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十一幕(1/2)
羅倫斯一直沉睡著,努力恢復體力。
不知是不是托此之福,第二天早飯時已經能一邊吃烤麵包一邊和赫蘿聊天了。
城裡的麵包房似乎是特意為住在這個旅店的赫爾德與繆里傭兵團烤了麵包並送過來了。
赫爾德也沒有預料到事態發展會如此超乎想像。由於實際上這個城裡的大部分人都在恐懼著迪巴商會的暴力,而赫爾德是阻止迪巴商會暴行的大商人——這種觀念成功深植於眾人腦海。從房間往樓下看的話,能發現形形色色的人都在探頭探腦。
獵人、農民、商人、工人們都害怕迪巴商會挑起戰爭使他們的生活發生巨變。而赫爾德是站在他們那一邊的人,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夠了。
雖然人們在聽到別人的理想的時候會忍不住笑,但對於真正的夢想,卻無法不產生共鳴。
不過,與此同時,旅店的一角也有數名身穿同樣鎧甲,手持武器的士兵在監視著。
以米立凱為首的本城參事會還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步步逼近的迪巴商會。
萬一真的發生戰爭,毫無疑問是天大的事。而米立凱就算歡迎迪巴商會的軍隊,也無法改變自我毀滅的事實。能夠成功壓制北地的人絕對不會是泛泛之輩,無數歷史也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因此,米立凱他們也不可能有樂觀而僥倖的心理。
而且,就像是米立凱恐懼赫蘿一樣,他對於世上的天意懷有恨意。
他毫無疑問地確信著世界絕對不會改變,也不可能改變。
然而,現在的確是赫爾德占有優勢。城裡的人們看著市參事會派來的監視赫爾德的士兵們的眼神,可不像送烤麵包那樣充滿了善意。
赫爾德與繆里傭兵團,已經確立了他們正義的地位。
「汝啊。」
吃完飯後,羅倫斯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往窗外眺望時,赫蘿悠然地開口道。
「怎麼了?」
「握住咱的手看看。」
赫蘿捲起斗篷的袖子,伸出纖細的手腕道。
雖然羅倫斯是一頭霧水,但還是按她說的抓住了她的手。
「儘可能握緊一點。」
「握緊?」
究竟是怎麼了?羅倫斯這樣想著,依言加大了力道。
赫蘿的手腕就像一般女孩子一樣,似乎稍微用力就會折斷似的。
話雖如此,但羅倫斯的力氣可沒大到能折斷赫蘿的手。
他緩緩地加大力道,打算在赫蘿一覺得痛的時候就立刻停止,結果不知不覺認真起來。
所以羅倫斯的手一離開的時候,就看到赫蘿細白的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羅倫斯的手的痕跡。
雖然赫蘿有些開心地看著這痕跡,但總覺得有點微妙的背德感。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啊,誒?」
因為羅倫斯也曾有過想在赫蘿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這種變態的想法,所以慌忙道。
「這樣就可以了吧。休息一會兒就會好了。」
這是出發前的實驗吧。羅倫斯終於醒悟過來了。
「……要走了嗎?」
他原本差點說出「已經要走了嗎」這樣危險的話,不過赫蘿似乎已經注意到了。
她嘴邊露出一絲苦笑,揪了揪羅倫斯的鬍鬚。
「是啊。要走了。」
將赫爾德和繆里傭兵團丟在這個城市,一定會一生都無法忘記的吧。
能做的,就是希望在某個遙遠的地方,聽到他們已經克服困難至今安好的消息吧。
雖然羅倫斯也曾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丟下過行商人同伴,赫蘿也在
