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幕(1/2)
一離開港口,船就成了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
對於船員而言,海上的搖晃或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對於不習慣坐船的人來說,這也許就是天搖地晃。
之所以說是「也許」,是因為這並不是羅倫斯的親身感受。
自己的兩個旅伴,在出港以前都一直圍在甲板上。
但船一開始搖晃,羅倫斯就被其中一人揪住不放,和其他客人一起下到了船艙里。
少年拼命蜷縮著小小的漂亮身體,發抖的樣子宛如小貓一般。
當然,羅倫斯並沒有嘲笑他,只是靜靜地感受著對方膝蓋處的顫動。
他從18歲起便獨自開始了身為行商者的生活,七年來四處遊走,幾乎到過世界各地,但羅倫斯當初第一次乘船的時候也曾因為輕微的搖晃而嚇得驚聲尖叫,所以現在自己無法嘲笑他
羅倫斯一邊想著,一邊輕輕地、有規律地拍打著旅伴的背部
不過,在轉頭回顧了一下周圍微暗且有些異味的船艙時,又不由得苦笑起來。
雖然這樣想有點對不起在身旁瑟瑟發抖的旅伴,不過還好不適的不是另一個人。
還好不舒服的是柯爾。
因為這宛如少女般的流浪學生柯爾仍然像往常一樣懂事又聽話。
正想著,忽然看到風風火火從甲板上衝下來的人影,羅倫斯不禁嘆了口氣。
「汝啊!是海,是海啊!」
兩眼閃耀著光輝的另一個旅伴赫蘿一口氣坐在了他的身旁。
頭上蓋著帽子,身上穿著及膝的長袍。她看起來就像個修女一樣。
但像她這樣在雜亂的地板上隨意席地而坐的舉動,又讓她的打扮看起來像是地道的旅行用便服。
當然這身衣服的確很方便,但看起來也的確很像修女。
雖然羅倫斯並沒有為她完全不像修女的粗魯動作而大皺眉頭,但還是在拍打柯爾背部之餘,伸手壓了壓赫蘿的袍子。
「嗯?」
赫蘿不明所以地轉過身來。
「你不甘寂寞的尾巴啊。」
聞言,赫蘿乾笑著將尾巴縮回到袍子下面。
帶帽子的長袍不僅僅是讓赫蘿看起來像個修女,事實上它還有個重要目的。
外型宛如十餘歲少女的赫蘿腰下長著毛茸茸的野獸尾巴,頭上還有一對機警的耳朵。
微笑的嘴角藏著尖銳的犬齒。
她並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樣的少女。
而是已經有幾百歲的、麥田裡的狼的化身。
「汝真是的。有海哦!」
「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不能冷靜一點兒嗎?就跟看到雪時的小狗似的。」
「嗚……咱也知道要鎮定啊,不過真的好大哦!比咱見過的草原都要大很多。吶,不是也有『海原』一說嗎?」
少女頭巾下的劉海有些濡濕,應該是在甲板上眺望大海時被海風弄濕的吧。實際上她全身都濕乎乎的,老實說坐在她身邊感覺都有些不舒服。
「你這傢伙以前應該見過海的吧。」
「嗯,那時候咱無數次跑過沙灘,衝進海里。全身心地只想衝到那碧藍的海上,完全無法思考……就跟人類想像鳥兒飛上天空一樣,咱在看到海的瞬間就想撲進去。」
約伊茲的賢狼忘我地搖晃著頭、訴說著自己心情的樣子,讓羅倫斯覺得好像一隻小狗。
他略微有些頭痛地答道:
「……雖然我也會幻想海的另一邊會是怎樣的土地和國家,但卻從沒想過要衝到海里撒歡哪。」
「汝就是這麼無聊的雄性嘛。」
聽到少女乾脆的反駁,羅倫斯連苦笑也笑不出來。
他很清楚赫蘿看到海為什麼會這麼興奮。
雖然少女偶爾也會流露出獸性,但也會有像現在這樣宛如小狗的時候。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
海的另一邊,羅倫斯所乘船的目的地,是白雪紛飛的溫菲爾王國。
貓喜歡蜷縮在暖爐前,而狗喜歡在雪地里撒歡。
難道他真的要在赫蘿脖子和手腕上繫上繩子嗎?
