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幕(2/2)
羅倫斯說完,輕輕地撓柯爾的頭。
在他停手之後,柯爾並沒有重新整理自己那變得亂蓬蓬的頭髮。
大概是因為忙于思考,沒這個工夫吧。
「我承認,你的頭腦很好,但是,只要稍微想想剛才的對話,就該知道沒我出場的份了吧。」
羅倫斯笑著,幫柯爾整理好頭髮。
「那傢伙是真的生氣。不過,和我吵架卻是假的。」
羅倫斯拿起掛在腰間的皮袋,取出一枚崔尼銀幣。
他把銀幣按到柯爾的鼻尖上,說道。
「拿著這個的話,應該夠你們大吃大喝了。不過,千萬要幫我留意,別讓赫蘿喝得太多。」
「……」
不明白羅倫斯為什麼不追趕赫蘿的柯爾接過銀幣,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傢伙早看穿我的心思了。我的心已經被艾普說的那番話勾住了。不過,那傢伙很討厭艾普,不想看見她。」
柯爾疑惑地看著羅倫斯,似乎想問「然後呢?」,但是,羅倫斯沒有繼續解釋,而是推著他的背,催他離開。
並說了一句,想知道的話,就去問赫蘿好了。
柯爾猶豫了一會兒,不過,他畢竟是個頭腦聰明的少年,於是,按羅倫斯的吩咐離開了。
即使在茫茫人海中,赫蘿還是能找到柯爾。
「接下來。」
艾普說過,到金之泉就明白了。
羅倫斯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在坎爾貝港口城市有個慣例,凡是與城市有關的重要話題,都要去三角洲的金之泉邊商討。
在城市北邊舉行會議的話,就會對北邊的人有利,反過來說,南邊也一樣,所以,這也是保持均衡的措施。
既然城市裡的有實力者和身為沒落貴族、將來有望成為巨商
的女人來到這樣的地方,那麼,所有頂著「商人」這個稱號的人都
想來吧。
不管在他們面前使什麼手段,都敵不過他們。
當然,以赫蘿的能力,讓羅倫斯朝自己這邊來是輕而易舉的。不過,賢狼明白這樣做的代價。
與其這麼做,還不如抽身而退,找羅倫斯索要點什麼。
羅倫斯答應了這種交易。
他之所以無力地抓著自己的劉海,是因為在自嘲,既然是這樣的交易,自己也輕易地讀出赫蘿的心思了。
赫蘿也一定感到很意外。
「參觀費原來是一枚崔尼銀幣啊。」
赫蘿抱著手,歪著腦袋,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不過,她並沒有抱怨。
羅倫斯邁出步伐,推開人群走迸市場中。
他覺得,自己也巧妙地融進了市場裡。
留在身後的,是如蟻群般騷動的市場和喧鬧人群。
市場內是另一個世界。
不知是真是假,這個在三角洲上的市場,據說是建立在深深釘入砂中的無數鋼筋上的。
為了避免建在鋼筋上的市場被河水沖走,建築物大多為石造。如果用木材建造的話,用不了多長時間,釘子就會生鏽而變得脆弱,所以,這一點是很容易理解的,只不過,羅倫斯有些擔心建在砂上的石質建築會不會沉下去。
當然,從來沒昕說發生過這樣的事,所以應該沒問題的吧。
另外,由於這種情況,被風吹來的砂堆積在各個石質建築之間的空隙里,市場的風貌讓人聯想起遙遠南方的沙漠之國。
羅倫斯在這人們操著各種口音的市場中前進著,順利地到達了金之泉。
泉的周圍是一片圓形的廣場,四條道路各自從東南西北方朝泉的方向延伸。
泉的正中央立著一根很長的鐵柱。
在這根黑色的、像變魔術一樣掛著三條鹹魚的柱子上,立著一隻海鳥。
泉邊的一角有三套桌椅,在其附近站著三名士兵,他們身穿皮製胸甲,手執幾乎超過身高兩倍的長矛。
朝四周看看,會發現圍泉所建的旅館二樓毫無例外地敞開著窗戶,從窗戶探出頭的基本上都是裝束華麗的商人,其中也有身邊站著侍女的人,看來,他們都在看熱鬧。
羅倫斯可沒工夫悠閒地從窗口觀戰,他從露天攤販那裡買了啤酒,站到足以聽到坐在桌邊的人對話的地點。
儘管還沒看到艾普,但已經有幾個一看就是相關人士的人坐在椅子上了,他們各自與同一陣營的人交頭接耳。
這次的議題是什麼呢,這根本毋須專門找人打聽。
因為,沒人比正在看熱鬧的商人口風更松。
對賺錢的事口風相當緊的商人在議論傳聞的時候也會說漏嘴。只要豎起耳朵聽,就足以明白身邊那些舉著烈性蒸餾酒大聲說話的商人在談論什麼。
他們也許是乘船旅行的途中順道來此的商人,由於喝得爛醉,一個個都變得口齒不清,不過羅倫斯大致能聽出,他們在議論是否擴張三角洲上的市場的事。
以前來這裡的時候,羅倫斯也聽說過這樣的事,也許,這件事已經討論過無數次了。
