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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一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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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被子裡反而睡不著吧。羊的味道讓咱頭腦太興奮了。」

「某些人恐怕也一樣會因為金錢的味道而興奮得睡不著吧。而且這次修道院的事恐怕沒有我們出場的機會了。雖然我們擁有你的機敏,柯爾的知識和我的頭腦,但對手實在太強了。」

「什麼意思?」

赫蘿雙手托腮呆呆地問道,似乎很快樂的樣子。

「那我們該怎麼辦?」

正在暖爐邊查看著火焰情況進而添柴的柯爾插口問道。

添柴的手法非常正確,不愧是生長在北國的人。

「我並不認為盧威克同盟也在追尋狼之骨。如果真是如此的話,艾普或奇曼應該早有耳聞。」

「汝的意思是咱們和他們在角逐不同的獵物,對吧?」

「說角逐不太合適……畢竟對手盧威克同盟是足以比擬一個國家的強大對手。我們之間沒有勝負可言。不過,仔細想來其實這對於我們也是個機會。」

「嗯?」

柯爾一邊聽著羅倫斯的話,一邊在暖爐前抖動著他的外套。

暖爐的熱氣會趕走衣服上的蟲子吧。

「被像蛇一樣固執的組織盯上,現在修道院的財產幾乎已經被人攤開了,我們不也省下查找目錄的時間了嗎?而且德伊其曼也說過盧威克同盟的目標是修道院的土地,也就是說假如修道院的財產目錄里有狼之骨的話,很可能也不會引起重視。」

如果是一千或兩千金幣,也許那些傢伙不會無視。

但無論狼之骨實際上多麼價值連城,現在它也只會被列在可以用金錢購買的範圍內。

而真正高價的東西用金錢是買不到的。

「如果只是與修道院稍微接觸的話,我想應該不會有危險。如果真有的話……」

「什麼?」

看著歪著腦袋的赫蘿,羅倫斯說道:

「布隆德爾大修道院裡可是有超過十萬頭的羊哦,你確定你去那沒問題嗎?」

當初是帶著玩笑的心情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看到赫蘿對羊毛被都如此興奮,他不由得又想了起來。

這個時期,來採買春季羊毛的商人開始增多,於是被品評的羊的數目也非常驚人。而且周圍到處充滿了與羊相關的東西,甚至連赫蘿最討厭的牧羊人的數量也多得數不勝數。

再加上是在這個白雪皚皚的大平原上,之前在船的甲板上是就已經興奮不已的赫蘿究竟會做出什麼事,羅倫斯實在是擔心不已。

「沒事啦。」

赫蘿不以為然地道。

這種自信究竟是從哪來的?羅倫斯凝視著精神飽滿的狼。

狡猾的賢狼露出了微笑。

「既然無法忍受羊的味道那就吃點羊肉吧。畢竟無論多麼喜歡的東西也不可能永遠不膩的,不是嗎?」

「……」

「好了,既然已經決定就儘早開始準備吧。現在的工作是讓咱吃羊肉吃到膩。啊哈,小柯爾也一臉很像吃羊肉的表情呢。」

雖然明知道赫蘿在利用柯爾,但看到少年無措的表情時還是無法無視她的話。

不過多少要反駁幾句。

「要怎樣的盛宴才會讓你吃到想吐呢?」

赫蘿毫不在意地穿著乘船時被打濕、現在變得硬邦邦的長袍,整理了一下衣襟,一邊戴上帽子一邊道:

「不用那麼麻煩啦,只要讓咱暫時感到膩味就行了。畢竟要讓咱徹底厭煩可是大工程。」

少女雙手抱胸,煞有其事地道。

這種姿態就像把對手當傻瓜一樣,等著對方傻乎乎地說「是啊」似的。

赫蘿咯咯地笑著,拉起柯爾的手向門口走去。

然後忽然回過頭來,以孩子似的無邪的表情道:

