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幕(1/2)
要在雪中行進需要進行諸多的準備。
所以這也是一到了冬天,各處的旅館之中就能夠連續好幾周都看到同樣商人的一個主要原因,那些充滿危險的地方被大雪覆蓋,和草原混雜在一起讓人難以分辨。
要有能夠在雪中帶路的嚮導以及不畏嚴寒的駿馬。可以在夜間借宿的小屋的位置也必須掌握。在雪中行進所需花費的時間同平時的旅程相比要長得多,因此,對於旅途之中事物和水的分配也需要進行充分的考慮。
不過萬幸的是,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需求就會有供給。即使是在目前聚集了無數旅行者的布隆德爾大修道院內,這條定律也依舊能夠實現。
羅倫斯拜託來時就給自己做嚮導的馬夫,帶他們回去,並在傍晚時分將這一消息告訴給了皮亞斯基。
皮亞斯基正在自己平時經常投宿的旅館之中不知道寫著什麼,聽說這消息時感到有些驚訝,不過冬季的旅程需要儘早做出決定,而且這次他得到的報酬比來的時候還要稍微多一些,於是便也很痛快地開始進行出發前的準備。
既然是為了收集情報而來的,而且現在已經知道做不了什麼了,那就應該趁早離開。與其浪費時間繼續在這裡磨蹭下去,不如快點向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商人們出於一種職業習慣,即使對於第一次見面的人也會笑臉相迎,並且親切的同對方握手,同樣的,在分別的時候也會滿臉微笑向你告別。
這在寂寞的時候也是一個不錯的慰藉吧。
「那麼這樣就全部準備好了,是吧?」
「真是多虧了你的幫助。」
「哪裡哪裡,我也沒幫上什麼忙。」
商人們之間總是會這樣反覆說著一下毫無實際意義的客套話。
不過在這種客套之後的握手卻不是毫無意義的。
就好像看一個人的面相就能夠把握一個人的資質與發展一樣,一個人的人生也能夠在他的手上顯現出來。
分別之後對一個人相貌的記憶能夠保留多久,就取決於這分別握手時手上的感觸。
羅倫斯緊緊地握了握皮亞斯基的手,並且牢牢記下了他的樣子。
同樣的,他也希望對方能夠好好記住自己的樣子。
「我想明天一早應該就可以出發了。只不過——」
「不過?」
「就在剛才,從西邊王都過來的信使說,目前西部的天氣狀況非常惡劣。原本預定在今天抵達的使者都沒有到。或許用不了多久這裡也會變天。」
暴風雪來臨的時候,整個世界就會像文字敘述的那樣,完全被白色覆蓋。
不管是多麼有經驗的馬夫,也都有人力的極限。
「當然,要是下大雪的話我們是不會出發的。不管是教會還是普通人,都不能違反天意。」
皮亞斯基笑著點了點頭。
「從風向上來判斷,北方應該不會有太嚴重的大雪。不過不管怎樣,過一會兒那些牧羊人就該回來了,我們還是向他們打聽一下吧。要想知道外面的狀況,問他們就是最佳選擇……啊,羅倫斯你不是和他們住在一起嗎?」
「是啊,那可是一個最容易收集情報的特等席呀。」
半開玩笑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後,羅倫斯再次告辭轉身離去。
一走到外面,傍晚十分的淒涼感便伴隨著陰霾的烏雲和凜冽的寒風一齊向羅倫斯襲來。
就連行色匆匆的商人們,在現在這個時候,腦袋裡所思考的也不是如何賺得更多的金幣,而是如何才能夠吃上一頓美味的晚餐。
羅倫斯與哈斯肯茲的契約裡面包括為對方提供晚飯這一項,不過更重要的是,自己身邊還有赫蘿。
快步回到房間之後,羅倫斯開始著手準備起晚飯來。
「暴風雪?」
將材料都準備好,接下來就只剩下點火開鍋了。羅倫斯把勺子交到柯爾手上,然後向正在床上整理皮包的赫蘿說道。
「天氣可能會有變化。那樣的話出發的日子就要推遲了。大概兩天或者三天之後……」
「嗯……好吧,既然汝這麼說那就這樣吧。最近一直聞著羊的味道,鼻子都變得奇怪起來了。」
赫蘿的鼻子抽了抽,打了個噴嚏。
經常旅行的話,即使是人類也能夠通過味道來判斷天氣。
「那麼,是說這本來就耽誤了好幾天的行程現在又要推後了嗎?」
赫蘿用嘴巴咬著尾巴尖的一邊頑皮地笑著問道。
羅倫斯平攤起雙手無奈地聳了聳肩,這也是完全沒辦法的事。
赫蘿呵呵地笑起來,然後搖了搖尾巴從床上跳下來。
「話說,晚飯準備得怎麼樣了?」
「正在煮。而且我們還要等哈斯肯茲回來一起吃。」
雖然赫蘿那柔軟的尾巴隨著她的腳步起伏很好的隱藏在了長裙之下,但是她的帽子卻沒有戴在頭上。
羅倫斯急忙追上前去,趁著她毫無淑女風度地撈起鍋中的肉乾放在嘴裡大快朵頤的時候,把帽子戴到了她的頭上。
「話艘,那家號啥時候擦回來襖?」(話說,那傢伙啥時候才回來啊)
「差不多就該回來了吧?今天晚上也沒有月亮,而且外面還這麼冷。」