不過,簡單地思考一下,在三角洲上擴張市場的話,相應地,商人和商品往來會增多,也能增加城市的稅收,應該用不著專門討論就能達成一致意見。
當然,事情不可能那麼簡單,所以商人們應該會經常提出建議,但基本上所有的建議都會與當權者的利益相牴觸。
羅倫斯喝著啤酒,略帶不屑地看著已坐到桌邊的人,心想,這次又會上演一場怎樣的利益鬥爭好戲呢。
這時,他的視線突然被某種東西吸引住了,那是剛才停在鐵柱上的海鳥,它剛剛展翅飛起。
在它飛起之後,又或者是之前,洪亮的鐘聲響徹整個市場,吵鬧的人聲如退潮般安靜了下來。
羅倫斯朝泉邊的桌子望去,參加討論者都站起來了,他們把伸出的右手重合在一起,宣布會議開始。
「以偉大的河之精靈羅姆的名義!」
接著,他們各自坐下,三名士兵把長槍朝天空揮舞。
這種開場很像古代帝國的賢者會議舉行之前進行的儀式,不過,為了讓會議具有權威性,這是必要的。
從這也可以推測出,在過去會議的權威大概曾多次受到貶低。
如果作為城鎮決策機關的會議沒有權威,城鎮立刻就會陷入紛爭狀態,這和沒有指揮官的傭兵集團一樣。
當然,治理國家也是一樣的,因此,國王要宣稱王權是神明授予的。
羅倫斯喝著啤酒,嘲諷地笑著發出「哪裡都一樣麻煩啊。」的感嘆。
「你果然這麼想啊?」
自言自語的時候突然有人搭腔,羅倫斯差點把啤酒噴出來。
他慌忙循聲望去,那是沒有在會議現場出現的艾普。
「這麼慌張,有什麼事瞞著我嗎?」
她那纏在頭上的布之下的眼睛露出微微笑意。
「……商人總是把秘密和金錢裝在錢包里的。」
「可以的話,甚至想帶進墳墓里,是吧?」
「說的沒錯。」
羅倫斯誇張地聳了聳肩,艾普則像個城裡姑娘一樣開朗地笑了。
「找我這樣的市井商人,有何貴幹啊?」
「我不是說了嗎。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被你掐住脖子的事。」
聽到她這樣說,羅倫斯也很難堪。
不過,再偉大的將軍,小時候也一定有過和人打架被打哭的經歷。
「我還以為你是坐在那邊椅子上的人呢。」
「那種儀式?在那種地方能有什麼收穫,還不如向那些叫什麼神明的傢伙祈禱呢。」
說著,艾普眯起眼睛朝泉邊望去。
羅倫斯盯著艾普的側臉,卻猜不透她的真意。
不知道多說話會讓她的心情變好還是變差。
假如她是和赫蘿一樣的狼的話,大概是後者吧。
泉邊傳來很大的咳嗽聲,接著,就是公式化的議題宣言。
「會議開始了。」
和在旁邊邊喝蒸餾酒邊談話的商人們說的一樣,宣言的內容和三角洲上的市場擴張問題有關。
發表宣言的是和艾普一起乘船來的打扮得體的男子,看起來,他早已習慣在眾人面前發表演說。
「雖然還不至於說是鬧劇,但你不覺得會議的結論都是從會場以外的地方得來的嗎?」
昕了艾普的話,羅倫斯稍微遲疑了一下才做出回答,因為,他的思維被一種類似嫉妒的情緒妨礙了。
「……這麼說,艾普小姐是負責台面下的應酬咯。」
不知是不是察覺了羅倫斯的情緒。
艾普聳了聳肩,嘆著氣說道。
「你就老實說你想說什麼吧。」
「原本負責台面下應酬的艾普小姐現在卻在我這邊浪費時間,其中的原因我很在意啊。」
說完,羅倫斯覺得自己的語氣里是不是夾雜了過多的嫉妒情緒,但轉念一想,自己的這點情緒也是情有可原的。
因為,得到某個城鎮中有實力者的信賴,對毫無根基的行商者而言毫無疑問是莫大的榮幸。
不過,聽了羅倫斯的話,艾普怔了一下。
有這麼讓人吃驚嗎?——正當羅倫斯這樣想過的時候,艾普再次把視線移向會場。
這時,看起來像南北雙方的代表正在論戰。不過,看不出他們有什麼霸氣,反倒有一些傻氣的感覺。
羅倫斯將目光移回的時候,艾普也幾乎在同時做了相同的動作。
艾普臉上露出看柯爾時表情和笑容。
羅倫斯剛剛這麼認為,卻又轉念一想,覺得還是有所不同。
應該說,她現在的表情,和在毛皮與木材之鎮雷諾斯以命相搏時,露出的表情
一樣。
「你能坦率地流露出心中的彆扭情緒,我很高興。我如果這麼說,你會笑嗎?」
羅倫斯明白艾普一直盯著會場的原因了。
被稱為狼的傢伙,沒一個坦率的。
「是的,我會大笑。」
商人和商人之間總是相互隱藏真意,為了得到各自的利益而披上各種外皮。
如果依著這種本能,羅倫斯討好艾普,求她讓自己加入台面下的應酬也是正當的行為。所以說,自己只是鬧鬧彆扭根本無可厚非,而將這種情緒表露出來也完全無傷大雅。
話雖這樣說,但所謂「商人的朋友只有商人」,如果是這樣,那就意味著一個以獲得利益為最大目標的商人身邊全都是些隱藏了真正想法,想要盡力討好自己的人。