時間的長河中旁觀過無數人被狼群吞噬。但現在的情況與那時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因為赫爾德他們還站著,拿著武器。
這樣的話,也能讓自己稍微安心一點吧。
所以羅倫斯更明確地道。
「是啊,那首先是回雷諾斯嗎?」
「嘛,那座城市啊……難道其他地方就沒有熱鬧點的了嗎?」
「往南走的話有的哦。我在與你相遇之前的行商路上遇到過許多堪比留賓海根的大城市呢。接下來的氣候也會轉好,一定會是愉快的旅程啊。」
冬天結束,春天來臨,夏天也不遠了。這對於旅行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而且在城市間巡迴的時候一定會打探有沒有合適的店鋪,這也是很有樂趣的。
與以前不一樣的就是,已經不需要用冒險的眼光看待一切了。
既不用為了店面而拼命賺錢,也不用為了和赫蘿保持距離而勉強自己了。
已經明白重要的東西是什麼,也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路上也許還會有爭吵,不過一定都只是言語的紛爭吧。
但他們今後不可能再偏離這條預定的道路了。
他已經得到赫蘿了啊。
所以他必須負起責任來。
「那該整理行李和準備食物了。」
「嗯?啊,哦哦,拜託了。」
雖然羅倫斯還有點疑惑,但還是握著赫蘿的手回答道。
「咱已經厭倦汝的手了啦。現在看看錢,錢。」
是嗎。羅倫斯終於注意到了。
真是的。難道自己是會錯意了嗎?他呆呆地想。
他並沒有放開赫蘿,就這樣解開腰上的錢包遞給了赫蘿。
至今為止的旅途中,羅倫斯從沒有將錢包交付給赫蘿過。
而現在並不是因為什麼腳受傷的理由,他仍然毫無抵抗地將錢包交給了赫蘿。
如果是赫蘿的話,他已經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商人的命脈交給她了。
「呼一好了,買點什麼好呢?」
「不可以浪費哦。」
而就像是在等著羅倫斯說這句話似的,赫蘿吐了吐舌頭轉過身去。
她的耳朵和尾巴都在愉快地搖晃著,這讓羅倫斯有點不安,不過應該沒事的吧?
目送著她離開房間,羅倫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外面是北地各處都有的典型的城市,現在也如往日一樣喧譁著。本來想著赫蘿馬上就會在樓下出現還有點期待,但隨即又想起旅館還有個後門。如果是愛捉弄羅倫斯的赫蘿的話,搞不好會特意不讓他看到而選擇走後門呢。
想著這些,羅倫斯忍不住笑了起來。忽然,一隻鳥兒划過優美的弧形飛過,在他下面的房間降落。是鳥兒路易斯。雖然很多次看到過它在這裡進出,但總覺得有點奇妙的感覺。
這時,羅倫斯一低頭,就看到赫蘿正站在附近的走廊交叉點。
她正凝視著這邊,似乎在微笑。
果然是打算從後門出去,卻又知道羅倫斯正等著她的身影吧。
賢狼赫蘿。
羅倫斯帶著笑意低聲呼喚著這個名字。
赫蘿和他最後去看了看魯瓦德。
頭被打破,手掌和腳被刺傷,腳部骨折。
可以說是遍地鱗傷。雖然還在昏昏沉睡,但從臉色來看,已經是一隻正努力恢復生機的野獸了。
赫蘿什麼都沒說,只是躬身用自己的面頰貼在沉睡的魯瓦德的臉上。
「都是狼之流啊。」
留下這一句話後,赫蘿和羅倫斯就離開了房間。
赫蘿的表情和平常相比並沒有什麼不同,但羅倫斯卻很清楚。如果現在有人稍微刺激她一下的話,她那強裝的脆弱薄膜就一定會裂開的吧。
所以在最後才會特意和赫爾德與莫伊吉告別。不過莫伊吉正在城裡遊說,不在旅館。
或者應該說,他是不得不出門的吧。
因為在旅店出入的人數明顯增加了,能夠明確地感到正是反擊的良機。
善於用人的商人和善於在危機中激勵人心的傭兵團參謀,對於如何抓住這種機會根本無需多言。
也許會就這樣鼓動斯比艾路尼爾的居民,讓參事會屈服,關閉城門吧。
這樣一來,迪巴商會也只能答應交涉了。
雖然千人隊是很強力,但正如赫爾德所說的,維持運轉的經費也很驚人。