就在羅倫斯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時,赫蘿突然打了個噴嚏。
「來,把毯子披上吧。這麼冷的天,打濕了衣服會感冒的。」
「嗯……海風把身上弄濕了,真麻煩。而且海水的味道弄得咱鼻子也不大舒服。」
用毯子將全身包裹起來後,少女發出了滿足的哼哼聲,也許是已經習慣毛毯的味道了吧。
「話說回來,汝啊。」
「誒?」
「剛才咱在甲板上好像看到有陸地,咱們是要去那裡嗎?」
「不是,那應該是其他島嶼。從這裡起轉北,等我們到目的地的時候應該已經是傍晚了吧。」
溫菲爾王國是一個大島和周圍無數小島的總稱,各個陸地之間隔著溫菲爾海峽遙遙相望。
很久很久以前,在海峽兩邊還戰爭不斷時曾有個傳說,據說當時有個被稱為戰神的戰士,他舉槍一擲,能讓槍穿越海峽。
當然,這只是傳說而已。不過通過這個故事也大概可以了解大陸之間的距離。
「哦,那就是說風向要變了嗎?」
「……嗯?風?」
「逆風而行不是很困難嗎?咱們現在就是順風吧。」
羅倫斯剎那間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如果現在他顯擺自己的知識的話,不知道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所以,他儘量露出一個不會讓人覺得反感的微笑,然後道:「的確如此,不過呢……」
「不過逆風也能讓船更好地航行哦,只是可能會慢一點而已。」
「……」
赫蘿原本在毯子裡縮成一團,聞言頓時露出像潛入巢穴的狐狸一般的眼光回過頭來。
那悉悉索索顫動的耳朵,無疑是在懷疑羅倫斯話中的真實性。
「我知道你不親眼見到是不會相信的。但船的確是能斜著迎著風前進,忽左忽右,重複交叉前行。最初提出這種航行方法的船員,還被教會告發,說他使用了惡魔之力呢。」
「……」
赫蘿懷疑地看著他,似乎沒辦法立刻接受。
然後她輕輕地打了個噴嚏,嘀咕道:「原來不是風向會變吶。」
這樣的赫蘿讓羅倫斯忍不住笑了起來,只好連忙抬頭看向天花板。
不過風浪中的船偶爾會發出讓人不安的嘎吱聲,但羅倫斯已經習慣了。
雖然第一次乘船時,他也曾經惶惶不安地擔心船會不會什麼時候被衝散了。
「現在這個時候,汝的愛馬估計正悠哉地在吃飼料吧。」
「倒也談不上什麼悠哉,不過現在它的確是沒什麼工作,真是讓人羨慕呢。」
「哈,真讓人不爽。」
目前羅倫斯一行人的旅行,總的來說是為了實現赫蘿的願望而展開的。
當然,對於其他兩人能夠理解到這一主題,赫蘿還是有點高興的。
「雖說沒有工作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有點……不過我也希望偶爾能放下工作好好休息一次呢。」
不久之前。羅倫斯在這艘船的出發地,一個名為坎爾貝的港口城市裡,被捲入了一場城市雙方勢力的紛爭之中。
有傳言稱傳說中的生物伊卡庫被當地漁人捕獲,於是成千上萬聽說過這個無價之寶傳說的商人們都瘋狂了
羅倫斯原本的目的是坎爾貝的「狼之骨」——與赫蘿相同的狼的右前足骨。他為追查此消息而來,但是卻因為各種曲折而捲入了伊卡庫事件的中心。
有許多人將羅倫斯當作利慾薰心的人,但事實上他們看錯了他。
他對擔任坎爾貝商館管理的奇曼沉默以對。同樣也對想要獨占整個坎爾貝所有利益的艾普不予以回應。
而他最終還是得到了能夠圓滿解決問題的關鍵,並且還獲得了關於狼之骨的情報作為報酬,搭上了這條船。
現在羅倫斯懷裡揣著的,是他應得的利益——艾普和奇曼聯名的介紹信。
在即將初次到訪的溫菲爾王國,無疑這將成為無以倫比的武器。
不過,赫蘿似乎很討厭這封信的味道,就像野獸討厭鐵的氣味一樣。
「對了,汝從之前的騷亂中得到了不少禮金吧?這也算是掙了一筆錢了吧?」
「……果然,我的錢包里少的那幾枚硬筆是你拿的吧?」