而且,就算是傳說中的勇者,也有需要休息的時候。
所以,羅倫斯不動聲色地表現出對艾普的嫉妒,這頭狼反而覺得很高興。
艾普自嘲般地低下頭,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她的眼睛如被剛融化的雪水洗過般清澈。
「看到你,並且和你打招呼,看來是正確的。說實話,剛才被那裡的人叫住說話真是讓人鬱悶得不行。」
艾普不耐煩地指著會場說道。
「是因為無利可圖?」
羅倫斯說完,艾普撇了撇嘴,這個動作明顯到即使她的頭上纏著布也能被羅倫斯看出來。
接著,她一把奪過羅倫斯的啤酒。
「不過,對於之前在雷諾斯和羅姆河玩火的我來說,這也是我來到這個城市就會感到安心的理由之一吧。」
她有政治上的保護者,或者說,得到了擁有凌駕於地方領主的逮捕權之上的財力的投資者的幫助。
不管是哪種情況,自己和艾普的立場都是不平等的。
以獨行天下為傲的旅行商人中,也有這樣一類人。
這個雖然沒落了、卻仍有貴族頭銜,並從谷底爬起來的艾普,一定有著許多旁人無法看到的保護傘。
在市場門口相遇時,他們對艾普表示尊敬,但從艾普的神情看,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就像他們的保鏢一樣,接受荒唐無稽的命令。你知道這個市場建立的過程嗎?」
聽到艾普說出這句話之後,羅倫斯誠實地搖了搖頭。
「幾十年前,建立這個市場的時候,提出建議的是希望擁有能夠與北方貿易的據點的南方商人。當然,商人們向地主提出希望買下三角洲,在那裡建立市場。不過,有些缺乏智慧的地主們認為賣掉土地是大損失,於是提議自己建立市場。為此,甚至欠下巨款。」
「地主是北邊的人,而借出金錢的是南邊的人。」
艾普稍微整理了一下纏在頭上的布,喝了兩口啤酒,然後將酒瓶還給羅倫斯。
「沒錯。現在在那裡的人就是借款者和貸款者的兒子們。借了錢的地主保住了土地,每年得到巨額的土地使用費,但也必須付出數額同樣巨額的利息。於是,對此不滿的地主們拼命尋找解決之道。」
「可是,他們沒找到。」
艾普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變得冷酷,仿佛連人命都可以用金錢衡量一般。
「那麼,第二代又接著在尋找什麼呢?答案很簡單,替死鬼。」
「把難題推卸出去,是嗎?」
艾普的表情變得如湖水般平靜。
艾普的確有能力成為巨商,但現在,她只不過是個有點小錢的商人。
不是利用者,而是被利用者。
艾普受命解決這個誰都明白無望解決的南部與北部市場的問題。
而且命令她解決問題的人所期待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無法解決之後的責罰,目的是為了找個可憐的替罪羊發泄。
作為輸給艾普的人,羅倫斯希望比自己強的人至少是個世界的霸者。
「啊啊,給別人帶來不幸不就是我的專長吧。你在雷諾斯也已經見識過了吧。」
艾普平靜地說道。艾普的強大與羅倫斯是不同的,這是因為兩人所處的世界不同。
「是的……意外的破落啊。」
「呵呵,你不會說得婉轉點啊。不過,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就算是全權負責銅出口的地方也在被掌權者榨取利益。」
沒有什麼比沒有錢而只有權力更悲慘了。
有錢人不會做無謂之爭。
「啊,我可不想給你帶來麻煩呢。如果你還有什麼問題以後再來找我吧。」
「謝謝你的啤酒」,艾普又補充了一句。隨後,她離開了。
看著艾普的背影,羅倫斯不禁大聲說道。
「狼之骨的事……順利打聽到了。」
艾普回過頭,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隨後,她再次轉頭前進。
不過,羅倫斯明白,她的臉上一定露出了笑容。
艾普剛才的動作似乎是故意的。
羅倫斯覺得她似乎在說,喊得正是時候。
羅倫斯沒有像其他商人那樣去觀看會議,而是追趕著艾普。
艾普在遠離人群的地方停下腳步,向一些看起來與眾不同的商人打招呼。
從服裝上看,應該是南邊的商人吧。
正如艾普站在北邊一樣,他們一定是南邊城市的金庫保鏢。
聽到名字和所屬之後,羅倫斯認為自己一定會對他們抱有更大的親近感。不過,羅倫斯的心裡支持的是艾普那一邊。
