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二幕(1/2)
馬背上,柯爾在前,羅倫斯在後。兩人間隔的空隙甚至能讓赫蘿也舒服地坐下。
在溫菲爾王國雪原上拉撬的長毛馬和傳聞中一樣,個頭很大。
「哼……不過是一匹馬,居然長得這麼大。」
到了與皮亞斯基會合的地點,看到備好的馬之後,赫蘿說了這樣一句讓人頗有印象的話。
當然,赫蘿真正的樣子遠比馬大得多。
她之所以那樣說,不僅是因為馬個頭大,還因為意識到自己所知道的世界狹小,自己未知的世界之大吧。
在大陸那邊很難見到這樣的高頭大馬。
「準備好了嗎?」
皮亞斯基跨上普通的馬,握著韁繩問道。
回答他的羅倫斯沒有握著韁繩,因為馬夫另有其人。
既然馬的個頭那麼大,只載人的話就可惜了。畢竟,連那種看起來讓小孩子坐上去都會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的騾馬,只要物品安排的得當,都能載四個大人份的物品。
羅倫斯向後看了看,後方載有貨物的貨車,上面放著的是要送去修道院分館的食品和酒,以及雪地上用的橇。
皮亞斯基的職責,是在修道院和大陸那邊的商會之間周轉,傳達情報,以及搬運這些物資。
「那麼,向神明祈禱旅途平安吧。」
隨著宣告白天來臨的教會的鐘聲,一行人在祈禱之後,踏上了前往修道院的旅途。
天氣惡劣,氣溫極低。
此外,雪並沒有大到覆蓋整個城鎮,而是與路上的土混在一起變成泥,將行人的褲子和裙腳弄髒。
不過,只要出了鎮子,就能看到收割後的綿延田地。那裡已經是一片白色了。
這裡不愧是草原之國,這樣的白色風景在前路上無限地延伸著。
一行人走在被人和馬踩出的泥路上。
路人們都裹著厚實的服裝,羅倫斯等人也同樣穿著從旅館借來的厚重皮外套,戴著手套。
不過,一直坐在馬背上的話,寒氣總免不了從外套滲進去。因此,赫蘿抱著柯爾,羅倫斯抱著赫蘿。
旅途中一片沉默,只有沙沙的腳步聲和眾人為了不讓冷空氣進入肺裡面而緩慢悠長地呼氣的聲音。
據說,北國的人不愛多說話,說話的時候嘴也不會張開很大,現在他們終於知道原因了。
也知道修道士們把沉默列入修行自律清規中的原因了。
由於天空被雪覆蓋,天色暗得很快。儘管旅程不長,但羅倫斯他們到達最初的旅館時,三人都已筋疲力盡了。
交談是快樂的,過去那些超然物外的偉大修道士們說的這句話,的確是真理。
不過羅倫斯他們是世俗之人。
而其中最有世俗之氣的赫蘿顯然已經懶得再花精力去打破這種枯燥的沉默,一進房間便倒頭就睡,甚至連靴子上的雪也不拂去。
羅倫斯並不想責怪她。
因為,他自己也和疲倦地坐在椅子上的柯爾有著相同的表情。
那是儘管筋疲力盡,但只要有人對自己說再走一會兒,也一定會慢慢站起來繼續走的表情。
是在體力還沒消耗完之前就已經完全失去了精神時露出的表情。
在寒冷地區的農村,流傳著死人的隊伍這樣的迷信。
人們看到他們的隊伍,也一定會認為這就是死人的隊伍吧。
「柯爾。」
聽到羅倫斯的呼喚,臉色如死人一般的柯爾馬上看著他。
「笑笑就會好了。」
柯爾也曾經獨自旅行過。
這種解除疲勞的方法,他一定也知道吧。
柯爾勉強擠出笑容,點了點頭。
「那麼去吃飯吧,皮亞斯基一定去吩咐夥計做飯了。」
「好的。」
柯爾站起來回答道。
在這個率直的少年脫下帶雪的外套時,羅倫斯幫倒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赫蘿脫下了靴子。
「我想你是明白的,這樣下去是睡不著的。只要去暖和的地方喝點酒,很快就會舒服了。」
想睡與不想動彈並不是一回事。
赫蘿聳拉著的耳朵動了幾下,仿佛在說咱明白。
不過,就算明白這個道理,赫蘿也沒有起來,就像大多數人無法抗拒溫暖的床一樣。
無奈之下,羅倫斯只好抱她起來,她卻一臉被施了只有用英雄的吻才能喚醒的咒語般的表情。
當然,羅倫斯不是英雄。
要解除赫蘿身上的咒語,只有用其他的魔法。
「這裡的酒,是簡單地放在火上蒸餾的酒。」
羅倫斯湊近赫蘿的耳朵這樣一說,她那聳拉著的耳朵立刻豎成了三角形。
仿佛在問,此話當真?
