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二幕(2/2)
基本上羅倫斯是獨自一人喝著啤酒。吃了那麼豪華的一餐後,來杯像水一樣的啤酒剛剛好。
萊斯科是名副其實的充滿活力,很多人都在不緊不慢地工作著。圍繞著廣場建造的建築物的窗框上也都是花,定睛看著紅日照射的地方,都會忘記現在正是隆冬時節。
傳聞中的這個城鎮與實際見到的竟然如此迥異。
如此一來,即使自己腦中所想的事情與親眼看過後有所想的事情不同也沒什麼奇怪的了。赫蘿不是愛做夢的少女。她一定早都設想過見不到繆里的情況,拼命做好了遭受這種打擊的準備。
所以,即使基本沒有喝牛奶、只是發呆的赫蘿突然開口說話,羅倫斯也不會覺得驚奇。
「現在笑不出來。」
赫蘿連看都沒看羅倫斯一下。
而羅倫斯也只是輕輕瞥了赫蘿一眼,馬上又將目光調向了練習中的小丑們。
「沒關係。」
「那、謝謝。」
赫蘿說著,輕輕擺弄著領口處的狐狸圍脖。
「這……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
羅倫斯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想著裡面的水兌得太多了。
「因為我總是做無用功啊。」
在雷諾斯的小巷時也有過一次。
赫蘿一瞬間似乎輕笑了起來,但又像是要哭似地慢慢吸了口氣,那抹令人懷疑的笑容簡單地消失了。
「那——」
「你不想換個話題嗎??」
羅倫斯搶先說道。
赫蘿有些吃驚地看著羅倫斯,然後慢慢又將視線返回到杯中的牛奶上,輕輕點了點頭。
「除了昨天和魯瓦德談話之外的內容其他的我也不太了解了。你也聽見了吧?」
赫蘿點頭。
「如果你去問的話,那個人會將團里流傳的舊聞以及他所知道的全部事項都詳細告訴你的。當然,如果你害怕一個人去問,我和你一起問。」
以賢狼自稱的赫蘿瞬間目光犀利地看向羅倫斯,但她馬上又垂下眼瞼,繼而閉起了雙眸。
「拜託了。」
「真是難得聽你這麼說。」
聽到羅倫斯的話,赫蘿睜開眼,微微瞪視羅倫斯。雖然沒有讓她笑,但看到她清明的目光以及仿佛輕觸就會釋放而出的感情,羅倫斯總算放心了。
「你向我說也不要緊的。」
不是說繆里「在那之後」,而是說與赫蘿在約伊茲實際交談的時候的事。
但是赫蘿並沒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牛奶。
要是不想說,那就算了。
羅倫斯如此想著。赫蘿過了一會兒說道:
「如果汝嫉妒就難辦了。」
這應該是現在的赫蘿努力說出的笑話。
羅倫斯聳肩答道:
「經商中的重要格言。想要雙方生意好,就要不去過問對方賺多少。」
這是結婚的商人朋友在酒席宴上經常說的。
赫蘿只是傻傻地看著樂手們。
不過,即使看她的側臉也能感到她的愉快。
「去看看工匠街嗎?還是……就在這裡聽歌比較好?」
羅倫斯試探著赫蘿的感情起伏:
赫蘿自己一定知道羅倫斯是想要安慰自己的。
她狀似有些厭煩地輕輕撅起嘴。
「老實說是汝自己想轉轉吧。」
真是難伺候的一位啊。雖然平時她的行為似乎旁若無人一般,但是一旦被人關心似乎就會覺得不舒服。
真是喜怒無常的狼啊。不過,她笑的時候卻很讓人開心。
「也有那個意思。」
「哼。」
赫蘿哼了一聲,咕咚咕咚地喝起了牛奶。
因為店主見赫蘿身材嬌小而給她準備了個小杯子,所以奶量並不是很多。不過,她喝得還是很痛快。
然後,她咚地將杯子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擦了擦嘴唇,用下巴指了指羅倫斯。
「我也要?」
如果解釋說這可是酒啊,那一定會引來她那些沒用的雄性之類的說辭。
一大早就豪飲啤酒,自己也真是太厲害了。羅倫斯嘆息
著想。
但是為了赫蘿,就算是被當傻瓜也無所謂。原本相遇以來自己就是一直在當傻瓜的。
「……怎麼樣。」
羅倫斯喝乾啤酒、放下酒杯。赫蘿稍微起身扇動鼻子嗅了嗅酒杯的味道。
「基本都是水啊。」
她放話說。
真是一點兒都不可愛。但是當她站起來時,右手就像是在等著羅倫斯似的來回晃動著.