在毛皮與木材之鎮雷諾斯,羅倫斯見識了艾普縝密的考量和不惜賭上性命的堅強意志;在羅姆河,羅倫斯又對她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乾脆徹底深感佩服。
然而,只不過換個地方,她就變成了被利用的一方。
當然,在被利用的同時,艾普也一定會利用對方。
她很乾脆地離開教會勢力根基堅固的雷諾斯,也沒有停留於在當權者中有熟人支持的坎爾貝,而是帶著毛皮南下。羅倫斯似乎開始有些明白艾普的想法了。
畢竟她不是什麼可以憑手中的劍和一己之力改變世界的英雄,只是一個有時不得不想方設法從泥沼中爬出的普通商人。
某個偉大的商人說過,商人永遠不能成為世界的主角。
過了一會兒,羅倫斯心想到,赫蘿不在身邊真是對了。
隨後,他又看著酒瓶想到,還好,自己買的不是葡萄酒,而是啤酒。
現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丟人。
赫蘿在聽說教會為了布道而濫用狼神之骨後,氣憤之情溢於言表,這種事並不稀奇。
儘管自己不是吉恩商會的雷諾爾茲,但也想把美好的回憶帶進墳墓里。
羅倫斯的心中這樣輕聲說著,他把目光轉向仍然在進行激烈討論的會場,把嘆息和啤酒一起喝下。
三角洲上的市場裡,各國的商品琳琅滿目,簡直就是這個世界的縮影。這個連吹過的風中都帶著數十國語言的地方,聽起來充滿了魅力。
不過,所見和所聞是不同的。正如這句話所說的,來到市場時的感受,和在吉恩商會門口時差不多。
這裡並不像每年開放數次的大集市那樣,商品堆積得幾乎觸及天頂,也沒有靠賣藝賺取來訪商人和旅途中順道來訪者的小錢的流浪藝人。
儘管人流量非常大,但仔細觀察一家挨著一家的商店就會發現,所陳列的商品極少,擺放的僅僅是標有日常生活絕對用不掉的大單位商品數量和價格的木牌,要看樣品的話需要和店主打聲招呼。
儘管可以吃到異國的食物,但在這人來人往的狹窄市場裡,卻找不到可以盡興享用美食的地方。最多只能找到販賣啤酒和葡萄酒的露天小攤。
而且,進行交易的地方需要的是活力,而不是暴力和混亂。
因此,酒場的數量被嚴格限制,腰間佩著長劍的士兵隨時待命,這種景象並不稀奇。
這樣一來,羅倫斯的目的地就很容易鎖定了。其實這個並不大的市場對於聰明人來說只要轉一圈就能弄清大概了。
因此,與其說羅倫斯看到對方,不如說是被對方看到。
反正赫蘿他們有自己的樂趣。在看過當權者們那無聊而各執一詞的爭論之後,羅倫斯走進第一家酒場尋找赫蘿他們。
在推開門的瞬間,羅倫斯就聽到頭頂上有人叫自己。
「汝。」
羅倫斯並沒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繼續走進酒場。
羅倫斯走到這個大聲叫自己的人所在的二樓的小房間,以完全沒有挖苦含義的語氣說道。
「真排場啊。」
「是嗎?咱只用了汝給的那一枚崔尼銀幣啊。」
桌椅靠窗擺放,赫蘿則坐在窗台上飲酒。
在大街上就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了。可是,不知是喝醉了還是有自信不會暴露,赫蘿把耳朵和尾巴都露出來了。
「一枚崔尼銀幣能盡情地吃喝什麼樣的東西……看來最近有必要教一教汝了。」
羅倫斯撿起滾落在地上的小酒杯,對著杯口聞了聞,發出一聲嘆息。
明明就是個大酒桶和大飯桶,還這麼挑食。
「柯爾呢?」
看到桌上擺著用來盛放肉食的碟子,羅倫斯就知道,他肯定是被支出去買吃的了。
「汝想的沒錯。」
也許是由於喝酒後身體發熱,赫蘿此刻正享受著窗外吹進的涼風,一臉愜意。
「真是的……別亂使喚人啊。」
羅倫斯拿起桌上的一個斟了酒的酒杯,坐到這狹窄房間中的床上。
儘管這張床的做工非常粗糙,但對於從比豬狗窩好不了多少的船上解放出來的人們而言,這足以匹敵王宮裡那吊著華蓋的寶床了。
話說回來,那些被塞在船艙里的船客熬到上岸之後,能躲進這樣的房間裡喝著酒,或悠閒地睡個午覺,也就不需要什麼教會的說教了。
當然,赫蘿是沒有體會過這樣的艱辛,只要體會過一次,她一定會感到不安的。
「汝得到了什麼新情報嗎?」
赫蘿的臉朝向窗外,頭靠在窗戶的欄杆上,閉著眼睛,任憑涼風拂過臉頰。
她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在欣賞窗外傳來的魯特琴的音色,又像在思考什麼。
她的耳朵隨著聲音輕輕晃動,那一定是前者。
「看起來像是得到了嗎?」
羅倫斯喝了一口非常適合在休閒時享用的葡萄酒,這樣說道。
「像,汝看起來很開心啊。」
