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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三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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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倫斯付完酒場的追加費用,一出門就發現赫蘿與柯爾在玩著相互踩腳的遊戲。

柯爾發現羅倫斯後停下了腳步,而赫蘿則毫不留情地趁機狠狠踩了柯爾一腳。

「是咱的勝利吶。」

柯爾面對挺起胸膛這麼說的赫蘿,老實露出一副「我輸了」的表情。真不知道到底誰才是小孩子。

不過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會變得童心未泯,所以那樣可能也並沒有錯。

「好了。」

看到身高相仿的赫蘿與柯爾無憂無慮地玩耍,仿佛就像是雙胞胎兄妹一樣。羅倫斯一開口,兩人便一起朝他望去。

「那麼,各自都明白自己的任務了嗎?」

「是的。」

「嗯。」

柯爾一方回答的比較快。

羅倫斯眼前浮現出他在學問之都阿坎特學習的情景。

與此相對,赫蘿則悠閒地打著哈欠,天不怕地不怕地回答道。

「不過,讓人有些心跳加速就是了。」

「不要緊的。給你一個忠告,撒謊最大的訣竅就是告訴自己根據想法的不同,謊言也將不再是謊言。再說,實際上也並不是撒謊吧?」

因為柯爾笑得似乎有些不安,所以羅倫斯這樣告訴他。

「嗯嗯……不、不要緊的。我會好好打聽消息的。」

柯爾如同初次上陣的騎士般振作精神回答道。羅倫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加了一句「我很期待」。

根據羅倫斯的判斷,單是把工作交給柯爾就能使他成長。

他並不只是個在阿坎特抱著石盤、渾身沾滿石灰的少年。

他有著被欺騙被驅逐,在身無分文的旅途中最終活下來的經歷。

說「期待」並不是謊話。

「那晚上見。」

「是的。」

柯爾露出與赫蘿踩腳玩耍時截然不同的表情點點頭,幹勁十足地離開了。

儘管那背影漸漸遠去,卻依然能感受到其威嚴。

羅倫斯還沒來得及去想「自己那個年紀時的背影如何」,就有人拉住他的衣袖。

雖然那並不是妓女在拉客,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性質卻更加惡劣。是赫蘿在拉他。

「那咱們也走吧。」

「啊,啊啊。」

赫蘿輕快地朝前邁開腳步,扭頭望向遲遲未動的羅倫斯發出「嗯?」的聲音。

羅倫斯連忙朝赫蘿追去,暗自在心中嘆息。

雖然她是那樣疼愛柯爾,但在考驗出現時卻又如此果斷。

還是說,她如此器重柯爾嗎?