「因為低度酒會馬上被凍住,無法飲用。所以,這裡的人用儲藏在冰里也不會凍起來的,比病還要冷的燒酒取暖。」
赫蘿的眼中立刻恢復了神采。
她那咽唾沫的聲音,就是咒語解除的聲音。
赫蘿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她那像三天沒吃東西的野狗一樣聳拉著的尾巴稍微恢復了些力氣。
「不過,下酒菜只是醋醃捲心菜而已。」
由於不想聽赫蘿抱怨,羅倫斯把話說在了前面。
從床上跳下來的赫蘿聽到他的話之後,產生了一點失望,但在酒的誘惑下,她又重新恢復了好心情。
「有總比沒有好。」
「就是要有這種覺悟。」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走出房間。說起來,以前……
在以前去過的鎮子上喝到烈性葡萄酒,讓赫蘿想起了故鄉的酒。
烈性酒讓赫蘿想起故鄉,這說明酒的味道是相同的。在疲倦的時候,沒什麼比這個更有營養的了。
離布隆德爾大修道院還有兩天的路程。
為了不讓赫蘿說自己小氣,羅倫斯數了數錢包中的硬幣。
旅館的菜既貴又難吃,還散發著臭味。
菜色比小孩子能輕易記住的聖句還簡單。
鄰桌上的飯菜就是這樣的,散發著刺鼻的蒜臭味。
大蒜的氣味,是飯菜寒酸的代名詞。雖然他們自認在吃飯方面還算節儉,但在這種地方,奢侈的弊端就顯現出來了。
被鄰桌的飯菜勾起饞蟲的,只有最近在旅途中一直吃蘿蔔的柯爾一人。
嗅覺靈敏的赫蘿自不用說,連羅倫斯都無法對這種氣味產生半點食慾。
不過,羅倫斯他們是幸運的,這不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錢,也不是因為旅館裡的大蒜用完了。
而是因為看穿了他們心思的皮亞斯基決定自己掌勺。
「我平時經常去北方地區,每次被風雪封住前路的時候,都要幫忙做飯,不知不覺就學會了。」
說著,皮亞斯基把簡單而美味的羊肉湯端上了桌子。
那是往水裡放大量的鹽,用姜、蔥、蘿蔔、羊肉乾和羊足骨做成的簡單肉湯。
當然,裡面還藏著一種重要調料。
在說明的最後,皮亞斯基以略帶神秘感的語氣說出了這種重要的調料,那就是鄰桌的旅人一面抱怨一面吃著的飯菜里大量加入的——大蒜。
皮亞斯基說,加入少量的大蒜,就是這道漂浮著黃色油脂的透明的湯如此美味的秘訣。
每個人碗裡的羊肉湯中,都加了直接吃會很難吃的燕麥麵包。他們一面喝著熱湯,一面吃麵包。這樣一來,有著「忍耐」這種諢名的難以入口的燕麥麵包也能讓人吃得有滋有味了。
羅倫斯對皮亞斯基充滿了感激。
這不僅是因為他做的美味料理,還因為料理讓赫蘿把烈性酒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在沒有河流或者水池的地方,自帶的水不可避免地變得難喝。不過,只要像這樣加入各種東西放到火上燒的話,再難喝的水也沒問題了。」
拿著木勺舀湯里的肉吃的赫蘿已經吃了三大碗。
連吃相文雅的柯爾都連吃了兩碗,美味程度可見一斑。
「的確,用難喝的水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是相當不錯的事……不過,這隻適合人數多的情況吧,一個人旅行的時候每次都這麼做的話,絕對會出現大赤字。」
「對,你說的不錯。由於我們經常結隊各處行商,做飯這種事就被推給年紀較輕的我來做了。」
眾多商人結隊行商的時候,無論在買賣方面還是安全方面,都有更大的優勢。
不過,皮亞斯基的商旅風格,怎麼看都具有獨行之人特有的那種洗禮和精悍。看到皮亞斯基,羅倫斯最先想到的,是獨自攀登險峰斷崖的孤傲商人的形象。
而皮亞斯
基大概也經常聽到別人對他的類似評價,他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商人的群體畢竟只是群體,並不是家人。」
「在陷入危機的時候,是否伸出援手,取決於利益的得失。」
皮亞斯基稍微翹起嘴唇,聳著肩回答道:「說得不錯。」
羅倫斯在獨自坐上車夫台之前,也曾和其他商人一起旅行過。
生意的順利,也是一起旅行的原因之一。
放棄了那樣的旅行,是因為討厭以利益結成的集團那種扭曲的氣氛,這樣說是有些言過其實,但對於皮亞斯基所說的話,羅倫斯的確感同身受。
在山中遇到狼的時候,所有人都會一起逃跑。
並向神明祈禱,希望狼襲擊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在自己不幸抽中下下籤的時候,那種撕心裂肺的呼救聲,該讓神明的心中產生多麼巨大的震撼啊。