「喂,快點呀!」

唉,真是的。

羅倫斯在心底嘆息著,取過外套站了起來。

流通貨幣是比什麼都強大的武器。

在切身體會到這句走遍世界,在各地征服了無數金錢的偉大商人的名言時,同樣身為商人的羅倫斯的感覺卻並不怎麼好。

雖然德伊其曼勸他在自己的商會留宿,但羅倫斯拒絕了。不過從他的話中推測,現在到此國的旅人似乎格外引人注目。

而這一點在旅店已經得到了證實。

德伊其曼曾忠告他最好不要兌換本國貨幣。

羅倫斯試著給了酒吧的主人一枚比托雷尼銀幣稍微劣質一些的琉特銀幣,對方頓時笑顏如花。

被精心烤得金黃的羊肉盛在了盤子裡。

雖然現在的季節牧草並沒有減少,但養羊還是得花不少錢。因此,今年許多牧羊人在首先確保自己口糧的前提下,都大大減少了養羊的數目。

而且就連保存肉用的鹽和醋的價格都飛漲起來了。

因此利用本國的嚴寒、用冰來保存生肉,自然就成了節約妙法。否則像這樣吃完肉後喝一口葡萄酒、都會在酒面泛起一層油膜的好肉,可沒辦法以這麼便宜的價格吃到。

不過麵包的質量可就沒有肉這麼好了。

曾有人說麵包的質量代表著國家的質量。麵包的原料是小麥或燕麥粉,和肉與蔬菜不同,很容易保存。因此在國家動盪時一般不會有人動用當作後應急糧食的上等麵粉的。

「哎呀,好久沒有像您們這樣大方地點菜的客人了,這簡直是神的恩惠啊!」

老闆的話雖然有些誇張,但實際上的確如此。酒吧里雖然坐了一半左右的人,卻大半都是在干喝酒而已。

看起來似乎都是當地的居民,一半工人,一半販賣小商品的商人。

之所以沒有海外其他地方商會的人,也許是害怕自己寬裕的錢袋會引起當地人的反感吧。

不過反過來說,這也是旅人發揮手腕的地方。

得意洋洋地在其他客人面前大肆喝酒吃肉的舉動,是讓那些醉心於油脂中的人開口的最好潤滑劑。

「喂!看看這個死氣沉沉的酒吧!你們這些傢伙,都應該像他們一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啊!」

「吵死了!老闆你自己不也連葡萄酒都喝不起,躲在角落喝像水一樣的啤酒嗎?」

「沒錯沒錯!聽說因為你往麵包里多放了些豆子,把你老婆都氣哭了呢!」

酒吧老闆和熟客的高聲爭吵似乎是例行對話,隨後便響起了鬨笑聲。

不景氣就是世界末日——世人通常會這樣覺得。

但像現在這樣出現一個似乎荷包滿滿的旅客,又會讓他們燃起並沒有被世界拋棄的希望。這也是聽城裡的商人說的

「話說回來,客人您是從哪來的?」

也許是擔心客人只吃烤肉會覺得有點膩,老闆端著泡菜和羊肉混煮的鍋子走過來問道。

之所以沒有問赫蘿,並不是因為她是女性,而是她一副拼命吃肉沒空搭理周圍人的樣子。

「我們從海那邊的坎爾貝來。之前則是在更南方。」

「坎爾貝?哦哦,說到坎爾貝,那裡好像發生了大騷亂啊?究竟是怎麼回事……喂,漢斯!坎爾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呀?」

「是伊卡庫吧?老闆你的情報還真是慢呢。因為抓住了海里的惡魔而引起了大騷動啊。我聽之前進港的萊昂商會的船員說的。」

消息居然已經傳到海洋的另一邊來了啊。

事情才發生不過數日而已。

「沒錯沒錯,就是伊卡庫!這個事是真的嗎?」

老闆興趣十足地問道,他當然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前的就是這個事件中的關鍵人物。

羅倫斯乾笑著看了眼赫蘿,卻被對方徹底無視了。

然後他將視線投向柯爾,這個和他擁有共同秘密的同伴則對他抱以微笑。

如果真要問羅倫斯這兩個旅伴哪個更溫和,答案不言而喻。

「嗯,真是的。這騷動幾乎將整個城市南北一分為二……最後某商會給教會運去了無數個裝滿金幣的祥子,買下了伊卡庫,才算結束了這事。不過這場騷動恐怕會讓坎爾貝不安好一陣子吧。」

「呵呵~裝滿金幣的箱子啊。」

周圍聽故事的人們的反應不過如此。

這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們幾位為什麼會特意從比坎爾貝更南方的地方來這呢?還是為了商販嗎?」