「如果不是咱在後面助你一臂之力,汝早就在那場騷亂中不知所措了吧?這樣想的話,咱要這點報酬已經是便宜汝的了。」
赫蘿一臉不以為然地道。隨後又將身子更深地鑽進毯子裡。
這
只狼很明白在越過什麼界限時才會讓人惱怒,所以行為相當有分寸。
雖然錢包無異於商人的性命,但羅倫斯想怒也怒不起來,最終只能嘆了口氣。
「當然,你也分了好處給這傢伙了吧?」
羅倫斯所指的是柯爾。聞言,赫蘿輕輕地哼了一聲,閉上眼睛。
能找出解決坎爾貝事件的關鍵在於柯爾的頭腦。
不過少年並不是那種要求得到對等報酬的人,就算羅倫斯主動給他,他也可能不會接受。
但這次赫蘿偷錢的行為很明顯不可能獨自完成。她大概是趁羅倫斯不在的時候,在柯爾面前行竊。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柯爾也無異於共犯。
羅倫斯輕輕拍拍赫蘿蜷作一團的後背,少女的尾巴立刻唰的豎了起來。
「話說回來,布隆德爾大修道院對你來說可是個不怎麼愉快的地方哦。」
「汝這乖僻的老頭子到底想說什麼!」
赫蘿一下子從毛毯里探出頭道。
羅倫斯裝模作樣的咳嗽了一聲,以手撫胸開口道:
「久負勝名的布隆德爾大修道院啊,它的莊嚴讓無數異教之神畏懼,它的雄偉讓無數人民嘆服,嗚呼,布隆德爾大修道院!供奉偉大神明的場所。」
聽到男人滿含激情的唱頌著有名的詩句,赫蘿忍不住皺起鼻子。
的確,對於屬於「異教之神」一類的赫蘿而言,那裡的確不是什麼有趣的地方。
「實際上,雖然我不知道它以前出過多少聖人,但至少就現在而言,它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可是個讓人心情愉快的好地方哦。」
「哦?」
「它的神聖讓其獲得了不少布施的土地,還有無數的捐贈。這樣一來就算反感也不得不進行財產管理。因此供奉神明的場所也開始閃耀著財富的光芒,越來越像一個商會。不過由於它是由傲慢的修道士管理,所以某些方面也有些讓人討厭。」
據說在站在教會頂端的教皇與世俗的皇帝對峙的時期,皇帝曾被流放到飄雪的原野整整3天。不過他們倒從沒有對商人做過類似的事。
當然,與修道院交易時經常給商人出難題之類的故事倒是屢見不鮮。
最近傳聞布隆德爾大修道院不太景氣,但如果真的不景氣的話倒霉的還是平民。
高貴的人們總是留有退路的。
「那個討厭的地方會有狼之骨嗎?」
赫蘿壓低了聲音道。
羅倫斯有些含糊地點了點頭。因為他也不能完全相信給他這個情報的艾普。
「雖然準確性應該很高,但畢竟是圍在高牆之內的修道院的事,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有神最清楚。」
「但咱告訴汝吧,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就像你的耳朵和尾巴會泄露你的心事一樣嗎?」
「汝的臉也藏不住秘密!」
說著,赫蘿悠然地打了個哈欠,羅倫斯也被傳染,跟著打了個哈欠。實際上,在相遇之初,羅倫斯自己也沒想到會像今天這樣和赫蘿交談。看現在的情形,倒是柯爾更值得在意一些。
羅倫斯回頭看了看薄毛毯滑到一旁的柯爾的臉,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不過睡著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忍受暈船的痛苦。
他將毛毯重新蓋到柯爾身上。一旁同樣關注著柯爾的赫蘿見狀,也將伸長的腦袋縮了回去,重新鑽進被子裡。
「到了再叫咱哦。」
輕拍她的背部,便聽到少女模糊的聲音。她鑽進毯子後,舒服地蜷作一團。
聽到她滿足的嘆息,羅倫斯微笑著將手放到了她的背部。
船一路平安,按時抵達了溫菲爾王國的港口城市伊克。
從甲板上下來後,發現出發時還是灰色的天空已經變成一片美麗的霞光。一直從頭睡到尾的柯爾不禁有些眩暈地閉上了眼睛。