雖然羅倫斯也不是不器重柯爾,可是卻無法這麼幹脆地信賴他。

「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所以,勞倫斯忍不住還是這樣問了一句。

那是從三角洲渡向南側岸邊的渡船上發生的事。

既然有三個人在,要是還一起行動就太愚蠢了。因此,羅倫斯他們決定分頭收集情報。

柯爾裝成旅行的乞丐,在北側從乞丐們那裡了解吉恩商會的勢力和內情。

赫蘿扮成打算前往北方的修女,在南側從教會打探羅艾佛、羅姆河上游教會的勢力和動向。

而羅倫斯則去三角洲的羅恩商會別館,收集有關吉恩商會生意和狼之骨的消息。

因為赫蘿與柯爾都遠比自己優秀,所以正常講是無需擔心的。

不過,赫蘿可是長著狼的耳和尾巴的異教者。

雖說她的口齒和頭腦是三人中轉得最快的,可讓她單獨行動卻總叫人感到不安。

「果然還是和我一起——」

赫蘿撥開人群走在前面,比羅倫斯要領先幾步。

率先穿過人群的赫蘿轉過身來,打斷了羅倫斯的話。

「汝認為柯爾那孩子可以單獨行動,卻把咱當成連跑腿的活兒都辦不了的半吊子嗎?」

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來,其中的紅色好像變深了。

在她身後能看到碼頭,那裡比起北岸要顯得更加熱鬧。

「不是那樣的……」

「那麼是怎麼回事?」

就算找出各種理由為赫蘿擔心,但說到底都算不上理由。

所以,赫蘿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抱歉。」

羅倫斯剛一這樣回答,胸口就挨了赫蘿一拳。

「大笨驢。」

「?」

赫蘿更加生氣地瞪了羅倫斯一眼,扭頭望向一旁。

羅倫斯按住挨打的胸口完全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赫蘿嘆著氣轉身望著他說。

「汝在政治上真是差勁透了吶。」

「政、治?」

「汝真是差勁透了。」

羅倫斯又被數落了一遍,不解地撓了撓腦袋。

「大體上呢,咱不明白在這狀況下不讓咱一個人去的理由。」

羅倫斯仍舊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不……要是有個萬一的話……」

「就算是柯爾也有那種可能的。汝這個人啊……」

「啊、啊啊……」

赫蘿突然擺正姿勢,露出準備談論難言之事的表情。羅倫斯也受其影響挺直了脊背。

接著,赫蘿將望向河岸的視線移向羅倫斯,那眼神似乎在責備羅倫斯。

如果回溯記憶的話,就會發現那是赫蘿在掩飾難為情。

「汝是等待咱們報告的大將,而咱和柯爾是汝的手下對吧?那麼讓咱們相互競爭的話,汝應該更能握好咱們的韁繩吧。」

兩人漸漸靠近碼頭,也能看到繁忙穿越河流的船隻。

與此同時,羅倫斯也模模糊糊地明白了赫蘿話中的含義。

「因為無論哪一方,都想要立下功勞得到我的犒賞嗎?」

赫蘿之所以會一臉苦澀地望向一旁,是因為那就是正確答案。

也許的確是那樣。

如果赫蘿比柯爾更能幹,羅倫斯就可以好好犒賞她;就算失敗了,羅倫斯也可以去好好安慰她。

如果現在幫助赫蘿的話,獎勵和安慰都會變成只屬於柯爾的特權。

雖然的確是那樣,但其中卻有讓羅倫斯更加難以理解的部分。

那就是赫蘿為什麼沒有演戲,即使感到難為情卻還是告訴自己此事的理由。

儘管到達了河岸的棧橋,卻因為人多必須排隊等待。

因為周圍有人,所以赫蘿為了不讓耳朵和尾巴在長袍下亂動,以拼命忍耐的表情這樣說道。

「汝總有一天要開店的吧?那麼也稍微學學差遣他人的方法。」

「啊!」

羅倫斯不禁捂住了嘴巴。

的確是那樣沒錯。

開店的話就必須要差遣他人。

或明或暗地掌握人心,應該也會有需要他們忠心的時候。

只不過羅倫斯雖然在一對一方面習慣了這類事情,在多人方面的考慮卻完全不夠。

「就憑汝這個樣子,居然還想努力握住咱的韁繩吶。」

赫蘿一隻手叉腰,不以為然地歪起了腦袋。

羅倫斯掃了一眼移動的隊伍,不服輸地說道。

「那樣的我很可愛吧?」

他板著臉這樣說道。而赫蘿並沒有軟化下來,依然歪著腦袋錶示「一般般吧」。

「那就交給你了。」

「雖然汝看起來一臉擔心,不過咱還是相信汝的話。」

羅倫斯向船老大說明情況,提前支付了回程的船錢。

「晚飯咱想吃小麥麵包。」

「如果你幹得好的話。」

赫蘿對羅倫斯的這句話回以微笑,轉身輕輕跳上了船。

坎爾貝被河流分隔成南北兩部分,北側沒有教會。

那顯示出北側居住著異教徒,南側則是正教徒較多的情況。從城鎮的歷史上看,似乎單純只是因為正教徒的商人來自南方,然後購買南側的土地定居下來而已。

不過在南北城鎮的樣子變得截然不同之後,就不禁讓人產生「好像在看世界的縮影」這類誇張的想法。

北側城鎮的建築高度和道路寬度各不相同,而南側建築的高度卻被嚴格限制,擴展出美麗的街道。在面朝大道的商會卸貨場裡,大概也不會出現騾馬百無聊賴打著哈欠的情況吧。

雖然從北側的河岸看不清楚,但從這裡就能看清南側教會那仿佛昭示「只要慷慨捐獻就能上天堂」般的金黃色大鐘直衝雲霄,被懸掛在城鎮中最接近神的場所。

赫蘿裝成準備從南方返回北方故鄉的旅行修女,以「雖然想回故鄉,但擔

心故鄉還是異教徒城鎮」為突破口收集情報。羅倫斯已經向她詳細說明了可以向教會人士打聽的事。不過就算不那麼做,憑藉赫蘿出色的口才,應該也能完美地收集到情報。

即使如此,因為之前都是兩人一起收集情報和思考問題,所以將其交給赫蘿一人還是會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當自己開店僱人時一定也會考慮同樣的事情吧。

不過羅倫斯馬上想到的,卻是「那時赫蘿的身影會在那裡嗎」之類的事情。

「……」

羅倫斯撓撓頭,嘆了口氣。

如果擔心那種事的話,反而會害得赫蘿表示「沒法丟下他一個人」的。

羅倫斯笑著眺望混入其他中客人赫蘿,然後轉身邁開腳步。

目的地是座落在三角洲的羅恩商會別館。

不與赫蘿一起渡河去南側的本館,單純只是因為本館裡沒有認識的人。

三角洲的市場是連接南北兩地的重要貿易據點之一,無論哪個公會都在此設置了別館用來長期收集旅行同伴和商品的情報。房屋雖然由於建築上的限制不像城鎮中那樣用建築來爭風頭,但在外觀上也都凸顯出各自的特徵。羅倫斯甚至能夠分辨出每一棟房子屬於哪個商業公會。