赫蘿明明是閉著眼睛的,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才好像什麼都能看透似的。
羅倫斯摸著自己的臉,苦笑起來。
「看起來很開心?」
他自信和艾普說完話之後的表情早已消失,可是,赫蘿依然看著他,狡黠地笑著。
「想對咱撒謊,還早了一百年呢。」
羅倫斯想,難道她聽到了在泉邊的對話,但轉念一想,又認為應該不是這樣的。
她一定是在套話。
羅倫斯捂住額頭,在開心地搖著尾巴的赫蘿面前發出一聲嘆息。
「汝一臉高興的樣子,應該是已經覺察到了吧,不過這種程度的圈套都會上鉤,汝還太嫩了。」
「……我會把這句話銘記在心的。」
「咱懷疑汝那顆小心臟到底能不能記住。」
赫蘿像怕癢似的縮起脖子說完這句話之後,又開心地笑了。
「……真是的。不過,說我看起來很開心,這是不正確的。說白了吧,就像突然不想喝甜酒,而想喝苦酒一樣。」
「哦?」
赫蘿站了起來。
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大概是酒勁上來了。
「哦……感覺有些冷了。」
說完,赫蘿坐到羅倫斯身邊,緊緊依偎著他。
從嚴酷的船上生活中解放的瞬間,許多船員在聚會的酒吧里都會像她現在這樣,而羅倫斯則通常會趁那時打探不少事。
不過,在這裡的是赫蘿。
赫蘿坐到床上,背靠著羅倫斯,抱著自己的尾巴。
這讓羅倫斯有些吃驚。
也許,這正是她期望的。
「汝都打聽到什麼了?」
與心中不斷思考著此事的羅倫斯相反,赫蘿的語調依然保持著平常的節奏。
這麼看來,意識到自己的表情的羅倫斯反而成了傻瓜。
羅倫斯輕嘆著回答道。
「這個城市的陰暗部分吧。」
「哦。」
「簡單來說就是金錢的借貸,數額稍微大了點。」
赫蘿像清晨起床時候喝水那樣把葡萄酒倒進喉嚨里。
儘管不是烈性酒,但還是節制一點比較好。
這樣想著,羅倫斯把手伸向赫蘿手中的酒杯,這時——
「汝知道咱剛才和著酒把多少想說的話都咽下肚了嗎?」
由於羅倫斯的手已經伸出去了,赫蘿正好處在其臂膀之中。
自己懷抱著一頭長著獠牙的狼。
「那些與汝自身無關的金錢方面的話題,汝在談論的時候向來都顯得饒有興致。而這次汝卻沒有,這是為什麼呢?」
赫蘿喝了口酒,打了一個酒嗝。
隨後,她牽起羅倫斯伸出的手,把酒杯塞給他。
「和那隻母狐狸談了些什麼?」
要對赫蘿有所隱瞞是不可能的。
羅倫斯接住塞過來的酒杯,送到嘴邊。
隨後,他意識到,自己完全被耍了。
赫蘿咯咯笑著。
酒杯里裝的不是酒,而是給柯爾喝的加了蜂蜜的山羊奶。
既然她為自己設下了如此周到體貼的陷阱,那麼把談話一五一十地說給她聽,她也應該不會生氣吧。
羅倫斯緩緩開口說道。
「……那個把我們利用得團團轉的艾普,在這個城市裡只被當成個小姑娘。」
「唔。」
「不僅被這個城市的有權利者利用,還被當成出氣筒。那個在雷諾斯和羅姆河的時候讓我佩服得幾乎五體投地的商人,換個地方就變成了別人撒氣的對象。該怎麼說呢……」
繼續說下去的話,赫蘿也許會生氣,可是,話都說到這裡了。還要有所隱瞞的話,赫蘿一定會更加生氣。
於是,羅倫斯只補充了_句。
「感覺好幻滅。」
赫蘿什麼也沒說,也沒有看他。
羅倫斯忍受不了沉默的氣氛,又說了幾句。
「艾普那般的商人都成了這樣。換個角度想,輸給了她的我又會怎麼樣?我很希望能贏我的對手……是個世界的霸者啊。」
強中更有強中手,這是自然的。羅倫斯早已過了認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特別的存在的年齡。這種自卑,他已經懷抱許多年了。
不過,這種自卑並沒有隨著歲數的增加而增強。
即使為此煩惱,或獨自消沉,他也明白,在孤單一人的行商之旅中,不會有人在身邊鼓勵自己。
不過,現在的話——
羅倫斯自嘲般地笑了笑。
現在的話,不管是吃驚還是嘲諷,至少有人會對自己做出回應。
直面以前視而不見的事物,這反而能成為繼續前進的動力。
「汝。」
「嗯。」
赫蘿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說道。
「聽了汝的話,咱對兩件事感到生氣,氣得肚子脹。」
「……是嗎?」
「不過,看到汝現在這張臉,生氣的事變成三件了。」
「你的飯量是別人的五倍啊,當然生起氣來也是成倍的咯。」
羅倫斯調侃著,赫蘿用肘部頂了他一下之後,挺直身體說道。
「其一,汝的話語聽起來,就像身為汝之旅伴的咱也不中用似的。」
的確如此,羅倫斯只能保持沉默。
