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幕(1/2)
羅艾佛河自羅艾佛群山注入羅姆河。羅姆河又注入溫菲爾海峽。
礦山之鎮萊斯科在羅艾佛河最上游,雷諾斯位於羅艾佛河與羅姆河交匯處,而海邊則是港口城市坎爾貝。
位於這樣一條河流最下游的坎爾貝,從事由上游運輸來的銅製品的交易,既然是這樣的商會,那一定有相當的規模。
一行人抱著這樣先人為主的觀念以及某種臨戰的心情來到吉恩商會門口。
而讓他們吃驚的是——
「就這樣啊?」
赫蘿也露出了失望至極的神情。
「該不會被咱碰一下就會倒吧?」,赫蘿的表情仿佛在這樣說,而實際上,她也正在想,只要惹咱不高興,就變回狼的樣子把這裡毀了。
刻著「吉恩商會」字樣的招牌掛在一塊長方形的鐵板上,朝向道路的地方是卸貨場,堆著各種貨品。
可是,運送貨物的並不是在任何風雪交加的深山都能前進的長毛馬,拉著的也並非在小村莊常用的可以裝下一切財產工具的馬車。
瘦小的騾子馱著作為冬天的飼料使用的稻草站在店前,在等待出發的這段時間裡無聊地打著呵欠。
一提到商會就聯想到金錢與權力的柯爾,在這蕭條的商會前露出了如臨大敵的表情。
「請問是哪位?」
卸貨場裡的帳房裡,一個略微發福的中年人正在寫東西,看到站在門口的羅倫斯等人之後抬起了頭。商會裡除了這個男子以外沒有別人,只有放養的雞在啄食地上的穀粒。
「買東西的話我熱誠歡迎。不過,若是來推銷什麼的話……各位也許來錯地方了。」
男子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他那有些鬆弛的面部擠出自嘲般的笑容,看樣子非常疲倦。
赫蘿對他這種態度相當不滿,於是朝羅倫斯看去。
這就是出於難以想像的目的、用金錢交易或許是自己同類的「狼之足骨」的吉恩商會。
赫蘿心情複雜。一方面,這是恨不得撲上去狠咬的對手,另一方面,她在想,有資格讓她產生如此恨意的商會,至少也應該是個強大的商會啊。
柯爾仍然把這個男子疲倦的神情誤認為是威嚴的表現。
不過,商會的規模與商會裡的人的能力並不總是成正比的。
雞窩裡也可能飛出金鳳凰,這樣的話他們聽說過許多次。
「這麼不景氣啊。」
羅倫斯說著,走進卸貨場。
也許是因為留著大量稻草,散落在地上的草會讓人以為這是鄉下的農家。儘管能表明這裡是商會的代表物品一應俱全,可還是沒有商會的樣子。
「嗯……咳,您是南方的商人吧,南方生意不錯啊。」
在角落上摞著許多武器。
看起來是賣不出去而滯留在庫的商品,對於曾經在使用武器的搏鬥中落敗的他而言,算是一點心理安慰。
「不算好,也不算糟糕。」
「這裡可是非常糟糕,簡直糟糕透了。」
男子說著,並舉起了雙手,仿佛已經認輸了。
赫蘿和柯爾跟著羅倫斯走進卸貨場,四處張望著。
突然,赫蘿用腳挑開地上的稻草,下面有兩個雞蛋。
「哦呀,這裡也有雞蛋啊。雞到處生蛋,找起來很麻煩呢。等會兒得撿起來。……對了,今年這個地方雞的數量銳減,變得相當安靜。往年的這個時期到處都是公雞和母雞,非常吵呢。」
「北方大遠征中止了吧?」
「是的,沒人來就沒有收入,人不活動的話肚子就不會餓。農作物的價值下降,桶啊樽啊之類的加工品以及往年很熱銷的武器都賣不出去。現狀就是這樣,漲價的只有酒。」
「哦?」
赫蘿好奇地說道。
這個略微發福的男子在帳房的桌子對面聳了聳肩。
「沒事可做的時候不就只能喝酒嗎?」
赫蘿非常同意這句話。
「那麼,帶著兩個小鬼的商人,您給我帶來了什麼賺錢的機會嗎?」
「小鬼?」
赫蘿有些不滿地拉下頭巾說道。看來,她氣得無法保持平時的修女模樣了。
羅倫斯一面想如果事先和她打個招呼就好了,一面以平靜的表情示意她保持克制。
「我想拜見吉恩商會的主人。」
「就是在下了。」
由於早料到是這樣,羅倫斯點了點頭,並沒有露出特別驚訝的神情。他走上前,把艾普交給他的親筆信放到桌上。
「哦,恕我失禮了,您是布朗商會的熟人啊。」
「布朗商會?」
羅倫斯並不知道艾普經營著商會,所以現在感到有些意外。
他想,一匹狼這個稱號,沒有人比她更適合了。
不過,吉恩商會的人卻沒有對他的話表示驚訝。
而是輕描淡寫地說道。
「儘管是一個人獨力經營,甚至連招牌都沒掛起,但既然她能在到處布下情報網,應該可以算是很厲害的商會了吧?」
吉恩商會的主人一面打開親筆信,一面期待羅倫斯同意自己的說法。
