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四幕(2/2)
「由於沒有城牆,通行稅是怎麼也不可能徵收的,要去市場看看嗎?」
聽到莫伊吉的話,羅倫斯點了點頭。
「如您所知,這裡的市場結構非常簡單,是看不到什麼人把大量貨物擺出來賣的,而且,這裡沒有比迪巴商會更高級的維持秩序的組織,而商會不徵收稅金,畢竟,徵稅權是國王具有的權力,如果徵稅的話,這裡立刻就會變成戰場。」
然而,這個城鎮卻秩序井然。
是用魔法,還是魔法變出來的金錢維持的?
「不過,關於稅收,我有一個想法。」
莫伊吉咳嗽一聲,繼續說道。
「這周圍的大片土地,是迪巴商會在十年、或者二十年前,總之是在還沒有人關注這裡的時候取得的。」
這個世界上的土地都有歸屬。
「據說當時是以相當低的價格取得的,但現在不同了。迪巴商會一方面在這片土地大興建築並出售,獲得資金,另一方面對城鎮的中心放手不管,通過租賃的方式收取費用。另外,雖然出售建築,但並不把定期地代權出售,因此,他們可以持續獲得大量的資金。」
「而且,城鎮具有如此活力,可以說,售出的建築每天都在增值。」
魯瓦德補充道。
這雖然如同把自己的庭院分割出售一樣,但順利的話,沒有比這更好的賺錢方法了。
畢竟,收稅是很麻煩的工作,要調查財產、貨物,總之,不僅需要調查的事項眾多,而且,被徵收者還會想方設法隱瞞。可是,土地和建築不管什麼時候,都是看得到的。用出售獲得的資金代替稅收很簡單,而將稅金以定期地代的形式徵收更簡單。
不過,最重要的問題是需要明白一點,既然維持城鎮的資金是依存於土地和建築上的,那麼就算自掏腰包,也必須維持城鎮的活力。
人會召集更鄉的人,只要是有人集中的地方,就需要建築和土地。
可是,這裡就出現了和之前相同的問題。
召集騎士、傭兵,還有諸侯,到底是打算做什麼?
一定還有別的什麼原因。
迪巴商會一定還有什麼羅倫斯他們沒有發覺的目的。
不過,羅倫斯是不知道的。
「那麼,我看過的那個建築,也是在不久之後要出售的嗎?」
由於談話快接不上去了,羅倫斯提了這樣的問題,莫伊吉接
著說道。
「不會太久了……那個建築將會被龐茲商會出售,龐茲商會如同迪巴商會的分店一樣。礦山運營的決定由迪巴商會實行,其它的具體事物則由另外的商會實行,也就是說,龐茲商會出售的那個建築……」
「是真正的最低價。」
商品的價格突然漲到離譜的程度,是人為的原因。
「我聽說有錢的諸侯也曾為了買建築而奔走,但目前沒有太大的動靜,或者說,因為這個城鎮出售的是自由與夢想,所以其中一些建築是迪巴商會為了羅倫斯先生這樣的人而留下的也說不定。」
迪巴商會的核心成員希望一發逆轉,振興商會,正因為如此,他們深知把機會給予新來者的重要性。
這些話在一般人聽起來,會覺得可疑,但真正開始呼吸這個城鎮的空氣之後,就會認為這並不是謊言。
更何況,這些話是出自一眼看上去就閱歷豐富的莫伊吉之口。
而且,羅倫斯在與阿瑪堤囤繞赫蘿展開的競爭中,學到了當某種東西價格高漲的時候,多少必須有一些可以出售。