「不是的。我們想去布隆德爾大修道院朝聖。」

既然提到了金幣,那就得避開錢的話題。

畢竟這裡的大多是商人或工人。

如果承認自己是來進行商販的話,那無可避免地,所有的話題焦點都會集中到自己的商品販賣上。

「哦哦,去布隆德爾大修道院啊……」

「至於我的兩名旅伴——不知說出來你們信不信,他們都是神之子。我也是受他們感化,想要到此請求神寬恕我的罪孽的。」

「原來如此。不過商人要去布隆德爾大修道院朝聖的話……感覺有點諷刺呢。」

不知何時,老闆已經拿著杯葡萄酒對客人道。

老闆的臉上帶著一絲嘲笑,其他客人也是如此。

羅倫斯繼續完美地假裝成

無知的旅行者。

「諷刺?這是什麼意思?」

「哦哦,因為布隆德爾大修道院致力於商貿多年,早已經把朝聖者當作自己的主要服務對象了。很多特意趕到這裡的外國旅人在見到實際情況後,都滿臉失望地回去了呢。」

「朝聖者的供奉連讓他們翻新建築和道路都不夠,比起羊毛買賣賺的錢簡直不值一提。連小孩子都知道修道院的天平會偏向哪一邊。啊啊,望寬大的神加護我……」

聽到旁邊某個商人模樣的人的話後,老闆也點了點頭。

無論是修道院還是商會,在獲取金錢的手段上都沒有什麼區別。

都會採用能獲得最大利益的交易,選擇能帶來最大利益的對象。

但這樣也會失去很多東西。

「所以說,一直做這種事當然會受到神的懲罰吧。這幾年來國內的羊毛都沒賣出去,最先倒霉的就是布隆德爾大修道院。這樣一來本來比羊兒還要溫順的商人頓時從修道院絕跡,而當他們慌忙想要募集朝聖者的捐贈時,以往的香客也不再回頭了。」

「而現在還有外地商人特地前來朝聖,不得不說這簡直是對修道院最大的諷刺呢。」

正因為曾經是眾人崇敬的信仰之地,所以在發現它並非如此時的反感也異常強烈。

客人們似乎都很樂意說修道院的壞話。

這樣一來應該能很好的打聽關於盧威克同盟的事了吧。

「原來是這樣啊……那現在修道院是無人問津的狀態了?」

羅倫斯如此一問之後,老闆頓時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雖然對方心裡也許很高興。

但畢竟不好直說。

羅倫斯能夠理解。

布隆德爾大修道院現在畢竟還是牽動著這城市人們的心的信仰象徵。

「不,現在那裡還是聚集著很多商人。但這些人和以前的不同。你聽說過盧威克同盟嗎?」

聞言,就連赫蘿也一瞬間停止了吃肉,在短暫的僵硬之後,又若無其事地將酒送到嘴邊。這動作絕非偶然。

終於到他們感興趣的話題了。

「是那個世界最強的經濟同盟嗎?」

「不錯。這個組織似乎派了不少人來這裡。一開始是坐著黑色馬車的貴人,不過他們似乎受不了冬季的修道院,所以最近都是些徒步而來的商人。接著是人流不停轉換,似乎在進行什麼激烈的商談。所以今年我的酒吧里儘是些一臉嚴肅地準備去草原的商人呢。」

「商談指的是?」

羅倫斯想要了解德伊其曼沒有說明的部分。

帶著這樣想法的羅倫斯卻從老闆口中聽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話。

「說出來您別笑,聽說他們是來買黃金羊的。」

赫蘿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羅倫斯也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老闆。

「這是自不景氣一來就經常聽到的傳聞了。布隆德爾大修道院擁有無限的草地,在被皚皚白雪覆蓋之後,據說有人看到了宛如初生的太陽般閃耀著黃金光輝的羊兒在其間漫步。」

「還聽說也有想要拔這黃金羊毛的傢伙,不過就在剛要拔毛的時候,羊忽然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了。」