「其二,汝竟然為這種無聊事感到消沉,說明汝還只是只幼崽。」
「我無話可說。」
「而最後一件。」
赫蘿跪在床上,雙手叉腰俯視著羅倫斯。
她看起來的確非常不高興,可是,不知為什麼,羅倫斯總覺得她的神情有些可笑。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這不是心理作用。
「……既然因為那種無聊事而懦弱得不像個能夠獨當一面的雄性,幹嘛還露出這樣的表情……」
「……表情?」
羅倫斯反問道。赫蘿停頓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明明說了那樣的喪氣話……」
隨後,赫蘿把頭偏向別處。
「還露出任何時候都能獨自前進的表情。」
羅倫斯知道自己不能笑。
但他這樣想的時候已經晚了,不知道被酒以外的什麼東西弄得面泛紅暈的赫蘿突然豎起耳朵、露出獠牙。
不過,羅倫斯依然平靜地問道。
「那麼,如果我露出無法獨自前進的表情的話,你會不會大罵我一頓?」
赫蘿顯得非常不滿。
然而,在不滿地低語了一會兒之後,她借點頭之勢彎下腰。
赫蘿左右搖晃著尾巴,不高興地嘆道。
「當然會。但是,看到被咱大罵並捉弄的汝依然死皮賴臉地跟在咱身後
,咱會沉浸在喜悅之中。」
「這個……我可不想這麼厚臉皮。」
「笨蛋。」
赫蘿說道。
羅倫斯看準了這個時機,把手縮回去,她的身體如棉絮般輕柔,倒向羅倫斯。
羅倫斯當然明白赫蘿生氣的原因。
懷中的赫蘿依然齜牙咧嘴。
「我是不是該說抱歉啊?」
「錯總是在汝。」
「……」
赫蘿是羅倫斯的旅伴,羅倫斯也是赫蘿的旅伴。
不該是誰屬於誰。兩人相互支撐才是最佳形態。
就算惹對方生氣的總是羅倫斯,生氣也不總是赫蘿的任務。
那麼,儘管這樣說有點奇怪,但羅倫斯應該拿出勇氣,變得軟弱一些。
對赫蘿說,沒有你的支持是不行的。
即使這樣會被赫蘿大罵。
「不過,不覺得奇怪嗎?」
「嗯?」
懷中的赫蘿抬頭反問道。
「這樣看起來不是像我在安慰你了嗎?」
赫蘿扇動著耳朵,讓羅倫斯感到臉上癢酥酥的。
赫蘿抬起頭,臉上浮現發自內心的狡黠笑意。
「那可是咱的特權。」
「真是的……不過,我就喜歡這樣。」
「呵呵。」
赫蘿笑著,又緊緊貼住羅倫斯。
不過,羅倫斯也預料到了這種結果。
「喂,又想用柯爾來捉弄我嗎……?」
羅倫斯的話語消失了。
「人是很強大的生物。而強者絕對不會回顧過去。咱也從不回顧咱以前漫長的生活,可是,咱已經受夠了。」
赫蘿儘管哭泣著,聲音卻依然清晰。
不愧是約伊茲的賢狼,連露出軟弱一面的時候都毫不掩飾。
雖然她的這種說法很不合時宜。羅倫斯心裡想道。
因此,為了表示敬意,羅倫斯撫摸著她的腦袋。
「我是個膽小鬼,你是知道的吧?總是忍不住戰戰兢兢地回頭看。所以,這方面不用擔心。」
羅倫斯說完,赫蘿像要擦拭淚水一樣把臉貼到羅倫斯胸前,左右搖晃。
「咱也不喜歡那樣。」
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忘記任性一下,真是佩服她。
羅倫斯苦笑著,附在赫蘿耳邊輕聲說道。
「做任何決定的時候我都會找你商量,好嗎?」
「明明是給咱的供品,卻總是不聽咱的意見,咱受不了的就是這個。」
不知是不是赫蘿為了讓勞倫斯明白而故意用了淺顯易懂的解釋,但這樣一來勞倫斯對赫蘿抱有的心意一下子變成了所謂的供品。
「我的心意是供品嗎?」
「反正咱覺得是在祈禱時必須的東西。」
赫蘿扇動著耳朵,而羅倫斯則笑著。
羅倫斯這樣說道。
「祈禱什麼?」
赫蘿稍微直起身子,簡短地回答道。
「祈禱柯爾回來。」
「……真是的。」
儘管很不甘心,但羅倫斯確實說不過她。
赫蘿笑著閉上眼睛。
不過,既然赫蘿對自己說出了真心話,那就一定很重要。
的確,在做生意的時候,羅倫斯最討厭的也是別人撇開他而擅自做出某種決定。
赫蘿在作為豐收之神生活在村裡的時候,經過漫長的時光,也產生了這樣的感受。
在談論狩獵月亮的熊以及赫蘿的故鄉時,赫蘿被排除在外。
明明是和自己有關的事,自己卻被排除在外,這讓她產生了寂寞感。
她已經受夠了。
其實勞倫斯應該自己明白過來,但只怕他不知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明白。
如果問赫蘿,她一定會這樣回答。
「不過呢,算好時機讓汝掉進陷阱也是很困難的。所以偶爾這樣也不錯。」
赫蘿在羅倫斯身邊露出狡黠的笑容。同時,狼的耳朵像發現獵物一樣轉向走廊方向。
