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二幕(1/2)
魯瓦德在借宿的旅館裡給了我們一間上房。
是參謀騰出了他的房間。對於團長不尋常的嚴命,他眨了眨眼,身體先于思考動了起來。
雖然羅倫斯要幫忙運送貨物,但因為魯瓦德說那關係到個人的生死而沒有答應。
魯瓦德看起來是個優秀的團長。
那與他所冠的繆里之名非常相符。
羅倫斯只能那樣安慰赫蘿。
「讓咱一個人呆一會兒吧。」
赫蘿一邊抽泣,一邊簡短地說。按至今為止的旅行經驗,她一說這種話不是要引起一場大騷動,就是會成為讓羅倫斯驚慌失措的決定性因素。
但現在,羅倫斯不會再慌張了。
她剛剛緊緊抓著自己哭了。她在最艱辛的一刻信賴著自己,可那個時候一過,自己就不該再過多地待在她身邊了。赫蘿可以一個人進行思考,而且也必須要整理思緒。
羅倫斯用指腹擦去赫蘿眼角的淚水,他沒有說安慰她的話,而是指了指水壺。
「不要喝酒啊。」
離別之夜喝酒是不會有快樂的結果的。
赫蘿哭紅的臉露出笨拙的笑容。
「笨蛋。」
「離開旅館前我會來告訴你。」
雷諾斯的回憶讓羅倫斯稍有些猶豫,但他還是輕輕抱了下赫蘿後站了起來。赫蘿直到羅倫斯走出房間都一直坐在房間的一角凝視著他。
關上房門後的羅倫斯再次嘆氣,但不是因為他擔心赫蘿。
繆里留下的可悲又言不由衷的口信在這裡成為了現實,但現在生者的故事正在繼續上演著。
「有空吧。」
魯瓦德靠在離房間幾步之遙的樓梯口處邊說邊從牆邊站直身子。
看到羅倫斯點頭,他說了句「到我的房間」後就下樓去了。
「請。」
習慣了殺人與被殺和買賣俘虜的傭兵團長為羅倫斯打開了房門。這本來應該是站在房門旁邊打雜的小廝該做的工作。
所以,被奪了工作的小廝大吃一驚,似乎還在為團長會那麼做而再度吃驚中。
「不用緊張。」
魯瓦德對小廝耳語了幾句後進了房間。
然後,他來到羅倫斯身邊,攤開手掌給他看。
「我也還在顫抖啊。」
站在戰場最面前的人應該是要絕對避免讓別人看到自己掌中的顫抖的。而魯瓦德卻特意展示給羅倫斯看,這說明他對羅倫斯表示了自己最大程度的敬意。
正確地說,他是對赫蘿,以及赫蘿帶來的羅倫斯表示了敬意。
「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魯瓦德請羅倫斯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下後問。
「羅倫斯。克拉福•羅倫斯。」
「克拉福,羅倫斯。好名字。是普朗人吧。」
圓滑的講話方式使他遠比外表要老成得多,似乎稍一放鬆就會被他完全看透。
「不,我是羅恩人。」
魯瓦德點了點頭。不愧是輾轉四方、久經沙場的僱傭兵,對於地名的了解比商人還要詳細。
「說到羅恩商人的話……那你在這個鎮上不就是違反命令了嗎?」
羅恩商業公會廣為人知。而且這個公會也很清楚萊斯科是個怎樣的城鎮。這表示羅恩商業公會是個被人熟知的優勢集團。但這既是好事又是壞事。
「嗯,所以我在這裡不是任何地方的什麼人。」
不論發生了什麼公會都不會伸出援手。
羅倫斯說完,發現魯瓦德像是放心了似地鬆了口氣。
正在羅倫斯對此疑惑不解時傳來了敲門聲,剛才的小廝進來了。
在他手中的托盤上放著裝滿葡萄酒的瓶子和粗俗的土製酒杯。
「來一杯吧。要是害怕有毒的話,就讓我先用咱們兩個的杯子喝上一杯。」
「不用,沒關係。」