「而且,結成群體的行商者終究比不上城鎮商人群體,所以,我選擇了成為城鎮商人手下這條路。雖然不及以前那麼自由,但在作為據點的城鎮裡,總會有以笑臉迎接我的夥伴,這是值得的。」
這時,赫蘿端起了酒杯,這並不是因為她已經吃飽了。
而是她在考慮許多問題的緣故。
作為旅行者,柯爾也能同樣理解那些話。
「在這一點上,加入盧威克同盟,就能得到相當大的報酬,是吧。」
「沒錯,而且,貿易範圍也拓寬了。」
「原來如此。不過,你做飯的手藝並沒有因此而變差啊?……啊,抱歉,我這麼說,只是因為覺得皮亞斯基先生你的旅行風格與做飯的手藝不太相符。」
「哈哈哈,常有人這麼說。實際上,我現在依然會在旅途中做供多數人食用的飯菜。就像這次一樣。」
布隆德爾大修道院迎接著數量眾多的參觀者。
不過,從皮亞斯基的話語中,羅倫斯並沒有感受到修道院裡參觀者絡繹不絕的盛況。
在皮亞斯基的自我介紹中,提到了自己負責為盧威克同盟傳達情報以及搬運物資的事情。
這麼說來,剩下的可能性不多。
「呵呵,有經驗的商人都問過和羅倫斯先生相同的問題。我每次都是這麼回答的。」
皮亞斯基開心地笑著,在看了看柯爾和赫蘿之後,以演戲般的語氣說道。
「旅行才剛開始呢,還有足夠的思考時間,對吧。」
沒有好奇心的商人,就像沒有信仰心的聖職者。
而且,在寒冷且充滿沉默氣息的馬背上,沒什麼比這更能打發時間了。
「順便說一句,我也並不總是去布隆德爾大修道院。」
在吃飯的時候給出的謎題,一定會在無聊的旅途中解開。
皮亞斯基一臉準備對引以為豪的商品做出說明般的神情,勾起了羅倫斯的興趣。
赫蘿表現出一副對這種煩瑣的對話毫無興趣的樣子,繼續吃著飯,而實際上,從她一口肉都沒吃的表現,就能看出她的想法。至於率直的柯爾,則拿著勺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桌子的紋理。
變身為出題者的皮亞斯基現在一定覺得很愉快吧。
而相對的,現在覺得有些困擾的也許反而是羅倫斯了。
會對皮亞斯基提出和羅倫斯同樣問題的必然是經驗豐富的商人,而能輕鬆解決這個問題的人也必定和他屬於同一類人。
但此刻,對方那個等待回答的笑容下究竟隱藏著什麼深意,羅倫斯也不得而知。
對羅倫斯而言,這是有些令他為難的回答。
「我可不希望你們思考得夜不能寐,任何時候我都可以告訴你們哦。」
皮亞斯基補充的這句話,更讓眉頭緊鎖的兩人下定了思索到底的決心。
如果皮亞斯基不開口,他們一定會繼續思考下去吧。
「再說,光顧著思考只會讓肚子變餓,而就算知道了答案,也不會因此而變飽。」
旅途中的飢餓感,是催促自己起床的最好信號。
回過神的兩人再次開始吃飯。
羅倫斯望著皮亞斯基,笑了笑。
畢竟,愉快的用餐時間是非常難得的。
「真希望布隆德爾大修道院遠在天涯海角。」
「我出的謎題不至於誇張到需要這麼長的時間來思考吧。」
說眾人邊吃,邊談,邊笑。
那天夜裡,他們一直圍著桌子交談到大半夜。
次日,下起了鵝毛大雪。
雖然沒有颳風,但大拇指般大小的雪,還是讓視線變得十分惡劣。
而且,積雪深到幾乎高過靴子,呼出的白氣使僅存的視線被模糊地遮擋住。
不過,即使這樣,那些坐在鎮上帳篷里視力不好的老年商人也依然能完全掌握如網眼般的無數流通網絡。
在無數次行走於這條道路上的馬夫看來,這樣的視線根本算不上惡劣。這個沉默寡言的馬夫把換上雪橇的馬牽出旅館,以沉穩的腳步帶領眾人走在一片雪白的平原上。
只要稍微停一會兒,身上就會立刻積起雪,因此,一行人馬不停蹄地開始了行軍。
由於這雪白的世界毫無變化,他們在馬背上簡單地用過午飯之後,柯爾便睡著了。
馬背離地面相當高。
由於擔心柯爾與赫蘿不小心摔下去而受傷,羅倫斯想用早已準備好的繩子把柯爾和赫蘿捆住,這時,他發現——
本以為睡得很熟的赫蘿醒了過來,把柯爾抱住。
「你怎麼醒了?」
大雪不僅遮擋了視線,還掩蓋了聲音,羅倫斯幾乎連自己發出的聲音都聽不到。
當然,騎馬從後方趕上來的皮亞斯基也是聽不到的。
「咱可沒醒。」
聽了寒赫蘿的回答,羅倫斯不由得笑了。
不過,他知道赫蘿這樣說,是因為不高興。
昨晚吃飯的時候,皮亞斯基出了那樣的謎題。
那畢竟並不是只要認真思索就能想出答案的謎題,即使身為商人,也有想不出答案的時候。
柯爾由於放棄了思考而早早地睡了,但擁有賢狼之名的赫蘿卻一直在思索著。
如果那是相當難解的謎題還好,而皮亞斯基只是在吃飯的時候隨口一說,就讓她煩惱了一晚上,這實在是荒唐。而且,一直找不到答案,她是不會甘心的。
羅倫斯知道,赫蘿用似有深意的眼神望著自己,是因為她有一顆孩子般的心。