似乎將赫蘿的焦點由過去的回憶拉回到現實中一點點了。
羅倫斯為了不讓赫蘿的回憶繼續奔流,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這次她沒有說痛。
與聚集了懶散、墮落人群的廣場不同,工匠街非常有醒目感。
金屬的敲擊聲、捶打木頭的聲音、打皮子的聲音以及歡快的工匠之歌。
和之前的筆直大道不同,只有這裡的道路舒緩蜿蜒,道路也都是石頭壘成的。這種氣氛無論從哪裡都會讓人想到南方的城鎮。
從面向正街的大門中湧出的工匠在道路兩邊工作著,其間有小廝來回跑著。房前的柴火堆得像小山一樣,店裡有爐灶的地方似乎是制釘工廠。看上去比赫蘿還要小的少女穿著輕飄飄的裙子與木屐,她腳下用力、傾著身,使上渾身的力氣終於拉出了釘子。
赫蘿停下腳步的地方是年輕的工匠們將金屬鍛造得紅彤彤的工房。
工匠們敲打薄薄的金屬將它們做成圓形,那熟練的手法確實叫人看得入迷。
不過,讓赫蘿不禁笑出來的卻是這個工房裡為了製作蒸餾酒類而製造的蒸餾機。
「在這個巨大的鍋中使酒加溫,熱氣通過連接的管子的同時被冷卻,在管頭處就會產生酒滴。成品在裡面吧。」
羅倫斯指向裡面,赫蘿很有興趣地向裡面窺視。
工作中的工匠們大多粗魯又沒耐性,但是對於漂亮的小姑娘窺探自己的工作場地卻不會感到不高興。
沒將赫蘿的行為放在眼裡,像是小頭目的年輕男人大聲吆喝著手下的工匠們。
「與金屬有關的很多,不愧是近在迪巴商會身邊的地方啊。」
除了製作釘子、蒸餾機的工房外,還有鎖工、刀工以及為了箍桶而製造鐵箍的工房等。而且,不管哪一個都是優質品。也許為了炫耀商品的質量好,雖然在店前擺放商品的地方很多,但卻都是與這個北方邊陲之地不相符的精煉之物。
「可能是個移民的小鎮。」
迪巴商會就是做礦物生意來賺錢的,如果沒有使用它們的地方,再好的寶貝也如糞土。
想要過上好生活就要買好東西。如果逐一從遠方購進,既花費時間,又可能會購人過時的東西。那麼靠金錢召集有手藝的工匠就成了最佳選擇。
再向前走,出現了製作銀質餐具與銀質手工藝品的工房。很幸運,赫蘿對珠寶飾品完全沒興趣,這讓羅倫斯很放心。如果赫蘿對珠寶首飾有像對食物一樣的熱情的話,那麼羅倫斯很快就要在這裡宣布破產了。
「不過……真的是很棒啊……」
羅倫斯不由得叨念出聲。在坎爾貝委託芙蘭製作去約伊茲的地圖時看到的銀器已經非常精美了,但是這裡的更上一層樓。
而且問價後發現價格很便宜,都是十分有買入價值的東西。
這是得益於從礦山運來的豐富礦物吧。儘管如此,手工製品業的師徒關係十分嚴格,而且很多技術都會進行封鎖。芙蘭之所以能博得特定領主們的青昧,也是因為加工匠人里有很多人擁有他人無法取代的技術。
不過,迪巴商會是靠金錢的力量挖角工匠而不和其他城鎮的工匠協會發生糾紛?還是不僅用錢說話,還會周詳巧妙地設計呢?
