙張。定定地看著這些無用的廢紙。
結果,這個世界能夠主宰一切的還是金錢。無論是大義還是夢想,都不如能看到、碰到讓人吃飽飯的金錢。
赫爾德以在紙上抄寫數字為業。為此失去了重要的東西,最終落到了如此地步。這一切都是金錢的錯嗎?
羅倫斯遷怒於地板上的紙,像個發脾氣的孩子一樣踢著紙張,想將其弄到看不到的地方去。然而,飛舞的紙卻像是刻意惹他不快似的飛落到了他的手邊。完全是無力者的發泄而已。
「可惡!」
就在羅倫斯想要將它撕碎的瞬間——
「……?」
羅倫斯的手停住了。明明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就那樣忽然停住了。
在看到那張紙的瞬間有種奇妙的違和感。有哪裡奇怪。商人特有的對於冒險的嗅覺有了反應。
落到羅倫斯手邊的,是柯爾被騙後買的證書之一。是受不了商會的工作而逃走的小夥計們偷了當做路費,賣給騙子們的東西。
那是非常常見的使用過的匯兌證書,沒有任何價值。
但,卻給羅倫斯的大腦帶來了劇烈的衝擊。
匯兌,匯兌證書。
還有這個方法。迪巴商會隱瞞資金的方法。
原來還有這個方法。
但赫爾德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嗎?羅倫斯輝開赫蘿的手,目光掃過地上的書類。
隨後,他找到了赫爾德寫著各種方法的紙張,迅速瀏覽著。
積壓貨物的替換,架空交易,材料費灌水,種種熟知的方法都羅列其中。
但是裡面沒有。沒有寫兌換證書。
那是旅者無法攜帶大量現金時所發明的絕妙辦法。旅行者只要從上回獲得寫有金額的兌換證書,再帶著它去下一個城市,在該上回的另一個支店就能取出現金。雖然是個好方法,但也並非沒有空隙可鑽。
不過最重要的是,最初存入商會的現金得一直留在商會裡。移動的只是旅者和證書,現金是不會移動的。
所以赫爾德疏忽了。如果他將其看做商品交易的話,就不會漏掉這一點了吧……
不過這其實原本和盈利什麼的沒有關係。只是單純作為一個方便的匯兌方法。在帳簿上的數字,也不會記錄匯兌證書相關的東西。但是,這並不是說明它就對現實毫無影響了。
對於像迪巴商會這樣交易巨大的組織來說,匯兌證書所涉及的現金會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金額吧。他們毫無疑問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這樣考慮的話,和柯爾相遇之時的船中,船員們的閒聊之話簡直就是價值千金的情報了。他們當時正在為運送奇怪的匯兌證書而困惑不已。那些證書到達坎爾貝後,並未兌換任何貨幣就又被送回了萊斯科。
那是因為在坎爾貝發行了無法兌現的匯兌證書的原因吧。而且因為實際現金的總量是不變的,所以支付現金方面的支店總有一天會陷入現金枯竭的狀況。羅倫斯在萊斯科為了得到禁書而告訴露•羅瓦的方法也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而兌換就反其道而行之。
其實萊斯科與其他城市相比貨幣市場就很異常。金幣便宜,銀幣貴。
因此應該有不少人利用市場的差異賺錢。也就是說,用在萊斯科入手的金幣在迪巴商會換成匯兌證書,然後在坎爾貝再換成銀幣,以此從中牟利的方法。這種漏洞一定吸引了無數人吧。
那麼,萊斯科的迪巴商會裡一定堆積著多到讓人難以置信的現金。
羅倫斯不顧吃驚的赫蘿,忍著腳痛再次站了起來。
亞納金正在拋酒銀幣,而赫爾德在拼命說服人們。
但是,羅倫斯並沒有出聲。
還不到出聲的時候。
迪巴商會如何利用匯兌證書,確保有足夠的貨幣演出這次瘋狂的表演的手段他已經知道了。但是,還不夠。他還沒有找到讓群眾平靜下來,讓亞納金沉默的方法。畢竟匯兌自身並不能說是錯的。或者說,原本就不是它的錯。
但即使如此,羅倫斯還是感覺到了自己心中的激動。
就和在萊斯科看穿了迪巴商會的企圖時一樣,他所知道的就是從尚且不知道的東西里得出的。
應該有攻擊亞納金的方法。應該有與匯兌證書有關的某個方法。
是什麼?究竟是什麼呢?