如果過於稀少而無法交易,人們都會對它視若不見,而如果適度地讓人們認為有人買得起,而自己也可以從中受惠,就能吸引更多的人。
這麼一想,自己希望在這個城鎮開店,不是完全被迪巴商會的思路牽著鼻子走了嗎,可是,在沒有管制的城鎮裡以低廉的價格盤下一家店面,這可是做夢都沒想過的好事啊。
考慮到價格的低廉和城鎮的活力,羅倫斯無論如何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
可是,與赫蘿旅行至今,自己曾無數次被她從危機中解救出來。
而且,他明白,自己還有與賺大錢、開店等夢想相比更重要的事。
羅倫斯看了在身邊安靜地喝著酒的赫蘿一眼,然後慌張地轉過頭,尋找莫伊吉話語的切入點。
「諸侯們,也對這個城鎮……?」
「是的,有這樣的傳言,對吧?」
說著,莫伊吉看向魯瓦德,魯瓦德略帶醉意,眼睛有些泛紅,他回答道。
「沒錯,畢竟,這裡經過了古昔的戰亂,卻至今沒有建立起統一的國家。諸侯們現在也沒有發動戰爭的氣概吧,自然地,與戰爭相比,他們更嚮往南方貴族那種優雅的生活方式,所以……」
魯瓦德把酒喝光,端著杯子向年輕部下望去。
可是,部下搖了搖酒罈,罈子里的生命之水已經喝完了。
「已經沒有了啊……啊,對了,接著剛才的說,所以,這個城鎮沒有城牆,一開始的時候我也覺得奇怪,但當我們察覺到其真正意義時,不禁對迪巴商會的膽識感到嘆服。」
按照羅倫斯的常識,沒有城牆的地方是不能叫做城鎮的,再怎麼說,就算是為了自治,自主決定未來的方向,從統治者的殘暴行徑中保護自己也是必要的。
村莊沒有城牆,是因為村民都屬於領主,就算沒有城牆,一切也都歸領主管理,他們自己是沒有任何想法的。
可是,這裡是由有思考能力的商會運營的,充滿了財富魅力的地方。
任何人覬覦這裡都不奇怪。
那麼,築城牆來加強防禦是非常有必要的。
「城牆這種東西,實際上不單是用來從敵人手中保護自己的。」
魯瓦德吩咐部下去拿葡萄酒,然後從桌上跳下來。
在桌子後方踱著步,說道。
「也用來防止城鎮裡的人逃出去。」
「哦。」
一直保持安靜的赫蘿發出了讚嘆般的輕語。
魯瓦德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遒。
「一旦發生戰爭,城門就會關閉,士兵二十四小時巡邏。那麼,無論是從外面進來,還是從裡面出去都是不可能的。被高高的城牆圍住的話,裡面的所有人都成了命運共同體,誰想獨自偷生都是徒勞,自然,所有人都會齊心協力。而沒有城牆的話,一旦察覺到危險,多數人都會帶著東西往外逃,戰況不利的時候更是如此。既然有逃命的辦法,在逃跑的時候,誰還會想到挺身而出守護城鎮?既然不會,那麼城鎮頃刻之間就會陷落。所以,我們這樣的為錢賣命的人,總是站在士兵後面。」
「為了阻止粗心的人回來拿遺忘的物品?」
赫蘿打趣道。
魯瓦德露出賭博時摸到好牌一般的表情,指著赫蘿,仿佛在說,您說的完全沒錯。