每個商館有幾十名,甚至幾百名所屬的商人彼此競爭啊,勞倫斯帶著一絲驚訝想道。

世界上已經有了那麼多的生意,可其門路卻還遠未窮盡。

羅倫斯輕輕敲了敲模仿大洋中一葉小舟的船室艙門製作的商館大門。

「哎呀,這真是稀奇的面孔呢。」

商館的一樓雖然有幾名商人,但都是旅人打扮。

「好久不見,奇曼先生。」

商館的主人通常會坐在正對商館一樓人口的吧檯里。有著一頭漂亮金髮的奇曼現在就坐在那裡,他是出生於貿易據點的貿易之子。

羅倫斯聽說因為他父親是坎貝爾屈指可數的貿易商,所以他有著「從未遠行卻見過無數遠方商品」這種混雜著名聲、諷刺和挖苦的評價。實際上,他的體型瘦得可以和吟遊詩人媲美,而且和在商館一樓喝酒交換情報的其他商人不同,手上連一個凍瘡都沒有。

因為他是典型的富家公子,所以本該很容易被風塵僕僕的商人們所厭惡。不過意外的是,他卻獲得了大家深厚的信賴。

雖然他的年紀要比羅倫斯小兩歲,但和羅倫斯不同,他精通於城鎮中的生意。

對於城鎮商館人士來說,並不會要求其擁有能夠不分晝夜跋涉、面對語言不通的對象也能馬上開始商談之類的能力。

旅行商人們所看重的,是能放心把他們旅途中的臨時住處交給奇曼管理這點。

「好久不見,克拉福·羅倫斯先生。這次是從陸路過來的嗎?」

大概是因為昨天和今天,或者是最近幾天,都沒有商船進港吧。

「不,這次雖然也是走水路,但不是從大海而是沿河順流而下。」

奇曼聽了那話,用手中的羽毛筆撓撓自己的下巴,轉了轉眼睛。

奇曼的腦袋裡保存有上萬張地圖。

這個男人依靠腦里的地圖,把握了至今只見過兩次的羅倫斯行商所走的路線。

「不是平時的行商路線。我有事順路去了雷諾斯。」

「啊啊,原來如此。」

比起赫蘿似笑非笑的笑容,奇曼的笑臉更讓人覺得難以琢磨他的想法。

城鎮商人幾十年如一日地生活在他們出生的城鎮。他們明明對彼此的性格和習慣都一清二楚,卻還在相互窺探心機。因此,城鎮商人的陰險是旅行商人望塵莫及的。年紀輕輕卻成為別館主人的年輕貿易商人,自然也會擁有他相應的可怕之處。

羅倫斯努力保持平靜,一邊拿出來到商館時要捐出的銀幣一邊說道。

「這麼說來,我在金之泉看到了一齣好戲喲。」

「呵呵呵,一齣好戲嗎?不愧是羅倫斯先生,就連過往的行商人都很難看穿的。」

奇曼並沒有看羅倫斯拿出的五枚崔尼銀幣,而是像因為共有秘密而高興的孩子般笑著從吧檯里探出身子說道。

「即使是顯而易見的舉動,也不知道在何時何地隱藏著毒針呢。現在本館的吉丹館長大概正為了保護我們的錢袋而在出差吧。」

羅倫斯只聽說過統領坎爾貝羅恩商業公會的吉丹館長之名。在那些艾普聯繫的問題商人中,搞不好也有那個人在。

那就表示艾普儘管沒有常駐坎爾貝領導某個商會,卻和各個商業公會的幹部成員相互勾結。而自己則將孤身一人面對他們。

有男人會不因為對抗巨人的年輕騎士的故事而熱血沸騰嗎?

雖然羅倫斯心中坦率地湧出羨慕的感情,但他絕不會在奇曼面前表現出面對艾普時的那種態度。

奇曼是那種因為優秀所以不能信任的人。

「有毒針嗎?據我所知,北邊的地主們似乎已經是無水之魚了。」

「嗯,他們幾十年前就已經上岸,現在早就曬乾了。只不過今年因為取消北方大遠征,導致金錢的流動變少。他們也許會為解燃眉之急而不顧一切。」

城鎮北邊所住的地主們的收入,也就是三角洲市場的使用費,應該就是從市場徵收的稅金了。

那麼人流和物資的來往減少的話,就會直接導致稅收的下降。

可是從古至今放債者賺錢、借債者破產,是因為無論借債一方是否賺錢,放債一方總是能從同樣的金額中獲得利息的緣故。

「現在施恩賣個人情的話,之後會獲得更大的利益。這就是旁觀者會有的想法吧。」

奇曼毫無感慨地收下羅倫斯捐出的五枚崔尼銀幣,淡淡地在捐贈薄上記錄下來。

如果每天都看著記載多艘巨大貿易船隻來往的帳薄,五枚崔尼銀幣也就是這種程度的反應了。

回想起留賓海根商館主人葉克伯那因為來訪者捐出崔尼銀幣而興高采烈的誇張舉動,真是讓人懷念。

「不,雖然一般的想法是那樣沒錯,但不巧的是對方是到死都在支付利息之人的子孫,從出生就一直支付利息的人們。在十年前溫菲爾海峽發生戰爭時,利息的支付曾停滯了幾年。我們南側表示已經充分拿回本錢,提出可以免除一部分借款。」