匯兌證書。市場差價。收取的貨幣的流向。這些都在羅倫斯腦海中交替浮現。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
羅倫斯求救般地看向赫蘿。
然而,赫蘿卻還是一臉悲傷地看著羅倫斯。
明明已經為了負起得到赫蘿的責任,不久前才說要停止冒險,現在卻是這樣。赫蘿心裡的憤怒已經超越極限化成悲傷了吧。
然而這是他的天性。無可奈何的天性。
所以,羅倫斯抓住了赫蘿的肩膀。就像是求她解救說不出話來的自己似的,用力地抓住她的雙肩。
「汝啊……」
赫蘿說道。然後放棄般地低下了頭。
赫蘿的願望是在一家小店裡安靜地生活,追求平淡的幸福。而決不是捲入危險之中,為了虛幻的夢想搏命。
羅倫斯也打算放棄的。真的打算放棄。
但是,笨蛋是一生都治不好的。
如果就此放棄的話,光是想想都覺得茫然。
而赫蘿開口了。
「趕緊結束吧。哈的遠吠能讓所有人都安靜的呢。」
「!」
羅倫斯屏住了呼吸。赫蘿困擾般地笑道:
「咱也是個老好人啊。」
她的手放在了羅倫斯的手上。
「欠咱的恩情,總有一天會還回來的吧。」
恩情嗎?。是啊。
這一瞬間,羅倫斯胸口糾結的寒冰融化了。
「那就拜託你了。」
赫蘿微微一笑,兩手撐在窗邊,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隨後又以幾乎讓背部反折的弧度長吸了一口氣。
那是可以比擬怒吼「笨蛋雄性」時的驚人遠吠。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
雖然在城市中心,但緊鄰著森林與山野的人們對於狼還是非常敏感。
就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所有的騷動都靜止了。
「迪巴商會的不正當手段不能被抹消!」
羅倫斯的聲音響起。
群眾的視線一下子都聚集在羅倫斯身上。
「迪巴商會的不正當手段不能被抹消!」
就連赫爾德也呆呆地抬頭看著他。
「迪巴商會的不正當手段不能被抹消!」
羅倫斯第三次重複道。而亞納金行動了。
「你、你在說什麼!你有什麼證據指責我們行為不正?!」
證據。對啊,證據。還有沒有證據。
雖然道理上說通了,但沒有證據就站不住腳。
羅倫斯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根本就沒有立場。
無法反駁的他覺得有點想吐。
這一瞬間,赫蘿用尾巴拍了拍他。回頭看去的時候,被她揪了揪下巴。
「汝不是很有自信的嗎?證據什麼的,證明給他們看啊。」
賢狼赫蘿。
羅倫斯看著窗外,揚起了手裡的紙。
「這是迪巴商會的匯兌證書。這就是證據!」
這是彌天大謊。而且即使是真的匯兌證書,其實也不能當做證據。
不過,效果立竿見影。非常有效。
「什、什麼……!這、這是什麼證據啊!」
亞納金動搖了。不會錯的。這條路走對了。
羅倫斯深吸一口氣怒吼道:
「在萊斯科城通過匯兌證書的交換收取現金,然後將這些現金拋灑給你們!因為這些都是別人存在他們那裡的錢!」
赫爾德的想法是正確的。迪巴商會沒有現金,更沒有足以支撐戰爭的資金。他們沒有能支付一場讓關閉的城門打開的戰爭的金錢。如果真那麼做的話,就會對與領主和傭兵們息息相關的新貨幣發行形成障礙。
不過,迪巴商會的金庫里,還有發行匯兌證書時所收取的現金。
雖然匯兌證書會在某些時間不得不兌現,但這是有時間差的。在短期之內,迪巴商會借用了這些現金。所以,亞納金所拋灑的錢總歸要在某時某地補還歸帳。
如果城門關閉,回收拖延的話,就會形成壞帳。而且,萬一他們隨意使用這筆錢的事被眾人知道的話,那麼今後誰也不會用迪巴商會的匯兌了吧。