「這個城鎮沒有城牆,就是這個原因,如果有城牆,人們會團結起來,而寶物庫里藏著堆積如山的金錢的迪巴商會就麻煩了。容易防禦反而是壞事。要攻陷這個城鎮很簡單,要守住卻很難,換句話說,襲擊者不會選擇成為統治者,而是選擇成為強盜。因為,獲得最大利益的,必然是第一個衝破迪巴商會寶物庫大門的人。不過,帶著財寶逃跑就會受到追擊,考慮到這種風險,他們無法逃走,於是,這些貪婪的傢伙看到自己無望獲得利益,就會想辦法壞對手的事,最終,守護迪巴商會寶物庫的,反而是盯上寶物庫的這幫傢伙。」
羅倫斯拍了拍手。
「分析得漂亮。」
理論上,他是明白的。
但羅倫斯的笑容卻很僵硬,因為他懷疑理論是否真的成立。
「我們傭兵團中都是非常具有膽略的人,而迪巴商會在這點上不遜色於我們。一般人是想不到這些的,更不用說做到了。值得我們表示敬意。」
「這麼說,這個城鎮離礦山很遠,也是……」
「沒錯,也是同樣的原因。一般的礦山都會在周圍建立大本營,防衛礦山,所以會引起紛爭。難以攻陷,就意味著一旦攻陷,要防守是很簡單的。」
說著,魯瓦德笑了起來,露出長年征戰者才具有的表情。
不過,帶著這種表情的他卻深吸了一口氣,發出散發著酒氣的嘆息。
他低頭沉思了一會兒,隨後抬起頭來,用仿佛喝到了變質的酒一般的表情說道。
「正是因為迪巴商會有如此深謀遠慮,所以,我認為他們一定在策劃著名什麼,一定有所企圖……」
說完,魯瓦德把手放到額頭上。
同時,莫伊吉也站了起來,這大概是由於兩人長年相處,所以有了默契吧。
他一把扶住了就要趴到桌子上,仿佛快失去知覺的魯瓦德。
「唉,少主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莫伊吉第一次稱呼魯瓦德為少主。
他的聲音中,包含著對稚氣未脫的年少主人的母鳥一般的愛。
就算他說不要喝酒,魯瓦德也不會聽他的。
而莫伊吉也明白,如果不故做堅強,魯瓦德是無法擔任傭兵團長的。
「城鎮的狀況大概就是這樣了。您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或者說,如果您還察覺到什麼,從那裡人手也可以。」
說完,莫伊吉朝羅倫斯笑了笑,之所以這樣做,與其說是對羅倫斯抱有什麼期待,倒不如說是在安慰他想不出什麼也沒關係。
隨後,莫伊吉如同抱公主一般,把身材矮小,但並不瘦弱的魯瓦德輕輕抱起,而年輕的部下們似乎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立刻為他讓道。
「現在還沒有察覺到什麼……」
「也是,如果您察覺到什麼的話,對我們微小的自尊心會造成打擊,我的心情實在是很複雜呢。」
莫伊吉與外表不符,意外地能言善道。
「那麼,今天恕我們先行告退了。」
「好的,謝謝您。」
羅倫斯道謝之後,莫伊吉立刻搖了搖頭。
「哪裡,應該道謝的是我們。」
我並沒有說過什麼有建設性的話啊,羅倫斯正這樣想著的時候,莫伊吉露出了與傭兵的形象相去甚遠的,農夫般憨厚的笑容。
「我們的規模很小。此地豪傑雲集,讓少主的壓力很大。他能表現出傭兵團長的風範,讓我感到欣慰。」
這些話,在外人面前,而且當著候補幹部的年輕人的面說,合適嗎?