這是個一點兒也不好笑的笑話,不過羅倫斯卻還是笑了。因為在他靠近魯瓦德接過杯子時發現了魯瓦德的緊張。
魯瓦德也笑了,像是要隱藏自己的難為情。
「為命運多舛的邂逅。」
魯瓦德說著舉杯啜飲。
羅倫斯也效仿他的樣子啜飲,真是絕好的上等葡萄酒。無言地看著杯中物,邀請人魯瓦德似乎很是滿足。
「不過,要是我的父親或是祖父也能在場的話該多好。」
魯瓦德像是在腦中搜索詞彙般盯著桌子看了一會兒,抬起頭說的竟是這樣的話。
「我到現在還有點兒不能相信。或者說,如果你們是欺騙我的騙子我反倒覺得更現實。」
他雖然笑著,但是也帶著明顯的困惑。
羅倫斯也在考慮較為溫和地進行談話。
「我已經對你的這種想法早有準備了。」
聽到他誠實的回答,魯瓦德表示了認同。
然後他又用力點點頭,假裝咳嗽了幾聲。
「一旦忙於戰爭,有時可能就會踏入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夾縫。」
想不出該說什麼。不過即便羅倫斯是個無神論者,在沒有月亮的雨夜,他也曾好幾次感覺到似乎有已經死去的行商夥伴站在馬車旁。
「雖不知那是神還是死神,但在數度徘徊於死亡線時,它卻指點了我們前路。我也明白在我們身上那種事情發生得特別多。但與其說那是神明向我們伸出了援手,不如說有更多次我覺得那是其他什麼東西。也就是說……」
他嘆了口氣,看著桌子在考慮是說還是不說。
他做了個深呼吸,決定說出來。
「也就是說,那是與旗幟有關的什麼。」
牆上有一面鮮紅的旗幟,上面有一隻仰天長嘯的狼。
用動物作為旗幟的傭兵團並不少。狼象徵著智慧與力量,喜歡用它的大有人在。
雖說如此,見到赫蘿的狼耳魯瓦德卻並不害怕,其中一定有相當的理由。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他曾在絕望中有無數次被非人的生物所救。
「我想那一定是託了這個的福吧。或者,也許是因為那位?」
「赫蘿嗎?」
聽到羅倫斯的反問,他的表情稍微有些僵硬。
「……直呼其名沒關係嗎?」
魯瓦德看著天花板,不似開玩笑地問。
「因為她好像不喜歡被當作神來崇拜。」
聽了羅倫斯的話,魯瓦德有些困惑地挑起眉,輕輕地呼了口氣。
然後,他手貼著額頭搖頭大笑起來。
「可能我也流著那樣的血吧。所以現在還是很討厭被叫做團長。」
這也許是想緩和說話氣氛的玩笑。不過羅倫斯對於血統之說表情有些僵硬。
「我們的祖先是狼——相信這種說法的手下也有很多呢。但是我的父親和祖父卻明確地否定了這種說法,甚至對此到了憤怒的程度。」
「憤怒?」
「據說是作為傭兵團創始者的我的祖先某天與狼相遇,通過幫助狼與被狼幫助而建立了這個團。那狼的名字就叫做繆里。」
原來是這樣。
羅倫斯點點頭,魯瓦德繼續說:
「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我們得到的幫助更多。我們一直對狼保持著敬意。所以……沒錯。皮毛一定要狐狸、貂或者是鹿的才行,相當耗費經費啊。」
魯瓦德似乎有意地聳了聳肩,沉默粗俗地表明了傭兵團的運營不良。
初聽到時感覺有點不可信,不過那些話似乎是真的。
「不過,不得不讓人覺得這些光怪陸離的傳說是為了團結傭兵團而製造出來的啊。」
魯瓦德一邊手托著酒杯輕輕晃動著一邊說著。
「其實在這種不知何時走到盡頭的征戰生涯中,那種編造出來的故事倒是比什麼都可靠,也會成為人們看向未來的精神食糧。我是如此斷定的。」