那樣一來,他們的資金流動就會迅速停滯。
「我們可以派快馬前往萊斯科確認此事!現在沒必要草率地下結論!還是說城裡的各位,你們想要得到小偷丟給你們的錢嗎?!」
這番話讓大多數人都低下了頭。
他們面面相覷,也許是想起了自己爭先恐後搶銀幣的樣子吧。
低俗,下作,毫無尊嚴。
羅倫斯準備做最後的吶喊。
但是,一口氣忽然接不上來,腦子也開始暈乎乎的。體力透支偏偏在這時候出現了。
眩暈,頭重腳輕。視線另一端的亞納金露出了微笑。
不好。如果不能在此時給予對手最後一擊的話,一定會遭到反擊的。
「一、一派胡言!這怎麼可能是別人的存款!如果做這種事的話,就、就連教會都不會饒恕我們的!但是,我們迪巴商會可是有教會的保證文書的!正因為我們做的是堂堂正正的生意,所以教會和領主才會信賴我們!」
居然在北地抬出教會來壓人,果然,這是他也開始不冷靜的證據。
可以的。
「那麼……」
但就在羅倫斯說出這麼幾個單詞之後,隨著忽然衝上喉嚨的壓迫
感,視野開始扭曲了。
重傷。高燒。頭昏。
說太多話了。
羅倫斯喘息著向後仰去。視野開始變暗。頭昏昏的,意識開始遠去。明明有反駁的話,卻沒有說出口的體力了。
羅倫斯腳下一軟。
力氣。還有力氣嗎?
羅倫斯嘆息著。這時,天使拍了拍他的臉。
「汝真是個傻瓜呢。」
就在他拼命抓住窗沿的時候,看到了身旁的人。
「汝可不是一個人呢。」
一個人不行的話,兩個人一起就能前進了。
這一事實,也是與赫蘿一起旅行的意義。
「台詞。」
赫蘿丟下短短的一句話,而他心領神會。赫蘿一眼看去像是個修女,若是要發言的話,比商人更加使人信服。
羅倫斯拼命以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和膝蓋支撐著即將崩潰的身體。
但,可以說,他的一生之中,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覺得心裡踏實的了。
「……那麼,我問你。」
「那麼,我問你!」
赫蘿凜然的聲音響起。雖然是女人的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魄力。
而且,赫蘿心裡似乎很開心,這對於羅倫斯來說簡直是如虎添翼。
「你們在拋灑銀幣的時候……」
「汝們在拋灑銀幣的時候!」
「是想著利用這些銀幣,創造出新的銀幣……」
「是想著利用這些銀幣,創造出新的銀幣!」
羅倫斯終於放棄了抓住床沿。他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壁。
「但是,你們並沒有告訴教會這一切……因為銀幣就是銀幣。只要它能創造出什麼的話……」
隨著羅倫斯的低喃,赫蘿發出高亢的喊聲。
就像是使勁招呼客人進自己家店的老闆娘一樣。
「只要能創造出什麼的話,這就是利潤!教會只會認可利潤!汝們
根本就是假借教會之名的小偷!汝們的目的就是這樣!冒著惹怒教會的風險,背負罪惡的名義,汝們只會帶來毀滅!」
赫蘿也並非一直是漠然地進行她的旅途。她也一起看過柯爾的聖典,四處看遍風景。這樣想的話,羅倫斯的後半部分台詞並不難猜測。
所以,赫蘿口中所喊出的話是那麼完美,即使立刻讓她去傳教也沒問題。
赫蘿話音剛落,忍不住發出「呼,呼」的混亂喘息聲。
於是她吞了一口唾沫,調整了呼吸之後,回頭看著羅倫斯。
而羅倫斯抬頭看著赫蘿,說了一句:「太棒了。」
外面的群眾沸騰了。雖然羅倫斯看不到,但亞納金一定是欲哭無淚地四處張望著吧:
「住、住嘴!住嘴!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聽我說,聽我的話,一定、一定能、賺錢、賺大錢的……」