羅倫斯這樣想著,不過,這種擔心似乎是沒有必要的。
畢竟,魯瓦德身邊的人都信賴他,而魯瓦德也沒有辜負他們的信任。
如果說他有什麼不幸,那就是經常聽到這樣的話。
「少主曾經想成為商人,可是,繼承繆里之名的人,非他莫屬。」
這裡也有著無法中途停止的故事。
羅倫斯有著自己書寫自己的人生故事的權力。
一出生就不得不做為一本厚厚的書的一部分而活下去的人的心情,他一定永遠無法理解。
如果要找能理解的人,那…定就是赫蘿。
莫伊吉抱著魯瓦德從旁邊經過的時候,赫蘿如母親
般慈愛地摸了摸魯瓦德的額頭。因為,從魯瓦德這樣的人的人生中,赫蘿接收到了繆里的傳言。
「不過,即使不是這樣,揭開銀幣之謎的,也還是羅倫斯大人你們,畢竟,我們是藉助過您的智慧的。而且,少主對您也非常尊敬。」
也許是考慮著兩個年輕人的事,莫伊吉意味深長地對赫蘿這樣說道,並露出微笑。赫蘿也輕輕一笑,她非常明白,魯瓦德是繼承了繆里用利爪寫下的傳言,以及他的名字的人,而莫伊吉是支持著魯瓦德的人。
離開房間之後,赫蘿笑著目送帶著醉倒的團長離開的人,可是,她的笑容中卻包含著幾許寂寞。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是他們。」
歷史的書頁每向前翻一頁,先前的出場人物都會消失。
羅倫斯把手放到赫蘿頭上,這樣說道。
「我也是努力活著的。」
赫蘿轉過臉,對著羅倫斯平淡地答道。
「說起來確實是呢。」
她的語氣過於冷淡,這讓羅倫斯有些不高興。
於是,赫蘿立刻露出開心的神情,拍了拍羅倫斯的背說道。
「汝可真老實啊。」
羅倫斯嘆了口氣,向莫伊吉打了個招呼,回到了房間。
也許是還沒喝夠,或者生命之水不合口味,赫蘿一回到房間,就斟上葡萄酒開始喝。
羅倫斯沒心情理會她,只是無奈地坐下。
「不過,形勢真奇怪了啊……」
羅倫斯雙手拄在桌子上,托著下巴,嘆息道。
無法揪出掌控這個城鎮的迪巴商會的狐狸尾巴。綜合魯瓦德和莫伊吉的話考慮,羅倫斯總覺得迪巴商會的企圖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簡單。
畢竟,他們儘管從礦山獲得利益,卻維持著距離很遠的城鎮的活力,而且不建造城牆。
城鎮的擴張終止、居民密集、肉店因扔豬內臟的地方而與鄰居發生爭執、鞣皮的作業中散發出的血和肉脂的腥味影響到別人,都是因為有城牆。放養在狹窄道路上的雞和豬到處跑、無論怎麼打掃,大街上都充滿垃圾、房租不斷上漲,也是因為有城牆。
經常能聽到有人開玩笑說,如果把城牆拆了,該多好啊。
而迪巴商會真的這麼做了。
這樣的城鎮,羅倫斯從來沒見過。
「真是奇怪的傢伙啊。」
「是啊,相當奇怪。」
「唔。」
赫蘿點了點頭,喝了一口酒。
「不過,他們是親歷親為,費盡辛苦得到這個城鎮的吧?那麼,咱覺得沒必要煩惱。」
羅倫斯不解地回過頭,赫蘿像小孩子一樣頑皮地叼著肉乾,說道。
「咱那時候之所以遲遲沒能離開帕斯羅村,是因為沒人在恰當的時候為咱帶路……這是一個原因,不過,最大的原因,是捨不得。」
「捨不得?」
「唔。怎麼說呢,畢竟花過心血。看到那如同染上皮膚病的狗的毛一樣荒蕪的麥田變成充滿了隨風搖曳的麥穗的金色海洋,怎能不產生眷戀呢。從汝們的談話來看,那個商會為了建設這個城鎮,確實花費了一番心血,也賭上了自己的智慧和運氣吧。」
這是絕對的。
羅倫斯點了點頭,赫夢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那麼,他們能犯下把這裡荒廢掉這種愚蠢的錯誤嗎?」