冬天的港口有時也會有宛如夏日的夕陽。
白天本應該是人聲鼎沸充滿活力的地方,現在也已經安靜了下來,讓人感覺有些哀傷。
不過之所以會如此安靜,大概也是因為寒冷吧。
溫菲爾王國是個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冬季的地道北國,經常被白雪覆蓋。
落日之後,港口的空氣冷得出奇,仔細看去,道路和路邊的建築物各處都堆積著雪。
只穿著破爛草鞋的柯爾稍加猶豫後,小心地踩在地面上。
「汝啊,再不決定去哪家旅館的話,咱就要被凍死了。」
赫蘿當然也很符合她的一貫作風,一直在船上蒙頭大睡,所以剛起床的身體似乎抵抗不了寒意。
「你的故鄉不是也會下雪的嗎?所以稍微忍耐一下吧。」
「混帳,汝以為咱現在還有毛皮裹著保暖嗎!?」
說著,她伸出雙手從背後抱住了柯爾。
羅倫斯並沒有回答,只是歪著頭,將目光落到奇曼給他的介紹信上。
「去拜訪特拉商會的德伊其曼氏嗎?」
介紹信里仔細的描繪著特拉商會的紋章。羅倫斯一手握著介紹信,大步走了出去。港口總會有許多商會,其中也會有無人不知的著名商會。
溫菲爾王國一到冬天,國土的大部分都會被積雪覆蓋。但與此相對的是,其他季節氣候宜人且降雨豐富,到處都是肥沃的草地。在這裡飼養的牛或馬等家畜都有著健壯的體格,而其中又以羊為主的畜牧業最為興旺。
傳說溫菲爾王國出產的羊毛比它的草還多,羊毛出口也是世界第一的。
港口附近的貨場上成捆的羊皮袋堆積如山。四處商會的店鋪,都掛著國王發放的從事羊皮交易的招牌,樣子很像羊角。
特拉商會位於這些商會的一角,店鋪外觀一流,招牌也很漂亮。而這個在日落之後還從店內透出燈光的商會,無疑是在儲存貨物。
羅倫斯敲敲木門,隨即門打開了。
但只開了一半。也許是因為港口的營業時間已經結束了吧。
無論在哪個城市或港口,商會或手藝人的工廠在營業時間總是熱鬧非凡。
「你是?」
「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攪。我想找貴商會的德伊其曼先生。」
「德伊其曼?您究竟……」
「我是羅恩商會的克拉福·羅倫斯。是坎爾貝的魯特·奇曼介紹我來的。」
說著,羅倫斯遞上了介紹信。
留著鬍鬚的中年商人毫不避諱地打量著羅倫斯,隨後接過介紹信,粗略看看信封和內頁,丟下一句「稍等」便進去了。
從半開的門裡透出溫暖的空氣。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結束了,還飄散著加了蜂蜜的牛或羊奶的香氣。就連羅倫斯都覺得是很棒的味道,就不用說鼻子很靈的赫蘿了。這味道幾乎讓她難以忍耐。「咕嚕」——她的肚子老實地發出了叫聲。+
很快,之前的商人又回來打開了門。
剛才的咕嚕聲相當響亮,恐怕他已經聽到了吧。
「讓你久等了。羅倫斯先生,請進。」
「失禮了。」
羅倫斯微微行了一禮後走進屋內。隨後,赫蘿和柯爾也跟了進來。
商人關上門。說了句「請往這邊走」便率先向里走去。
商會的入口一般就是商談的地方,所以放著不少桌椅。日用品整潔的擺放著,牆壁上掛著繡有本國執政者容貌的旗。與其說是商會,倒更像是貴族的宅邸。
此時這商會的商人們正圍在桌前玩牌。
溫菲爾王國的人很喜歡賭博,不過這裡給人的感覺並不粗野,反而很文雅。
完全不像是手握著酒杯大聲歡呼痛快發泄的場所,倒給人一種像是喝著熱茶渡過優雅時光的奢侈貴族感。
「海上風浪大嗎?」
羅倫斯一邊四處觀望著商會的模樣,一邊跟著男人往二樓走去,走到一半的時候,對方忽然問道。*
「不,多虧神的加護,風浪不大。」
「那就好。不久前河這裡北邊出現巨浪,讓原本由南向北的海水都逆流了。」
海水逆流讓漁人們捕獲了不少的魚。
也許坎爾貝捕到伊卡庫也是這個原因吧。
「雖然我們附近的海不常有大浪,不過也並不是從沒有出現過。平常下了雪,靜靜的海面看起來就像湖一樣。」