這個金髮的年輕貿易商是連自己笑容的種類都能自由操縱的人。

他在清爽的笑容下混入少許毒蛇般的陰氣,那樣說道。

「他們變得固執己見了嗎?」

「正如你所言。他們表示無論如何也要付利息,總有一天徹底還清借款。對我們這邊來說,如果能擴大三角洲市場面積的話,借款利息程度的金錢馬上就能賺回來的。但就是因為明白這點,對方才會變得如此固執。他們表示『不能再讓那些傢伙多賺錢了』。」

奇曼聳聳肩,露出一副「實在叫人無話可說」的樣子。羅倫斯也表示同意。

這麼一來,因為遷怒被使喚的艾普就太可憐了。

她雖然身為溫菲爾王國的沒落貴族,在羅姆河流域有著相當的影響力,卻如同被徹底拋棄般趕去南方,也許就是出於這方面的原因。

為了向上爬而利用各方勢力,才會導致逐漸無力償還那筆債務的吧。

「要是能更加合理地推進就好了。現在北側和南側不要說婚姻了,就連搬家都很困難喲。」

雖然奇曼滔滔不絕地說著,但那肯定不是出於親切感。

他一定認為羅倫斯身為旅行商人卻談起金之泉,只不過是想起起鬨罷了。

那樣的話,如果羅倫斯頂著羅恩商業公會的名號擅自收集情報,散布與公會方針相反的言論就麻煩了。這就是他們的思考方式。

通過交談給予情報是為了誘導,同時也是表明「這是公會見解」的一種警告。如果違背的話將會受到相應的制裁。

即使這些在不知情時如陷阱般恐怖,但只要弄明白並嚴格遵守的話,其就將成為無論身在何處都會被商館保護的暗號。

「原來如此。這麼說,我所聽到的傳聞也不是空穴來風嗎?」

「傳聞?」

對商館人員的奇曼來說,情報的收集是最重要的。所以當他露出遠比收下五枚崔尼銀幣更感興趣的表情時,羅倫斯也只能苦笑了。

如果是旅行商人之間的對話,談到傳聞時這樣探出身子是會被對方小瞧的。

「嗯。其實有傳聞說,城鎮北側的吉恩商會成了北側當權者的餌食。」

雖然這只不過是臆測,但在出口的瞬間卻變成了確信。

奇曼的表情沒有變化。

不過,他實在是過於鎮靜了。

「有那種傳聞……抱歉,請問你是從哪聽說的?」

雖然羅倫斯也可以故意裝傻,但看穿他內心的奇曼應該會察覺到吧。

他嚴肅的眼神是這樣說的。

到了斟酌措辭的時候了。

羅倫斯試著往水池裡投下巨大的石塊。

「其實,我在雷諾斯與自稱貴族的奇怪——」

他沒能說完「商人做了交易」這句話。

奇曼雖然一副聽笑話似的表情,卻在吧檯上輕輕拉住了羅倫斯卷至手肘的一隻袖子。

臉上的表情和他身上的氣氛完全相反。

「羅倫斯先生,你旅途勞累了吧,要不要到裡面稍事休息呢?」

商館裡除了食堂,也有為住宿準備的床鋪和暖爐。

不過,奇曼的話當然不是字面上的含義。

看來放出的誘餌似乎釣到了出乎意料的大獵物。

「嗯,我很樂意。」

羅倫斯老實地露出笑容這樣說道。

來到商館深處大概是奇曼執務室的房間之後,有人端上了帶著魚香的湯。

這種場合既不合適把酒言歡,又不能像孩子那樣喝甜飲料。

於是在這個旅人到訪和出發的城鎮,人們大都喜歡用充滿營養的鹹味魚湯招待客人。

羅倫斯喝了一口湯,回想起過去常吃的鯡魚味道。

「那麼,你和布朗家的女當家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不是質問,反而像是審問。

奇曼完全沒碰自己那份湯。

羅倫斯見狀,一瞬懷疑起湯里會不會下了什麼奇怪的藥草。

「我是個旅行商人,當然不會是她舞會上的舞伴。」

「說到引發騷動的話,是毛皮的事情吧?」

這大概是今天剛剛抵達的情報,也可能是駐紮在雷諾斯的人騎快馬昨天通知的。

羅倫斯毫不隱瞞地點點頭,咳嗽一聲說道。

「我們準備一起做筆大買賣,但她在緊要關頭背叛逃跑了。我按捺不住悔恨之情,順流而下來向她抱怨。」

「你真會開玩笑。」

奇曼雖然慣於算計他人,但好像不習慣被他人算計。

他的臉上略微露出憤怒的表情,不禁給人一種年幼赫蘿的印象。

「直到交易為止都是事實,而且我順流而下來到這裡也是為了追趕艾普女士。不過,目的是想聽取她的建議。」

「那是生意上的嗎?」

羅倫斯搖搖頭繼續說道。

「我在旅途中遇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從那以後,我就不得不開始追查某個奇談怪論。」