正如魯瓦德所指出的,沒有城牆,一旦發生戰爭,大多數人會逃跑。
可是,這並不能解釋迪巴商會的企圖。
「唔,不能吧?那麼……對了,如果說這裡受到了什麼人的威脅,他們為了警告對方而召集了傭兵,這個解釋怎麼樣?」
「……有道理……不過,若是那樣,怎麼會沒人察覺呢。在那種情況下,進攻方和防守方都會登場。沒有人覺察到任何一方的動向,這不是很奇怪嗎?」
「唔……可是,汝想想,也許是因為那個。」
「那個?」
「唔,一旦有東西需要守護,無論是人還是野獸,都會變得懦弱。那麼,也許出現了只有當事人才能看出的可怕情況。」
羅倫斯把視線移回赫蘿身上,並發出嘆息。
赫蘿對自己的推斷很有自信,因此,看到羅倫斯的神情,她顯得有些不高興。
的確,赫蘿所說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至少,在理論上是成立的。
可是,羅倫斯無法同意。現在的狀況不是消極的,迪巴商會一定擁有著什麼,甚至可以說,沒有才是奇怪的事。
羅倫斯坐回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這時,赫蘿開口了。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赫蘿的聲音離羅倫斯非常近,嚇了他一跳,他急忙睜開眼睛。
之後,赫蘿從後面抱住他,如同要為他披上毛毯一殷。
赫蘿的臉在羅倫斯頭頂上。
她那長長的亞麻色頭髮傾瀉而下,弄得羅倫斯的耳根癢酥酥的。
「汝真的在思考嗎?」
「……你覺察到什麼了嗎?」
羅倫斯剛想回頭,赫蘿輕輕收緊了胳膊,使他無法轉頭。
羅倫斯無法看到赫蘿的表情,也無法看到她的耳朵和尾巴的動作。
而且,只要赫蘿願意,她的語氣可以千變萬化。
這讓羅倫斯有些緊張。
「咱沒別的意思,就是話語的本意而已。」
「…………」
羅倫斯沉默了。如果不回答問題,赫蘿立刻就會生氣。
可是,赫蘿的問題太奇怪了,甚至讓羅倫斯覺得惹她生氣反而是更明智的做法。
雖然不想回答,但被赫蘿質問自己是否在思考的滋味也不好受。
纏在羅倫斯脖子上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怎麼說?」
如果赫蘿的語氣是氣憤,羅倫斯一定早就回答了。
可是,這種猶豫而且給自己準備時間的語氣,讓羅倫斯感到很疑惑。
不過,由於產生了疑惑,羅倫斯在緩緩思考了一陣之後,回答道。
「在思考。」
「說謊的傢伙。」
赫蘿說完,把下巴放到羅倫斯頭上。
「不許說謊。」
「……說謊?等等,我連你想問什麼都不知道。怎麼突然這麼說啊?」
羅倫斯的大腦產生了混亂,赫蘿並不理會他,而是把手臂一點點收緊。雖然赫蘿的手臂很細,但被她用力勒住的話,會很容易窒息的。
「汝說在思考是謊言,最多只是裝做思考罷了。」
赫蘿強硬的語氣,讓羅倫斯感到莫名其妙。
他甚至開始想,自己到底說過什麼話惹她不高興了。
赫蘿的手臂一點一點收緊,最後停住了。
這與其說是勒住羅倫斯,倒不如說從後面貼在他身上。
「告訴我。我雖然沒想到答案,但確實是在努力思索著。迪巴商會的舉動明顯很奇怪,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就算我看漏了什麼理所當然的狀況,那也決不是故意——」
「那麼,為什麼總認為那個商會是壞人呢?」
羅倫斯張口結舌,表情也沒有變化,目光追著赫蘿那他根本不可能看到的耳朵。
「什、什麼?」
「咱就是在問,為什麼總認為那個商會是壞人?」
赫蘿指出的這個問題,與被商業對手指出自己頭髮亂蓬蓬的一樣,有很強的衝擊性。