這都想不明白啊,羅倫斯笑著,在看到赫蘿有些生氣之後,他就慌忙說出答案。
若是在平時,兩人之間的談話一定會變成這樣。
不過,現在的羅倫斯並沒有那樣做。
可以的話,他倒希望赫蘿能忘了這件事。
但赫蘿對謎題的答案產生了不安。
羅倫斯一開始以為自己多慮了,並不在意赫蘿的眼神。但在赫蘿以那樣的眼神看自己兩次、三次、甚至四次之後,他明白,赫蘿正在拼命思索著,連心情都因此變得相當糟糕了。在這種情況下,即使他大笑著說出答案,赫蘿也一定會生氣的吧。
羅倫斯覺得難以開口。
到了現在。
他更加後悔,自己應該一開始就主動告訴她,不過,為時已晚。
「這樣啊。」
這一天,當赫蘿第二次開口說話時,說出的是帶著嘆息意味的話。
柯爾用皮帶把所有人的旅裝掛起來曬乾,吃驚地聽到她的嘆息。
在吃過晚飯之後,赫蘿就一直沒有出現,當她回到房間的時候,卻突然說出這些話,柯爾有如此反應是再自然不過的。
羅倫斯沒想到她會考慮這麼多,只能表示佩服。
「說的沒錯。」
「開什麼玩笑!」
羅倫斯沒有找任何藉口,如實地回答之後,赫蘿如此責怪道。
雖然並不是因為過猶不及,但由於羅倫斯過於遲鈍,赫蘿並沒有繼續發火。
赫蘿坐到椅子上,向柯爾要了一杯酒,以惡狠狠的語氣說道。
「看到汝奇怪的表情,還以為會是什麼不得了的答案……」
「你去問過了嗎……?」
剛才還對赫蘿不高興的樣子有些害怕的柯爾現在已經適應了。
他接過赫蘿的話頭,這樣問道:
「嗯,還因為在意得睡不著而被取笑了,咱可是賢狼赫蘿啊。」
「不知為不知,這是我在學校里學到的。不過,答案到底是什麼呢?」
繼續回去曬旅裝的柯爾這樣問著,赫蘿卻不回答,只是盯著羅倫斯
看。
仿佛在說,麻煩死了,汝來替咱回答。
不過,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赫蘿端著蒸餾酒,開始吃肉乾。
「習慣了獨自旅行,卻經常做許多人吃的飯菜,這樣的事情實際上不是太多。皮亞斯基的工作,不是和建立新城鎮或者新市場有關嗎?他所說的要帶領的許多人,指的就是為了在新市場開始新生活的人們……」
「啊——」
聽了這番話,儘管感到佩服,但柯爾還是在晾曬結束之後看著圍爐。
由於那不是暖爐,而且換氣情況也並不好,很難掌握火候。
「基本上,他帶領的人都不習慣旅行。如果沒有人為帶領所有人而準備的重裝備,以及當場解決所有問題的氣概,是無法勝任的吧。」
「即使在率領過群體的咱看來,那也算是個可靠的雄性了。而且,他的作風,很乾脆,也很能說會道。」
赫蘿眯起眼睛看著羅倫斯。
羅倫斯咳嗽了一聲,柯爾苦笑著說道:
「那個人的工作這麼重要啊。不過,這麼說來……」
為什麼羅倫斯要對赫蘿隱瞞呢?
柯爾朝羅倫斯望去。
沒什麼比不得不說出自己多慮而產生的想法更讓人難為情的事情了。
不過,不接受如此懲罰的話,是無法取得赫蘿的原諒的。
當然,什麼事都要乞求赫蘿諒解的話,是有失獨當一面的行商人身份的事,可是,在這隻見冒煙不見火變大的房間裡,確認睡眠時的赫蘿尾巴上是否有溫度是相當重要的事。
商人必須會計算利益得失。
「皮亞斯基的工作,簡單地說,就是幫助殖民。王家貴族這樣做是為了擴展領土,教會這樣做是為了布教,不管怎麼樣,儘管目的不同,但共同點卻有一個。那就是讓人們移住到新土地,如果能幸運地定居的話,那裡將成為他們的新故鄉。」
「啊……」
「真是了不起的工作啊。即能賺到錢,成功的話還會受到許多人感謝。聽說,在做這種工作的人當中,也有人在城鎮或村莊的居民邀請之下,成為了當地的貴族。而且,移民到新土地的人中,有不少是因為戰亂,饑荒或者瘟疫而失去家園的人。因此——」
羅倫斯望著赫蘿,這樣說道。
「因此,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忘了這件事。」
「哼。」
赫蘿望著別處,把肉乾上似斷似連的皮剝下來,把肉乾放進圍爐的火中。
「咱可沒有建立新故鄉的想法。故鄉就是故鄉,重要的不是誰在那裡,而是土地在哪裡。而且,汝所擔心的,就是咱不這樣說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
看來,赫蘿已經看穿羅倫斯的所有心思了。
「咱的故鄉是能重新建立的嗎?」
羅倫斯慌忙賠笑。
柯爾則一直望著兩人。
他們都知道,赫蘿是真的在生氣。
不過,他們也明白,現在的她雖然生氣,但其實像一隻希望被人在乎而伸出爪子的小貓。
「雄性真是胡來的生物。」
「……我無言以對。」
「真是的。」
赫蘿拋出這句話之後,喝了口酒。
羅倫斯也和平常一樣,無奈地摸了摸劉海。