羅倫斯在心底暗自想了一會兒後,將思緒拉回了現實。
要將眼光、心思都放在商品上才行。
幸好赫蘿在看著加了鳥、狐狸等裝飾的儀式用劍或是什麼的柄,沒有注意到羅倫斯。羅倫斯於是若無其事一般地看著她的手問「想要嗎」,赫蘿沒什麼興趣地搖搖頭走了。
然後,兩個人閒晃了一會兒,不過羅倫斯的腦中似乎總在想著與赫蘿不同的事情。因為像這樣氣氛活躍的工匠街真是太少見了。
現在不論哪個城鎮的工匠都過剩。想要儘早保住城內的工匠,常用的手法是利用關稅與進口規制。但是如果大家都用同樣的手法就會導致相互產能過剩的商品無處可售,這也是讓協會長常年頭痛的項目之一。
因此,最終結果就是必須限定工房數量,結束了艱辛的徒工階段的人們就會圍繞晉升展開爭奪。很多工匠都被迫以修行為名,作為雲遊工匠踏上旅途。這其實是為了減少搶飯碗的。當這些雲遊工匠回來後,保證晉升的承諾卻沒了蹤影。更加切實地得到晉升的手段是工匠與已死去的管事的未亡人結婚。因此,尚在人世的管事人都會非常注意食物以及身後的聲音等。
有很多地方雖然看上去充滿活力,但其內部氣氛卻十分緊張。而這裡卻是真的兗滿活力。
景氣是件好事。但是也是有限度的吧。羅倫斯邊走邊想著,忽然看到了像是工匠協會的建築物。
羅倫斯與赫蘿都停在了這裡。羅倫斯看了眼身邊的赫蘿,再次將視線調回。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在石板上刻著這個城鎮的意志堅決的信條。
上面刻著「此鎮對工匠沒有任何制約。憑手藝開店、兢兢業業於各行業。萊斯科鎮歡迎優秀的工匠來此。所有鎮民享有自由」。
正在羅倫斯在吃驚時,與一個經過的縫紉女工視線相對了。
她嘿嘿笑著問:
「旅行者?」
那是一個成年女性,她包裹著可以用來插針的特殊頭巾,臉和身體都像蓬鬆的麵包一樣。
「最初我也是不相信的。不過是真的哦。」
她說著,很是幸福並帶著自豪地笑著。
她胸前抱著的可能是正在製作的或是服裝的材料吧。從她的樣子既可看到喜悅又能看到希望。
這裡可能真的會有這些。
在羅倫斯感嘆於它的意義時,女人輕快地打過招呼後走遠了。
所謂沒有規定的城鎮真的是偶爾才會聽聞的。這是只有剛剛成形的城鎮還沒有出現定製規章的協會時才會聽到的。
但像眼前這種還是第一次遇到。
這個城鎮的真正意義可能遠超出想像。沒有規定的城鎮是可以與沒有稅金的城鎮相匹敵的樂園。連羅倫斯都瞬間在腦子裡盤算著想要將這件事告訴幾個熟人了。當然,這其中就有牧羊女諾拉。她想做裁縫。在這個鎮上,她的夢想一定會實現的。她會在旅行中使用羅恩商業公會的聯繫方式,給她寫信的話應該會收得到。
羅倫斯正在想著這件事,赫蘿卻突然嘆起氣來。
對於赫蘿來說,與工匠相關的話題都不怎麼有趣。與牧羊女諾拉有關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讓她覺得不快樂的話,帶她出來就沒意義了。羅倫斯連忙慌張地擺出笑臉說著「走吧」牽起了赫蘿的手。
然後,他們到了滿是裁縫、鞋匠工房的地方。與靠力氣工作的工房裡的叮叮噹噹的喧鬧不同,這裡剪貼皮革、縫紉布料,唱響寧靜的歌聲。
他們並不像小丑、樂手們一樣為了大家快樂而工作,反倒像是為了使自己快樂而工作著。
所以踏入其中的赫蘿也輕鬆自在起來。
情緒是會傳染的。
只要大家都很快樂,那麼自己也會有精神。
不過,赫蘿帶著微笑輕輕嘆了口氣。
大家是在這裡做同樣的事、唱同樣的歌、住在同一個鎮上的夥伴。諾拉所追求的一定就是這種一體感。
而另一方面,赫蘿的「大家」都在時光流逝中消散了。終於找到的細小線索上也只剩下了刻著文字的碎片。
羅倫斯想著各種話語,但是都吞進了腹中。他給赫蘿買頭巾、披肩還有和鎮上姑娘一樣的服裝,想以此來代替安慰的語言。赫蘿試戴了新圍巾與手套。其間,赫蘿並不是完全不軎歡,但是她卻一次也沒說過想要。