「這個,我並沒有武斷地認定他們是壞人——」
「哦,那麼,汝這麼考慮看看。」
儘管打斷了羅倫斯的話,赫蘿手臂的力氣卻鬆緩了。
「汝真是個輕鬆的商人啊。」
「啊?」
羅倫斯的反問中無意識地帶有一些憤怒。
但赫蘿並沒有感到吃驚,只是苦笑著,如安慰羅倫斯一般輕輕拍著他的肩說道:
「比如說……」
「有金錢,有時間,閒逛到這個城鎮裡,看到這個城鎮充滿了活力,這裡會發生戰爭?誰聽了都會笑著說,那怎麼可能吧?在城鎮中做過調查之後,發現那些身份高貴的傢伙都不約而同地在這裡買下房產,而且,店鋪是廉價出售的,汝就會想了,自己應該選擇的最美妙的賺錢方式是什麼?」
說完,赫蘿歪著腦袋,又加了一句「嗯?」。
羅倫斯總感覺自己朝不該上的階梯邁上了一步。
可是,不回答是不行的。
「買下店鋪。」
「嗯。因為,只要製造起話題,就一定會升值,是吧。」
赫蘿滿意地說道,隨後,她鬆開一隻手,故意摸了摸羅倫斯的頭。
「那麼。」
說著,赫蘿把手收回,將尖細的下巴放到羅倫斯頭上。
「那為什麼汝沒買呢?」
這一瞬間,羅倫斯完全明白赫蘿想說什麼了。
「如果買了,思考問題時不就稍微樂觀一些了嗎?如今的汝,簡直……」
赫蘿停頓了一會兒,如同鳥收起羽翼一般,垂下尾巴。
「就像在尋找最壞的方法一樣。」
赫蘿為迷茫的羅倫斯出過各種主意。
但羅倫斯都回絕了,因為,他的大腦中一直認定迪巴商會有什麼企圖。
在這個意義上,羅倫斯的想法確實是偏執的。
可是,這種想找藉口的心情是什麼呢?
迪巴商會所做的事必然有合理性,而且是以自身利益為前提的。這種想法應該錯不了,那麼,赫蘿之前做出的,他們為了保護自己而召集傭兵這種解釋,在理論上是完全說得通的。
可是,自己為什麼會產生疑問呢?說得更清楚些,自己為什麼不敢確定呢?
既然不能直接向迪巴商會詢問,那麼,無論什麼樣的假設,都是基於各種狀況下,模糊不清的。如何下結論,依靠的是羅倫斯的主觀判斷。
羅倫斯之所以回絕赫蘿的主意,是因為有某種前提。
換句話說,就是假設自己要在這個城鎮開店,就必須徹底解開一切疑問這種類似於強迫症般的前提。
「汝想放棄在這個城鎮開店的念頭吧?」
聽到赫蘿這樣說,羅倫斯的大腦中立刻做出了否定的回答。他是不可能產生放棄開店的念頭的。
可是,羅倫斯的喉嚨中卻如同被灌了鉛一般,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無法立刻否定如果沒有赫蘿,自己也許會更樂觀些這種可能性。
「果然是這樣啊。」
羅倫斯的沉默,意味著對赫蘿的話語的肯定。
雖然他明白這一點,但還是說不出話。
只是,化感到有些奇怪,自己竟然不著急。
也許,是因為赫蘿的語氣吧。
「因為,總是樂觀,眼中只看到好的一面的汝,簡直就像眼中只有黑暗一面的咱一樣,不過,咱之所以發覺這一點,汝說過的話是契機,怎麼說呢,這倒是滿符合汝的個性的。」
羅倫斯頭上的赫蘿發出有些開心的嘆息。
「當汝說要為了開店而到城鎮裡進行預先調查的時候,咱真的覺得城鎮的每個角落都散發著光彩。」
在街邊休息的時候,赫蘿確實是這麼說的。
那個時候,羅倫斯把開店的事完全拋在了腦後。
赫蘿仿佛吃驚於羅倫斯遺忘了開店的事一般,用下巴尖在他的頭上轉著。
「城鎮如此充滿活力,若是平時的汝,眼中看到的應該全是好的一面吧。然後,說著沒問題,這次一定能大賺一筆,就開始了博弈。」
儘管羅倫斯認為她說得誇張了,但回顧自己一直以來的作為,他無法反駁。而且,自己惟獨這一次產生了如此消極的看法,原因毫無疑問,在於迪巴商會的性質。