儘管不知道艾普有多大影響力,不過,羅倫斯認為,讓對方知道自己和艾普才認識不久,是沒什麼好處的。
羅倫斯曖昧地笑著點了點頭,而對方不知在想像著什麼,笑著說道。
「嗯……您是克拉福·羅倫斯先生吧。真想不到會有人拿著那匹狼給的書信到這裡來,您究竟被她抓住了什麼把柄?」
儘管男子看起來還是那副憨厚的模樣,他那翹起的左邊眉毛卻給人相當老到的感覺。
不過,他的表情既不是在恐嚇羅倫斯,也不是為了讓自己顯得更加威嚴,只是純粹地感到很有意思,他的表情,顯示出自己是個老成的商人。
羅倫斯也改變了對對方的看法,露出因遇到純粹地感到有意思的商人而欣喜的表情,並攤了攤手。
「這可不能說。」
「哈哈哈。是這樣啊……那麼,您有什麼事呢……」
說著,男子的視線移向信箋。
羅倫斯注意到他的臉變得有些僵硬。
由於上面寫的是關於神明和受到供奉的狼之骨的事,如果是正經的商人看到的話,一定會大笑著拿出葡萄酒來。
可是,吉恩商會的主人一面若有所思地笑著,一面用馬毛慎重地把親筆信重新封好。
「原來如此,很久沒人對此表現出興趣了。既然您是通過艾普·布朗的關係而專程來打聽這個的……就不是為了好玩吧。」
「麻煩您了。」
羅倫斯笑著回答之後,男子再次笑了,他的笑容混雜著兩種表情。
其一,竟然有商人專程跑來打聽這種荒唐事。其二,以前就算自己想告訴別人,也沒人願意聽,現在反而有人求自己說這個。
羅倫斯意識到後者,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過,男子很快收斂了笑容。
「不過呢,為了聽這種玩笑而讓那頭狼寫下親筆信的男子一定是個厲害的男子。您帶來的兩個小鬼,仔細看看,也是不可小看的人啊。」
「我們並不是坐在參事會的席位上,不管您怎麼看,更重要的是,能做什麼。」
「專程拜訪我的商會的商人克拉福·羅倫斯。我要的就是這句話。我還沒報上姓名。我是這商會的主人泰德·雷諾爾茲。」
這個名字是羅倫斯他們下羅姆河的途中,寫在信上的吉恩商會記帳人的名字。
光看名字,還以為是個年輕男子,而他的實際年齡是想像中的兩倍。
「吉恩是我父親的妻子的名字。他是個很愛妻子的人。」
「這實在是可敬。」
「冠以這個名字,讓別的生意夥伴都吃了一驚呢,所以啊他也許是個妻管嚴吧。」
男子豎起一根指頭,像讓人感到不快的貴族一樣閉起一隻眼睛笑著說道。
這種表情看上去既有些不適合他,又給人一種奇妙的親近感。
羅倫斯想,這可真是個不可大意的商人。
「找我問的事情,一定很奇怪吧。」
「是的,因為這個世界上總有人會做奇怪的事。」
「說的沒錯啊。唔。」
雷諾爾茲不耐煩地站起身,說了句「等等。」之後,鑽進帳房裡面。
在他的身後,放養的雞咯咯叫著,並不斷地啄柯爾的草鞋上的毛邊。
柯爾拼命想把雞趕走,可是,雞卻對他毫不留情。
赫蘿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柯爾和雞的戰爭,隨後對雞露出糠牙。
不會飛行的雞跳
著逃走了。
「站住……餵。」
倉皇逃離的雞撒了一地的細毛,這時,雷諾爾茲抱著個木箱,從裡面出來了。
就算是遲鈍的商人也能輕易猜到發生了什麼。
「抱歉啊,不知為什麼我家的雞,對起毛的東西很感興趣。」
「現在這麼寒冷,總得把腳指頭遮起來吧。」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雷諾爾茲大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我可真不敢想像。要是真的把腳指啄破的話,我只有把它連明天準備要生的蛋一起燉了賠禮了。」
柯爾摸著自己的腳指笑著,羅倫斯則看著雷諾爾茲放在桌上的箱子。
「這是?」
「沒錯,就是這個。」
男子立刻打開蓋子,看到裡面的東西,羅倫斯突然哆嗦了一下。
箱子裡裝滿了動物的骨頭。
「這些就是聽說我們以難以置信的高價求購大山深處寒村的神之骨這個傳言之後,願意幫忙的親切的人做出努力所得到的結晶。」
高傲而冗長的話語非常適合表現不耐煩的情緒,可是,這卻讓人弄不明白他是否在開玩笑。
不過,若想知道他是否在開玩笑,待會兒只要問赫蘿就可以了。
「這些,是真的?」
「是的話就好了。你也看到這間商會的情況了吧?我並不是被利益沖昏了頭腦才求購這些骨頭的,不過,這可把我這間店弄得就快倒閉了。」