羅倫斯所屬的羅恩商業公會也有這樣的創社神話,每個城鎮與村莊都有。這是區分每個人是哪裡的什麼人的基礎。讓自己有個響亮的頭銜,是人們立足的基礎。
「那個……也許啊。」
魯瓦德深深吸了口氣,又呼了出去。
他露出疲憊的笑容,抬起原本向下的視線看著羅倫斯。
「我聽了很多先祖留下來的故事,其中最特別的就是賢狼赫蘿的故事。相傳如果我們某天與她相遇,一定要將刻在爪子上的口信傳達到。」
羅倫斯望著天花板,稍加思索了一陣。
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是還是要謹慎起見。
「她說她曾在一個離這裡很遠的村子生活了幾百年。現
在她忘記了故鄉,無法回去,所以現在我負責送她回去。」
「送她回去?」
魯瓦德的提問聽上去意味深長。
羅倫斯有些疑惑,但見對方臉上摻雜著的苦笑時便頓時明白了。
他是看到了赫蘿緊抓著羅倫斯大哭的那一幕了吧。
「是我帶她回去。」
羅倫斯訂正道,魯瓦德很高興地笑了。
「人世間的趣味就在於此.不知會發生什麼事、不知會遇見誰。但是正因如此,擔心才會永無止境。」
他以凌厲的目光看向羅倫斯。迄今為止還算親切的目光頓然一變,充滿了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動搖的堅強意志。
魯瓦德的思考焦點瞬間從猶如夢話般的唐突事件轉向了現實。羅倫斯身體僵直地等待著他發話。
「我想聽你說實話。你們是來毀滅迪巴商會的嗎?」
就像羅倫斯聽到這個繆里傭兵團存在時多少想到的可能性那樣,對方也會多少想像赫蘿來到萊斯科的可能性。
由於早就想到了對方會間這種事關不久的將來的問題,所以羅倫斯已經為此準備好了幾個答案。他打算根據對方的態度,回答出「就算不毀了它也要讓他們吃點苦頭」這種狠話。
但是真到了魯瓦德面前時,這種像是惡作劇般的想法就胎死腹中了。
因為魯瓦德的表情明確地說明他害怕一件事。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
魯瓦德既不點頭也不回應。
他在想羅倫斯的話並不足信。
羅倫斯潤濕了乾燥的唇後繼續說道。
「不過我真的很擔心約伊茲。」
沉默持續了數秒。
然後,傭兵團長終於點頭了。
「是嗎?」
他簡短地說著,聳起肩深深地吸了口氣。
然後他稍微停住了呼吸,也許是為了將哽在喉嚨中的緊張感全部吐出來。
「……啊、是嗎……」
他嘆氣道。似乎連他修剪得很短的挺立的頭髮都倒丁下去。
他有一種工作結束了的倦怠感。
因為魯瓦德內心很恐懼羅倫斯這麼說。
「雖然如果我能說出請協助我們消滅迪巴商會的話,我們的旅程應該會稍微輕鬆些。」
不管怎麼說,赫蘿要隱瞞真實身份,還要擔心教會,有時還要受到已經融入城鎮生活中的古老存在的冷遇。甚至是被拼命活在現今時代中的人們提點現實。
齜起獠牙向前挺進,決不饒恕妨礙者。
但那樣激進的做法,和二人的旅途無緣。
「第一,如果是以我部下的名譽說的話……」
魯瓦德捋著自己的短髮說——
「如果是為了我們的旗幟,不論是多麼絕望的戰鬥我們都會全力面對。沒有一個人會逃走,直至戰到流干最後一滴血。」
他宛如激昂地高歌般的遣詞用句就像是要說給誰聽似的,比如可能在隔壁豎起耳朵偷聽的參謀與小廝等。
「但正是如此也是可怕的命令。」
魯瓦德直直地看著羅倫斯的眼睛說。
這話的意思只有一個。