迪巴商會是開採礦山的商會,赫蘿並不想生活在有這種商會的城鎮裡。
「不要在乎咱的想法。」
「啊,可是。」
羅倫斯話還沒說完,赫蘿的手臂又勒緊了他。
「只要汝決定在這個城鎮開店,咱會陪在汝身邊。」
她的語氣,與其說是不容羅倫斯做任何解釋,倒不如說是讓羅倫斯自己感到說不下去。
「即使那個商會把約伊茲挖了個底朝天,還是把別的地方挖個底朝天,都不要在意。再說,如果在意這些事,那麼無論在哪個城鎮開店,汝都會這樣的。咱總是慌慌張張的,一旦發生什麼事,就會棄店而去,不是嗎?因此,就這麼一去不回也是可能的。」
赫蘿帶著自虐般的笑容,說道。
不過,這種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知道以後就會在意,那頭肥羊不是這麼說的嗎?不過,就算不願看到,也不表示不存在。而且,現在咱身邊有一起生活的人,這既不是古代的故事,也而是傳說,更不是用利爪刻下的玩笑般的傳言。有一個有生命、會說話、會笑、會生氣、會悲傷,儘管不太可靠,卻堅定地面對未來的人會牽著我的手。」
聽到這兒,羅倫斯不由自主地牽起了赫蘿的手。
赫蘿的尾巴開心地搖晃起來,發出刷刷的聲音。
「老實說,繆里的傳言,至今一想起來,胸口就感到好痛,可以的話,咱真想在洞裡把自己一輩子封閉起來,可是。」
說著,赫蘿用力握緊了羅倫斯的手。
仿佛不讓他離開自己似的。隨後,赫蘿流下了眼淚。
「是汝伸出手,把咱拉出來的。知道咱有多高興嗎?」
當時,羅倫斯還以為赫蘿會生氣,不過,把赫蘿帶到城鎮的做法,看來是正確的。
只是,赫蘿坦率得讓羅倫斯感到不安。
如果她的淚水落到自己頭上,羅倫斯一定會站起來。
羅倫斯帶著這樣的心情,握緊了赫蘿纖細的手。
「被汝當寶貝一樣重視,咱高興得不得了。可是,如果這樣會給汝帶來負擔,咱也會覺得難受,汝不是說過嗎?」
赫蘿用另一隻手抬起羅倫斯的臉頰。
然後惡作劇般地露出尖利的指甲。
「如果有什麼需要守護的事物,就很容易會被卷進悲劇中。」
羅倫斯條件反射般地想解釋,但他立刻明白了,赫蘿是故意這樣說的。
因此,他什麼也沒說,而是輕輕握住赫蘿那只在自己臉上游移的手。
「咱會將與汝一起旅行的故事傳誦下去,這是約定,不過,咱不想講述悲劇。」
赫蘿的手指輕輕掐住羅倫斯的臉。
「雖然咱不討厭汝行商時的樣子,不過,咱喜歡的,是坐在椅子上書寫文字的汝。平靜地集中精神書寫的時候,汝看起來,怎麼說呢,唔,滿不錯的。」
頑皮地說出這些話之後,赫蘿似乎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難為情似的,笑了起來。
如果這時候回過頭,赫蘿一定會毫不留情地用利爪抓自己,或者用尖牙咬自己的喉嚨。
「所以呢,汝。」
可是,說完這句話,赫蘿卻把手鬆開了。
羅倫斯也把手抽開,站起來,赫蘿向後退了一步。
剛才赫蘿靠過的自己的背,如同被冬天的空氣籠罩著一般。
儘管兩人依偎在一起僅僅是一小段時間,分開的時候,卻突然感到冰冷。
這是意義深遠的事實。
羅倫斯回過頭。
不過,赫蘿沒有用尖牙利爪襲擊自己。
而是面帶比任何事物都恐怖的,略顯害羞的笑容。
「別以幫咱收集情報為藉口,拿出雄性的樣子去一決勝負,如何?」
赫蘿把手叉在腰間,露出獠牙笑著,補充道。
「即使因為那個商會的荒唐行為而使得城鎮荒廢,店鋪倒閉,咱們不一樣又可以繼續快樂的旅行嗎?」
勇氣與蠻幹只隔著一層紙。
而兩者間的這種關係雖然很薄弱,卻具有決定性的差距,是沒人願意看到,卻無法否認的。
「確實如此。」
羅倫斯簡短地回答道,隨後又說。