在暖爐旁照看著鍋中食物的柯爾身上還披著毛毯,而且每當說話的時候便能夠清晰地看到呼出來的白色哈氣。木窗外面的風聲也愈演愈烈,晚上的天氣似乎更加惡劣起來。
「哼……咱的肚子都餓扁了!」
「人家可是為了放羊才出去的。你應該對人家持有敬意才對。」
「哼,要這麼說的話,汝什麼時候對咱表示過敬意呀?」
這種時候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立刻反駁她,實在是太讓人窩火了。
「真是的。」
羅倫斯壓住心中的憤懣,只能抱怨地嘟噥了一句。
赫蘿對柯爾笑了一下,心地善良的柯爾只能在一旁苦笑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赫蘿的視線忽然轉向門口處,羅倫斯知道這是有人來了。
不過從赫蘿上那稍顯詫異的表情來看,來人應該不是哈斯肯茲。
難道是皮亞斯基嗎?就在羅倫斯這樣想著的時候,幾乎是在來人敲門的同時,柯爾已經把門打開了。站在門前的是一位拿著長杖的牧羊人。
「哦哦,真是好香的味道啊。哈斯肯茲真是找了一個不錯的旅行者合住呢。」
來者似乎和柯爾相互認識,牧羊人摸了摸柯爾的腦袋,說了聲「抱歉」之後乾咳了起來。
「哈斯肯茲他們今天晚上似乎要在外面的牧羊人小屋過夜,看樣子馬上就要下雪了呢。另外兩個同伴算是運氣好,及時趕了回來。」
「這樣啊……特意勞煩您跑來一趟真是抱歉。」
「哪裡的話。和等待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的同伴的那種痛苦比起來,我這點辛勞根本不算什麼。」
對於這些在雪域之中放羊的牧羊人來說,這句話顯得異常沉重。
同伴究竟是生是死。
在暴風雪與夜晚的黑暗同時降臨的時候,人們除了圍坐在篝火周圍之外完全沒有其他任何辦法。
「不過,雖然艱苦但有時也會有挺不錯的回報,這就足夠啦!」
牧羊人一邊這樣說著一邊高聲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道「沒有別的事啦」,轉身便走了出去。
如果來者是個商人的話一定會要碗湯喝,然後才走,羅倫斯不由得如此想到——不過牧羊人卻不是那樣拼命占便宜的個性。
在廣闊草原之上生存的牧羊人,能夠依賴的只有自己的一根長杖和牧羊犬。
他們那種孤高的性格大概就來源於這種自強自立的精神吧,這種性格從某種程度來說,倒是和狼有很大的相同點。
不過自己的這種想法要是對赫蘿說了的話,一定會讓她很生氣吧。
「也就是說,我們要出發只能等到後天以後了。現在只能祈禱港口不要結冰才好。」
羅倫斯關上房門這樣說道。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發現赫蘿已經從柯爾的手中一把搶過了勺子對著飯鍋說。
「嗯。還是先祈禱咱的肉湯不要結冰才好。」
看上去似乎對哈斯肯茲毫不關心的赫蘿實際上開心得不得了。
因為這樣一來,她就可以自己一個人霸占這鍋里的大半肉食了。
「還沒煮好呢。」
羅倫斯一邊無奈地說道,一邊將價格不菲的柴火填進爐子裡面。
當晚。
柯爾與赫蘿都早早睡下了。
木窗外面的寒風愈發地凜冽起來。
窗戶被風吹動,不停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屋子
外面的牧羊犬們也似乎察覺到即將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時不時地發出警覺的叫聲。
一個充滿徵兆的典型的暴風雪前夜。
唯一同之前的雪夜所不同的是,以前不管在身上壓多少層毛毯也依舊冷得睡不著覺,現在卻覺得身上很熱。
不單是因為有赫蘿的尾巴,更重要的是從她身上所散發出的體溫,這才是抵禦嚴寒的最佳武器。
赫蘿身就像個孩子一樣,體溫比常人要高一些,要是喝過酒的話就更高了。
雖然外面的溫度依舊讓暴露在寒冷空氣之中的面部感覺到有些刺痛,但是毛毯裡面的溫度卻已是猶如暖春一般。
不過既便如此,羅倫斯睡不著的理由依舊有很多。
自己對赫蘿並不是完完全全地付出,這一點從這次的事件上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
而最大的原因,是今後所要做出的決定。
一旦赫籮確認了狼之骨的下落,那麼不管將來的事情如何發展,他們共同的旅行都要在這裡結束了。
如果狼之骨真的在這裡的話,那麼理所當然的就在這裡結束,但是就算不在這裡,結果也是一樣的吧。赫蘿現出原型咬住脖子逼問狼之骨下落的時候,應該不會有哪個修道士敢說謊吧。
結果要麼就是回答說並沒有購入狼之骨,或者說狼之骨已經被轉賣掉了,要是這樣的話那就又要向那個方向出發了吧?