「奇談……怪論」

「是的。」

奇曼眺望空中的星星般來回移動視線,繼續說道。

「是狼之骨的傳聞吧?」

「嗯。能夠馬上想到也就是說,果然在這也是有名的傳聞嗎?」

「有名是有名……羅倫斯先生真的相信那傳聞嗎?」

與其說是愕然,不如說是驚訝。

那大概是會讓人覺得「為什麼會追查這種事」的傳聞吧。

「果然會叫人驚訝呢。」

「不,並不是那樣……」

奇曼本人應該最清楚那辯解的蒼白無力。

「非常抱歉,果然是一目了然呢,我的確很驚訝。」

「我的旅伴出身北方。因為關係到故鄉,所以似乎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真相。」

在南北間的貿易據點,文化和信仰的衝突自然是家常便飯。

還是這種理由在這城鎮比較有說服力。

「原來如此……可是,我驚訝的絕對不是追查那傳聞這件事。」

那是和吉恩商會的雷諾爾茲同樣的反應。

只不過,接下來的話卻不一樣。

「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勞倫斯先生既然認識艾普·布朗',卻在使用她的人脈追尋那些不知真偽的傳聞。」

羅倫斯稍作考慮。

他通過邏輯分析,把握了奇曼的想法。

「也就是說利用艾普的人脈,只要是確切的情報,那就肯定能得到?」

羅倫斯問完,奇曼舒緩表情點點頭。

「我之所以將羅倫斯先生帶到這裡,是因為她的名字在這個城鎮是非常重要,而且微妙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

如果艾普的名字對這個城鎮是重要而又微妙的存在,那麼其理由也應該是一樣的。

雖然能否得到回答的機率是五五分成,不過看來羅倫斯贏了那個賭注。

奇曼咳嗽了一聲,開口說道。

「她利用身為貴族的優勢,和眾多當權者秘密攜手獲取利益。大概只有她本人把握了其利害關係的全貌。誰也不知道如果搞錯了她的對應,到底會出現怎樣的影響。我將羅倫斯先生叫到這裡再次談及此事,目的和剛才交談時是一樣的。」

他是指在吧檯談起的北側與南側關係的事情。

那果然不是出於親切感,而是在說明公會的想法。

「所以說,當我聽說羅倫斯先生不是為了在此和她合夥做生意,而是為了打聽不著邊際傳聞的線索時,在驚訝的同時也安了心。」

雖然奇曼一臉親切地這麼說道,但反過來說,也是在警告羅倫斯不要在這裡和艾普做生意。

「不過,向她尋求狼之骨的建議是正確的。因為在這羅姆河流域,大概沒有比她擁有更多情報的人了。」

奇曼的意思大概是「如果是追查不著邊際的奇談怪論就無所謂了」。

另外,這也表示奇曼依然相信狼之骨的傳聞是奇談怪論。

「話說回來,羅倫斯先生到底是怎樣和她做起生意的?雖然這個城鎮裡有很多人和她有生意來往,但是沒有門路的話還是很難辦的呢。如果有能夠引起她注意的對象,倒是還有辦法可想……」

他會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

既然艾普是如此重要的人物,那麼作為公會應該也會想方設法爭取與她合作的。

「並不是我做了什麼,而是對方找上門的。不過我現在總算明白了那個理由。」

「是嗎?」

「在討好當權者,利用他們大賺一筆之後卻付不出相應的代價,或者說,是商人們不願意支付。在金之泉與南邊的那些守財奴交鋒的,正是艾普。」

奇曼又是一驚。他大概是無意識地想要掩飾吧,摸了摸臉然後點點頭。

「我在雷諾斯的生意中確實被騙了。不僅將重要的同伴拖下了水,甚至賭上了自己的生命。結果……冒出的卻是砍刀和匕首。她會和我談生意,是因為只剩下我這樣的旅行商人能夠欺騙利用了。我想這就是正確答案。」

如果這樣考慮的話,在籌措購買毛皮的資金時,戴林克商會會爽快借錢的理由也就很清楚了。

艾普的名字就有那樣的價值。

「原來如此……那的確是很有可能呢。不過怎麼說呢,即使出現砍刀和匕首也還能請求建議的關係,還真是叫人羨慕啊。」

羅倫斯很佩服奇曼選擇措辭的精妙。

羅倫斯苦笑著回答道。

「如果像小孩子似的為了裝滿錢的袋子而廝打的話,當然會說出真心話吧?即使算不上友人,應該也算是『共同擁有羞澀回憶的關係』之類的感覺。」

雖然那並未完全表達出事實,但也相差不遠。

奇曼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閉上眼睛點點頭,將食指按在太陽穴上似乎思考著什麼。

處在對商館負責地位上的人,也許不會遇到那種野蠻的交易。

正當羅倫斯偏頗地懷疑他正沉浸在奇妙的優越感之中時,奇曼突然抬起頭說道。

「我明白了。順便問一句——」

「好的。」

在羅倫斯毫無防備地回答的瞬間。

「艾普·布朗與公會,羅倫斯先生會優先選擇哪一方呢?」

倉皇失措就是指這種時候。

羅倫斯在一瞬間甚至搞不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誰。

只不過他發現自己並非因為驚訝,而是因為其他理由才會這麼想的。

奇曼身上的氣氛不同了。

羅倫斯背上一下冒出了冷汗。

他至今為止都在閒談般談論關於艾普的事,這似乎是他犯下的一個巨大錯誤。

打聽完事情便到此為止。

並不是那麼回事。

「那……當、然是公會了。」

儘管羅倫斯總算擠出了這句話,但奇曼並未點頭,只是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那冷淡的態度就像羅倫斯在吧檯捐出五枚崔尼銀幣時一樣。