柯爾開心地笑了笑,一切和平時一樣結束。
赫蘿搖了搖尾巴。
明天依然要早起。
「咱生氣生累了,想睡覺。」
赫蘿轉換話題的手段確實了不起。
最終,在旅行的第三天的白天,一行人到達了布隆德爾大修道院。
大雪只下了兩天,著也許是神的恩惠吧。
只是,連麻煩的盤問都沒有就順利地進入分館,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修道院的外圍砌著高高的石壁,和別的修道院毫無差別,不過,在進入之後,卻給人一種只有商人居住的城鎮的感覺。
「汝試試扔個錢幣在地上怎麼樣?」
赫蘿在馬背上這樣說道。
那一定會像在祈禱的時候打噴嚏一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吧。
「說不定,沒什麼商品是這裡是弄不到的。」
策馬趕上來的皮亞斯基開玩笑地說道。
羅倫斯儘管笑了笑,但心中想,這也許並不是玩笑。
雖然道路中央的雪已經打掃乾淨了,但道路兩邊堆著像山一樣高的雪,空氣也自然如地下冰窖般寒冷。甚至馬的毛都有一部分凍結起來了。
儘管如此,卻還是到處都有商人們抱著手,興高采烈地談論著生意上的事。他們談得如此開心,以至於連因寒冷而不斷抖動雙腳的的動作,看起來都像高興的孩子們在跳躍。
「那麼,請在此稍候,我馬上去安排房間。」
「有勞了。」
羅倫斯他們在公用馬廄旁停下來之後,皮亞斯基先下馬,小跑過來說道。
騎馬和下馬都需要技術,在因寒冷而身體僵硬的情況下就更不用說了,羅倫斯先下馬,然後把赫蘿和柯爾抱了下來。
在所有人都下馬之後,羅倫斯向馬夫表示感謝。
馬夫依然沉默寡言,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但在臨別之際,他還是將雙手抱於胸前,鞠了一躬。
這就是有著強烈信仰心的北方民族。
「說起來,沒想到這裡如此寬敞啊。聽汝等所說,這裡不是相當遙遠嗎?」
「我也只是靠學到的知識了解的。不過,這裡是光用羊毛就能把溫菲爾海峽填滿的羊毛交易中心。看,那裡裝著透明的玻璃窗。」
在雪由著上天的性子時降時停的鉛色天空下。
一幢三層式的豪華石制建築的最上層安裝著能反射天空顏色的玻璃窗。
雖然不是每幢建築都是這樣,但所有的建築都給人豪華而穩重的印象。這樣的建築有五幢,分別建在從入口外延伸進來的寬敞道路的兩邊。
而且,裡面不僅有這些建築,還能看到公用的大型馬廄和馬廄對面的羊圈。這些建築都相當巨大,而且,皮亞斯基說這樣的建築還有很多。
「哦,建在雪中啊,原來如此,相當有迫力啊。」
赫蘿輕蔑地笑著。在她看來——
這座布隆德爾大修道院商人專用的分館雖說只是分館,卻和本館沒有多大差別,其氣派程度決不亞於本館。
從入口延伸進來的道路前方,立著一幢豪華而莊嚴的建築。
幾乎伸入雲間的屋頂掛著教會的象徵物。其正下方掛有一口十匹馬都拉不動的大鐘。
這裡,是商人們為了祈求靈魂安寧而建造的聖堂。
而實際上,它也發揮著讓靈魂得到安寧的作用吧。
不過,這裡也有著壓倒性的沉重氛圍。
在學校里,我聽說過。」
「嗯?」
「北方的聖職者最適合審判異端份子。」
柯爾的話再清楚不過。
他們是無情又冷酷的異端審問官。
那些蓄著鬍鬚,眼神如鷹般銳利而冷酷無情的神的僕人,確實與這裡的氛圍相符。
「不過,那已經是從前的事了,不是嗎?」
赫蘿看到的,是裹著比羊身上的羊毛還厚的衣物的修道士們帶著許多商人,有說有笑地從建築物中走出來的情景。
他們面色紅潤,大腹便便。
與順從、純潔、清貧等詞語完全聯繫不到一起。
羅倫斯看著赫蘿說道。
「畢竟,現在是你這樣的人都能出來巡禮的時代了。」
羅倫斯似笑非笑,赫蘿則露出了以前從沒見過的輕蔑笑容。
「……說實話,我有些不安啊。」
羅倫斯看著自己呼出的白色吐息,隨後望著周圍這樣說道。
赫蘿踢了羅倫斯一腳。他回過神來,立刻意識到赫蘿產生了誤解。
「……啊,抱歉,我的話產生了歧義,可不是說你啊。」
由於赫蘿依然用驚奇的目光盯著自己,羅倫斯急忙補充道:
「我有些不安,是因為這裡人太多了。」
「啊,這麼說來……」
說話的是柯爾。
好奇地四處張望的柯爾,似乎也能理解羅倫斯的話。
「與土地面積相比,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就算建築再怎麼氣派,這些傲慢而決不讓步的商人和修道士們也不可能滿足於狹窄的房間。」
這裡既是進行商談的地方,也是保管契約書和討論契約的地方。同時還有許多維護事務室與各幢建築的勤雜人員。負