這間店就快倒閉了,這絕對是謊話。這間店至少可以包攬羅姆河上游流入的銅製品的中轉生意,應該賺了不少錢。
可是,他那副無奈的樣子,卻不像是在撒謊。
男子的眼中露出純真孩子般的疑問之色。
「為什麼?現在還對這種無聊的傳聞感興趣?」
的確,就算被對方說是無聊的傳聞也沒辦法。
「艾普小姐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不過,這兩個人是北方出身的。」
「啊……」
雷諾爾茲睜大了眼睛。
他的表情,好像是覺得自己想錯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嗯,我太輕率了。別往壞處想。我可不想讓你們的神明知道我對這種荒唐事的輕蔑態度。」
雷諾爾茲摸了一下鼻子,雙手攤開,像在教會對神明禱告般這樣說道。
這兩人是北方出身的,只要這麼一說,就一切都好理解了,這個地方離羅艾佛山很近。
羅倫斯也知道,雷諾爾茲非常尊重北方的人。
「既然這麼說,我也會盡力幫忙的。這種事其實相當荒唐。」
雷諾爾茲是個很擅長轉換氣氛的人。
他這樣說的時候,羅倫斯甚至產生了現在不是身處就快倒閉的商會的卸貨場,而是在參事會的議事廳的錯覺。
「羅艾佛的群山深處,流傳著許多教會不會放手不管的傳說,其中一些沒什麼可信度,另一些卻很難讓人懷疑,雖然不知道你們具體是哪兒出身的,但至少,聽說某村有狼神之骨的傳說,就應該知道指的是哪個村子吧?」
「是盧比之村吧?」
柯爾插嘴說道。
他的表情嚴肅,和剛才那個被雞啄得幾乎要哭的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沒錯。知道村名,並能追尋這件事來到這裡,看來,你運氣很好,保住了小命,或者說,你是個看慣世間不合理的少年。」
柯爾說過,盧比之村被佩帶著劍的傳教士占領,大多數人都被殺了。
聽完雷諾爾茲的話,柯爾握緊雙拳,用力點了點頭。
「旁邊那位小姐是北方出身,卻一身修女裝扮的原因,我也不想打聽。因為,商人儘管不能把金錢帶進墳墓,卻能把回憶帶進去。」
說著,雷諾爾茲露出嘲諷的笑容,表情也變得有些僵硬起來。
赫蘿也笑了笑。
因為,她知道想在進墳墓之前一直看到美麗純潔的事物這種想法,只不過是可笑的願望。
「那麼,現在說說關於盧比之村神明的事吧。大約在前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傳教士和傭兵集團浩浩蕩蕩地朝北方的大山和平原進發,某個村子發生了某些事,這並不稀奇。在那時,我和某個交往甚篤的商會知道了一件事,或者說,不得不知道。」
「是迪巴商會吧。」
如果讓對方知道來打聽事的自己什麼也不了解的話,對方也許會為了開玩笑或者隱藏什麼而撒謊。
所以,為了牽制他,要讓他認為自己並非一無所知。
雷諾爾茲覺察到羅倫斯的意圖,輕輕笑了。
「我不會對帶著布朗家那頭母狼的親筆信的商人說謊的。我尊敬那頭母狼。所以,也會對那頭母狼信任的商人克拉福·羅倫斯先生表示敬意的。」
皮笑肉不笑的他,看起來好像在發火。
不過,羅倫斯知道自己沒有失言。
因為,這很類似兩名商人決定遊戲規則的儀式。
「抱歉,我插嘴了。」
「沒什麼,光是我一個人說的話,也許會不知不覺說一大通廢話。既然您不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就說要點吧。」
雷諾爾茲咳嗽一聲,擺正了姿勢。
他的眼睛看著牆壁,眼睛的焦點集中在記憶里。
「由於某些原因,強大而不可反抗的教會的某個派別找迪巴商會商量過這樣的事。我們去北方山中確認過的異教徒的傳說中,有一些和其它荒唐無稽的傳說不同,既有形、又有實。那麼,經營世上一切存在之物的各位,應該能把這有形之實找出來吧。」
這與其說是商量,倒不如說是命令。
他敢於這麼說,是出於對教會的反感吧。
「正如我們對鍊金術師抱有難以理解的印象,認為怪異的他鍆無所不能一樣,覺得我們在做可疑而不道德的生意的教會也認為我們無所不能。而這種委託,也經常從上游傳達下來。」
「您所言極是。」
羅倫斯附和道。雷諾爾茲則滿意地點了點頭。
皇帝下達命令給宮廷商人,宮廷商人傳達給他所控制的商會,商會傳達給分店,分店的負責人傳達給市井商人。