每拖延一天,都會花費掉令人難以置信的金錢。
而且,他們是打算將這個城市作為今後侵略的橋頭堡,所以希望儘量毫髮無損地占領這裡。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修繕費用也是一大筆錢。
而如果愚蠢地傷到本城居民的話,必然又會招來不必要的仇恨。
明眼人都知道這絕對不是對赫爾德他們的不利。
不過簡•米立凱和哈比里希三世所說的話當然不能不在意。
但即使如此又如何呢?所謂騎虎難下就是這樣了
吧。
羅倫斯在和赫爾德握手的時候,有些認真地想著。
「那麼,我們也該把金幣還給你了。」
沒能抓住時機交還的金幣終於能還給赫爾德了。
那是羅倫斯一輩子都沒見過的一大筆錢。
雖然想到這一點稍微覺得有點寂寞,但同時也很安心。
「還有,禁書。」
赫爾德點了點頭,從麻袋裡取出了裝著金幣的袋子和禁書。
「非常感謝。關于禁書……」
赫爾德對赫蘿說道。聞言,赫蘿有些不耐地回答道:
「隨汝處置好了。在咱們手裡也沒用。」
就算赫爾德最後輸了,一本禁書而已,赫蘿要奪回來也是很容易的事。
「吾知道了。那麼……嗯?」
這時,赫爾德發現羅倫斯他們還回來的麻袋裡還放了其他什麼東西。
「這是赫蘿她……」
「從鳥那裡得到的。因為要咱偷偷交給汝,所以一直都沒找到機會。」
赫爾德一臉緊張地將這東西拿了出來。
比儀式用的短劍要細一些,但比起用蠟蓋章的棒子又要大多了。
羅倫斯也不知道是什麼。
但赫爾德似乎一瞬間就明白了。
「這是……」
赫爾德用肩膀受傷的右手握住了半長不短的棒狀物。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是因為受傷和太過用力吧。
不過是這樣一個小東西而已。
他低下了頭,肩膀顫抖著。
「終於……終於……到我手上了。」
「這,代表著路易斯的勇氣吧。」
羅倫斯這樣說道。聞言,赫爾德看著他,又再次低頭看著那東西,就像它是這世界的救星一樣,將它放在額頭,閉上了眼睛。
至此,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羅倫斯和赫蘿對視了一眼,一起點頭行了個禮,準備告辭了。
「請等一下。」
赫爾德卻叫住了他們。
「也許今後你們會在什麼時候輾轉知道這究竟是什麼。但是,我希望能由我來告訴你們。」
究竟是什麼?連問這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赫爾德那沒有染上歲月痕跡的眼睛濕潤了,將迪巴託付給他的那個包解開了。
「……」
羅倫斯頓時啞然了。
出現在桌上的,是一根槌。
但卻不是普通的槌。那是刻著可以稱之為貨幣命脈的模型的模具槌。
那不可能是其他什麼貨幣的模具槌,毫無疑問應該是用以製作迪巴商會發行的新貨幣的。
也就是說,那是赫爾德和迪巴實現夢想的道具,或者是橋樑。
赫爾德以宛如孩子般的晶亮眼神看著它。
模具槌每次製作貨幣都會有磨損,一根只能製作兩千枚貨幣。
雖然迪巴商會內部應該有幾十根同樣的東西。只偷這麼一根出來,根本不能讓迪巴商會停止製造貨幣。在重鑄托雷尼銀幣提高純度的作業結束之後,就將會使用跟這根一樣的模具製造貨幣了吧。
不過,迪巴之所以會不顧性命將這個模具槌託付給迪巴,一定是具有某種象徵意義的吧。
不要忘記兩人的夢想。
迪巴是想要將這件事傳遞給赫爾德吧。
「赫爾德先生。」
羅倫斯呼喚著赫爾德的名字。
呼喚著將模具槌立在桌上,像孩子一樣凝視著它的赫爾德的名字。
「能讓我看一下嗎?」
赫爾德露出了微笑。
羅倫斯在萊斯科城就在思考新貨幣的圖案究竟是什麼。傭兵們應該不可能用某個權力者的人像吧。而且如果是使用人像的話,必定有憎恨他的人存在。這對於努力權衡權力和利害以實現北地統一的貨幣來說太不合適了。那麼是使用礦山的道具做圖案嗎?不過這對於因為礦山而飽受蹂躪的土地來說也是個避諱。