責做飯的廚師也必不可少。而且,如果來訪的商人身份很高,其隨從人員也相當之多。
羅倫斯之所以有這種不祥的預感,並非由於惡劣天氣帶來的悲觀推測。
而是因為——向神明祈禱的修道院竟然變成現在這樣。
在羅倫斯不安地四處張望時,皮亞斯基從建築物中小跑著出來,他的臉上,帶著羅倫斯早已料到的為難神色。
皮亞斯基以旅行商人獨有的那種、比起談判技巧和腳力更為重要的行事風格,跑過來單刀直入地對說。」
「抱歉,人太多了,無法訂到房間。」
雖然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但羅倫斯還是無法立刻想到處理辦法。
看到羅倫斯無法回答,皮亞斯基接著說道。
「也許只能在大廳湊合著睡了……」
他一邊說,一邊向赫蘿望去。
在大廳里湊合睡的人群里,出現了赫蘿這樣的姑娘,後果會是什麼樣。
那簡直就是把肥肉扔進餓慌了的野狗群里。
「或者還有個辦法,借玄關處的空地睡……不過,那會冷得和露宿沒什麼區別……真不好辦啊,看來昨天或者前天突然來了許多人啊。」
「馬廄那邊呢?」
「連飼料場都住滿了。畢竟在這個季節,那裡比一些差的房間還暖和。羊毛存放場就更不用說了。」
皮亞斯基滿臉嚴肅地思考著,仿佛在考慮因泥石流而無法通行這樣的嚴重問題一般。
這並不是單純地因為業務往來的關係,而是發自內心的,難怪赫蘿對他的評價頗高。
不過,這並不能讓事態好轉。
要在玄關的空地睡覺的話,至少得有寢具吧。
羅倫斯剛想這麼說的時候,附近出現了騷動。
正確的說,是騷動聲從某個方向傳來。
「啊,白色的軍隊回來了。」
在路邊興高采烈地交談的商人們都這樣說道。羅倫斯將視線投向聲音出現的方向,在看到分館入口處時,他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隨著讓大地出現輕微震動的聲音,無數的羊如潮水一般出現了。被這股潮水卷進去的話,恐怕連全副武裝的傭兵也幫不上忙了。
進入敞開的大門裡的羊群在牧羊犬和長槍的驅趕下,拐了個彎,朝羊圈的方向跑去。
過了一會兒,草原上響起了清晰的鐘聲,牧羊人們從四人寬的門走了進來。他們輕聲與熟悉的商人打了個招呼,摸了摸牧羊犬的頭之後,走向聖堂,感謝一天工作的結束。
不過,看著他們自豪的樣子,羅倫斯不禁想道。
如果以前遇到的牧羊女諾拉能在這裡工作的話,就不會受那麼多苦了。
「咱對汝想的事情一清二楚哦。」
聽到赫蘿的話,羅倫斯回過神來。
看他那哆嗦的樣子,誰是狼,誰是羊,一目了然。
不過,赫蘿似乎只要看到羅倫斯那狼狽的神情就相當滿足了。
她沒有繼續追擊,而是平靜地說道。
「就算邂逅,但世事如此複雜,也不一定就會事隨人願。」
「……嗯,也對。」
回首從前的旅程,羅倫斯常常這樣想。
兩人小聲的交談的時候,羅倫斯感到一股視線,並抬起了頭。
他視線所及之處,是潮水般的羊群剛才通過的門。
門已經關上了,在羊群通過之後,那裡再次恢復了寧靜。
不過,那裡依然站著幾個牧羊人。
其中一個年老的牧羊人正望著他們。
「事務室……不,走廊深處的儲藏室……還是……嗯?」
仍然在為羅倫斯他們考慮住宿問題的皮亞斯基看到羅倫斯的神情,也抬起了頭。
在朝牧羊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陣後,他拍拍手說道。
「對了,牧羊人的住處也許還有空房間。聽說到了冬季,會有許多人放假離開,我去問問看。」
說著,皮亞斯基跑了過去。
羅倫斯又覺得,那個牧羊人也許只是看著聖堂。
正當他這樣想的時候,赫蘿也驚奇地朝牧羊人望去。
「那傢伙一直在看著咱們呢!」
「果然嗎?」
柯爾有些吃驚,不安地四處張望著。
在有排外傾向的城鎮或者村莊,露骨地對旅人表現出敵意的人並不少見。
不過,這些牧羊人似乎不是那樣的人。
「也許只是單純地對你感到好奇吧。雖然很多修道院都是男女共住,但這裡應該沒有修女。」
「唔……他的確露出吃驚地樣子。」
「你該不會是把耳朵和尾巴都露出來了吧。」
羅倫斯開玩笑般地說著,赫蘿卻低下頭,有些無趣的說道。
「最近沒什麼驚心動魄的事。咱的耳朵和尾巴都藏在斗篷下了。」
「這樣最好,我喜歡的就是平穩。」
聽了這句話,赫蘿用力踩了羅倫斯一腳,柯爾則轉過臉去偷笑。
在他們互相取笑的時候,皮亞斯基的交涉似乎相當順利。
他回過頭,微笑著招了招手。
「我說,住在牧羊人住的地方,你沒問題吧?」
「汝不是喜歡平穩的地方嗎?」
當然,羅倫斯這麼問,並不是怕赫蘿在牧羊人面前感到拘束,而是擔心她的心情變差。不過,赫蘿卻滿不在乎地給了他那樣的回答。
那就表示沒問題了。赫蘿畢竟不是小孩子。