甚至在恭敬地接受皇帝召見的時候所獻上的物品,都是分毫必爭的商人帶來的。
不過,命令是自上而下,貢品則自下而上,從來沒有反例。
「我們商會位於偉大的河之精靈羅姆治下的羅姆河下游。從上游漂下來的命令必須接受。這可真是——」
雷諾爾茲搖晃著頭,他臉上的贅肉仿佛就是為了今時今日而長的一樣。
「錢像水一樣往外流啊。」
羅倫斯點了點頭,把目光移向桌上的木箱中的那堆骨頭。
一般情況下,就算某個商會求購某種商品,也不會有這麼多商品送到商會裡。
這些大概是貓狗或者牛羊的骨頭吧,這間商會收集到這麼多的骨頭,也許是因為人人都知道吉恩商會在這個鎮上收集骨頭的行為並不是什么正當生意。
如果是做正當生意,就不會用不對等的價格購買正當商品。
不過,既然不是正當生意,就可能用不對等的價格購買不正當的商品。
如果吉恩商會和它上面的迪巴商會收集的這些東西能讓下達命令的教會滿意的話,也許能得到金錢。
骨頭要多少有多少。
賭一下這種可能性也許是一次不錯的賭博。
有麻煩的,是設了這場賭局的吉恩商會。
「當時正準備舉行祭典。聽說找到真貨的話,他們會支付琉米奧尼金幣一千枚到兩千枚。」
「然後——」
雷諾爾茲自嘲般地笑著,柯爾接過話問到。
「然後,找到骨頭了嗎?」
雷諾爾茲的眼睛突然變得像白玻璃珠一樣,沒有了任何神色。
這種提問方式偏離了商人之間討論問題的規則,是無禮的發言。
不過,他那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又馬上變回了在帳房等待客人時無聊地看著雞啄食穀粒的眼神。
商人不會為無禮的發言而生氣,相對地,他們會採取相應的處理方法。
那就是,結束作為商人的談話。
「要是找到的話,我現在就坐在金桌子面前了。當然,當時謠言滿天飛,說我已經找到了骨頭,並大量儲存著,為此,我還多次受到威脅呢。可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誰有那麼大本事在不為人所知的情況下把如此大量的金幣交付給我呢。」
他之所以半開玩笑般地這樣說,是因為這件事確實荒唐。
假如把多達一千枚金幣的錢交給這間商會,只要是
生意人,誰都會察覺到資金的流動。
這就像搬動大山,就算是在深夜悄悄進行,到次日早晨,也會人盡皆知。
這是根本瞞不住的。
柯爾似乎也隱約明白到這一點。
他非常遺憾地點了點頭,並對對方做出回答表示感謝。
這時,雷諾爾茲稍微睜大了眼睛,羅倫斯也笑了。
因為,雖然他提出了無禮的問題,但在提問之後很有禮貌地向對方表示了感謝,這是有些學徒就算挨了鞭子抽也記不住的一件事。
儘管百無聊賴地坐在商會的帳房裡,雷諾爾茲作為商人的精明眼光仍是不容置疑的。
所以,他用商人的目光看著羅倫斯。
「看來,羅倫斯先生帶了個好學徒啊!」
他的眼神,猶如盯住獵物的鷹一般。
「他不是學徒。」
「什麼?」
雷諾爾茲感到難以置信,在他把目光轉向柯爾之時,羅倫斯又說道。
「他是未來的教會法學博士。要是把他當做商人的學徒的話,我死了以後可進不了天堂大門了。」
這個時候,雷諾爾茲的表情該怎麼形容呢。
可以這麼說,假如羅倫斯也能做出如此出乎赫蘿意料的表情的話,他肯定就能牽住赫蘿的韁繩了。
雷諾爾茲露出如此震驚的表情,隨後像認輸一般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哦。北方出身,未來的教會法學博士,追尋著故鄉的神話傳說……。原來如此,您不愧是得到那頭母狼信任的商人。您的旅程好像非常複雜,而且,也很讓人羨慕呢。」
在對人脈和權力網絡敏感的商人看來,未來的教會法學博士無疑是一枚金蛋。
只要是有眼光的人,都會捨得為其投資。
雷諾爾茲的眼神仿佛在這樣說。隨後,他把目光投向赫蘿,又投向羅倫斯。
「那麼,這位也是某個著名修道院的?」
他以鷹盯住獵物般的眼神看著柯爾的時候,赫蘿當然也察覺到了。不過,他在看赫蘿的時候,並沒有用那樣的目光。
也許是覺得自己無視赫蘿本人而向羅倫斯詢問的做法有些失禮,又或者只是隨意聊幾句。
赫蘿對他這種輕蔑的態度當然很不滿意。
那麼,要對方覺得自己的價值有多高,她才滿意呢。
在這方面的計算上,她不比商人慢。
赫蘿聽到雷諾爾茲的話之後,立刻躲到羅倫斯身後,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她看起來就像是個怕生的少女。又像在強調自己的保護者是羅倫斯。