驚慌失措的他連話都說不清了。
羅倫斯在赫蘿的攙扶下站了起來,隨即就看到亞納金拼命尋找著言語,看著周圍眾人露出求助般的眼神的模樣。然而,剛剛拋灑銀幣時圍過來的大批人此時都退後遠遠觀望起來。
亞納金用顫抖的手從所抱著的箱子裡抓出銀幣,繼續拋灑。然而周圍的人就像是鴿子看到丟過來的小石頭一樣,雖然目光有一瞬間被吸引,但誰也沒有伸出手去。
贏了。勝負已分。
贏了那個靠拋灑金錢掌握人心的傢伙了。
抬起頭來的赫爾德的視線與他相交。
羅倫斯一言不發地閉上了眼睛,仰面向天。
「現在!請各位看清我同伴的正義之心的人們啊!關閉城門!大軍就要攻來了!」
赫爾德大喊道。人群頓時行動起來。雖然中間還有戰戰兢兢的士兵,但即使是他們,也是愛著這個城市,並且擁有判斷誰站在正義那邊的能力的。
最終幾乎所有人一起開始準備應對大軍來襲了。
亞納金愕然地看著群眾的背影,在回過神來後,搖搖晃晃地走到了赫爾德身邊。
「不、不要做蠢事!如果關閉城門的話,我、我就得負起責任受死啊!會被五馬分屍的!」
他完全是在可憐地祈求饒命了。就像是他之前完全沒有考慮到這種危險就參與了這場賭博一樣,讓人連生氣都氣不起來。
在被亞納金抓住衣襟的時候,赫爾德也沒有反抗。把亞納金拉開的人是莫伊吉。
而赫爾德的沉默無異於宣告了亞納金的死刑。而亞納金終於放棄了掙扎,絕望地低下了頭。
赫爾德將目光投向了米立凱。這位市參事會的權力者,在人流之中,從馬上凝視著眾人的背影。
他的想法並不是錯誤的。
但是,人類還沒有愚蠢到那種地步,不過,也不是太聰明。
米立凱在注意到赫爾德的視線後,無言地與他對視了一會兒。隨即揚鞭拍馬,帶著殘留的人一起離開了。而莫伊吉一放開亞納金,他就搖搖晃晃地追在米立凱身後而去了。
似乎,結束了。
赫爾德與莫伊吉在樓下抬頭望著羅倫斯,微微揚手行禮致敬。
而靠在赫蘿肩膀上的羅倫斯也輕輕地揮了揮手。
隨後,那兩個人也帶著部下回到旅店中了。
至此,羅倫斯終於鬆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赫蘿。
不過,隨即他的視線就模糊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仰面倒下,視野中出現的只有天花板了。
在他意識到剛才是昏過去了的同時,赫蘿那形狀漂亮的屁股就坐到了他的胸膛上,漂亮的尾巴也唰唰地掃過他的臉。
「汝要是能老實待在這個店裡,也算是咱的夢想了吧……」
坐在羅倫斯身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腮的赫蘿以疲憊的眼神看著他。
明明在得到赫蘿後就打算負起責任,從此停止冒險的啊。羅倫斯明明是帶著這種覺悟牽起赫蘿的手的,但經歷了今天這種場面,會被她懷疑也算理所當然的。
就算因此會被赫蘿捨棄也是罪有應得吧。
赫蘿一定已經發現他的決心是有多麼愚蠢了吧。
然而,她還是幫助了這個愚蠢的男人。
不過即使如此,羅倫斯還是想為自己辯解,辯解這一切都是無可奈何的啊。
而且,最後的結果不是不錯嗎?
羅倫斯略有些不服氣地想著,也許這種想法也不小心溢於言表了吧。
赫蘿的尾巴啪啪地拍打著羅倫斯的臉。
「汝還真是個死不悔改的雄性呢。」
而羅倫斯反問道:
「即使這樣你還是喜歡我不是嗎?」
赫蘿瞬間無奈地啞然了。隨即放棄般地將目光投向了別處。
不過,目光飄遠的赫蘿似乎還沉浸在剛才那場大騷動的餘韻里。尾巴前端微微顫動著,嘆息般地說道:
「真是的……的確,這才是問題所在吶。」
最後,赫蘿瞥了羅倫斯一眼,無可奈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