「如果我和赫蘿一起拜託的話,繆里傭兵團會賭命一戰……」
「沒錯。」
不管他們是出於本心與原則,還是出於固執與面子。
羅倫斯開始把魯瓦德當做是商人夥伴。
「赫蘿一定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我們在旅行中能夠學習做不到的事情,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與過去的朋友再會。」
羅倫斯沒有用疑問句式。
但是魯瓦德就像是察覺到了羅倫斯所說的話的意思一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說話,無言地搖了搖頭。
繆里的所在魯瓦德也不知道。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所以,我想代替赫蘿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約伊茲沒事吧?」
在與赫蘿相遇時,這只是在某個旅館裡聽到過的模糊名字,是個是否真的存在於世都不清楚的地名。而現在,羅倫斯卻要毫不相關的人認真地作出回答。
他有一種似乎是夢想成為現實般的奇異的心情。
不過,羅倫斯並只不是簡單地陪伴赫蘿而已。為了與赫蘿攜手前進,他穿越了很多壁壘。
人生有時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事實上說,平安無事。」
魯瓦德說著抬頭向上。
「事實上說,平安無事。」
可能他覺得赫蘿在聽。
「賢狼赫蘿似乎是連千里之外的竊竊私語都不會漏聽的。」
「除了狀況不良的情況外,基本上是這樣。」
魯瓦德一笑,看起來要比他的真實年齡年輕得多。即使沒有笑出聲,他的笑也有種野性。
「你們還沒有去約伊茲,是吧?」
「是的。雖然得到了地圖……但是我們判斷在去那裡之前,應該先見見繆里傭兵團的人。」
「嗯,這樣啊。人做事都有優先順序。可惜我只是冠上了繆里的名字而已,真的很抱歉。」
羅倫斯慌張地想說沒什麼,但魯瓦德卻苦笑了起來,像是在說「這是玩笑話」。
「約伊茲平安無事,現在是叫做德魯津的地區的一部分。那裡不太有人出入,是個閉塞的森林。」
赫蘿正在頭上的房間裡豎起耳朵聽著吧。
如果是,或許她還蜷著四肢將身體縮成圓球在咔嚓咔嚓地用爪子抓著布呢。
「但是在我們來之前聽到了很多關於迪巴商會不好的傳言。所以才想委託您這樣的人。」
「叫我魯瓦德就好。」年輕的傭兵團長靜靜地插嘴道。
「就是些迪巴商會想要壓制北方之地,迪巴商會的人正在挖掘北地全部金屬,迪巴商會……等等一類的吧。」
「正是如此。」
魯瓦德點點頭,輕輕嘆了口氣。
「但是,實際來到鎮上後,發現根本沒有戰爭的影子。城鎮充滿活躍氣氛,商人們也在忙於賺錢。」
對於魯瓦德望著木窗格外所說的話,羅倫斯再次開口道。
「況且……」
「大概來到這個鎮上的人很少會不這樣想吧。」
羅倫斯感到意外,但並沒有插嘴。
「是有要打仗的說法、也有危險的斂財一說。令人憎恨的那塊土地似乎終於平定了。總之在去年秋天的時候這種危險的說法就開始在我們這群危險的人之間秘密地逡巡了。然後,相信的、不相信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地集合起來。向北的遠征中止了,沒了工作的我們都失去了目的。於是我們來到這個城鎮,卻遇到了奇怪的狀況。」