商人連神擁有的東西都想得到,別人擁有的東西就更想得到了,這可以說是商人的本能。
她這樣做非常有效果。
「哈哈哈。」
雷諾爾茲大笑起來,羅倫斯覺察到,赫蘿在自己身後露出壞笑。
這是無聲的兩重、甚至三重心理戰。
雷諾爾茲之所以大笑起來,是因為立刻意識到自己比輸了。
「真是了不起的客人啊。怎麼樣,馬上就到中午了,為了慶祝我們的相遇,一起吃頓飯吧。」
對羅倫斯而言,這個提議再好不過了。
與雷諾爾茲的對話充滿了刺激。
「感激不盡。」
「感到榮幸的是我。那麼,我馬上叫傭人準備。只是……」
雷諾爾茲把視線移向羅倫斯身後——吉恩商會的卸貨場,說道。
「按理說,為了慶祝,應該殺一隻雞。可是,今天一隻雞也沒有。」
「啊!」
柯爾大叫起來,赫蘿則把目光移向別處。
由於雞在啄柯爾的草鞋的時候,被赫蘿以狼看到都會夾著尾巴溜掉的視線嚇跑,所以現在卸貨場上一隻雞都沒有。
「不介意的話,麻煩把我的鄰居也叫來一起吃飯吧。」
看到柯爾和赫蘿追雞,雷諾爾茲像小孩子搞惡作劇一般笑著說道。
雞和葡萄酒。
如果說鹽和麵包是生存必須之物的話,這兩樣可以說是享受妁必須之物。
當然,有人用這些美味招待自己就更好了。
還沒等雷諾爾茲說完「請別客氣」,赫蘿就把食物全部吃光了,而柯爾則很有未來教會法學博士風範,用教會的禮儀感謝款待。
不光和我們說狼之骨的事,還熱情招待我們,真是個豪爽的人啊,柯爾這樣想。
席間,賓主寒暄著,羅倫斯知道了兩年前圍繞狼之骨惹出的騷亂以及之後的事。
但是,商人總是追求對等價值的。
羅倫斯對這種對等價值非常在意,不過,在臨別之際他才知道雷諾爾茲希望得的是什麼。
雷諾爾茲要求和他握手。
「請替我向艾普·布朗問好。」
雷諾爾茲用雙手握住羅倫斯的右手。
他的眼神是商人的眼神。
他的意思應該是,請把我告訴你們狼之骨的事,以及把你們當作貴客招待的事對艾普說。
而他的目的,應該就是和艾普搞好關係,從而擴展自己的生意規模。
不過,儘管雷諾爾茲經營的吉恩商會並不起眼,卻絕對和掌捏著礦山利益和權利的迪巴商會關係緊密。
這樣的雷諾爾茲就算得到艾普的賞識,也應該得不到太大的利益。
難道說,艾普是個很了不得的人物?
儘管羅倫斯在意的地方有很多,受到的恩情卻不能不還。
羅倫斯答應了雷諾爾茲,離開了吉恩商會。
羅倫斯他們剛來的時候,雷諾爾茲連站起來打招呼都不願意,現在卻親自送他們到門口。
「那麼——」
羅倫斯說道。
目的輕易地達成了。
只是,在和雷諾爾茲的交談中,每個要點都讓他隱約感到不大對勁。
吉恩商會的店面是這樣,羅倫斯把艾普的親筆信交給雷諾爾茲時是這樣,以及,臨別之際雷諾爾茲的行動也是這樣。
儘管不是和狼之骨的事直接相關,但這個商人的行動總是充滿了出乎意料的地方。
羅倫斯摸著鬍子,靜靜思考了一會兒。
「那麼,要怎麼做?」
赫蘿的話打斷了羅倫斯的思考……
在看到赫蘿的臉的時候,羅倫斯想起了剛才用來招待他們的雞肉料理。
用來招待他們的美味,是將雞大腿煮過之後,撒上拌有浸過:醋的香草和辣椒籽的醬油做成的逸品。
從赫蘿狼吞虎咽的吃相和她嘴角留著的香草就可以知道,這是多麼美味的食物。
羅倫斯用手指把香草拿下,赫蘿有些不耐煩地閉起一隻眼睛。
不過,羅倫斯知道,她沒有因為自己被當成小孩子而生氣。
赫蘿把臉轉過去,對柯爾使了個眼色。
儘管有些吃驚,柯爾還是佩服地點了點頭。看到這,羅倫斯不禁嘆了一口氣。
看來,赫蘿和柯爾打了賭,看羅倫斯會不會幫她把嘴角的香草拿掉。
「那麼……要怎麼做?」
理睬她的話就輸了。
羅倫斯裝做沒看到兩人使眼色,輕聲說道。
「聽到的比想像中要詳細,我有些吃驚。」
「嗯?」
「我原以為他會隱瞞很多事。」
聽到柯爾的話,羅倫斯輕輕把視線轉向赫蘿。
兩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又迅速移開了。
看樣子,赫蘿也對剛才談到的某些事很在意。
羅倫斯謹慎地說道。
「……是啊。教會那些傢伙相信盧比村中的事是真的,這一點可以肯定。這麼看來,那些傢伙相信的某種東西一定存在。這就是一大進展。」
柯爾神情嚴肅地點了許多次頭。
不過,既然赫蘿也從雷諾爾茲的言行中看出不對勁,事情就沒那麼簡單。
之所以沒對柯爾說,是因為那樣可能會讓問題變得複雜。