可是萬一狼之骨被轉賣到了南方的話又該如何是好呢?雖然也不是不能去,但這樣一來就要準備為數不少的路費,而且羅倫斯一直以來所計劃的行商路線沿途的所有交易就必須全部放棄。
還有,要是時間耽擱的太久,就會給那些等待自己運送生活必需品前去的人們帶來麻煩,自己這些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譽也會蕩然無存。
所以對於羅倫斯來說,在旅程之中所能夠繞遠的路線是有限度的。
即使他自己也非常想同赫蘿一起將這像戲劇一樣一波三折、充滿了奇妙的旅程永遠地進行下去,可是就好像修道院也會遇到資金緊張的問題一樣,羅倫斯也需要面對自己的生活。
對於羅倫斯來說,將生活控制在自己可以接受的範圍以內也是理所當然的。
赫蘿應該也會理解的吧。那麼,就像現在這樣繼續向約伊茲前進的話……一想到這裡,羅倫斯更加睡不著了。
羅倫斯一邊眺望著天花板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著。
在抵達約伊茲之前還能夠同赫蘿在一起呆多久呢?
而且,最大的問題是在他們抵達約伊茲之後又該怎麼做呢?充斥在羅倫斯腦海里的問題,就像是被放入了發酵粉的麵包一樣膨脹得越來越大。
赫蘿究竟是怎麼想的呢?羅倫斯唯一能夠確信的就是,她應該並不討厭自己。
但是,在這個世界上,並不能什麼事都按照自己的願望隨心所欲地行動。不管怎麼說羅倫斯都已經有了自己的覺悟。赫蘿是約伊茲的賢狼,而自己只是一個平凡的商人。即便同為人類也好,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也是會引發軒然大波的。
可是在自己同赫蘿之間,究竟需要有多高的覺悟呢?
羅倫斯用手撫摸著睡在自己身邊的赫蘿那漂亮的栗色長髮。赫蘿在喝酒之後,一旦睡著,就算你掐她的臉蛋也不會醒……撫摸一下她的頭髮,對於將喝醉後的她抱回到床上的搬運者來說也算是一種補償吧。
「……」
好像絲綢一般順滑的頭髮在羅倫斯的指間穿過。
真是太可愛了。
如果可能的話,不管未來發生怎樣可怕的事情,即便被當成傻瓜也好,自己也希望能夠一直這樣陪伴在她的身邊直到最後一秒。就算這種決定是多麼的愚蠢且不計後果。
不過,在羅倫斯衝動過後,理智總是會冷靜地告誡自己:你真的有這樣決定的勇氣嗎?
羅倫斯嘆了口氣把手收回來。
遇到難題的時候往往都會求助於賢狼的智慧,但是唯獨這個問題卻必須由自己來給出答案。
羅倫斯懊惱地皺起眉頭,再一次望了望睡在身邊的赫蘿。
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吧。
就在羅倫斯想將自己的臉埋進赫蘿頭髮的那一瞬間。
「嗒。」
羅倫斯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並不是因為他感覺到赫蘿似乎要醒來,或是她在忍住笑意裝睡。
而是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一種什麼東西被拖動著的聲音。
「……?」
赫蘿依舊睡得很沉,蓋在毛毯下面的腦袋還傳來一陣陣均勻的呼吸聲。
羅倫斯靜靜地傾聽起周圍的聲音,所能夠聽到的卻只有窗戶被風吹動的聲音和外面的風聲。
就在他以為剛才那是屋頂的積雪掉落所發出的聲音而鬆了一口氣時,卻忽然又再次聽到了和剛才一模一樣的聲音。這次可絕對不是什麼錯覺。
羅倫斯抬起頭來又仔細聽了聽。同樣的聲音再次清楚地響起。
不會錯。
羅倫斯深深吸了口氣,外面寒冷的空氣一下子流入到他的身體之中。他在床上站起身,整個人都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之中。
握在手中的匕首隨時可以拔出,在這種地方小偷和強盜都意外的多。因為全都是陌生人聚集在一起的緣故,他們常常會趁人不注意的時候下手。
打開外面的屋門,便能夠更加清晰地聽到剛才那似乎是拖動著什麼的聲音。不,應該說是腳步聲。而且還混雜著咚咚的沉悶聲音。
是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從腳步聲上來看應該不是什麼盜賊之流,羅倫斯還不至於傻到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那麼在這個時候又會是誰呢?