在不知道赫爾德和迪巴的事之前,羅倫斯曾以為貨幣的圖案會是以權勢和畏懼為主的構圖。
但現在他不會這麼想了。
赫爾德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這樣的赫爾德和迪巴,在考慮新貨幣的圖案時,不可能想著如何支配世界,如何讓北地人民臣服。
他們一定是懷抱著少年般的光輝理想,心中充滿了夢想與希望,確信自己能夠改變世界的吧。
「當然了。這就是吾想讓你看的。」
赫爾德舉起了模具槌,將刻制貨幣的那一面展現給羅倫斯看。那一瞬間,羅倫斯幾乎無法呼吸。並不是驚訝,當然也不是沮喪。
在看到它的瞬間,羅倫斯不禁笑了。
在這寒冷的,長期被灰色的雲層覆蓋著的北地,這的確是能讓全民感到平等的喜悅的東西。
太陽的圖案。
赫爾德想以太陽之手,治理北地。
「請記得,在北地還有抱著傻瓜夢想的商人。」
羅倫斯覺得,此時說什麼都是蒼白的。
所以他只是默然地,臣服般地低下了頭。
「很抱歉讓你們浪費了這麼多時間。望太陽加護你們二人的旅途。」
赫爾德並沒有說神的加護。
這樣一來,羅倫斯他們終於可以毫無留戀繼續前進了。
「赫爾德大人!」
門忽然打開了,一個小夥計沖了進來。
在看到羅倫斯和赫蘿之後,他慌忙停下調整了姿勢,不過似乎還是壓抑不住自己的心情似的,跌跌撞撞地向赫爾德跑去。
「赫爾德大人,莫、莫伊吉大人傳信過來!說是迪巴商會的使者進城了!」
「!」
這一瞬間,赫爾德立刻恢復了商人的模樣,迅速地將模具槌放進了裝金幣的口袋裡。
不過,他和羅倫斯同時注意到了這一報告的不自然。
「使者?你說是使者?」『
赫爾德自問自答般地嘀咕著。
「為什麼……會是使者呢。」
在開戰前派出使者,很多時候是打算在最終交戰前進行最後的交涉。也就是說,一般看來,是米立凱接受了交涉,給了對方談話的機會。
當然,米立凱的想法當然不會是關閉城門,而應該是和迪巴商會商討打開城門吧。
不過也可能有其他的想法。
對於城裡的人們來說,使者的到來意味著明確的宣戰宣言的第一步。一旦交涉失敗,城門毫無疑問是要關閉的,而如今城裡的人已經將赫爾德他們視作正義一方。如果使者與米立凱達成了一致,並且參事會無視民意,斷然決定將城門對迪巴商會開放的話,一定會產生內亂的。
米立凱敢冒這個風險嗎?
若是思慮周全的話,原本一開始就不應該讓使者進城才對。
或者其中有什麼陰謀呢?
考慮單純一點的話,只會有一個結論。
不過由於這想法太單純了,就連羅倫斯也不敢相信。
那就是他們有平息民憤的自信。
不過不管怎麼說,使者與米立凱的交涉都讓赫爾德陷入了困境。假如他們隨意達成什麼協定的話就更糟糕了。即使迪巴商會的軍隊不進駐城裡,發生內亂也是得不償失的。
「那個,赫爾德大人……」
「還有什麼嗎?」
赫爾德問道。聞言,小夥計就像是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氣似的,說道:
「使者說希望與赫爾德大人交涉。」
完全出乎意料。
但是赫爾德立刻將頭探出窗外,隨即又收回頭,看著羅倫斯。
「你現在出去太危險了。米立凱應該已經帶兵向我們這裡來了。」
以現在的形勢,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懷疑成密探。
就算沒有被懷疑,若是對白天來往的人流進行搜身,那赫蘿的耳朵和尾巴就會暴露在民眾面前了。
「我知道了。我們會暫時藏起來,見機行事的。」
「請務必這樣。我認為暫時還不會進行胡亂抓捕。或者說,如果會的話也只會針對你們。」
一旦行事不慎發生萬一的話,不僅會給赫爾德和莫伊吉帶來麻煩,最痛苦的還是赫蘿。
羅倫斯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
「但是,但是……不,或者……?」
赫爾德拼命問著自己。也許是即使以他的頭腦,以他那比羅倫斯聰明得多的腦袋,也想不出使者行動的目的吧。
和赫爾德交涉,究竟是想做什麼呢?