柯爾是個直率的人。
雖然性格不像赫蘿那樣彆扭,但關於故鄉的話題仍舊是十分危險的內容。
還是找個時間慢慢和他說比較好。
「不過,有件事很遺憾。」
「?」
柯爾好奇地看著羅倫斯,歪著腦袋問道。
由於他表里如一,他的表情反而看起來比赫蘿可愛得多。
「因為順利地打聽到了,所以就沒必要使出絕招了。」
「啊……是指銅製品吧?」
從河流上游運來時,銅製品裝在五十
七個箱子裡,但經吉恩商會運到海上時,變成了六十個箱子,這是很奇怪的事。
羅倫斯懷疑這就是吉恩商會的一個弱點。
如果吉恩商會要刻意隱瞞狼之骨的事,應該會使出迷惑人的手段,柯爾也明白這個。
不過,由於箱子的數目不符合這個事實已經足夠讓人迷惑了,所以羅倫斯並沒有向柯爾問箱子數目不符合的原因。
當然,憑羅倫斯一人的能力是無法明白的。
算了,既然沒必要使用,在旅行結束後就當做謝禮告訴我吧。
明白了原因的柯爾點點頭,笑了。
「就是這樣,關於這件事,在去向艾普道謝的時候順便打聽更多的情報吧,我們只有這個選擇。不過話說回來,太心急的話也會出問題。被她覺察到什麼就不好了。」
「……啊……這個,要是認真地去追尋什麼,就會讓對手認為這種東西真的存在,是吧?」
他這種隨時都在學習的態度值得讚揚。
羅倫斯點了點頭。
「雷諾爾茲和艾普之所以告訴我們狼之骨的事,就是因為他們在反覆思考之後判斷出這些話無關緊要。假如這些話帶有那麼一丁點現實感,他們肯定會像貝殼一樣把嘴緊緊閉上。」
「如果我們過於認真地追尋這件事的話,那些人一定會懷疑我們是不是得到了足以判斷事情真偽的關鍵之物。」
讓羅倫斯他們相信狼之骨真實存在的關鍵不是別的,正是赫蘿。
理解了這個的柯爾豎起食指,就像廚師誇耀說這道菜的精妙之處就在於那一點香草一般,得意地說著。
或者說,像在主人面前得意地展示了剛學到的技能的小狗。
柯爾故意用得意洋洋的神情說這些話,這反倒不讓人覺得他很傲慢。
他生來就具有這種討人喜歡的性格。
「不過,正因為沒人相信,反而更容易打聽到。這麼說有些調刺。本來就是想確認真偽才打聽這些的。」
「還有信仰的問題。要具有相信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勇氣。」
柯爾神情異樣地點了點頭。
「這可以說是靈活應用。當聖職者問神明是否會拯救世人這種問題時得不到任何回答,這並不是神明懶惰,而是問題本身的
原凼?」
未來的教會法學博士用剛鑄造好的銅鐘般的聲音說道。
「只能解釋說,那是當然的。」
與和赫蘿談話不同,和柯爾談話讓羅倫斯感到安心。
他似乎明白了那些學者們日復一日重複著這樣的話題的理由。
兩人邊走邊談,不知不覺,柯爾走到了羅倫斯的身邊,不過,這樣也不壞。
假如十年之後還能像這樣一起走,柯爾一定已經成為自己的一個優秀的朋友。
這樣一想,羅倫斯的心中產生了這樣的期待。
不過,有人插到了兩人中間。
這個人就是從剛才起一直被當成局外人的赫蘿。
「在咱面前談什麼這麼高興啊?」
她有些不悅。
羅倫斯不知道她的意思,不過,為了自身安全,還是不做分析為妙。
「既然有必要趕去那隻母狐狸那裡,咱也有個地方要去。」
「你說的是?」
昕到羅倫斯提問,赫蘿指著河口說道。
「就是那個熱鬧的地方。」
不用說,一定是三角洲上的市場。
她那藏在斗篷下的尾巴不停搖晃著,一定是在期待什麼好吃的東西。
與柯爾的知性對話,變回了簡單的對話。
隔著赫蘿的頭,羅倫斯把目光投向柯爾。
柯爾稍有猶豫地點了點頭。
赫蘿提到三角洲,有一半是為了自己,而另一半則一定是為了柯爾。
羅倫斯之所以難以從柯爾的知性對話和赫蘿的簡單的話語中分出優劣,是因為赫蘿的話語中總是隱藏著某種深層含義。
所以.羅倫斯也似有隱藏地回答了赫蘿。
「你就想著吃。」
羅倫斯說完,赫蘿那琥珀色的眼珠滴溜直轉,隨後,她噘起嘴輕聲笑道。
「咱可總是想著汝的啊。」
赫蘿稍微提高音量,用撒嬌般的語氣說完,抱住了羅倫斯的手臂。
旁邊的柯爾面紅耳赤,不知道該看什麼地方才好。
羅倫斯產生了一種優越感,卻沒有直率地表現出來。
因為,赫蘿這樣做,一定會要求回報。
「因為我是你的食物嘛。」
羅倫斯以這樣回答作為回報之後,赫蘿滿意地笑了,她那藏在斗篷里的耳朵不斷搖動著。
「那麼,就稍微松一下錢包吧?」
羅倫斯把目光投向柯爾。
他的目光仿佛在問,你怎麼看?