被算計了。

難以置信地輕易被算計了。

「那麼我期待你作為本公會的成員,做出不辱沒其名聲的行為。人脈也是財產,財產就是資本。而龐大的生意需要龐大的資本呢。」

奇曼露出漂亮的微笑說道。

儘管他的口氣很穩重,但卻有著不由分說的壓迫感。

不應該放鬆警惕的。

而且,羅倫斯完全誤判了艾普的重要性。

結果,羅倫斯在奇曼面前留下了優先選擇公會的諾言。

羅倫斯就像不清楚契約內容就在契約書上簽字一樣,感到劇烈的不適感。那並不是他的心理作用。

「艾普女士正因為陷入困境而發愁喲。」

奇曼保持著笑容,像是聊天般這樣說道。

這決不可能只是讓羅倫斯協助從中斡旋之類瑣碎的事情。

即便會出醜也無妨,因為如果連一點線索都不知道的話,也就無法得知對方究竟會如何利用自己。

正當羅倫斯準備開口的瞬間。

「奇曼先生!奇曼副館長!」

喊聲隨著慌亂的腳步聲從房間外傳來。

接著,房門傳來激烈的敲門聲以及呼喊奇曼名字的聲音。

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可奇曼卻毫不慌張,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湯說道。

「好像有其他工作出現的樣子。那麼恕我先告辭了,失禮。」

他站起身來,平靜地朝房門走去。

於是羅倫斯完全錯過了開口的機會,只能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奇曼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說道。

「啊,對了。」

他的舉動就仿佛在眼光很高的眾人環視之下,被要求吃喝拉撒都要演戲的演員一般。

「要是把這裡的談話內容說出去的話……」

奇曼打開房門聽完門外商館人員的慌忙耳語之後,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即使頭上沒有狼耳朵、腰上沒有尾巴,能夠匹敵神明與精靈的可怕人類也是存在的。

羅倫斯切身體會到這一點。

「你一定會後悔的喲。」

當他看著羅倫斯這樣說的時候,臉上又恢復了爽朗的貿易商的笑容。

商館好像捅了馬蜂窩一樣騷動。

好幾個人打開商館的大門沖向一樓的吧檯,放下書信後再次飛奔出去。

此時如果想知道坎爾貝發生了什麼的話,應該再沒有比商館更合適的地方了。

可羅倫斯儘管看著奇曼的辦事手腕,腦袋裡卻無暇顧及那騷動。

他在反覆回味剛才與奇曼的對話。

雖然羅倫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似乎和其他商人一樣冷靜地分析著城鎮中發生了什麼,不過內心卻有著無法掩飾的不安。

奇曼正打算利用羅倫斯認識艾普一事做些什麼。本想拿艾普為餌從奇曼那裡釣取情報,結果卻是自己輕而易舉地被釣了起來。

這時,他感到充滿喧囂的商館一樓氣氛起了變化。

羅倫斯抬頭一看,發現一個熟悉的面孔正從敞開的入口窺探屋內。

那是說過完事後在旅館碰頭的赫蘿。

「請問有什麼事嗎?」

門旁體毛濃厚的商人會如此禮貌地對應,是因為把她當成在巡禮途中和同伴走散迷路的修女的緣故。

雖然赫蘿一瞬間似乎考慮了下該如何回答,不過羅倫斯一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就馬上察覺到了。

「失禮,她是我認識的人。」

有許多商人會負責打點騎士團或者傭兵部隊的食物以及其他瑣事。如果進行巡禮的隊伍相對富裕的話,會有商人負責同樣的事務也毫不奇怪。

由於羅倫斯很冷靜地報上名字,所以其他商人似乎是這樣認為的。

即使有人投以少許羨慕的視線,也是針對他找到能夠賺錢的顧客這點。

只有奇曼是唯一的不同。

羅倫斯用後背接下那些視線,帶著赫蘿來到了外面。

雖然外面的樣子和平時沒兩樣,但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給各個商館別館送信的商人和學徒都在勃然色變地奔走著。

「怎麼了?」

羅倫斯一邊帶著赫蘿慢慢走過熱鬧的市場,一邊這樣問道。

「城鎮突然變得騷動起來,怎麼能丟下汝一個人呢。」

羅倫斯雖然想回以「你是什麼意思」,但身為總是被捲入各種事件中的人實在是無法反駁。

再者,自己毫無疑問被卷進了某個事件。

「那麼,你已經收集好情報了嗎?」

羅倫斯故作鎮靜地問道。

羅倫斯本以為赫蘿會一臉誇耀地挺起胸膛,可她卻像嘆息般弓起腰搖搖頭。

「只是泛泛地打聽了一下。因為咱比汝要可愛,所以本來打算糾纏下去刨根問底的。結果卻因為這場突發騷動被趕了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羅倫斯無視掉不知是否該回答的話,只就切實的問題反問赫蘿。