秉承現實主義的傭兵們,卻說遇到了奇怪的事。
那就說明真的是很奇怪。
「迪巴商會為我們提供住處,還有食物。」
「哎。」
羅倫斯環視四周。最後視線回到魯瓦德身上,明顯地點了點頭。
「其他傭兵團也大致如此。我們都很緊張,大家紛紛認為既然他們那麼慷慨,那說明打仗的傳言是真的。」
商人決不會做虧本的買賣。花了錢就一定是有其價值所在的。
況且厚待平時被人嫌棄的傭兵,連小孩子都能簡單地想到這是為了激戰所做的準備。
「這種情況持續了兩周,聽說最長的團持續了一個月。你相信嗎,據說迪巴商會為了供養我們,每天要支出二十枚琉米奧尼金幣。然而……」
魯瓦德停下來走到了架子邊,然後從上面抽出一卷羊皮紙扔到了桌子上。
雖然不知內容,但從樣式上來看似乎是某種契約書。
「這是打算提交迪巴商會的宣誓書。在您的庇護下,讓我們成為您的劍與盾牌,云云……一般來說接受了這張紙與用來交換的錢幣後,我們就會全部受其支配,一面繼續在酒池肉林中醉生夢死、一面趕赴戰場廝殺。但是,迪巴商會沒有接受這個。」
「沒接受?」
羅倫斯也沒法理解了。所謂巧遲不如拙速。
如果準備過於緩慢,就會給對方準備的時間,而且還要花費經費,士兵的士氣也會下降。更何況提供住宿與食物的話,四處都會匯聚來很多不明所以之徒,這樣只能徒增人教,根本無法形成能夠統一的軍事行動。
魯瓦德又是一聲嘆氣,再次看向窗外。
從他的眼中仿佛可以看出,他正在為窗外的世界不是戰場而悲哀。
「據說,有影響力的諸侯的行動還沒被探明。聽說迪巴商在不清楚他們的動向前
是不會行動的。這個我也知道。如果沒地方上的協助就等同於自尋死路。諸侯們會讓自己養不了的士兵駐留在這個城鎮,也有人說是因為要延緩下結論才讓士兵們在這裡大吃大喝的。這個說得通,而且我們確實在吃白食。而且,迪巴商會也沒有決定進攻地點、戰鬥力部署,我們每天也就只是為晚飯的菜單煩惱。」
冗長的說明正好反映了魯瓦德自身對於現狀所感到的煩躁吧。
與其碌碌無為地活著,他更適合遊走在刀光劍影的世界裡。
「所以說約伊茲平安無事。只能說是現在沒事。」
「原來如此……」
「但是……」
魯瓦德說道。他半閉起眼睛。
似乎是在考慮是否該說,不過他最終決定說出來。
他假咳了幾聲,控制著音量:
「迪巴商會非常賢明。現在聚集在萊斯科的人們不管怎樣都是與北地有緣之人。所以也像你們一樣,大家都把北地看得很重要。我們也不例外。」
一邊說著,魯瓦德一邊走到了牆上貼著的地圖前。
那是一張北地的地圖。看起來是從芙蘭那裡得到的地圖的延伸。
就是說,芙蘭給的地圖是正確的,而這個大地圖更加精確。
魯瓦德指著這張地圖上的一點。那裡就是德魯津。舊名約伊茲。
「我們在考慮向這裡布陣。但是沒有哪個蠢人會壓制故鄉的,特別是現在已經知道了賢狼赫蘿是真實存在的。」
他玩笑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認真。
因為多少知道一點兒有關赫蘿的傳說,所以對於魯瓦德來說,赫蘿是絕對招惹不起的對手。
「……那麼,是防衛?」
魯瓦德點點頭。是察覺了迪巴商會要與這裡交戰嗎?羅倫斯想著,傭兵團長比商人活得更現實。
「某種意義來說是的。由德魯津到東北的斯比艾路尼爾連接著多條獵人以及找礦人們使用的道路。一旦開戰,斯比艾路尼爾附近無論是從地理上還是政治上都會是要地,因此毋庸置疑一定會戰火紛飛。因此,這裡的人們如果要逃跑的話,有一部分就會通過德魯津。我們打算攔截住他們。」