因為她平時就只會保養自己的尾巴,所以可能本身就對其他沒有太大興趣。
羅倫斯瞬間黔驢技窮了。
他十分了解吸引商人的手法,但是對於只知道食物能吸引女性的自己卻十分痛恨。
而且,工匠街要比想像的大得多,赫蘿似乎也走累了。
赫蘿當然知道羅倫斯是特意帶著她出來的,所以她自然不會抱怨。但是羅倫斯卻對此耿耿於懷。
看來勉強將她帶出來是失敗之舉啊。至少,要是讓赫蘿在廣場上悠閒地待著就好了吧。他的腦中回躥著的滿是這種想法。
現在後悔也晚了
。是商人就不要固執於後悔,而要想辦法在這段時間裡彌補現狀。羅倫斯一邊注意著身邊的赫蘿,一邊用眼神逡巡著哪裡能找到地方坐一會兒。
他原以為工匠街附近會有很多像樣的酒吧、餐館,可是尋找時才發現沒有。一定要在赫蘿的情緒變得更差之前找到。
這時羅倫斯開始焦躁起來。
逛完工匠街,他們來到了商店、民居混雜的大街上。
在這裡來來往往的人群依然很多,但是在活躍的氛圍中卻有一個真空地帶。
羅倫斯與赫蘿像是嵌進了人海的夾縫中一般地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一棟無人建築,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它不能說是被完全荒廢的,因為它有被打掃得很乾淨。它的兩側有卸貨場,大門到裡面還有一段進深。從單扇打開的正門裡,能看到整齊的桌椅、架子等。
這個建築有四層,房間也不少。看起來像是個只要運進商品立刻就可以開張的商會用建築。無人的建築不僅沒有人氣,就連人居住的氣味都察覺不到。
那不是錯覺。
這個小鎮已經幾乎奪去了羅倫斯的所有注意力,而在沒有打開的那半扇門上貼的紙條,則讓他完全將赫蘿拋在了腦後。
1200托雷尼銀幣可以洽談。龐茲商會。
在晴空之下,陽光普照的這個鎮上,現在的這一瞬間,羅倫斯的眼中卻只能看到這些文字。商店出售。在這個充滿活力、沒有規則約束的自由的城鎮上。
毫不誇張地說,他的時間、心臟也都隨著腳步停止了。
身體中的血液也凝固了。
所以,當他再回過神來時根本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就像是突然被放進人群中一樣,他的耳邊頃刻間湧進了大量嘈雜之聲。
然後,當發現左手空空如也時,羅倫斯的身體瞬間凍結了。
「赫……」
蘿字剛要出口就收了聲。他看見赫蘿正在旁邊不遠的露天店裡買油炸蜂蜜麵包。羅倫斯馬上將手探向自己的腰問,餞包不見了。為了防備小偷,錢包是用繩子系在身上的,這也就是說,他連繩子被解開都沒發覺。
赫蘿面無表情地嚼著麵包向羅倫斯走過來,他看不出她是否生氣了。
她將錢包還給羅倫斯時也沒有說話。
「那……個?」
羅倫斯開口道。他空曠的大腦拼命運轉著,想著什麼都行,總之要說點兒什麼。
而這時,赫蘿手上的油炸麵包突然堵住了他的嘴。
「嗯!嗯?」
赫蘿向羅倫斯的嘴裡塞著麵包,直盯著羅倫斯看著。
路上匆忙過往的行人們也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幅奇怪的圖景。
赫蘿堅持了一會兒,鬆開了拿著麵包的手。
羅倫斯很意外赫蘿會鬆開食物。不過她鬆開麵包的手一翻,攤開手掌給他看的行為就更讓他不知所措了。
「還要買一個。」
羅倫斯根本沒想到要說什麼浪費的問題。他基本上是無意識地將零錢拿給了赫蘿,然後眼神一直追逐著她向露天店鋪走去的背影。盯著羅倫斯看的店主聽了赫蘿說的話後,大笑著將滿是蜂蜜的麵包給了她。
赫蘿依然是面無表情地回來。
然後,她站在羅倫斯身邊。
「結果,還是這個最好。」
「哎?」
羅倫斯回問,但是赫蘿只是看著要被賣掉的無人店鋪。
大概是在說這個麵包吧?