「看來,她是想說謝謝請客吧。」
「真是的,我還打算買點餐後酒喝呢。」
看到柯爾都不幫自己,羅倫斯只好悻悻地這樣說。
坎爾貝鎮所在的三角洲中心地帶有個很大的蓄水池。
裡面有各種大大小小的魚,也經常能看到烏龜和水鳥群。
不過,在水邊的人並不是有著一頭金色捲髮的詩人,交流的話語也不是用超越世俗的語法編織的詩句。
水邊充滿了單刀直入的數字和砍價聲,說出這些話語的喉嚨很粗,抓魚的手臂也非常壯。
市場裡的人都把這個蓄水池叫做金之泉。
建立在這三角洲上的坎爾貝市場的寬度為距蓄水池往北兩百步,朝南兩百步,長度為向東三百步,朝西四百步。
市場的規模是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而且在三角洲上還有足夠的空間擴大市場規模,不過,至少在羅倫斯的所見所聞中,沒有發生過擴大市場的事。
這麼看來,建造建築物是以節約土地為原則。
建築一家挨著一家,商戶們甚至諷刺地說,密集到連隔壁的帳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羅倫斯他們剛上三角洲,赫蘿就捂住了耳朵。
就算那些話是開玩笑,赫蘿的行為也絕不是在演戲。
坎爾貝港口城市最大的市場總是熱鬧得讓人難以置信。
「今天是不是在舉行什麼慶典?」
羅倫斯向船家付了錢之後,從棧橋走上三角洲,先上了三角洲的柯爾吃驚地問身邊的赫蘿。
三角洲上有三處乘船地點,羅倫斯他們下船的地方是往來於城市北側的船隻停泊地點。因此看到了三角洲市場的著名物品,代替以觸礁的船建造的門,卸下後就一直堆放著的切割好的石材。
市場就在前面,人們摩肩接踵,卻沒人好好看著前方走路,大家都一邊看著各家店一邊行走。
「哦?這麼多人倒是常見的光景。咱還到過一些地方,整個鎮子都像這樣。」
赫蘿露出司空見慣的表情說完,挺起了看起來比柯爾大不了多少的胸。
「是,是嗎……。熱鬧的城鎮我只知道阿坎特……」
「唔,也沒什麼,年輕人嘛,不知道的事總比知道的多,慢慢學習就好了。」
「說的沒錯,畢竟,你第一次和我去河流沿岸的港口城市的時候,也和我說過同樣的話啊。」
羅倫斯從赫蘿身後把手放到她頭上,這樣說道。
赫蘿在帕斯羅村的幾百年時間裡,世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甚至連神明都變得衰老了。說道不知世事,恐怕赫蘿更嚴重。
不過,兩人想炫耀自己見多識廣的心情是一樣的。
赫蘿把羅倫斯放在她頭上的手撥開,生氣地瞪著他說道。
「汝真是個心胸狹窄的人。就這麼喜歡表現得比咱見多識廣啊?」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你去過的大都市最多也就是留賓海根吧。」
赫蘿漲紅了臉。
柯爾不安地看著兩人,不過,赫蘿那種「讓咱去玩」的表情明顯地寫在臉上。
「怎麼說,汝都是個連食物都要省著吃的行商者嘛。咱是被囚之身,無法遊歷各地。這麼說,汝肯帶咱去各地轉轉?」
這句話含義豐富而含蓄,仿佛之前的旅行都是試驗,弄錯一步的話,自己就會被羅倫斯一腳踢走一樣。
柯爾不知道哪句是玩笑,哪句是認真的,他掩飾不住不安的心情。
當然,羅倫斯和赫蘿只把柯爾當做觀眾,他們依舊站在自己的舞台上。
所以,羅倫斯懇切地回答道。
「商人用金錢解決一切,如果不用花錢的話,我什麼都可以幫你做。」
「比如,在什麼情況下?
」
赫蘿難得地用斗篷半遮住臉笑了。
「比如說?這個啊……」
羅倫斯的大腦思考著,赫蘿敲了敲焦急的他,揪著他的衣服把他拉到身邊。
「那麼,讓咱聽昕汝的枕邊密語吧。汝該不會讓咱這麼說吧?」
你不都說了嗎,羅倫斯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卻沒說。
本以為兩人在吵架,沒想到方向突然變了,柯爾紅著臉,一面咽著唾沫,一面看著兩人打情罵俏。
羅倫斯想,當演員也不錯。
「枕邊密語的話,的確不用花錢。不過,每次把你抱到床上的時候,你都喝得爛醉。」
赫蘿突然從羅倫斯身邊跳開,臉上浮現出狡黠的笑意。
羅倫斯很清楚她要說什麼。
所以,他做好了心理準備,並露出無奈的神情。
「有什麼辦法?汝說的話乾巴巴的,一點趣味也沒有。」
在這種日常對話中也能毫不羞怯地展現出自己的演技,羅倫斯的成長確實值得表揚。
「那麼,趕快去各處看看吧。」
也許是因為玩笑開夠了,赫蘿舔著舌頭這樣說道。
要去看的不是市場的情況,而是市場上的食物。
剛剛才吃了雞,她的肚子現在就餓了。
「這個城市有什麼著名小吃呢?」
儘管柯爾被他們那變化極快而又虛實混雜的對話弄得頭暈。但還是善解人意地對赫蘿這樣說道。
「聽起來怎麼感覺想吃東西的只有咱啊?」
「啊?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赫蘿狡黠地笑著,拿柯爾尋開心,她斗篷的裙角翹了起來,看來,她的尾巴一定在興奮地搖晃,畢竟,被赫蘿戲弄的柯爾已經窘得說不出話來。
赫蘿一個人走在前面,跨過代替門的石材之後回頭說道。
「快!」
儘管市場非常喧鬧,但人們還是會被清亮的少女的聲音吸引。
坐在石材上寫東西的商人把目光投向赫蘿,他那放在石盤上的手立刻變得不知所措了。這個商人看起來身材清瘦,一副禁欲主義者的樣子,不過,赫蘿一眼就能看出,他只是為了攢錢而節制自己的欲望。所以,離斷絕一切慾念的隱者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個商人隨著赫蘿的視線望去,當看到羅倫斯時,那目光中包含的明顯不是善意。