「……然後,將他們賣給販賣奴隸的戴林克商會。」
魯瓦德聽了羅倫斯的自言自語後點點頭。
「沒錯。無論哪個村子生活都很艱辛啊。受傷的士兵自不必說,主要還可以在途中截獲逃出來的難民。我們將他們捕獲為奴隸,既保護了村子,又賺了錢。戴林克可是出名的客源好,俘虜在回鄉時也會有些教養與積蓄了,多好的事啊。」
是否真如魯瓦德所說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魯瓦德的想法果然與商人很接近。
「迪巴商會對我們的這種提案很是積極。」
「就是說?」
「不想家鄉遭到踐踏的人們就分配給其相應的工作。」
「但是那不就是全員都進行防衛了?」
魯瓦德微微撅嘴看著羅倫斯。
那就像是看著優秀的弟子竟然輕易失敗的師傅一樣。
「迪巴商會不管怎樣都是很善於經營礦山的。而且他們中有很多人並不是為了開發就要引起災難的人。」
「啊。」
「沒錯。開山、劈林,挖掘銀、銅等進行貯備。有很多人都覺得將村子變成城鎮會更好。當然,對於某些人來說土地是最重要的,但這並不是世上的一切。迪巴商會很巧妙地遊走在這些縫隙間。如果人員夠多,那麼其中有些人的家鄉的土地中有合乎要求的礦床,而且有些窮鄉僻壤的人也希望自己的村子得到開發。其中畏懼迪巴商會的人就會為他們出力,而歡迎商會的人們也會為他們出力。這樣就會將這塊土地上的人的怨恨控制在最小限度,壓制北地也會順利進行。留置這麼多的騎士與傭兵並進行照顧,可能就是為了這項工作能夠順利進行。」
原本使用傭兵的動機也有給戰鬥力進行柔性補充這一方面。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迪巴商會要讓被侵略地的人民將怨恨全部轉移向傭兵。
如果是那樣的話,開始就根據土地的需求狀況展開行動就可以了。無論是哪裡的土地上都有因為貧窮而成為傭兵的人、擔著槍每天熬過日子的人。將他們集合起來就能按照希望將他們布陣到一望無際的土地上。
理論上是這樣,但是真的會順利達到目的嗎?
羅倫斯如此想著,魯瓦德也是一臉半信半疑的表情。
「算了,到底是謠傳。反正有的是時間,我們大家就多想想看吧。」
魯瓦德拍掌表示說明結束。不過冷靜地仔細考慮後就會發現,其中的大部分想法都是魯瓦德的個人意見。
但是這與其說是將擅自臆斷灌輸給羅倫斯,不如說魯瓦德更加貼近於將自己所知、所想全盤托出。這可能是出於魯瓦德對赫蘿的恐懼。雖然羅倫斯感覺自己像是狐假狼威,不過自己沒必要因為得到了魯瓦德的幫助而感到困擾。
羅倫斯起身,伸手感謝道:
「赫蘿也會感謝你的。」
魯瓦德反握住羅倫斯的手說著「要是我能解決所有問題就好了」。如果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神為羅倫斯與赫蘿所配置的,那麼就會如他所說了吧。
雖然這麼想,但羅倫斯太了解這個世界了。
「要是能簡單地就解決掉問題,那麼人的一生就顯得太過漫長了。」
「哼哼。確實啊。」
魯瓦德說著,再次將羅倫斯的酒杯斟滿。
「啊,總之我很高興實現了祖先與狼的約定。也希望你們能一掃旅途的勞頓,順帶一提,付帳的是迪巴商會。」
羅倫斯不客氣地將杯中的上等葡萄酒一飲而盡。
翌日,赫蘿起床後就一直望著頭頂的天空。
昨晚沒到太陽下山她就哭累睡著了。也因此,到了半夜她就醒著發呆,應該是再沒怎麼睡。