羅倫斯的確聽過這個傳說。

越是處於困境的國家的奇談也就越多。

例如教會的聖母像也開始流淚,或嘴巴裂到耳後的魔女捕捉小孩子,或者是教會上空忽然揚起宛如紋章般的巨大旗幟等等。

關於布隆德爾大修道院的黃金羊傳說,實際上大海另一邊也有不少人聽過。

也許是作為低迷世道的奇蹟而編造出來的吧。

「不過也許實際上是想要買布隆德爾大修道院的名頭或它的土地吧……」

「聽說盧威克同盟里還有本國的貴族啊。」

「不過斯逢王可是偉大的溫菲爾一世的孫子啊,自己的家臣里可沒有多少靠金錢上位的人。以前有商人想要收買沒落貴族,因此觸怒國王,最終還對羊毛交易造成了巨大損失呢。」

一位客人做了個割脖子的手勢。

這個商人一定有認識的人遭遇過此事。

「但不是聽說因為王室沒錢所以一直在不停增稅嗎?還是說這更加刺激了群眾的反抗情緒?」

「我看你是個好客人才提醒你,如果你要去修道院的話小心一點。那個神之家已經成了惡魔的巢穴。而本應該解救我們的神明已經迷失在廣袤的草原上了。」

老闆是在憎恨修道院還是盧威克同盟呢?羅倫斯不知道。

也許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也許就像在陷入困境時無意識地抱怨一樣。

連自己都不清楚是否真的討厭所抱怨的對象。

畢竟盧威克同盟和國王都是存在於他們無法企及場合的人。而布隆德爾大修道院雖然墮落了卻還是他們敬畏的對象。

這種複雜的心情很容易理解。

正因為理解,所以才更能體會到酒吧里眾人生活的辛苦。

「謝謝您,我會注意的。」

「嗯嗯,那你好好吃東西先攢點力氣吧!離開這個鎮子就是雪原了,沒有體力是過不去的哦。」

老闆的話讓酒吧再次熱鬧了起來,羅倫斯面向眾人幹了一大杯啤酒。

柯爾貌似已經完全吃不下了,但赫蘿似乎還遊刃有餘。

雪原中的布隆德爾大修道院。

的確是該多吃點東西了。

啪,啪。

火堆的餘燼發出輕微的聲音。

不,昨天晚上沒有生火堆。對了。是暖爐。

雖然回過神來,但還是覺得這聲音有點奇妙。

直到這時,羅倫斯才終於張開眼睛抬起頭來。

房間裡還很昏暗,時間應該還早。

從那透進木窗的光線的明亮度可以猜到,外面是怎樣的天氣。

今天又是讓人討厭的陰天。好像更冷了呢,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鼻間吸入的冰冷空氣毫不留情地讓他的大腦徹底清醒過來了。

的確非常冷。

雖然在木炭還在燃燒的房間裡。

「雪嗎?」

羅倫斯嘀咕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起身。

填滿了羊毛的被子果然保暖能力出類拔萃,他好久都沒睡過這麼舒服的覺了。

赫蘿好像還在熟睡。因為蓬鬆的被子,她所在的角落比平時顯得更加膨脹一些,正有規律地上下起伏著。

還是覺得好冷。

羅倫斯一臉就像被浸在冰水裡似的表情,轉向柯爾的方向。少年也和赫蘿一樣正沉睡著。

很像自己的睡覺方式,從被子裡露出臉來。

少年向空氣中吐出均勻的白氣。

羅倫斯儘量不發出聲音地下了床,然後走到桌邊拿起水壺搖晃著。

雖然本來就不報什麼期待,不過沒想到鐵製水壺裡的水居然真的凍住了。

「要下樓去拿嗎……」

他自言自語地道。這種自說自話的情景在遇到赫蘿之後已經很少出現了。

往還殘留著火種的暖爐里添了些草葉,在火勢大起來後又加了些柴。

用煉瓦製造的漂亮暖爐也在煉瓦本身的冰冷下顯得火勢微弱。

羅倫斯在確定火轉移到新加的柴火上後,離開了房間。

走廊上一片安靜。

不知是因為沒有客人還是因為時間太早的關係,周圍近乎死寂。

只有在走動的時候所聽到的自己輕微的腳步聲。

宛如被包裹在棉花般的寂靜,是下雪時特有的。

走到一樓發現入口的木門還關著,似乎還沒有開始營業。

但延向中庭的走廊深處傳來了開門聲,卷著袖子將鼻子揉得通紅的老闆擔著桶走了出來。

「喂,真早啊。」

「早安。」

「哎呀,天真冷啊。連井口都凍住了,真是麻煩。看來今天就要被埋起來了。」

男人的桶里似乎裝滿了水,他走向走廊上放著瓶子的位置。

在嚴寒地方的冬季里如何確保水的供應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不過仔細一想的話,在下雪天卻喝不上水實在有點嘲諷的意味。