「那麼,這就是最好的選擇了吧。」
羅倫斯說著,朝皮亞斯基揮了揮手。
皮亞斯基看到之後,與剛才提到的那個年老牧羊人握了握手。這應該是偶然吧。
在流傳著黃金羊傳說的布隆德爾大修道院,牧羊人們將與掌管麥子豐收的約伊茲賢狼共同起居。
也許,世間就是如此和平安寧吧。
「哈斯肯茲。」
聽到把貨物放在地板上的聲音,羅倫斯嚇得幾乎要逃跑。
當意識到這是牧羊人向自己打招呼,羅倫斯慌忙伸出右手表示問候。
「我是克拉福·羅倫斯。」
「……」
與站在門口處的牧羊人握手的羅倫斯感覺到他的手如羊蹄一般堅硬。
「這位是赫蘿,還有柯爾。都是因為某種奇妙的緣分而與我一起踏上旅途的人。」
「你們好。」
「你好。」
在分別與眾人握手之後,牧羊人哈斯肯茲簡短地介紹了自己的名字。
他有著白雪與稻草混雜在一起般的發色,長長的眉毛,以及垂到胸口的鬍鬚,精神矍鑠,腰板挺直,也並不顯得十分消瘦。滿是皺紋的眼皮底下,灰色的瞳孔閃爍出仿佛望向地平線般深遠的光輝。雖然動作談不上敏捷,但讓人感覺相當有力,給人一種上了年紀的野羊般的印象。
這就是行走在原野上的真理,具有慧眼的牧羊人。
也許,這樣形容他比較恰當吧。
不管怎麼說,哈斯肯茲這位老牧羊人,就是以為給人以這種印象的老者。
「這次真的十分感謝你。」
聽皮亞斯基說,由於趕上和他一起居住的牧羊人們數年一次的回鄉假,羅倫斯他們只需要負擔伙食費,就可以住進空房間裡.
當然,這裡並不像旅館那樣有暖爐,只有用磚圍城的公用圍爐,但比起和其他人一起湊合著睡在大廳,或睡在玄關的空地上已經要好得多了。
「生火由我負責,其他的事你們自便。」
在艱苦的環境中引導無數羊的牧羊人們會變得比聖人更像聖人,而哈斯肯茲一直保持著自我本色。
就算和他閒聊,他也不會聊得太久,不過,這大概也是他所希望的吧。
聽完牧羊人的話,羅倫斯點了點頭,並沒有多問什麼。
哈斯肯茲無言地注視著羅倫斯他們一陣之後,輕輕點了點頭,走向圍爐所在的房間。
「他是神學家嗎?」
在哈斯肯茲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柯爾小聲地問道。
他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
羅倫斯也一樣,若是在人生道路迷茫的時候甚至會產生向他求教的想法。
「應該說,有世外賢者的氣質吧。」
「這是對咱的挑釁嗎?」
看著解開口袋、把木莓干塞進嘴裡的赫蘿,羅倫斯輕輕聳了聳肩。
「竟然還剩下這麼多糧食啊。這樣一來,就算吧哈斯肯茲先生的份算進去,也能維持一段時間了。即使不夠,周圍還有那麼多商人,也沒什麼可擔
心的。」
「是啊,不過,使用井的人這麼多,用水方面有些難辦啊。」
柯爾頗有遠見。
在沒有錢的旅途中,最應該優先保證的,就是飲水問題。
只要攝入少量食物,人就可以維持一星期的生命,但沒了水可不行。
「要不要趁現在去打一些?」
「是啊……那就交給你了。畢竟做飯的時候也要用水,天黑以後井水可能就凍結起來了。」
「好的!」
柯爾的性格,大概屬於有事情做才會安心的那種吧。
他活力十足地回答之後,提著桶和皮袋去了寒冷的室外。
羅倫斯並沒有看柯爾,而是對悠閒地躺在床上嚼著木莓乾的赫蘿說道。
「在不久之前,我只要一對你進行嘲諷,你就會生氣。」
只要赫蘿不怒形於色,羅倫斯就會認為自己和柯爾一樣沒用,他就是這樣的性格。
雖說由於赫蘿不經常怒形於色,但他時常會忘記這一點。
「……汝也多少長了些記性吧。」
「這也沒錯。」
「先不說這個,如果要在這裡長住到連吃飯問題都要擔心的話,咱也覺得有些為難了。」
赫蘿把最後一枚莓干放到嘴裡,稍微坐起來一些。
「嗯……是啊,畢竟雪積起來的話,我們有可能會被困在這裡。我也覺得與其那樣,不如去鎮裡。」
「這也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
「唔,汝很可能被咱吃掉的羊留下來的羊毛活埋了。」
「還是饒了我吧。」
這可不見得是開玩笑。
剛才看到地羊群,即使在遠處看也能看出,毛質非常好。
那就表示肉不會難吃。
「不過呢,外面那些傢伙只要被困在這裡,就只會成天說閒話,對於想打聽情報的咱們來說,那不是正好嗎?」
「那也是一把雙刃劍啊。閒話會在眨眼之間傳開。那樣的話,要怎樣在不引起周圍注意的情況下,收集狼之骨的情報呢……」
羅倫斯一面摸著鬍鬚一面思考,沒過多長時間,他就想到了僅有的幾個可能性。
讓他人閉上嘴是相當困難的。
那麼能依靠的,就只有值得信賴的人,可是,在這裡值得信賴的人,只有一個。