魯瓦德的滯留生活似乎沒有他嘴上說的那麼悠閒,他昨晚說什麼也不讓羅倫斯外出,款待他們的晚飯是運進了房間的豪華大餐。小麥麵包、香草燒雞、鵪鶉濃湯、烤鹿肉與煮牛肉、蔬菜燉鯉魚。飯後零食有越橘、葡萄乾、覆盆子干。酒類也是從啤酒、葡萄酒到蒸餾酒類應有盡有。這樣的帳單不可能會由迪巴商會來支付,所以應該是魯瓦德自掏腰包吧。這是對赫蘿表現出的關心吧。
不過,赫蘿卻只吃了平時一半的飯量。
羅倫斯以為她起床後吃了雖然冷掉但依然是上等美味的食物,也許就會恢復好心情,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像是在羅倫斯起床前等待過一會兒,在草草打了招呼後,她也只是吃了點小麥麵包,嘗了幾口葡萄酒而已。
不能將剩下的食物就這樣裝在盤中送回去,所以羅倫斯直吃到肚子裝不下為止。能夠存放起來的食物就將它們全放進了行李中。不僅如此,他還留了一些悄悄分給來收拾碗盤的小廝。
不過,幸運的是,當赫蘿看到勉強自己狼吞虎咽的羅倫斯時,她總算是笑出來了。
如果赫蘿顯得脆弱,她就會自己靠過來,所以羅倫斯只要在那裡凝視著她就好了。
說實話,羅倫斯不知道要說什麼、用什麼來安慰赫蘿。
無論說什麼都會傷害到赫蘿,這會使自己說的話變得毫無責任感。
羅倫斯此時注意到自己還沒有失去過什麼重要的人。站在羅倫斯的立場上,要說出適宜給失去了重要之人聽的話,一定要在他失去了赫蘿之後才行了。
但是,在失去了赫蘿之後,自己又能在哪個可以安慰自己的人身邊呢。如此一想,想像就很難繼續下去。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赫蘿,今後的未來一定也是這樣。
羅倫斯拿起頭倚著自己的肩向窗外眺望著青空的赫蘿的手,輕輕撫摸著她漂亮手上的指甲。她的指甲很光滑,纖細的指甲因為木窗中進來的冬季冷空氣而總是冰冷的。
他們感覺不到寒冷是因為兩個人所共有的毛毯。在羅倫斯撫摸著赫蘿的指甲時,赫蘿還用耳朵尖搔著他的臉頰。
共同旅行時有能夠依賴和被依賴的同伴是最好的。
但是,不一會兒赫蘿突然抽回手,將臉靠在了羅倫斯的胳膊上。
注意到這是她在刻意忍住不經意意間再次湧出的淚水的舉動後,羅倫斯幾乎是反射性地使勁抓起赫蘿的手。
「我們去外面吧!」
赫蘿的鼻子扇動著,眼睛裡的淚水馬上就要奪眶而出了。
就這樣承蒙魯瓦德的盛情,在房間裡舒服地待到赫蘿的傷愈也很好。但是羅倫斯是個靠行動賺錢的商人。不論赫蘿怎麼反對,羅倫斯都會認為應該出門的。
而且,要是每次遇到痛苦、悲傷之事都只能一味默默地等待著傷口癒合的話,那只能使她止
步不前,就像她往復在帕斯羅村的麥田中一樣。
現在有自己在她身邊。
他覺得如果現在不將赫蘿帶去外面,那麼至今為止的攜手並進就沒有了意義。
「不過可能會有點兒冷,穿得厚一點兒吧。」
療傷沒必要用猛藥。
現在可以讓赫蘿穿得鼓鼓的到外面,如果熱了的話再脫掉就好了。
赫蘿此刻仍是一臉哭相,她呆呆地看著羅倫斯,最後終於點了頭。
羅倫斯故意用力地說了聲「好」,然後開始著手準備。就像至今赫蘿每次醉倒時一祥,這種時候羅倫斯都將她當做公主來對待,為她纏上腰帶、穿上鞋、穿上裘皮大衣、將頭髮整理好、隱藏好耳朵,再圍上狐狸圍脖。
雖然赫蘿開始覺得有些鬱悶,不過中途就任由他擺布了。
從床上下來時,當然也是羅倫斯牽著她的手。