「……嗯……喔?」
赫蘿似乎在翻身的時候發現羅倫斯不在身邊而醒了過來。
赫蘿坐起身來,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詫異地向羅倫斯這邊望來。
一開始還是一副小丫頭一樣茫然表情的赫蘿,注意到門前傳來腳步聲的同時便立刻露出狼一樣的目光。
赫蘿靈巧地從床上跳了下來,甚至完全看不出一點喝醉了的樣子,不過似乎對於毛毯外面寒冷的空氣一時還不太適應,身體不由得打了一個大大的寒顫。
門外的腳步聲越走越近。
嗒……嗒……嗒。
赫蘿望了望羅倫斯,又看看門口,似乎在問來者是什麼人。
但是羅倫斯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所以完全無法回答。
腳步聲在門前停了下來。
接著房間的大門被慢慢打開了……
「……哈——」
羅倫斯顧不上把後面的話說完,便急忙向門口那幾乎站立不穩的身影跑去。
然而,跑到近前的羅倫斯一下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這個渾身上下堆滿了積雪、似乎終於撿了一條命回來的、同哈斯肯茲穿著打扮相同的人,不,應該說一個不知是什麼的生物。
羅倫斯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
眼前的這個生物的眉毛處已經完全結冰,嘴巴周圍甚至都分不出到底是冰還是鬍鬚。
握著長杖的手上也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積雪,連哪裡是手哪裡是杖都無法區分。
它的呼吸異常寧靜,甚至讓人察覺不到它的呼吸。只有那深藏在冰雪之下的瞳孔還在來回活動著。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面對著這個身型高大,頭部長著一對卷角,膝蓋關節好似羊一樣彎曲著的惡魔般的來訪者,沒有人說得出話。
「……天哪。」
羅倫斯幾乎是無意識地小聲嘟噥道。
與此同時,惡魔臉上的冰層啪的一聲裂開了一點。
大概它是在笑吧。就在這時赫蘿也走了過來。
「……狼嗎……?」
在它說話的時候,原本凍結在嘴巴和鬍鬚上面的冰層也碎裂開來。
這是哈斯肯茲的聲音。
「來不及偽裝自己的樣子了。」
「……」
哈斯肯茲無言地笑了笑,用沒有拿著長杖的手慢慢抹了一把臉。
如果是普通人類的話,凍成這個樣子早就已經死掉了。
「汝是在耍咱嗎?」
赫蘿的聲音甚至比屋子裡面的空氣還要冷。
被稱為「哈斯肯茲」的半人半獸的惡魔眯起眼睛,掙扎著正要站起身的時候卻一下站立不穩險些摔倒。
羅倫斯立刻條件反射一般地跑上前去把他扶住。
對方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個惡魔的樣子。
可是,羅倫斯卻有幫助它的理由。
因為赫蘿現在也暴露出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在狼的面前……羊要躲避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每當它說話的時候就會傳來一陣冰層碎裂的聲音。
羅倫斯把哈斯肯茲輔導暖爐旁邊,讓他坐下稍微休息一下。
忽然傳來一陣驚訝的叫聲,大概是柯爾被吵醒之後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吧。
「要隱藏樹木的最好辦法就是藏在森林裡面。我可是一點都沒發現。」
「……我和你不同。」
哈斯肯茲望著赫蘿道。
從赫蘿的表情和尾巴上,就能看得出她對這句話很在意。
不過她對於承認「事實就是事實」的器量還是有的。
赫蘿點了點頭不甘心地問道:
「然後呢?」
哈斯肯茲同赫蘿一樣。
對於他們來說,一直都是以與人類存在著交集,卻又不會完全融入其中的方式生活著的。城鎮旁邊充滿神秘傳說的森林,村民們不敢靠近的恐怖地區,或者是在失去了農民信仰的麥田……
所以,對於哈斯肯茲的話,羅倫斯甚至比赫蘿更有興趣。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拜託?」
寒冷的空氣將融化了的冰再次凍結。
哈斯肯茲用力點了點頭,喘息著說道:
「災難……以我的力量無論如何也無法應付的災難……」
「那你是想藉助咱的力量了?」
哈斯肯茲對赫蘿點了點頭。
但是,事實上並不是如此,當赫蘿意識到對方是在開玩笑的時候,哈斯肯茲那顫抖的手正從胸前掏出一封信說道。
「你的力量,就是尖牙和利爪吧……可是,利用武力便可以征服一切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把這個……」
說著,哈斯肯茲把目光轉向羅倫斯。
「我?」
「是的……與狼共同旅行的人啊。我之所以選擇同你們一起在這裡同住……就是為了觀察你們。我想,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吧。」