「埋起來?」

「啊啊,是啊。我們這裡不久就會被雪完全覆蓋,只要一天時間就是雪白的世界了。」

「原來如此。」

「對了,您有什麼事嗎?為客人準備的早餐還得等一會兒哦。」

「早餐沒關係。實際上我昨天從酒吧帶了不少食物回來。」

昨天最後由於忽然來了幾個巡邏兵,引起了不小的騷

動,所以羅倫斯將吃剩的料理打包帶了回來。

食物很美味,只要用暖爐的火烤一烤就是絕佳的早餐了。

「哈哈哈,我這裡好不容易有上好的羊肉您卻不吃,還真是讓我覺得有些寂寞呢。」

「是啊。啊,對了,如果您能給我點水的話就好了。」

「好的。確實啊,鐵製的水壺很容易凍住啊。一會兒我會給你送去裝木屑的箱子,把水壺放在裡面的話多少會隔絕點寒意。」

「那就拜託您了。」

接過盛滿水的陶瓷水壺後,羅倫斯往房間走去。

被落雪掩埋,還真是生動的說法。

很久以前,在某個木製的旅館裡和他一起喝著便宜的小酒、徹夜言歡的傭兵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呢。

如果要作戰的話還是北國最好。

無論怎樣的艱辛和悲傷,全部都會被雪掩埋

雪是人類的感傷化成的。

羅倫斯苦笑著推開了門。

「喂,該起床——」

後半句話吞回了肚子裡,因為房間那奇妙的氣氛。

赫蘿坐在床上,靜靜地凝視著敞開的木窗外的景色。

筆直地,一動不動地,只有嘴邊白色的呵氣讓人醒悟她並不是個陶瓷娃娃。

直到羅倫斯走進房間關上門,她還是一直看著窗外。

暖爐里柴火的聲音輕輕地響著,羅倫斯又添了新柴。

然後,他將水壺放在桌上,向赫蘿床邊走去。

「是雪啊。」

赫蘿背對著他說。

羅倫斯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隨著赫蘿的視線看去,然後應了聲「是啊」,隨後在她的身邊坐下。

而赫蘿仍然眺望著外面。

她並沒有縮成一團或抱著膝蓋,只是以一種似乎在某個瞬間就要衝到窗外的姿勢靜靜地凝視著。

羅倫斯迎著從木窗透來的風,微微嘆了口氣,將手放到赫蘿的頭上。

漂亮的頭髮也像冰做的絲一般刺骨。

他比誰都了解赫蘿看著雪地時在想些什麼。

所以他並沒有將她抱進懷裡,只是這樣順從她的心意陪著她而已。

「……」

「怎麼了?」

赫蘿無言地回過頭來。

她的表情已經不再是看雪時的呆然,而是另一種有感情的木然。

因為寒冷而變色的嘴唇邊透著溫柔。

「汝也會擔心嗎?」

「會感冒的。」

就像是回應羅倫斯的話似的,赫蘿剛好打了個噴嚏。

她馬上鑽進被子裡,羅倫斯也站起來關上窗戶。

「你這個樣子看雪多久了?」

「咱是眼看著雪一點點掩蓋大地的。」

赫蘿笑著,指了指水壺

將水壺遞給她後,赫蘿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抓住了男人。

「咱好像說過下雪也沒事的吧?」

這句話伴隨著笑容。

對於赫蘿而言,雪具有特別的意義。

赫蘿曾度過了幾百年時光的帕斯羅村與她的故鄉約伊茲不同,從不下雪。

羅倫斯回握著她冰冷的手,道:

「那又怎麼樣呢。你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是會因為傷感而退卻的弱女子,很快就能恢復活力的不是嗎?」

「……」

赫蘿無言地笑了。起身喝了一口水壺裡的水。

隨即,她皺起了臉斜著睨著羅倫斯。

「這可不是葡萄酒哦。」

「混帳!」

赫蘿式地嘀咕了一句,少女推開水壺,一臉不爽地躺了回去。

「還要睡嗎?今天的早餐很華麗哦。」

雪是由人類的感傷化成的。

但美味的飯菜能讓人恢復活力,這也是事實。

不愧是牧羊的天堂。

剛發現昨晚打包回來的料理里放著個陌生的皮帶,打開一看,裡面裝滿了黃油。

赫蘿興高采烈地在燕麥麵包上塗滿了黃油,吃得兩頰鼓鼓的,讓本來飯量就小而且早上尤其沒有胃口的柯爾看著她就覺得飽了。

「唔……咱們解蝦賴怎木般?(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吃東西的時候別說話。德伊其曼不是說會給我們介紹盧威克同盟所屬的商會嗎?等聯絡就行了。」