幾乎可以預見交涉是必然會決裂的。
還是說,對方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步了呢?那他們率領會消耗龐大費用的大軍前來又是為了什麼呢?或者他們以為能夠說服赫爾德嗎?
「去見一見對方不就明白了?」
赫蘿簡短地道。
「的確,現在看來有許多難解之謎。但汝曾經一度柳暗花明,難道現在不能也如法炮製嗎?」
賢狼赫蘿的話,讓大商人赫爾德浮躁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非常感謝。」
「哼。」
赫蘿哼了一聲。而赫爾德則帶著小夥計走出了房間。
留在房間裡的赫蘿將手伸向了從麻袋裡露了出來的模具槌。
她用指尖撫摸著它,低聲嘀咕了一句「笨蛋」。
「雄性都是笨蛋啊。」
赫蘿說著,漫不經心似的將刻著太陽圖案的模具槌隨手一扔。
「赫爾德•修拉大人在嗎?」
從木窗外傳來了聲音。
向外一看,只見通道間已經是人頭攢動。
人群的最中心正是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米立凱,其他則是護衛的士兵。
而在他身後,看起來頗為高貴的男人應該就是迪巴商會的使者了吧。從旅店的二樓看去,只見那人戴著田鼠皮的帽子,身著鑲有毛邊的外套,就連馬上都毫不臉紅地掛滿了金絲銀線。
他身邊的隨從也是一副類似的打扮,牽著似乎一匹似乎馱了不少東西的馬。
雖然他們都以嚴肅的表情坐在馬上,但卻並沒有如今這種僵持狀況下應有的緊張感。似乎早已經確信誰才是勝利者了似的。
不過,圍在他們四周的卻並不是單純的旁觀者。
有手裡拿著切肉刀的屠夫,有手持比棍棒還重的擀麵棒的麵包店老闆。都是將進攻城市的人當做敵人,將為他們而戰的赫爾德等人當做義賊的人們。
此外,還有隨著迪巴商會的擴張走到現在,卻不願意屈居於軍人之下的擁有傳統思想的傭兵們,也手持武器看著這邊。
情況絕對不是一面倒的。
而且,旅店門前的莫伊吉和繆里傭兵團的男人們也站了出來,與要求赫爾德出來的士兵們瞪視著。誰是誰的敵人,誰是誰的同伴,都是一目了然。
而這時,旅店的門被打開了。
群眾想要涌到他們心中的正義頭領赫爾德身邊,開始與保護米立凱和迪巴商會使者的護衛起了衝突。
「吾們是要進行交涉的人!在使者面前亮出武器究竟是怎麼回事!」
赫爾德大喝一聲。
激動的民眾頓時停了下來。
「是赫爾德•修拉大人吧。」
士兵之一問道。赫爾德點了點頭,答道:「沒錯。」
「我們接受了迪巴商會的使者進城,接下來想要安排與修拉大人的交涉地。」
士兵此番話一說出口,附近的群眾頓時騷動起來。
之所以會修築城牆,就是為了確保城市的自治權。
想要控制城市的人數不勝數。只將人民視作在這片土地上生長的野菜的領主,只知道掠奪的山賊,將不順從的異教徒燒死的教會,貪婪的大商人們。
即使沒有這些,被下山的狼啊熊啊當做食物的事也屢見不鮮。一時屈從的話,最後可能會連骨頭都不剩,所以不能在此怯懦。
不過,米立凱根本將群眾的叫聲當做蒼蠅在嗡嗡叫。
他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赫爾德。
「那就拜託了。」
「很好。那麼,從商會來的使者……」
就在±兵想要介紹使者時,赫爾德揮手制止了他。
「是我的老熟人了。」
赫爾德靜靜地說道,然後跨前一步。