「哈。神嗎?」
赫蘿呲了呲牙,輕蔑地笑了一聲。但是她的這種反映只換來哈斯肯茲的一聲冷笑。
「就好像你一直依賴著這個……心底善良的人一樣。我也依賴著我的神靈……」
「咱、咱!咱……才沒……」
雖然赫蘿很激動得想要反駁,但是卻很少見地找不到反駁的話。
赫蘿同哈斯肯茲之間看起來就好像老人和孩子的差距,但實際上卻不止如此。
哈斯肯茲注視著說不出話來的赫蘿,臉上並沒有一絲誇耀勝利的微笑。
在他的臉上只有非常慈祥的表情和溫柔的目光。
「你,是商人吧?給你這個。」
「這個是……?」
「在暴風雪之中尋找走丟了的羊……是常有的事……而就在我找羊的時候,我的牧羊犬發現了這個。當我發現那個人的時候,他在紛飛的暴風雪之中保持著向神祈禱的姿勢,已經死去多時了。」
這是一封密信。插著羽毛的羊皮紙上面的紅色封蠟已經被打開過了。
在暴風雪之中遇難的人,一定是從哪個城鎮過來這裡的途中迷了路的信使吧。
如果不快些趕路的話,就會在夜晚降臨之時迷失在暴風雪之中,但是走得太快又會使體力急劇消耗。
甚至還有人趁雪停了之後,專門到山上去搜尋這些遇難者的遺體,偷走他們身上的財物。
「我畢竟只是一隻羊而已……年輕的狼喲,你應該也是知道的吧?」
哈斯肯茲對赫蘿說道。
赫蘿好似被對方說中了心事一樣,雙手抱在胸前。
「我們的力量,在這張紙片面前顯得異常蒼白……」
說完之後哈斯肯茲長長地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柯爾將柴火添到暖爐裡面,使火焰燒得更旺盛一些。包裹在哈斯肯茲身體之上的冰終於全都融化了。看他的樣子似乎很享受柯爾為他做的這一切。
不知什麼時候哈斯肯茲已經變回了人類的樣子,甚至讓人覺得剛才屋子裡所看到的那個惡魔一般的生物是不是自己在做夢。
不過站在一旁註視著哈斯肯茲的赫蘿卻依然頂著兩個耳朵,身後的尾巴也清晰可見。
羅倫斯將從哈斯肯茲手中接過來的信封打開看了看。
然後他便大概明白了剛才哈斯肯茲所說的話的含義。
「哈斯肯茲先生,你說要藉助我的力量,到底是指?」
「……希望你能夠守護。」
「……」
羅倫斯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哈斯肯茲依舊閉著眼睛微微一笑。
「是的。守護這個修道院。」
「可是,究竟為什麼?」
哈斯肯茲慢慢張開了眼睛。灰色的瞳孔注視著羅倫斯。
好似馳騁於荒野的野羊一樣,高傲、堅定、一步一步踏實地踏著大地堂堂前進的目光。
這就是他和赫蘿之間最大的不同吧。
如果說赫蘿是身旁的一把匕首,哈斯肯茲就是一個巨大而且沉重的大錘。
「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吧。我還不至於真的到屈膝於神靈的庇護之下那地步……我也是利用人類而生存下來的。和那邊那個年輕的小狼一樣。」
雖然赫蘿立刻想要說點什麼去反駁,但是卻在看到哈斯肯茲的目光之後沉默了下來。
這就是大人和孩子的區別吧。
「我沒有惹你生氣的意思。我們裝扮成人類的樣子,過著人類的生活。所以自然也會藉助人類的力量,這並無可厚非。」
「嗯……那麼汝藉助人類的力量做了些什麼?」
「故鄉。」
「哎?」
聽到這裡,赫蘿不由驚訝得張大了眼睛,哈斯肯茲則依舊不慌不忙地用平靜的口吻繼續述說道。
「建立新的故鄉,在這片土地上。」
暖爐之中的柴火劈啪作響。
赫蘿的眼睛張得更大了。
「大山、森里、草原,所有的地方都有人類的存在。所以要想製作出一百年、兩百年,不管經過多長時間都依舊存在的、寧靜的場所,也只有依靠人類的力量幫助才行。雖然我最開始也很擔心這個計劃會不會順利地進行下去……但是最後我還是成功了。我得到了一片廣大而寧靜的土地。不管什麼時候,不管誰來到這裡,他們都會這樣說——」
「……『果然沒有變啊。』」
哈斯肯茲像一個慈祥的老人一樣微笑著,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
「這是我最大的願望。我們在很久以前便被迫背井離鄉,親人離散。有人被趕到了寸草不生的荒野,有人化身人形混跡於人類生活的城鎮,還有的人終其一生都在不斷的顛沛流離……而我們能夠再次相聚的場所——不管身在何方,最後都將回歸的地方——就是,這裡。」
「您所說的被迫離散,莫非就是月之狩獵……」
「哈哈……你連這都知道嗎?那麼跟你說就簡單多了。是的,奪走了我們故鄉的就是狩月之熊。用古代的語言來講就是——伊拉瓦·威魯·木海德漢多。」
羅倫斯曾經在某個祭祀蛇神的偏僻鄉村見過某個修道士收集的關於這部分傳說的資料。
赫蘿則像一個第一次聽到如此驚奇故事的小孩子一樣長大了嘴巴。
「在那次災厄降臨的時候,我們束手無策,無能為力。而如今時代變遷,要想守護這裡需要新的力量。不過,我的力量和人類那精巧的智慧相比則顯得粗鄙得多了……」
在有求於人的時候,能做到不卑不亢,與對方以平等的立場相對是相當困難的。要維持自己的尊嚴,但又不能盛氣凌人。