「可是,你就叫我去進行一場可能輸掉成百上千枚銀幣的賭博嗎?如果失敗的話,現實的問題怎麼解決?」
如果沒有與赫蘿心意相通,這樣的發言一定會引起很大的誤會。
可是,赫蘿卻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這樣說道。
「如果失敗的話,咱就欠下汝成百上千枚銀幣,為汝失去一切而哭泣。好了,就這樣想像一下吧。」
儘管她沒說就這樣放手去試一下吧,但也很容易想像得到。
赫蘿將會自責、悲傷,甚至不敢請求羅倫斯的原諒。
而向那樣的赫蘿伸出手的,是自己。
那樣的情景將如同對頭痛的記憶一樣,深深刻在羅倫斯心中。
「呵呵,汝真是胡來啊。」
帶著開心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赫蘿,確實很奇怪。
不過,赫蘿說的沒錯。
成功的話,能夠把店經營起來,而失敗的話,赫蘿將欠下自己的債。
而且,那是她耗費一生也要償還的巨大的債,對於羅倫斯而言,金錢的重要程度有多少,只要看到赫蘿一邊說著「雖然是努力掙來的錢,不過……」,一邊刮著羅倫斯的鼻子的情
景,就能明白了。
儘管產生這樣的想法的自己就像自私而沒有半點道德觀念的人渣,不過,讓自己產生這種想法的,是小惡魔般的赫蘿,所以,這是無可奈何的。
而且,赫蘿經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
賢狼的搭檔不能是毫無情趣的商人。
現在,羅倫斯已經拿起了鏽跡斑斑的,束縛著自己的視野、敏銳的感覺和高漲的熱情的鎖鏈的鑰匙。
「沒錯,我確實是胡來。」
赫蘿露出了少女般純真的笑容。
羅倫斯則深深地吸了口氣。
也許,赫蘿在羅倫斯看到那家店的時候,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那麼,看到羅倫斯固執地認為迪巴商會有邪惡的企圖,她一定感到非常痛心吧。
能否順利,實際上任何人都不知道。
假設迪巴商會真的沒有半點發動戰爭的意思,而且,早已決定不再開發礦山,即使這樣,運氣不好的話,羅倫斯的店也有可能因為沒有顧客而倒閉。
可是,到了危及關頭,在背後支持自己,是真正的旅伴,真正的同伴會做的事。
羅倫斯對自己的旅伴赫蘿堅定地說道。
「幫我想店名。」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善於激勵入的傢伙,那麼赫蘿一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赫蘿配合著羅倫斯高漲的情緒笑了起來。
可是,她卻在羅倫斯耳邊這樣說道。
「確定不是幼崽的名字?」
聽到這句話,羅倫斯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赫蘿指著羅倫斯,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羞恥的感覺、以及在雷諾斯發生的事等各種各樣的回憶浮現,並交織在羅倫斯的腦海中。現在的他,憤怒的情緒占了九成。這天晚上,直到入睡前,赫蘿一直笑著向羅倫斯道歉,但羅倫斯完全聽不進去。
不過,還有一成並不是憤怒。
所以,他在閉上眼睛,背對著赫蘿的時候,一直沒有思考那觸手可及的店的名稱。
他所想的東西,不用說一定是……
今後恐怕不會再有得到如此巨大收穫的機會了。
想著想著,羅倫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