「的確如此。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貴國的人們看起來都文靜且柔和呢。」
「哈哈哈,我們不過是陰沉,所以看起來柔和罷了。」
身為行商,在各地投宿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會遇到許多別國的商人。
而他們雖然都有各自的個性,但總的來說各個地方的人都會有不同
的傾向。溫菲爾的人也是。當然,或許也正如剛才男人自嘲的那樣,只是因為陰沉而看起來溫和。
如果把赫蘿丟在這裡數年的話,她會不會也變得像羊兒一樣溫順呢?羅倫斯想。不過如果變陰沉就不好了。
羅倫斯不由得看向赫蘿,而少女一臉「?」的表情歪了歪頭。
「請往這邊。」
說著,商人敲敲門,不等裡面回應便推開了門。
「請進。」
走進屋內,羅倫斯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
赫蘿也睜大眼睛,柯爾甚至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小小的悲鳴。
屋內的貨架從地上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放滿了各色物品,絲、綢緞、羊毛,還有織布機。
但最顯眼的還是羊的頭蓋骨。
在蠟燭的光線下,它那幽深眼窩無言地凝視著闖入者。這讓人毛骨悚然的骨頭大概有20個。有下巴尖銳的,也有圓滑的;有大角的,也有小角的。
咚的一聲,原本在屋子深處的桌前寫著什麼東西的男人站起身。這聲音讓羅倫斯回過神來。
雖然不和屋子的主人打招呼就吃驚於屋子的模樣,似乎對於商談來說不太好,不過這個屋子的主人看起來很樂於看客人驚訝的樣子。
事實上他也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這些都是給我們帶來財富的羊兒們。雖然這種場面恐怕不能讓教會的人看到。」
嘴上留著鬍鬚的壯年紳士有著一雙笑起來就幾乎完全看不到的細長的眼睛。握手的時候能感覺到他手部皮膚很厚。雖然看起來笑眯眯的很溫和,但也難以看到這以外的表情。
羅倫斯不由得在心底慶幸他不是自己的貿易對象。
這可是個難以對付的對手。
「我是本商會的羊毛買賣的負責人,亞姆·德伊其曼。」
「突然來訪實在冒昧。我是羅恩商會所屬的克拉福·羅倫斯。」
「你好,請坐。」
「失禮了。」
在例行的寒暄之後,羅倫斯、赫蘿、柯爾依次在長椅上坐下,德伊其曼也隔著一張矮桌坐了下去。
領他們前來的商人在行了一禮後退出了房間。
「話說,我在看見被稱為『坎爾貝之眼』的奇曼的名字時,是在難掩驚訝……我從沒想過會再次看到他的名字。您是想和我進行什麼恐怖交易談判的嗎?」
用示弱的苦笑來引出對方的話是溫菲爾人的特點。
羅倫斯很配合地摸了摸鼻子,解釋道:
「國王會感謝農民的時候必定是在戰爭中。那時,哪怕是一杯水也會換得國王毛皮的饋贈。」
「呵呵,你的意思是坎爾貝發生騷亂了?」
「或許是因為相隔太遠所以還沒有傳進您的耳朵里。有空的話我可以為您詳細道來,不過不知道您相不相信。」/
這樣的話無疑更勾起了德伊其曼的興趣。
羅倫斯抖動著肩膀笑了起來,又加了一句:「之前的事件可謂是商界的奇蹟呢。」
「不過,我們還是早點把焦點轉到信上來吧。」
「是。」
「你們想去布隆德爾大修道院?」
「是的。不過我不知道怎樣以羊毛買賣以外的名義與他們接觸。」
「呵呵?」
行商者的下巴上有些胡碴,溫菲爾的城市商人卻是嘴唇上方留著鬍子。
德伊其曼用手指捋了捋嘴上漂亮的鬍鬚,看著羅倫斯。
「聽說這裡的修道院有一個接受朝聖者的會館,但卻離修道院的建築很遠。」
「的確如此。能進入修道院本院的都是隸屬於修道院的人。除此之外,即使是進行羊毛交易時,也會在專門的分館辦理。所以……」
「所以我不知道該怎樣敲開修道院本館的門。」