「被趕了出來?被教會?」

「嗯,咱還以為有威脅教會的惡魔出現在城鎮裡了吶……」

看著赫蘿一本正經地這麼說道,羅倫斯實在是忍俊不禁。

「真要那樣的話的確是事關重大……是關係到教會的什麼事嗎?」

「咱在被趕出教會之後,也想要追查騷動。可是突然出現了一大群人,叫人毫無辦法。另外,拿著槍和劍的人們也大舉殺到。」

「是士兵嗎?」

「嗯,咱只知道他們似乎從河邊抬著什麼重要的東西運進了教會裡。真是好盛大的祭奠騷動吶。你瞧,之前還有想娶咱為妻,和汝你爭我奪的可愛小毛頭在呢。」

「卡梅爾森那件事嗎?」

羅倫斯板起臉露出「不要讓我想起討厭的事」的表情。赫蘿見狀哧哧地笑了起來。

再說了,即使現在重演一次那事件,也讓人懷疑是否真會演變成那種大騷動。

正因為那也是一步步縮小與赫蘿間距離的過程,所以才會經歷那樣的大騷動。

羅倫斯明白赫蘿會高興地舊事重提,也一定是因為感到有些懷念。

「不過,要出現什麼事態才會變成這樣?」

「汝問咱也不知道。因為就算偷聽旁人的對話也不得要領,所以咱才認為先和汝會合比較好。」

羅倫斯小聲嘀咕道「這樣啊」,試著將剛才在商館聽說的事情組織起來。

「從商館得到的消息看,似乎是北側城鎮的船被南側商會的船給拖航了的樣子。我還以為是內政上的事情呢。」

赫蘿露出一副不得要領、仿佛被人作弄時的表情看著羅倫斯。

她大概是在要求羅倫斯講得更簡單一點吧。

「這裡的城鎮在南北對立對吧?但是卻沒法連海上也劃線。魚群北游的話北邊就能捕到魚,南下的話那南邊就能捕到魚。在大海、湖泊、河流上捕魚時,總是因為勢力範圍的問題而流血。我想應該是那一類的問題。總不可能是南邊商會被北側船隻在海上捕魚的英姿所傾倒,突然買下了船之類的事情吧。」

大概是聽到勢力範圍之類的話理解了吧,赫蘿緩緩點了點頭。

「必須拖走北邊船隻,依靠士兵警備才能搬上岸的某種東西,而且目的地不是商會而是南邊的教會……難道說,不會真的抓到人魚了吧?」

「人魚?」

赫蘿不解地歪著腦袋問道。

真讓人意外,赫蘿似乎不知道人魚。

「怎麼說呢,就是傳說中的生物啦。這附近的海域被稱為溫菲爾海峽。因為其北邊出口附近存在岩礁地帶,所以船難一直連續不斷。根據自古流傳下來的傳說,是擁有超凡美貌和美聲的美女們在岩礁上妖嬈歌唱,魅惑船員們才使得事故不斷。船員們關於『美女們是如何出現在波濤洶湧的岩礁之上』的疑問也很快得以冰釋。因為她們身體的上半部分是美女,下半部分則是魚。」

赫蘿老實地露出佩服的表情聽著。

她明明知道大海,卻似乎沒聽過那個傳說。

既然赫蘿沒有聽說過,那麼這個傳說也許只是單純的迷信。

正當羅倫斯這樣想時,赫蘿「嗯」地點點頭,開口說道。

「只魅惑雄性人類吶。」

的確,傳聞與傳說中關於精靈或者化身之類的全都是欺騙的故事。

但羅倫斯與赫蘿抬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區區回敬還是能做到的。

「比起為了不被欺騙而繃緊神經生活,還不如輕鬆愉快地過日子比較好吧。」

羅倫斯很清楚赫蘿的性格。她比起充滿殺伐之氣的賭場,更喜歡呆在明媚的陽光

之下。

赫蘿聽了羅倫斯的話,在長袍底下搖了好一陣耳朵之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也是,咱也喜歡喝酒吶。」

「不過呢——」

赫蘿笑著繼續說道。

「汝難道向教會的神明發過誓嗎?比如不中那邊的陷阱,就必定會中這邊的陷阱之類的。」

「哎?」

「咱在問汝是不是隱瞞了什麼事?」

「唔。」

羅倫斯呻吟是因為他再次認識到,在赫蘿面前是無法隱瞞事情的。

羅倫斯在自己心中整理過後,一五一十地向赫蘿坦白了與奇曼的對話。

之後,聽他說完的赫蘿一開口就這樣說道。

「大笨驢。」

羅倫斯雖然想解釋「奇曼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不過那大概連辯解都算不上吧。

可是,赫蘿接下來的口氣卻讓人有些茫然。

「不過,被無理要求的話拒絕就好了唄?」

如果被赫蘿惘然若失地這樣一說,會讓人產生一種好像果真如此的錯覺,真是太可怕了。

羅倫斯振作精神撓了撓頭。

雖然商人會把契約寫在紙上,但其實在那之前會先以口頭約定的形式締結契約。

其含義是極其沉重的。

「有數百名商人隸屬於羅恩商業公會,其中也有每年以千枚琉米奧尼金幣為單位賺錢的大商人。像我這樣的人不過是輕如鴻毛的存在,無論被拜託做什麼都絕對無法拒絕的。你覺得很愚蠢對吧?不過,也有正因為如此才能保證團結存在。」