從哈斯肯茲那堅定而自豪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曾經悉心守護了這裡幾百年。
所以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這樣懇切地請求羅倫斯幫助他守護。
「這裡也曾面臨過許多的艱難和困苦,但是這一次我是真的束手無策了。」
羅倫斯看了看信上的內容,然後對哈斯肯茲說道。
「……這是從國王哪裡發來的徵稅通知,對吧?」
「那些諸侯連年征戰的時期……反倒好辦一些。在那個時候要想獲得安寧的話,使用我們那個時代的理論還行得通。但是,連年的戰亂使土地荒廢。要是修道院瓦解了的話我就一無所有了。於是我在那個時候……暗地裡,幫助溫菲爾一世統一了這個國家,也許,我這麼做根本就是錯誤的。」
比人類更強大、更加賢明、在人類文明蔓延於這個世界之前統治著整個世界
的種族。
對於他們來說,想要改變一個時代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不過兒子大概都不記得父輩的恩情,到了孫子那輩就更不用提了……我很快就沒有了出現在歷史舞台之上的機會。充其量就是在他們想要給自己的權威統治鍍一層神話的金光之時,稍微的顯示一下身姿罷了。」
「黃金羊的傳說。」
「是的。事實上,那是別人看到那些偶爾來到這裡的我的同伴們的樣子所留下的傳說。」
所謂玩笑,就是在不能笑的地方說一些不好笑的話題的時候,卻笑了出來。
不過,在笑聲過後所殘留下的卻是非常沉重的緊張感。
「雖然我對於計算金幣的數量之類的事情沒有你們商人擅長,但是我依然知道這個修道院現在已經陷入了瀕臨破產的困難。因為每到徵稅的時候給我們的工錢就會拖延。聽說再這樣下去就快要堅持不住了。」
「可是,這個……」
「我已經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如果能夠用蹄子和犄角解決的話,我倒是也想那麼做……你是商人吧?當人類把我和我的同伴們趕進深山和森林之中去的時候,就是有商人在暗中幫助人類。只有擁有這種力量的人,才能夠與狼如此親密的接觸、說笑……那麼,我所能夠拜託的……」
哈斯肯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之後道。
「我所能夠拜託的,就只有你了。」
「可是——」
「求求你。」
在羅倫斯七年間的獨自旅程之中,經常接受那些受傷倒下的同伴們所託付自己轉交給家人的信箋。
這些羅倫斯非常不願意回憶的情景現在又再一次浮現在他的眼前,使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可是,現在羅倫斯手上的卻不是普通的家書,而是國王的徵稅通知。
「不行。」
就在羅倫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時候,赫蘿先一步說話了。
「不行,你不能冒這個險。」
「赫蘿……」
「做不到的事情就老老實實地告訴人家做不到啊。難道汝看不出隨便答應這種事情有多麼危險嗎?咱們明天就要走了,明天不行的話後天也會動身。咱們只是旅行者罷了,跟這裡一點關係也沒有。」
一口氣說完這些活之後,赫蘿的呼吸也不由得變得急促起來。
羅倫斯站起身來,似乎很生氣地望著赫蘿。赫蘿一下子回過神來,注視著站起來的羅倫斯,身體稍微縮了縮。
現在的赫蘿臉上充滿了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
大概是因為憤怒,嘴角擰在了一起,而不停的顫抖則大概是因為悲傷吧。赫蘿的肩膀縮在一起雙拳緊握,臉色蒼白。
從正面和羅倫斯的雙眼對視著。
赫蘿的這種表現,是出於一種嫉妒。
「什、什麼嘛!汝難道覺得咱說的不對嗎?因為汝說很危險,所以咱才說要回去。可是、可是,那傢伙的請求——」
「赫蘿。」
羅倫斯說著伸出手去,赫蘿在抵抗了兩三下之後還是乖乖讓他拉住自己的手。
淚水從赫蘿的臉頰上面滾落。
大概她自己也知道剛才說了很孩子氣的話吧。
因為是人類的關係,皮亞斯基的話還可以忍受。
但是,哈斯肯茲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更何況毀滅了哈斯肯茲故鄉的和毀滅約伊茲的都是狩月之熊。
「年輕的狼喲。」
哈斯肯茲開口對赫蘿說道:
「你的故鄉,也是被那傢伙毀滅的嗎?」
赫蘿用充滿了複雜情感的目光向哈斯肯茲望去。
「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自己享樂。化作人型,裝扮成牧羊人,不引人注意,不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之中,就這樣生存下去。這一切都是為了守護這片土地……為了守護這片土地我早已準備好做出任何的犧牲。」