「唔……咕嚕。」

終於將滿嘴的麵包吞下去之後,赫蘿喘了口氣。就在羅倫斯以為她要發表什麼意見時,她又開始大口咬起麵包來。

「你是打算要冬眠嗎?」

「盧這咩書也不輟啦……(汝這麼說也不錯啦……)」

她醉心於美食的時候對她說什麼都是沒有用的。

羅倫斯將架在暖爐的火上烤熱的羊肉夾在麵包里,咬了一口。

「不過這麼冷的天,又下雪,對旅行來說可麻煩了。」

微笑看著羅倫斯和赫蘿拌嘴的柯爾一邊將溫熱的羊奶送進嘴裡一邊道。

「是啊。你一個人旅行的時候會怎麼辦?」

「我離開故鄉的季節還不錯……之後也沒有去過下雪的地方。一越過羅姆河天氣就一下子變冷了呢。」

「是啊。在下雪的時候能穿這種衣服,實在應該感謝神明呢。」

伸手從柯爾臉頰上取下一片殘留的肉片,少年立刻害羞的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衣服的關係,居然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臉上沾了食物。

「在被雪困住的時候必須得採取對策,比如每隔一定距離立個木牌,在暴風雪中一定要找附近的小屋。我還去過阿爾赫特斯特克,那裡的雪可真夠驚人的。當然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雪夠大的話就不會遇到山賊,就連熊和狼等野獸都會躲回巢里發抖呢,這倒是個好處。」

「你去過阿爾赫特斯特克?我聽說那是極北的城市呢?」

「我被人拜託送商人的遺物時去過一次。那地方在多蘭高原遙遠的西北邊,能看到傳說中有名的海之大陸哦,真是無以倫比的景色。」

大陸的風宛如拔地而起的龍般直入雲霄,一草一木都有著無比堅韌的根莖。

幾乎世界上所有的雪都落到了阿爾赫特斯特克一樣,寒冷卻奇妙的乾燥。不可思議的土地。

因為一無所有,所以擁有一切的地方

「聖人阿拉卡亞在那裡修行時曾說過這樣的話……如果是真的話,那我認為聖人不愧為聖人。」

「誒……」

柯爾著迷地發出了感嘆般的嘆息。

雖然最近飯後赫蘿的心情總是有些不爽,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赫蘿幾乎對這些事情完全不了解,所以也插不上話。

不過狼神會原諒他的吧?

「雖然我在學校里聽說過世上很多有名的城市,但實際去過的地方很少……」

「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如此。我不常和商隊或特定的同伴一起遊歷,不過偶爾也會到些奇妙的地方看到一些形形色色的東西。」

「你沒去過南方嗎?」

「南方應該是你知道得比較詳細吧。此外就是東方……」

羅倫斯突然打住了話頭。不過不是由於看到因插不上話而幾乎要哭出來的赫蘿的緣故。

是因為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

一向自動負責雜事的柯爾立刻大聲回答著,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雖然赫蘿仍然在繼續她的早餐,不過羅倫斯立刻看出她在鬧彆扭。

因為雖然有來客,她還是沒戴上帽子。

羅倫斯恭恭敬敬地拿過帽子為她戴上。

「請問是哪位?」

柯爾打開門,只見門口站著的是個從頭到尾幾乎全副武裝的人。

頭巾遮住了臉,雙重斗篷一直包到腳踝,小腿處綁著粗皮,背上背著個巨大的麻袋。

這種打扮幾乎可以立刻去參加暴風雪中的急行軍了。這個看起來似乎千辛萬苦才趕到此處的人的頭和肩膀上沾了不少雪。頭巾下的眼睛滴溜溜轉了幾下之後,他將掩著臉的布取了下來。

「請問克拉福·羅倫斯是住在這嗎?」

意外年輕的聲音。

面巾下的面孔也的確是個年輕的男人。

「沒錯,我就是羅倫斯。」

「哎呀,我這種打扮實在是太失敬了。是德伊其曼先生讓我為您傳話的。」

羅倫斯站了起來向門邊走去。

既然是德伊其曼的介紹,那也就是說這是盧威克同盟的人了。

「不不,應該是我們向您致謝才是。請進。」

「那我

就失禮了。」

比羅倫斯略矮一些的男人儘量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子裡,不過他背上的東西和全身的裝備讓他的動作實在輕盈不起來。