只是,去依靠皮亞斯基,著多少會讓羅倫斯產生猶豫
皮亞斯基是一個優秀的人。
正因為這樣,羅倫斯才不希望他在赫蘿面前,與自己比肩而立。
「沒關係。正如一個群體中有兩個頭目就會發生爭執一樣,群體首領之間,關係並不會特別親密。沒必要擔心。」
赫蘿的話語中雖含有諷刺,卻直刺羅倫斯的心思。
正因為擔心赫蘿與皮亞斯基的關係會變得親密,羅倫斯才會為是否要去拜託皮亞斯基幫忙這件事產生猶豫。可是,要他承認這一點,是何等的難事啊。
話說回來,自己如果產生這樣的虛榮心,就正中狼的下懷了。
而且自己這樣沒有自信,也就等於不信任赫蘿。
羅倫斯仿佛面臨平生難遇的商業談判一般,開始做戲。
「你和誰變得親密,我都不會在乎。」
他說得十分乾脆。
赫蘿也應該無法判斷這是不是謊話了吧。
正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
赫蘿露出了看到掉進陷阱中的兔子一般的表情。
「嗯?咱們這一群之長不是汝嗎?」
過了一會兒。
「汝不是要和那個年輕雄性關係變好,並保持警惕嗎?不過,在帶領群體的時候,經常會出現突然變得神情緊張的事,汝的擔心咱也不是不能理解……」
羅倫斯開始回味赫蘿所說的話。
赫蘿真是個省略主語的天才。
也比任何人更能看清他人意識的走向!
「咱是這樣想的,可汝為何會產生那樣的擔心呢。不僅承認咱是一群之長,還對其他事如此焦慮。」
赫蘿笑著繼續說道:
「真是只可愛的幼崽啊。」
羅倫斯再次被赫蘿擊敗了。
連聲音都發不出。
赫蘿那手托香腮,尾巴左右搖晃的樣子,看上去是多麼地得意洋洋,羅倫斯甚至想擰著她的臉,把她用毯子裹起來扔到外面去。
不過,生氣的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只會讓自己受到更大的羞辱。
因此,儘管不甘心,羅倫斯還是覺得,爽快地認輸才是正確的選擇,那樣才像個商人的樣子。
看著羅倫斯的樣子,赫蘿翻了個身,說道:
「幹嘛裝出一副很明事理的雄性的樣子?」
赫蘿說得十分刻薄,但羅倫斯也不是只有被數落的份。
「你也回想一下自己小時候吧。」
「嗯?」
羅倫斯伸出食指,單手叉腰,如同說教一般開口說道:
「想吸引自己在意的對象的注意力時,你用的那種表現自己最可愛一面的方法,是什麼來著?」
赫蘿感到有些吃驚。
「就是戲弄對方,吸引其注意力。」
所以呢,就別生什麼事情都生氣了,說著,羅倫斯走到床邊,用食指按住赫蘿的鼻尖。
當然,赫蘿任何時候都可以反擊,因為羅倫斯每次說「總是這樣可不行」的時候,都會被赫蘿反唇相譏。
他也做好了按住鼻尖的食指被赫蘿咬的心理準備,不過,只要看到他產生了這種想法,赫蘿就會開心得不得了吧。
羅倫斯等待著赫蘿的反擊,赫蘿卻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直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被按著鼻尖的赫蘿以含糊的鼻音說道。
「每個人的喜好都千差萬別啊。」
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最優秀的。
即使沒提到皮亞斯基,羅倫斯也明白她的意思了。
這就是赫蘿表示投降的話語。
不過,羅倫斯並沒有因此而得意,而是慎重地說道:
「就當你說對了吧。」
羅倫斯知道,如果自己什麼都不說,就是示弱。
賢狼雖然對他的話感到滿意。
「哼。」
卻笑著哼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柯爾喘著氣挑水回來了。
雖然不是刻意偽裝,但羅倫斯他們還是在天色開始變暗的時候進入了昏暗的聖堂。
在這個時間裡,點上蠟燭反而更顯得光線昏暗。
再加上外面不停地下著雪,他們坐在長椅上進行祈禱時,也加入了一些誠心。
修道院生活的一天與普通人生活的一天相比,有四分之一的不同之處。正是因為如此,羅倫斯他們與皮亞斯基才會在晚上禱告結束之後留在聖堂里,旁邊還有一位拿著古舊卻高級的柔軟羊皮製成的袋子的修道士。
看到羅倫斯他們禱告完畢,他才無言地走了過來,打開袋子。
皮亞斯基和羅倫斯兩人都把海那邊的國度通行的銀幣放了進去
「願主保佑你們。」
修道士照本宣科般地說完這句話之後,立刻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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