商人馬上便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把目光移回手邊的石盤,繼續寫東西。不過,羅倫斯很清楚,他的視線正從石盤移開偷偷瞄向赫蘿,羅倫斯不禁苦笑起來。
「發什麼呆!還不快來——」
不知是因為察覺了到投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還是什麼,翹起藏在斗篷下的尾巴大叫著催促羅倫斯的赫蘿突然閉上了嘴。
「?」
就算赫蘿的演技再高明,經常看到的話也能大致分清楚她是不是在演戲。
這次看起來可不是在演戲,羅倫斯像剛才那個年輕商人一樣,隨著赫蘿的目光看去。
他們看到了。
柯爾也回過頭,卻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明白兩人看到了什麼。
赫蘿看到的,是剛下船的,他們非常熟悉的商人。
「嗯?哦呀……」
此人的裝束和平時一樣,從她那好像沒睡醒般半閉的眼睛中,投射出充滿自信的視線,仿佛在宣告自己能用金錢買下世上的一切似的。
不過,她那有些吃驚的表情不是在演戲,看來是真的覺得驚訝。
因為,艾普的身邊跟著兩名打扮得體,容姿端正的男子,還有兩名打扮得體,長相卻很兇惡的男子。所以,他們的相遇是偶然的。
坐在石頭上考慮著生意上的事的年輕商人看到艾普之後,慌忙站起來,逃也似地小跑進市場裡。
無聊地坐在裝著魚的籠子邊等待收購者的老年漁夫像在海上遇到精靈一樣,恭敬地低下頭。
艾普身邊的男子似乎覺得年輕的商人和漁夫的舉動是理所當然的,羅倫斯反而是奇怪的傢伙,於是毫不客氣地瞪著羅倫斯,並品頭論足。
隨後,他們似乎做出了羅倫斯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的判斷,用鼻子哼了一聲。
接著,他們回頭看著艾普,仿佛在問,這小子是怎麼回事?
「還以為你們去了南方……看來還是以觀光為優先啊。」
四名男子中最年輕的一個付了船資。
艾普根本不看他們一眼,而是開心地和羅倫斯打招呼。
要說她看了什麼,那就是以充滿敵意的目光掃了赫蘿一眼。
她身邊的男子們一面看著羅倫斯,一面交頭接耳。
「是的,暫時休業。而且,傷口還隱隱作痛。」
由於強烈地感受到赫蘿從身後投來的視線,羅倫斯的話語中混雜著某種挖苦的情緒。
艾普一定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吧。
她稍微眯起眼睛,並輕輕舉起右手,對手下的兩三個男子做出指示。
於是,兩名容姿端正的男子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兩名長相兇惡的男子則像根本沒看到羅倫斯一樣,從他身邊走過,走進市場中。
他們所走過的地方,人流都朝左右分開,簡直像聖經中的傳說一樣。
他們大概是這個城市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吧。
這時,赫蘿走了過來,就像故意錯開那兩名男子似的。
「我都說了還在休養,可還是被叫出來了。那些傢伙是坎爾貝北邊的有實力的人物啊。」
「是商人嗎?」
羅倫斯問道。艾普立刻搖了搖頭。
「他們並不從事物品交易。不過,在算帳方面倒是好手中的好手。」
艾普的眼中閃現一絲厭惡的神色,羅倫斯立刻明白了他們的身份。他們是在這個城市中擁有特權的人。
要麼擁有土地,要麼擁有漁業權、關稅徵收權等權力。至少可以肯定,他們是只要坐在椅子上指手劃腳就來錢的人。
他們在艾普面前表現得很恭敬,也許是因為明白艾普有利用價值吧。
又或者,是因為他們有實力,卻沒有貴族頭銜。
儘管不太清楚原因,羅倫斯卻覺得很有意思。
「在意的話就來金之泉吧。那麼,失陪了。」
艾普離開時,朝赫蘿輕輕一瞥。
隨後,她的身影馬上消失在市場的人海中。
仿佛想不想在人群中顯得惹人注目都依她的心情而定。
羅倫斯略帶佩服地目送她離開,被赫蘿踢了一腳之後才回過神來。
「竟然當著咱的面看其它雌性,汝膽子實在不小。」
這句話雖然很耳熟,但羅倫斯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攤了攤手。
「那麼,要我從今往後都只看你一個嗎?」
羅倫斯反問,並開玩笑般地把臉湊近赫蘿,結果被赫蘿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隨後,赫蘿紅著臉獨自走進市場。
「啊,赫蘿小姐!」
柯爾條件反射般地想跟在赫蘿後面,但馬上又停住了腳步。
然後,他猶豫地轉過頭說道。
「那、那個……」
「嗯?」
「不去嗎?」
跟著赫蘿是當然的。
柯爾之所以停下腳步,是因為他知道該這麼做的是羅倫斯,而不是自己。
「我不去。因為,赫蘿想叫你去。」
「這種事……」
「怎麼可能,是嗎?」
羅倫斯說完,輕輕地撓柯爾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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