羅倫斯帶著滿懷心事的赫蘿外出,帶著她從廣場轉到工匠街,但是最能令她情緒好轉的卻是甜食。
羅倫斯正在激動地想著,卻被赫蘿踩了一腳。
而且是狠狠地踩住不放。
他任性地帶著她出來後,只顧在意城鎮各處的情況,完全忽視了對她的關心。而這本來是羅倫斯為了讓赫蘿轉換心情才執意帶她出來的,可是羅倫斯卻只顧著凝視這個店,忘我到連平時視為生命的錢包不見了都沒發現,當然也忘了嚇蘿。
赫蘿非常生氣。想道歉也不行了。
「在那個叮叮噹噹敲打金屬的地方汝也忘了咱吧。」
她好像是發現了。
羅倫斯不由得身體一動。
「汝一到了街上就像是個孩子。這是什麼、那是什麼、這裡怎麼樣?那邊又怎麼樣?」
她手裡拿著的油炸麵包似乎很熱,加熱了的蜂蜜已經完全滲進了麵包里。如果是平時的赫蘿早就一個接一個地大吃起來,但是她現在卻一個都沒動。
她已經氣到這樣了,沒辦法向她辯解。
現在就連道歉都是愚蠢透頂的火上澆油。
羅倫斯就像是一條被遷怒的小狗,只能等到赫蘿的怒氣消了再向她道歉了。
不過,在說完這些後,赫蘿不再踩著羅倫斯的腳了。
然後,在她嘆過氣之後抓起了羅倫斯的手。
她很少見地似是難為情般微嘆了口氣。
「然而,結果還是這個最好。」
「……?」
羅倫斯看著赫蘿。
赫蘿開始大吃起炸麵包。
帶著些許不快與煩惱。
「還要咱再說嗎?」
她再次踩過來,羅倫斯直視著她。
不過赫蘿沒有放手。她的臉有些微紅。那絕不是因為天氣冷的緣故。
赫蘿一口氣吃掉了一半麵包,因為麵包的熱度,她噝噝地吸著鼻子。
「汝就像是個只笨狗一樣高興。」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吐出白色的哈氣。赫蘿又吸了吸鼻子。雖然她沒有看向羅倫斯,但羅倫斯知道她是在逞強。
羅倫斯就這樣沉默地看著赫蘿的側臉,像是看著比蜂蜜麵包還好吃的甜食。
赫蘿追逐著故鄉同伴的名字,而代替同伴與她見面的竟是他留下的令人討厭的口信。這是件悲哀的事,會讓那些只有她本人才會知道的事情在心中反覆不去吧。
而羅倫斯知道自己能為赫蘿做什麼。
如果說羅倫斯在哪方面能勝過赫蘿心中的繆里,那就只有羅倫斯現在還活著、對某物感興趣和邁步向前了。
當然,現在無論多便宜的店鋪他都不會買。因為他不了解這個鎮子,而且這裡又在迪巴商會的控制下。老實說,看到這個鎮子如此充滿活力真的讓他有點感到遺憾。
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現實性東西的時候,就算是空想也好,現在需要說的是更加能夠讓人感到有希望的話。
羅倫斯直視地看了看店面,再次握緊赫蘿的手。
羅倫斯說出的是這樣的話:
「對不起,我們回旅館好嗎?」
赫蘿抬頭看看羅倫斯。
「又想畫畫店面了。」
赫蘿的唇角像是抽搐般上翹起來,不過不會有錯。
羅倫斯如此想著。赫蘿憤怒吊起的眼梢像是加了奶油的柔軟麵包胚一樣,一下子柔和了下來。
「想買這家店,是吧。」
被她這麼一問,就不得不說說無聊的現實了。羅倫斯不認為赫蘿會贊同他在這裡開店。
羅倫斯硬挺著挑著詞彙:
「買便宜貨可能會損失金錢。首先是要冷靜。」
這並不完全是謊言。赫蘿在頭巾下的耳朵動了動,神情曖昧。
「如果錯過了購買良機,到時不要反說葡萄酸就行了。」
「沒關係,我的心思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赫蘿微微吃驚地張大雙眼,然後一臉壞心地歪著頭笑了。
羅倫斯因為這笑臉,再次犯了在雷諾斯的小巷中犯的錯誤。
即便如此,人還是積累經驗才會成長的生物。
羅倫斯注意到了赫蘿買來的麵包,大口吃了起來。
她的嘴唇應該是同樣的味道。
不知這種想法是否被看穿了,赫蘿嘆了口氣問前走著催促羅倫斯:
「汝真是個傻瓜。」
然後,他自然沒有忘記平時的那一句。
不知道這是第幾次畫店面了。
就是在赫蘿面前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過,一起畫卻是第一次。
所以,羅倫斯本身為這件事而高興,更高興的是赫蘿也恢復了精神。
「這樣陽光就照不進來了。」
赫蘿說了房間的分割、家具的配備以及窗子的大小。
雖然最初羅倫斯覺得她可能有些勉強,但是從她一會說這樣比較有生氣、那樣感覺很蠢來看,她可能本來就很喜歡這些。
羅倫斯忽然在想,狼是會做巢的動物嗎?