「如你所言,羅倫斯先生。當然,面向商人的分館是修道院的生命線,所以也與本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但……」
歷經無數錘鍊的商人細長的眼睛凝視著某處。
布朗的署名。
要想進入舉世聞名的布隆德爾大修道院,卻不是為了朝聖,也不是為了貿易,那剩下的目的就很有限了。
而現在,身為沒落貴族、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所有從商者都如雷貫耳的艾普的名字出現在這裡,德伊其曼只能想到一個理由。
「我並不是政治方面的密使,請放心。」
商人的話就是信用。
德伊其曼對羅倫斯投以針一般銳利的目光。
這個商會的羊毛貿易負責人的視線,在手中的信和羅倫斯的臉上來回遊移著,最後轉向了赫蘿和柯爾。
如果羅倫斯是單獨來的話,恐怕還會對他話中的可信度掂量一番。
但有這兩個人在的話應該就不是密使了吧。
德伊其曼最終下了這樣的結論。
「如果我剛才冒犯了您,請原諒。」
「不,沒什麼。您會懷疑是理所當然的。」
「非常感謝您的寬容。不過,我之所以有這種懷疑,是因為最近的布隆德爾大修道院的確有政治方面的問題。」
「誒?」
羅倫斯下意識地反問道,但此刻剛好響起敲門聲,女傭端著盆子走了進來。
裡面放著的,似乎是和樓下賭博的人喝的一樣的東西。
看著盆子裡冒出的濃濃熱氣,應該是刻意為從寒冷的外面而來的旅行者們準備的吧。
「請喝吧。羊奶里加了蜂蜜和生薑。在這個季節里,無論是國王、平民、大人還是小孩,這都是最受歡迎的東西哦!能讓身體暖和起來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知道是不是煮了很久的關係,羊奶入口即融。
雖然不討厭甜食,不過羅倫斯也不喜歡喝太多。
在禮貌性地喝了幾口之後,他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一旁的赫蘿似乎很中意似的喝的正歡。
「我們繼續吧。」
「好。」
「羅倫斯先生,您看到這個港口的時候有什麼感覺?」
忽然扭轉話題往往是準備套出對手心聲的常用手段。
但羅倫斯還是不加思索地道:
「也許是因為天氣寒冷,所以感覺有些淒涼。」
「正是如此。實際上最近很不景氣,這已經不是商人們的玩笑而是事實了。」
「……很抱歉,因為我是輾轉各地的行商者,所以對貴地的情況不是很了解……」
「的確,那麼你也不知道斯逢王的禁令了。」
「雖然這麼說有點慚愧,但我的確……」
其實,羅倫斯這樣的行商者也應當對自己即將前往的目的地的布告之類的有所了解。
和經常走到無人荒野而對世事一無所知的行商者不同,對於在港口這種沒有設備就無法囤積貨物的貿易商來說,布告就等於神的旨意。
「這個禁令簡而言之就是『禁止輸入』的命令。輸出暫時還允許,不過內容僅限於小麥和普通酒,而這個布告的目的是——」
「防止資金對外流對嗎?」
「不錯。在位五年的斯逢王最大的目標就是使本國富裕起來。但最近幾年羊毛銷售日趨低迷,這兩三年更是慘不忍睹。對於沒有什麼其他商品銷往他國的溫菲爾來說,買進比賣出多就意味著日益貧窮。所以沒有什麼貿易經驗的國王下了這個公告。」
德伊其曼兩手向上一揚,表示話暫告一段落。
「知道無法在本國賣東西後,也沒有商人來了。進港的船隻數驟減,旅館也空蕩蕩的,酒店裡賣不出葡萄酒,肉店裡賣不出肉,旅行者的斗篷和毛巾也賣不掉。代為養馬的馬店破產。兌換用的秤上積滿了灰塵。」
「惡性循環啊。」
「沒錯。國王本人也沒料到會發展至此吧?現在這種情況,不景氣是當然的,城裡流通的貨幣也在日益減少,你看——」
說著男人從手中拿出一枚貨幣。
溫菲爾王國是島國中王者與極北端的海盜間經過幾個世紀壯絕的權力鬥爭後,由溫菲爾家族建立的。
而德伊其曼拿出的、這枚刻有溫菲爾王側面的貨幣,通體漆黑、在明亮的房間裡,連個小小的裝飾品都算不上。