莫伊吉和傭兵們微微側身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哪怕是從二樓往下看,羅倫斯也屈從地感覺到赫爾德似乎下定了無比的決心。
「埃瑪尼艾爾•亞納金……!」
聞言,馬上的男人露出了冷笑。
「你好像精神不錯嘛。赫爾德•修拉大人。」
赫爾德輕輕地撫摸著右肩。
該不會這傷口就是亞納金帶給他的吧。
「交涉的話,到鄙人家中進行可以嗎?」
米立凱插嘴道。
身為市參事會中擁有最大權力的商人之首,會提出這個建議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對於城裡的群眾來說,無異於讓赫爾德走進了他們所不知的密室,恐怕是難以接受。
這一瞬間,騷亂再起。
「我不會做什麼可疑的舉動。所以即使在這裡展開會議也無所謂。」
說出這樣台詞的,是亞納金。
但在場的所有人中,恐怕沒有誰比他更心懷鬼胎了。
而他似乎為了表示自己不止是嘴上說說而已,從馬上下來了。
群眾頓時啞然了,也許是被他下馬的舉動鎮住了吧。
「……修拉大人覺得如何?」
似乎在交涉場所方面貫徹中立立場的米立凱從馬上俯視著赫爾德道。
不過,事實上這一展開已經超出了赫爾德的預料。
也就是說,左右本城命運的交涉,要在公眾面前進行嗎?
在密室中進行談判原本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政治性的交易沒有暴露在人民面前的理由。
是妥協,還是看似妥協的陷阱呢?赫爾德腦中,呵斥自己清醒和希望這是真的的念頭交織著。
但不能讓旁觀者看出來。
此時,亞納金已經下了馬,站在路上。
「……我也無所謂。」
赫爾德在短暫的沉默後,只能如此回答道。
既然身為正義的一方,就必須表明自己的清廉潔白。
迪巴與赫爾德的夢想雖然毫無疑問地在他心中燃燒,但走到現在,要他完全將這些表露於人前又是另一回事了。
沒有人比羅倫斯更能痛切地理解遊走於黑白之間的商人了。
然而,群眾能否理解呢,誰也不知道。
「很好。那麼就地開始吧。」
米立凱在馬上發出了指示。士兵們用槍擋開閒雜人等,在人群中心弄出了一塊空地。仔細一看的話,附近建築物中也有不少人探出頭來,觀望著這邊的情況。
看到站在士兵身後圍成人牆的群眾,羅倫斯倒覺得這樣也不壞。
或者應該說是對赫爾德有利的。
因為這個城市面臨大軍壓境的情況是不容置疑的,而赫爾德希望不
用武力統一北地的想法也不是假的。那麼現在就是不止要付諸言語,更要商討方法的時候了。
這樣一來,在人前交涉,不利的毫無疑問是亞納金一方。
但亞納金看起來胸有成竹,米立凱也是不慌不忙的樣子。
感到緊張的,反而是占有有利形勢的赫爾德。
「究竟有什麼陰謀呢?」
羅倫斯嘀咕道。
「咱也不知道。從道理來說是兔子占優才對。」
果然,赫蘿也是這樣想的。
但她在凝視了窗外一會兒後,靜靜地道:
「那個眼神陰沉的領主曾對兔子說過: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果那句話的含義到此時體現的話……」
羅倫斯順著赫蘿的目光看去。
先點燃導火索的,是亞納金。
「我們都被誤解了!」
他以一對一來說過高的音量,配合肢體動作大聲說道。
「我們並不是想要傷害這片土地的人!」
讓人預料之外的發言,在群眾中掀起了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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