羅倫斯明白她的意思,不過賢狼可不是那種會兩次設下相同陷阱的愚蠢獵人。
「別以為我笨到每次都會往陷阱里鑽。」
赫蘿無言地笑著,露出獠牙。隨後,離開羅倫斯身邊,坐到窗台上。
儘管羅倫斯的口中仍殘留著蜂蜜的香甜,但看到她突然離開自己身邊,卻只能露出苦澀的笑容。
不過,從門隨即像算好時機一樣被打開這一點來看,赫蘿也許真能輕易地設下陷阱。
「讓你久等了。」
開門的人不用想,肯定是柯爾。
「真是的,咱都等得不耐煩了。酒呢,在哪裡?」
「啊……是這個,對了,也有羅倫斯先生的份哦。」
「什麼嘛,不要給他買也沒關係啊,真浪費。」
聽著赫蘿和柯爾的對話,羅倫斯也忍不住笑了。
不過,他之所以笑的最大原因是,赫蘿如此突然地改變態度和表情,自己這樣的人就會輕易地掉進陷阱里。
這實在是可怕。
因為可怕,所以羅倫斯選擇了咸辣肉乾,嚼了起來。
「那麼,汝打聽到的事中有什麼有用的嗎?」
由於赫蘿沒有對跑腿的柯爾表示半點謝意,羅倫斯代為道謝了。
因為,柯爾也有值得佩服的地方。
柯爾靈活地把破舊的外套當成袋子扛在肩上。儘管赫蘿使壞心眼一般叫他買那麼多酒和食物,他仍然漂亮地完成了任務。
赫蘿之所以連半句感謝的話都沒說,也許因為是心有不甘吧。
畢竟,如果柯爾當了商人的學徒的話,將是個讓人不願與之為敵的人才。
「聽到咱說話了嗎?」
羅倫斯看著柯爾手法熟練地把酒和食物擺上桌子,赫蘿不悅地大叫道。
「我聽到了。」
「怎麼樣?」
「自然有值得調查的地方。為了在這裡建立市場,北邊的當權者借了債,不過,返還債務似乎有困難。還有,我們本以為大型而惡毒的吉恩商會,實際上卻是個騾馬在門口無聊地打著哈欠,母雞隨地生蛋的地方。」
赫蘿把烤卷貝肉送進嘴裡嚼著。
柯爾代替她說道。
「利益被奪走了吧?」
「沒錯。本來吉恩商會掌握著羅姆河流域銅的交易,可是現在,他們的利益卻被北邊的當權者掠奪了。這麼看來——」
赫蘿用葡萄酒把貝肉送進肚裡,並打了個嗝。
「一氣之下把手伸向有巨大利益的地方,這也沒什麼奇怪的,是吧?」
「說的也是。而且……」
說著,羅倫斯抓起魚肉送到嘴邊,這種魚不知道是什麼魚,炸的時候並沒把銀色的魚鱗去掉。
也許是因為油的品質優良,魚肉柔軟鮮嫩。
若是在以前,把一枚崔尼銀幣給赫蘿的話,她一定會全部用來買蘋果。
看來,她早已忘記客氣二字怎麼寫了。
「雷諾爾茲身上也有可疑之處。」
「唔,他有些事情瞞著咱們。」
柯爾驚奇地看著兩人。
「要推測內容也並不難。既然我們是為狼之骨的事而去的,那麼他要隱瞞的話,會隱瞞什麼呢?」
「藏得住耳朵,藏不了尾巴,對吧?」
赫蘿搖晃著耳朵和尾巴,這樣說道。
不過,對方可是商人。
「不是有真人不露相這種說法嗎?他隱藏的也許不是耳朵,而是角。」
「還有,臨別之際,他不是要求和汝握手嗎?」
赫蘿果然心細。
羅倫斯點了點頭,把卡在牙齒里的魚鱗拿出來。
「他說過,替他向艾普·布朗問好,不知看中的是她的金錢。還是商業才能,又或是人脈。」
「那隻母狐狸的所有金錢都購買了毛皮。而且,就算不知道母狐狸真正的經濟狀況,也能知道她那裡可以借到錢的地方也得是,對吧?」
赫蘿說著,露出開玩笑般的笑容。
羅倫斯想到自己以前幾乎破產的時候想出的各種辦法。
「……這麼說,是看中她的商業才能或者人脈嘍。不管怎麼說,演員和劇本都已經足夠了,是吧?」
赫蘿只是笑著朝窗外望去,並不回答。
羅倫斯把桌上的食物塞進嘴裡,柯爾則兩手拿著酒杯,反覆打量兩人。
他並沒有什麼壞心眼。
柯爾是個聰明的少年。
就算不會懷疑別人,在知道有這樣一種看待人的方式之後也能對此產生自己的思考。
也就是說,柯爾已經通過觀察赫蘿與勞倫斯各種表現,在腦海中描繪出了二人給自己的印象。
他們想讓柯爾聽一些片段,並把他描繪的影像拿來對照。
「啊,請問!」
柯爾舉手站起來。
無論多麼嚴格而性格古怪的學者,都會禁不住疼愛這樣認真的學生。
柯爾之所以受騙,也許正是由於前輩的嫉妒。
「雷諾爾茲先生現在還在尋找狼之骨嗎?」
赫蘿沒有回答。
不過,柯爾讀書時毫無疑問曾受到過壞心眼博士的教導,所以並沒有顯出半點怯懦。
「如果雷諾爾茲先生隱瞞的事就是他現在還在尋找狼之骨的話,如果這是真的的話,他應該會隨口糊弄幾句打發我們。他之所以熱情款待我們,是因為我們帶著艾普小姐的親筆信嗎?如果是的話,他在臨別之際要求和羅倫斯先生握手的原因是……」
柯爾思考著。
柯爾並不知道艾普是個具有多大商業才能的人。
這麼說,他是憑印象做出判斷的。
柯爾的眼中,究竟是一副怎樣的影像呢?