「這是用銀和銅還有其他成份混合而制的。就連最精明的兌換商都無法測出它的含銀量。當然,貨幣沒有信用的話就無法進行貿易流通。於是有些領主開始從外面大陸購買一些能買麵包的小錢,但這舉動無異於火上澆油,國王終於按捺不住,於是變成現在這樣……」
赫蘿和柯爾也偷偷看著桌上的貨幣,傾身聽著德伊其曼接下來的話。
「最終,一些對此狀況有所圖謀的商人出現了。」
商業貿易就像拔河。
操縱著一根根的繩子,但卻不知它究竟會去向何方。在經濟疲痹,貨幣大量鑄造發行,但卻連買麵包的小錢都緊缺的情況下,一國的經濟已經窮途末路是不爭的事實了。必須兌換他國貨幣或用他國貨幣估算本國貨幣的價值。
但是溫菲爾本國貨幣卻是如此漆黑粗糙。
就像弱小的鹿會被狼吃掉一樣,以粗糙的貨幣換算的財產也必定會被優秀的貨幣所吞噬。
「也就是說現在沒有來買商品的,只有來侵吞財產的人了?」
「不錯。負傷的魚必定會引來鮫群。所以我原本以為羅倫斯先生也是那樣的傢伙。」
「原來如此。的確,現在的布隆德爾大修道院是很多人的目標。它擁有地位、權威,還有財產。」
「沒錯。」
「話說回來,那些鮫究竟是?」
面對羅倫斯的這個問題,德伊其曼露出了一個很適合低等酒吧氣氛的笑容,露出了犬齒。
「月盾紋章的旗幟。」
「!」
「沒錯,就是以大陸北部為主要勢力的盧威克同盟。只有他們才配當鮫。」
擁有數隻飄揚著漂亮的綠色、以月與盾為花紋的旗幟的大型軍艦,與十八個城池和二十三個職業聯盟組成的結盟,有三十個貴族為後盾的大型商會,也可以說是最強的經濟同盟。
甚至有傳聞說,某國的國王人選也是這些人在圓桌上決定的。
被這種組織作為目標,恐怕沒有脫身之法吧。
「當然,我們這種人在畏懼之下是不敢出手,只能做個旁觀者看著別人漂亮的演出。不過對方也很懂規矩,沒有防礙我們的羊毛交易。」
「他們的目的是修道院的土地嗎?」
「是的。趁機收購修道院的土地,收買由於國王增稅而使領地收入減少的鄰邦貴族,最終插足國王的國政。像他們那種規模的組織根本就不用隱藏起野心,但這讓他們的行動進展稍微緩慢了一些。」
他們的最終目標是將斯逢王架空為傀儡,然後將一干貴族收入盧威克旗下。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不久後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大事。
羅倫斯看著身旁的赫蘿。
她似乎一直在等著接下來的有趣話題。
「原本修道院方面意外的固執,交涉一度沒有什麼進展。但最近聽說同盟內的某個商會插手後,交涉似乎有所突破。所以呢……」
德伊其曼再次將目光落到介紹信上,撫摸著鬍鬚歪了歪頭繼續道:
「如果羅倫斯先生清楚自己將要前往的是怎樣危險的巢穴,卻還要堅持的話,我可以為您介紹多頭龍中的一個頭……」
隨後,這個本質陰沉外表溫和的溫菲爾王國的商人露出了一絲笑容。
「唯一的條件是,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到過本商會。」
無法立刻回答。
但如果羅倫斯猶豫的話不知對方會不會改變主意。
而且既然是這麼有趣的故事,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周圍的商人不出手只做個看客。
畢竟有趣的事情就是面前直接的利益。
布隆德爾大修道院可以說是來此進行羊毛交易的商人們專用的根基。
而且現在那裡正在發生巨大的騷動。
就算不能直接碰觸炙熱的暖爐,但還可以想其他的辦法啊。
羅倫斯這樣想著,看了看赫蘿,回答道:
「那就拜託你了。」
德伊其曼微微一笑
發出「砰」地一聲的東西,是也許會在下次乘船時帶到某個遙遠的異國去販賣的羊毛袋子。
話雖如此,不過羅倫斯自己也不確定。
在麻布縫好的袋子裡滿滿地放著羊毛織成的被子。比起又重又硬,還不怎麼保暖的毯子,一件羊毛被可以頂它十件。