「那種事——!」
赫蘿的聲音雖然充滿憤怒但是卻顯得底氣不足。
嘶啞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很大。
「那種事……如果咱……回到故鄉約伊茲的話……咱也會做……」
「就你這個樣子,根本沒有辦法與熊交戰吧?你敢說你有賭上性命與熊戰鬥的覺悟嗎?」
赫蘿臉上浮現出明顯的憤怒表情。
大概是覺得自己被人當作了傻瓜了吧。
但是哈斯肯茲在憤怒的赫蘿面前卻依然保持著平靜而沉著的神色,一直注視著赫蘿那琥珀色的雙眼。
「我在那傢伙來到我故鄉的時候逃跑了。逃掉了喲。因為我要守護的同伴太多了。我帶著他們一起逃跑了。直到現在我還能夠清晰地記起那時候的情景。那是一個天空中掛著巨大滿月的夜晚,在廣闊草原的對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脈的稜線。在那山脈之上巨大的滿月散發出皎潔的光芒。我們逃到了草原之上,在肥沃的草原之上拼命地逃著。」
哈斯肯茲的身體明顯虛弱了下來。人類的身體是有極限的,他也同赫蘿一樣,受到人體極限的制約。
雖然如此,哈斯肯茲依舊堅持地繼續說道。
那些深藏在他內心的諸多冰封往事,似乎都被暖爐裡面的火焰融化了一樣。
「就在那個時候,我回過頭向故鄉的方向望去。我看到了。那好似連綿的山脈一般巨大的熊的身影……很美麗,即便是現在的我依舊這樣想……一邊大聲咆哮著一邊揮舞起前爪的熊,狩獵月光的那一瞬間……」
這是經過了漫長的歲月,都沒有流傳到人類世界的傳說。
這是世界上還只有黑暗和精靈存在的時候的故事。
「現在回憶起來真是充滿了懷念。那是我們的世界上最後的王者。那是依靠力量和身體便可以支配一切的時代。現在我已經完全沒有怨恨,所留下的只有懷念……」
對於每能夠親眼見到當時那一幕,只能夠在數百年之後的今天才終於知道自己的故鄉已經不復存在的赫蘿來說,也許除了微笑之外再也沒有什麼表情可以去面對了吧。
「當時逃跑了的汝還跟咱談什麼覺悟,別笑死人了。」
赫蘿的話充滿了孩子氣。
但是卻被已經上了年紀的哈斯肯茲一句話駁回。
「我為了融入人類社會,開始吃肉了。這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
「!」
赫蘿的目光不由得向他掛在腰間皮帶之上的肉乾望去。
那是什麼肉呢?而自己和哈斯肯茲一起吃的大鍋裡面所煮的又是什麼肉呢?
赫蘿不由得想像起如果自己像哈斯肯茲一樣的究竟會怎樣。
哈斯肯茲既然裝扮成牧羊人的模樣,那麼一定也能夠很平常地吃下羊肉吧。
「我為了得到這裡而捨棄了太多的東西。也超越了自己所無法超越的極限。所以,如果連這裡也失去了的話,那麼我們最後的安寧鄉也就不存在了。」
哈斯肯茲的話中並沒有責備赫蘿的意思。
這只是為了求得羅倫斯的幫助而說的最誠懇的請求。
但是,赫蘿對於哈斯肯茲能夠在這裡建立故鄉這件事非常嫉妒。
對於將自己所失去的東西拼命地再次創造出來的人產生嫉妒之情,對普通人來講再平常不過了。更何況他還要努力去守護這新創造出來的故鄉。
赫蘿之所以覺得哈斯肯茲的話是在責備自己,是因為在她看來自己在同對方的對決之中失敗了。
夾在理性與感性之間的赫籮最後只能選擇從那裡逃開來求得解脫。
赫蘿一下子撲到羅倫斯懷裡,像個孩子一樣大聲哭了起來。
哈斯肯茲等羅倫斯抱住赫蘿的肩膀之後,才繼續緩慢地開口說道。
「……對於年輕的小狼來說,這個世界確實太過於辛酸殘酷。我也知道你能夠遇到這樣一個善良的人和你一起同行是非常難得的。我理解你不想放棄他的心情,也理解你想要保護他的心情,但是……」
哈斯肯茲說著又慢慢閉起了眼睛。
「我,也對這裡非常的割捨不下。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安寧之地……可是……」
哈斯肯茲的話說到一半便停下了,柯爾慌忙將手放在他的胸口。
讓人鬆了一口氣的是,還好他只是因為疲憊而昏睡過去。
屋子裡只有暖爐里柴火燃燒的聲音和赫籮啜泣的聲音,羅倫斯再次將從哈斯肯茲那裡得到的徵稅通知書看了一遍。
從這上面所記述的徵稅方法來看,想要逃避稅款是非常困難的。
要想逃避繳納稅款的最好辦法就是證明自己並沒有資產,這也是最萬不得已的時候所能夠使用的最後的手段。
可是從國
王堅決的命令上來看,想要通過拖延的手段逃避繳納稅款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要是稍有拖延,恐怕很快國王的軍隊就會推到面前了。
或者說,這才是他本來的目的嗎?
赫蘿曾經說過,一個狼群之中容不下兩隻狼王。這句話換成統治國家的國王也是一樣的吧。擁有廣闊土地和權威的修道院對於國王來說,無異於是一顆欲先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
選擇繼續交稅是滅亡,不交稅也是滅亡。
身為一個普通商人的自己。
能夠將修道院從這樣的困境之中解救出來嗎?