「光照最
好的這個地方……嗯。最適合放咱的睡床。」
光照好的二樓房間通常都是商會主人的生活場所。羅倫斯由暗自思忖中回神,不僅苦惱起來。
當然,這只是個空想。
但是,紙上畫出的房間布局、製作等,都像和剛才看到的房子一樣是實實在在的建築,因此他不覺認真起來了。
「這裡本來是主人的……」
羅倫斯自言自語地發著牢騷,赫蘿裝作沒聽見似地繼續加畫著。
雖然是空想,但是過於驕縱她的話,緊急關頭可能就會有麻煩。
完全忘了要給赫蘿打氣的羅倫斯如此想著對赫蘿說了出來。
「在汝的店裡沒有咱的住處嗎?」
「嗯。」
怎麼可能呢?赫蘿天真地笑著說。
經她這麼一說,羅倫斯也沒了反駁的話。
但哪怕是污言穢語也好,羅倫斯想說點什麼。
於是,赫蘿愉快地用纖細的手指按住了羅倫斯的唇。
「要是說出奇怪的話,咱的辛勞可就白費了。」
話中幾分玩笑幾分認真。
現在的羅倫斯與過去的繆里相比,在赫蘿心中占據的時間長短是沒法比的。
赫蘿很勉強。
羅倫斯告誡自己,無論她是何種笑容,在此時都是真正的微笑。
他又重新盯著赫蘿的眼睛看了看,然後點點頭。
點頭後,他下筆在二樓房間的部分畫著。
「啊。」
在赫蘿吃驚時,羅倫斯說道:
「與其一個人煩惱商會的未來,不如兩個人比較好吧。」
說了感覺有些肉麻的話,羅倫斯在房間的一角添進了小書桌。
赫蘿輕輕哼笑著。
然後他們又為這個空想的店鋪決定了各種家具的配置、經營的商品等。那就像是觸手可及的現實,同時又是首不可能實現的田園詩。
赫蘿時而大笑時而生氣地與羅倫斯爭吵著。
不過在決定了總體框架後,他們的分歧也逐漸變小,多數變成了靜靜地享受般的眺望。
赫蘿就像真的在這個理想的店鋪里一樣,一臉正在享受春日午後的恬淡般的沉靜表情。
不久,她就困倦起來,變得迷迷糊糊了。
羅倫斯當然不會粗魯地叫她起來,而赫蘿也沒想去床上。
所以,羅倫斯一邊看著時而醒來擦擦嘴角的赫蘿笑著,一邊繼續工作。
不過,羅倫斯終於注意到了。
當赫蘿迷迷糊糊地睡著又醒過來時,總是一臉不安的神情。最初羅倫斯認為那是因為淺眠的不快感造成的,但他似乎弄錯了。赫蘿看到羅倫斯時,總像是要確定是夢還是現實般盯著他看,放心後才會放鬆地睡過去。
對於活了幾百年的赫蘿來說,與羅倫斯一起度過的時間猶如曇花一現吧。是打盹間就會過去的短暫時間。
何況她堅信能再相見的故鄉同伴也與她永別了。
對於赫蘿來說,她是想要更多清醒的時間吧。
羅倫斯向赫夢說過很多次沒時間。因為必須行商,所以不可能一直和赫蘿繼續慵懶的旅行。他對赫蘿說過很多次。
不過真正沒時間的卻是赫蘿。
因為赫蘿可以一直活很久,將來也會活很久。在她所遇到、發生過的像山一樣多的事情中,與羅倫斯共度的時間以及所做的事情只是冰山一角而已。無論這些有多珍貴,如果不斷增添新的回憶,總有一天這些就會丟失。
所以,赫蘿想要更多、更長的時間,即使是一點也好。這麼想來,她能與羅倫斯在一起的時間真是太短了。
羅倫斯放下筆,不自覺地輕撫睡在旁邊的淺淺地打著呼的赫蘿的劉海。赫蘿有些被吵到了似的皺了皺眉,耳朵也動了動,但是沒有醒過來。
羅倫斯看著她的睡臉變得很痛苦,內心被緊緊揪住。
他們是來這個鎮上確認繆里傭兵團與窺探迪巴商會的企圖的。