羅倫斯將三包這樣的東西運到屋子裡。
「這是……嗯……汝沒事吧?」
在旅館的上房點著柴火的暖爐前,赫蘿剛洗了被海風吹濕的頭髮,正在等著烘乾。她開口道。
雖然她每次都會說「別小氣巴拉的,住好旅館啦!」,不過事實上她對錢還是有一些概念的。
而現在他們就住在一個之前從沒有住過的上等房間裡。
「這個旅館已經十天沒有客人,這個房間也已經四個星期都沒人住過了。一到這個季節旅客就更少。所以我們住這個房間只花了一枚琉特銀幣。」
說著,羅倫斯在指尖把玩著桌子上黑乎乎的硬幣。
「不知道這個貨幣能買什麼東西呢。」
「嗯,看起來沒什麼價值。」
「聽說買不了什麼。只要沒有人想要,東西的價值也就會降低。」
「算了,既然汝不是為了虛榮而租的這個房間,那就沒什麼了啦。對了,小柯爾,把東西拿到這裡來。」
赫蘿開始準備鋪床,柯爾被蓬鬆的羊毛被的毛球刺激得打噴嚏。
羅倫斯苦笑地看著他們,腦中卻在想著別的事。
他在想德伊其曼所說的,將這個國家的窘境當作良機的盧威克同盟。
弱肉強食是世界共通的法則。
但令羅倫斯驚訝的是,就連被無數詩歌讚頌的布隆德爾大修道院居然也無法逃脫這一鐵則。
雖說現在教會的勢力日漸衰落,但應該還沒有跌倒谷底吧。尤其是羅倫斯與赫蘿剛相遇時,正是教會將赫蘿作為人質,讓他們捲入了巨大的糾紛中。
在將要親眼目睹巨大的王國徹底瓦解前,占據心頭的是興奮與寂寞相互攙雜的複雜心情。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想要幫助或者攻擊某一方。
人會吃羊,也會被狼襲擊。
羅倫斯想著,偷偷瞥了一眼赫蘿。
「汝的表情,好像在圖謀什麼不好的事呢。」
托暖爐和結實封閉的木窗的福,房間裡暖洋洋的。
而且赫蘿在脫下斗篷後還和柯爾嬉鬧了一陣子。坐在床邊的柯爾拿出腰上的水壺喝著水,似乎有些疲倦地蜷起了背部。
但與此相對的,她的雙眼卻是閃閃發光。
也許是羊毛的味道讓她興奮了吧。
「不好的事嗎?也算是吧。我在想教會會不會永存呢。」
「什麼嘛。」
赫蘿哼了一聲坐到椅子上,將桌上的水壺拿過來遞到嘴邊。
不過雖然外表是水壺,裡面裝的卻是葡萄酒。而且壺並非陶製也非鐵製更非銅製。
那是離這裡非常遙遠的,傳說貿易興旺的南方之地的椰子殼做的。
「汝又在想剛才的對話了嗎?」
「雖然也許你不在意,不過我可是個看到強勁的對手走向末路會覺得竊喜的世俗商人哦。」
「……混蛋。」
赫蘿在短暫的猶豫後便向羅倫斯腳上踢去。
猶豫的理由,大概是想起了在坎爾貝的港口城市圍繞伊卡庫引起的騷動吧。
赫蘿意外地頗講道義。
甚至會講道義到對陷入困難的勁敵伸出援手的地步
在坎爾貝時,赫蘿曾經對一個被稱做「羅姆河之狼」的美麗商人艾普伸出過援手。
但對方卻玩弄了秉持道義觀的赫蘿,甚至讓他們陷入了幾乎賠上性命的遊戲中。
當時,赫蘿不小心被艾普抓住後,羅倫斯幾乎時刻如坐針氈。
這種經驗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還是有些單純的傷感。雖然對教會愛恨交加,但實際上它也給過我們不少恩惠。」
「嗯……這些咱知道。不過那個商會裡的傢伙似乎對這種局面很高興呢。」
「他是真的高興吧。德伊其曼不是說過他的是羊毛交易的負責人嗎?與修道院進行交易肯定非常棘手。所以當修道院陷入困境時理所當然地覺得高興吧。」
「內在陰險外表溫和的傢伙嗎?」
「沒錯。不過自從我把被子搬進來後,你倒是開朗過了頭呢。」
聞言,赫蘿頓時豎起耳朵嘟起嘴。
不過她還是有所自覺,隨後又放鬆神情嘆了口氣。
「在這種被子裡反而睡不著吧。羊的味道讓咱頭腦太興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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