「這簡直就是不可能嘛……」
羅倫斯無意識地嘟噥著。聽到這句話的柯爾抬起頭來問道。
「不可能?什麼不可能?」
這是一名為了守護自己和故鄉而超越了極限的少年。
他的目光之中總是充滿了認真的神情,在他的注視下羅倫斯甚至感覺到有一絲的愧疚。
「……旅行的途中經常遇到事故,前幾天由於下雨,道路變的非常泥濘。」
見到羅倫斯突然轉變話題,就連一向文靜的柯爾也很少見的流露出憤怒的表情。
羅倫斯是一名商人,而商人最擅長的就是哄騙人。
是的,正如他所說的一樣。
「走到我們前面的馬車忽然陷進一個泥潭之中。我們連忙追上前去,萬幸的是駕駛馬車的商人還活著。他本人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看到我們過去還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看他的樣子似乎受傷了,但是我們當時並沒有注意。可是當我們走過去想要扶住他站起來的時候……」
羅倫斯一邊安慰著在自己懷裡哭泣的赫蘿,一邊望向柯爾繼續說道。
「發現他的腹部裂開了一個傷口。大概是被樹枝什麼的劃傷了吧。他本人也是在看到我們震驚的表情之後才注意到。於是他請求我們幫助他。可是我們也不是神。我們所能做的只有呆呆的站在那裡眼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所謂的無能為了。
這就是所謂的司空見慣。
當時沒有神靈的慈悲關照,也沒有天使的幸運眷顧,只有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羅倫斯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們並不是對他沒有同情心。只是在面對那種情況下的時候我們也是完全沒有任何的辦法。當時我們的腦海里所想的,只有『幸虧遇到這件事情的人不是自己,實在是太好了』。」
「怎麼會!」
「就是如此。就這樣眼看著他慢慢地死去,然後再次站起身,繼續自己的旅行。而且臨走時還不忘從他的車上拿走他的貨物。」
羅倫斯翹了翹嘴唇,最後又加上一句:「賺到了。」
柯爾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只是低下頭去,繼續擦拭著哈斯肯茲那被融化了的雪水沾濕的頭髮和眉毛。
當感到痛苦,或者遇到什麼毫無辦法的事情時,如果把自己整個人都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之中去的話,便可以暫時忘記其他煩惱。
究竟自己是在幾歲的時候學會這種方法的呢?
羅倫斯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將不知是哭累睡著了還是因為哭得太傷心而昏過去的赫蘿輕輕抱起,放到隔壁房間的床上。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大概是因為牆壁和木窗之間的縫隙全都被雪掩蓋埋住了的緣故,屋子裡面反倒變得暖和起來。
躺在床上的赫蘿好像發燒了一樣,呼吸很淺而且急促。大概正在做噩夢吧。也許夢裡正在忍受著良心上的不安。
看到赫蘿在床上睡著,羅倫斯起身打算給哈斯肯茲也找一個安穩的休息處。可就在他剛剛起身的一瞬間,袖子卻被一下子拽住了。赫蘿微微張開眼睛望著羅倫斯,似乎在說讓他留下來。
於是羅倫斯只好伸出手去撫摸著赫蘿的腦袋,直到她再次安心地閉上眼睛睡去。
然後再慢慢地將自己的袖口從她的手中一點一點地抽出。
隔壁的房間被暖爐的火光照得一片通紅,柯爾正在為給哈斯肯茲更換上衣而拼盡全力。
不說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體重差異,柯爾本身還是一個孩子,也沒有多大的力氣。
羅倫斯默默地過去幫忙,柯爾雖然沒有對他表示感謝,但是也沒有拒絕他的幫助。
「只是考慮一下的話是沒有危險的。」
似乎由於驚訝,他甚至都沒有回答。
柯爾抬起臉來,停下手中的動作。
「你拉住那邊。」
「啊,是,是!」
「只是考慮一下事件的可行性的話是沒有任何危險的。目前這封信裡面的內容,大概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
羅倫斯從放在房間一角的哈斯肯茲的行李之中找出替換的衣服,給他換上,然後脫掉他那雙已經完全濕透的鞋子。
「因為是非常重要的信箋,所以應該不會只送一次。等到暴風雪停下來之後大概就會有其他的信使帶來同樣的命令了。這樣一來,我們就有幾個選擇。」
是否應該將這件事情告訴給其他人呢?如果要告訴其他人的話,又應該告訴誰呢?
「那麼,我們已經掌握的情況是?」
「目前還無法確定,不過可以推測一下。如果說修道院現在是被逼到窮途末路的話,那麼國王那邊也是一樣的境地。既然採取了這種強硬的措施,可見相互之間應該都沒有什麼過多的選擇。而且,這件事情所涉及到的除了國王和修道院以外,還有盧威克同盟。」
柯爾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赫蘿怎麼辦?」
關鍵的地方在於該如何使她面對這一事實。
不過對於羅倫斯來說,自有他的一套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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