赫蘿還是有點兒發呆,要是有什麼能使她散散心就好了。
而且,就算是呆呆的笑容也還是笑容。
這一點上羅倫斯很有自信。
羅倫斯拉扯著赫蘿漂亮的手離開了房間。
可能是哭得太多眼睛累了的關係,也可能是昨晚沒怎麼睡的關係,一到外面,赫蘿就像是感覺陽光刺眼似地扭過臉去。即使不是旅行者,任何人也都會喜歡寒冷冬日中的晴朗日子,但是赫蘿卻似乎對此十分憎恨。
羅倫斯想馬上問「想吃什麼嗎?」,但感覺自己好像只能用喝酒或是吃飯喚回赫蘿的好心情似的,於是他將這些話隱忍了下來。
走在街上想吃東西時再那麼說吧。
羅倫斯牽著赫蘿的手走進了熱鬧的人流中。
因為一樓有傭兵們聚集,所以他拜託小廝將他們帶到了後門。雖說是後門,但其實是運送貨物專用的通道。稍微少了一點兒正街上的混雜,不過依然是車水馬龍。很多人頭頂著籃子走著,人流不斷。
雞、豬、鴨以及到了這種季節卻還有的顏色鮮亮的蔬菜,應該是供給像魯瓦德一樣的傭兵首領的吧。偷眼探視停在道路兩旁的馬車貨箱,四方形的大箱子裡似乎裝著滿是蜂蜜的蜂巢。真不愧是樹木繁盛的北方地區,上好的蜂巢透過貨箱蓋子的縫隙就能窺探得到。
在森林中會破壞蜂巢的是熊和野狗。雖然對赫蘿來說這是用兩隻手就能抓住吃的東西,但她似乎對此沒什麼興趣。
沒能和叫做繆里的故鄉同伴見到面這件事,是不能簡單地只用帶她外出就能抵消的。如果那個傳說能更好一點的話就會不同了吧。
狼失去了那隻爪子,爪子還裂成了兩半,在那上面記載著類似於玩笑的留言。不論怎麼想像,繆里都應該不在這個世上了。如果繆里還活著,那麼寫在尖爪碎片上的話就應該還有別的。
「痛。」
赫蘿說話後,羅倫斯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握得太用力了。
「……抱歉。」
他說著不自覺地將手移開,猶豫了一會兒後又再次握住。
自己是做了多餘的事吧。
大概如此吧:
但如果多出來的話,只要刮掉就好了。多了總比少了好。
他絕對不想過後當回憶起赫蘿時後悔地說「啊,當時要是那麼做就好了。」
「喚,那裡是廣場啊。一大早就很熱鬧啊。」
在商店鱗次櫛比地與別的道路相連的交叉口,羅倫斯看著左手方向說。
在一樓是商店、二樓是住宿以及工匠的工作處的建築物對面,一個十分顯眼的高大建築沿著廣場弧形挺立著。
而且,羅倫斯還透過人們的吵雜聲聽到了樂器演奏出的美妙聲音。
羅倫斯牽著赫蘿的手來到了廣場上。他讓赫蘿坐在有些被朝露濡濕的桌邊,然後向還在做開店準備的露天店鋪的老闆小跑過去。老闆對一大早就帶著女人的羅倫斯露出不知是討厭還是羨慕的神情,最終還是笑著賣了東西。付款是用從雷諾斯的匯兌商那裡打聽來的普拉茲銅幣進行的。但是店主看了銅幣後卻有些為難,按他說出的數額換算成匯率稍高了一點兒。
但是沒時間講價了。羅倫斯帶著煮好的香醇蜂蜜牛奶與啤酒回來,放在赫蘿坐的桌子上。廣場上聽到的音樂聲好像是旅行樂手們在練習,因此時斷時續。
看來要等他們好好地完整奏上一曲是要花上一些時間了。而這邊也是一樣,羅倫斯將冒著熱氣的牛奶杯子與冒著泡的生啤拿給赫蘿看,赫蘿似乎很沒興趣地選了牛奶。
基本上羅倫斯是獨自一人喝著啤酒。吃了那麼豪華的一餐後,來杯像水一樣的啤酒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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