沒錯,說是窺探是正確的。他們絕沒有想過阻止或是操控。
雖然也想過像故事中的英雄一樣行事,但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羅倫斯是旅行商人,即使赫蘿能夠一騎當千,但對方可是率領萬人大軍的礦物商。
而且,戰鬥專家繆里傭兵團長十分擔心羅倫斯與迪巴商會挑起紛爭。用腦子想也知道,他會做迪巴商會的盾牌。
羅倫斯與赫蘿約好會力所能及地幫助她,而赫蘿也一定不希望羅倫斯拼命,即使約伊茲被侵略。雖然不是完全確定,但是赫蘿大概也不會為了約伊茲而戰,可能只會做些努力與工作。羅倫斯有這種感覺。
雖然她的真身是巨大的狼,但她一直都在這么小的身體裡,在廣闊的世間一角和如同自已一樣的市井商人旅行,時而也會顯得痛苦。而她似乎拼命想要順應時代。
但是,赫蘿尋找故鄉、追蹤舊時夥伴的軌跡這些絕不是積極的,她面對的儘是些無可奈何的結果。
可以說她在麥田中耽誤了幾百年,而人世間的這些變化並不是赫蘿的錯。
羅倫斯再次撫摸著她的劉海想。
今後在這個鎮上的自己要幹什麼?嗅到了迪巴商會正在謀劃著名什麼,在它的極大野心面前是要束手就擒嗎?還是出於欲望進行令人嫌惡的斂財計劃,然後讓人震驚憤怒?
怎麼做都不會有好結果。
他想起在積雪的溫菲爾王國修道院,赫蘿曾經一邊擺弄在朝陽的光輝映襯下的白雪一邊說過的話。
不過,這次他能與之相關,至少這次他知道會發生什麼。
羅倫斯能做到的就是這些。
羅倫斯對於自己不是英雄譚的英雄一事很是憤恨。對自己來說,赫蘿重要到無法用語言表達,但是自己卻又不能為赫蘿做些什麼。他很想說自己活得沒有價值。
睡著的赫蘿的臉看上去像是哭累睡著了似的。
要怎麼才能讓這張臉露出笑容呢。
傻笑也好,苦笑也好。
可能的話,希望老天能讓她期待明天。
羅倫斯坐在暖爐前想著,不是要她露出掩飾過去舊傷痕的笑容,而是在強烈的絢爛晨光中,期待著今天會是怎樣的一天的滿心歡喜的笑容。
他思考了自己究竟能幹什麼,答案是幾乎什麼都沒有。
而白天羅倫斯卻總是被赫蘿嘲笑。
那就只能為了那種笑臉傾注全力了。
羅倫斯終於將完全熟睡了的赫蘿由桌前剝離,抱她到床上睡下了。費事地進行了一番與帶她出門給她穿衣時相反的步驟,讓她舒服地睡著了。她的睡姿毫無防備,身體就像貓兒一樣溫暖柔軟。雖然並不是沒有湧起翻滾的罪惡感,但羅倫斯總算將它克制住了。
羅倫斯輕輕撫摸著赫蘿的睡臉,披上外衣準備出門。然後他又停住腳步,拿起了桌子上的畫。確定墨水幹了後,將它放在了赫蘿的枕邊。也許是聞到了墨水的氣味,赫蘿「唔哈」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很有趣。
羅倫斯走出房間,走在走廊上。
他沒有下樓而是上樓。
自從他們由街上回來與他錯過後,就一直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應該還在房間裡。
羅倫斯稍微掩飾了一下緊張.咳嗽幾聲後敲了敲門。
開門出來的是銀色的頭髮與鬍子都修整過的成年男人。
那個人是繆里傭兵團的參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