就算是行商者也沒必要這麼苛待自己吧。

「哎呀,房間真不錯。」

「老實說本來我們的身份是住不起這種房間的。」

「哈哈哈,很貴吧。我初秋剛來的時候比這還更貴呢。」

美麗的金髮,不過似乎剪得過短了。

男人的語氣爽朗,頗給人好感。

「啊,不好意思。我是盧威克同盟所屬的菲亞斯商會的拉古·皮亞斯基。」

「我是羅恩商會的克拉福·羅倫斯。平常是遊走各大陸的行商者。」

「哦哦,這真是神的引導。如您所見我也是一名旅行商人。」

兩人交換著寒暄,握了握手。在發覺對方的手繭厚度與自己不相上下後都稍微安心了一些。

赫蘿自覺地一手拿著早餐向床的方向移動了一段距離。羅倫斯在勸皮亞斯基入座後,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已經聽德伊其曼先生說過了,你想進入布隆德爾大修道院是嗎?」

沒想到皮亞斯基是這麼個急性子。

雖然最近已經很少見到了,不過像這種懶得和別人周旋,認為有這種空閒還不如回家磨銀幣的商人也還是有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進入非朝聖用的分館,而且是離本館最近的商人用分館。」

當然,他不會說出自己在找狼之骨的事情。

就算是最終不知道骨頭究竟在哪,至少也要確定布隆德爾大修道院到底有沒有狼之骨這個重要情報。假裝不小心泄露這一秘密並非上策。

況且皮亞斯基是盧威克同盟的人。

「……既然你是德伊其曼先生介紹的,我不好問你的目的。不過看樣子你似乎並不是打算進行羊毛交易。」

皮亞斯基直視著羅倫斯。

讓對方不知道目的就將他帶進修道院,這種審視是當然的。

但是羅倫斯絲毫不畏縮。

奇曼和艾普的信用交換了德伊其曼的信用,然後這一信用當然能換來皮亞斯基的信用。

所謂信用也就是看不見的流通財富。

最終皮亞斯基笑著道:

「好吧。既然我也想看我們和修道院的談判,也答應帶你到分館以掙點零花錢,就懶得問你詳細情況了。而且現在的情勢的確是會吸引各種人以各種目的前來呢。」

商販沒有對手就無法成立。因此越是在商人聚集的地方,交易就越有魅力

而且所謂買賣,有時候不說得那麼明白反倒更有利可圖。

皮亞斯基深知這一點。

「印有月盾紋章的旗幟總有一天會在風中飄揚,所以我也懶得在意小事啦。但謹記絕不允許防礙我們的交易——這一個附加條件千萬不要忘記。」

「非常感謝。事後我一定以禮向謝。」

聞言,皮亞斯基露出了無邪的笑容。

羅倫斯與他再次握手,以示契約成立。

「話說回來因為我是個急性子的人,所以希望儘快辦完這件事……你們所有人都要去修道院嗎?」

「是的,這麼一來我們似乎很難用買羊毛的藉口混進去了吧?」

柯爾暫且不提,赫蘿無論怎麼看也是跟貿易絕緣的人。

「不不,以前也有商隊帶著尋求靈魂平和的聖職者一起旅行的事。而且最近修道院分館因為祭典的事起了點騷動,根本沒人注意新進了些什麼人。至少帶你們進門是沒問題的。」

「是嗎?」

羅倫斯假裝安心道。

並非是特意欺騙皮亞斯基,但正是因為對方語氣爽朗,自己才更不能掉以輕心。

「那什麼時候出發?」

「我們什麼時候都可以。」

「這樣啊……坦白說,我是負責修道院與海另一邊的商會聯絡的人,我認為做事越快越能獲得最大利益。」

這種讓人略有不快的說法方式倒是很像溫菲爾本地人。

羅倫斯看了一眼赫蘿和柯爾。

兩人都點了點頭表示沒問題。

「那就拜託你了,如果現在出發沒問題的話立刻動身也可以。」

「太好了。希望我們今天白天就能趕到。」

「徒步嗎?」

「不,騎馬。雖然這附近的積雪還淺,不過修道院那周圍已經積得很深了。馬的問題交給我解決,請帶上這些糧食。啊,對了。」

皮亞斯基笑了笑,最後又特意補充了一句:

「請不要兌換本國的貨幣。」

行商者每到一個新地方,首先要做的就是兌換。

同為行商者,這話聽起來就像是玩笑話一樣。羅倫斯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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