「原因就是,他希望在尋找狼之骨時得到協助,對嗎?」
儘管都是帶有問號的發言,柯爾的話語卻給人不同的印象。
赫蘿喝了一口酒,看著柯爾。
然後,她輕聲笑著,把頭轉向羅倫斯。
「汝怎麼看?」
羅倫斯擺了擺手,仿佛在說不問也知道。
先不管真偽,這種思考方式是符合邏輯的。
「而且,這樣一想的話艾普爽快地把親筆信交給我們的原因也就清楚了。畢竟是艾普,她應該早就知道雷諾爾茲希望在這件事上得到幫助。不過,即使這樣,雷諾爾茲還是保持謹慎,一直不說重點,或者說,是認為我們不值得信任。但不管怎麼樣,雷諾爾茲都一定很想得到艾普的幫助。而這時,我們出現了。艾普對此會怎麼想呢?畢竟,艾普像狼一樣狡猾,開始的時候她把雷諾爾茲的話當作無稽之談,根本不理睬,可是,在我們出現之後,她就開始覺得這件事可能是真的了。不過,主動去找雷諾爾茲打聽並非上策。那麼想一下,她會怎麼做呢?有利用價值的人不是正好出現在她眼前了嗎……」
「打住打住。」
赫蘿像老太婆一樣說完這句話,撲哧地笑了。
按照這個設想,雷諾爾茲一定認為艾普表現出了某種興趣。
正因為這樣,在柯爾問起「找到骨頭了嗎?」的時候,他的態度才會突然發生改變。
他也許是在生氣地想,就算是探口風,這種提問方式也太不專業了,又或者說,他以為羅倫斯等人是艾普派來的探子。
在談話結束之後,他招待羅倫斯他們,這至少說明,他已經不再認為羅倫斯是艾普派來的,而很可能是被精明的她利用的蠢羊。
既然這樣,就不必用語焉不詳、半虛半實的話來搪塞,一桌簡單明快的飯局反而更好。
那麼,關於那間商會裡發生的事可以解釋了。
就算是皮厚肉實的山羊,刀法巧妙的話就可以輕易地大卸八塊。
「那麼,汝要怎麼做?」
赫蘿很乾脆地問道。
她那琥珀色的瞳孔中帶有的紅色,似乎比以前更濃了。
儘管那間商會破落不堪,讓人失望至極。可是,在聽說他們仍然在尋找狼之骨時,卻還是讓赫蘿氣得暴跳如雷。
而且,現在的赫蘿肯定是在想「這次,一定要——」
這次,一定要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獠牙、利爪和頭腦,解決這件讓她非常生氣的事。決不能放著不管。
她一定是這麼想的。
那麼,身為旅伴的羅倫斯的回答是——
「我決定了。」
羅倫斯正想接著說下去,卻突然注意到另一道目光。
儘管一直閉口不言,柯爾的心情也是與赫蘿一樣的。
「去調查吧,就算什麼也沒有調查出,那也沒關係。」
這不是一個人的行商之旅。
也不是兩個人的行商之旅。
眾人意見一致而決定的行動,總是讓人心情暢快。
如果以軍隊比喻的話,他們現在就像是為貴族效命的騎士團了。
不過,總是做這樣的事情的話,會心力交瘁的。
赫蘿曾經背負著全村的重擔,因此,她一定感到非常痛苦吧。
結果,連感謝的話語都收不到。
站在這樣的立場上,羅倫斯才意識到,在與赫蘿相遇之後,自己所做的只是在她哭泣和消沉的時候安慰她。
儘管這樣,因為總以為自己是赫蘿的保護者,所以總被赫蘿輕易地絆倒。
羅倫斯看著外表年齡和柯爾差不多的赫蘿,掩嘴笑了。
隨後,他立刻消去臉上的笑意,做了個深呼吸之後,像指揮官一樣說道。
「那麼,現在宣布各自的職責。」
柯爾認真地,赫蘿當然也是認真地發揮著演技,聆聽羅倫斯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