羅倫斯即使是在教會都市留賓海根陷入破產的危機,差點被迫在奴隸船和礦山勞動中做出選擇之時,他也沒有選擇背叛公會。

商會在這點上既是可靠的夥伴,也是可怕的敵人,完全就是用金錢和筆武裝起來的一個騎士團。

「晤,的確。無論老手說什麼,群集裡的小毛頭也許都無法違逆呢……」

「對吧?」

「唔。不過這種地位的人會失去的東西太多,大都干不出什麼大事的。雖然想對聯手認識那母狐狸的汝做些什麼,但也許只是怕汝與別人合作而嚇唬汝一下。」

這種會不知不覺地被氣氛所左右的事情,還是不在場的旁觀者最能冷靜地判斷。

「另外處在統率集群的立場上,利用威勢警告屬下不要輕舉妄動可是基本中的基本。應該不用擔心的啦。」

被曾實際統率過一座山和村子的赫蘿這麼一說,就有讓人感覺的確如此的說服力。

她可不是喜歡酒與食物,一思念起故鄉就哭哭啼啼的城市女孩。

「總之不管汝會怎樣,咱都會按照咱心中的優先順序來行動。」

赫蘿一邊擺擺手說道,一邊撇下羅倫斯加快了行進速度。

認為她既任性又無情而生氣是錯誤答案。

話雖如此,當作玩笑一笑了之也是錯誤答案。

羅倫斯朝她的背影這樣說道。

「就算那第一位是我,你也不會老實說出口吧?」

赫蘿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嗯,可不能讓汝被魅惑了。」

赫蘿露出尖牙壞笑道。羅倫斯擔心她會不會暴露身份,打了個冷戰。

不過在背上感到寒氣時,大多不是因為周圍的氣溫下降,而是因為自己的體溫上升。

羅倫斯無奈地嘆了口氣,站到了放慢腳步的赫蘿身邊。

然後,他握住赫蘿的手說道。

「差不多夠了吧?該去和柯爾會合了。」

赫蘿轉過來的臉上如他期待般充滿了怒氣。

「那是咱的台詞吧,大笨驢!」

幸運的是,從三角洲前往北側只花了一人份的船錢。

城鎮中如果發生什麼,騷動在瞬間就會傳開。

而且如果隔著河流的話,自然就會更加煽起人們看熱鬧的興趣。

大家都從北側趕往三角洲、從三角洲趕往南側,反方向前進的船幾乎都是空的。

這個時候不砍價才怪。因此,砍價的部分就給赫蘿買了燒卷貝肉。

「得向柯爾保密呢。」

話音剛落,赫蘿就高興地將卷貝肉吃了個精光。

如果要追查城鎮發生的事情,就那樣留在三角洲,或者前往南側應該才是最好的選擇。但從赫蘿的話來看,卻未必就是那樣。

沒有告訴奇曼自己的落腳點,算是最低限度的防範對策。

事情總有個萬一的。

暫且不談赫蘿,如果柯爾被當作人質的話,自己就真的只能對他言聽計從了。

羅倫斯回到旅館一看,發現柯爾正疲憊地趴在桌子上。

「啊,你回來了……」

他的表情很奇怪。

羅倫斯本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一看到放在桌上的劣質熏鯡魚、扭曲或者說只剩半個的黑糊糊銅幣,就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扮成乞丐去打探消息,結果在那邊也是大受歡迎吧。

「……累死了。」

「一看就知道了,不過應該也收集到了相當多的情報吧?」

赫蘿走近露出疲憊笑容的柯爾,開始用雙手輕輕揉起他的外眼角。

在羅倫斯離開的時間裡,赫蘿也曾肆意捏玩著少年無邪的睡臉。

當然,那時赫蘿也可以藉此放鬆一下自己僵硬的表情。

「那個……是的。的確如羅倫斯所說。由于吉恩商會囤積糧食,因此食物供應困難,很難得到食物。」

「也就是說,那雞蛋也是一時疏忽才流入市場販賣的了?」

揉著柯爾的臉,赫蘿的視線飄向了遠方。

「實在是一場盛宴呢。」

「也許吧。這樣看來的話,雷諾爾茲對狼之骨是認真的咯?」

或者是最後的希望?

按奇曼的話來看,艾普與這次事件最大的受益者秘密進行了交涉。

在這種商業活動中,不可能會有人不帶任何明確目的地接近艾普吧。

因為無論如何,通過接觸而擴大銷售這一行為是個相當危險的賭注。誰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哪裡與艾普產生了某種利益聯繫。

所以可以這樣考慮——雷諾爾茲為了得到狼之骨而幫助了艾普。

也就是說,雷諾爾茲不知道從何處知道了狼之骨的所在,但卻無法與它的所有人取得聯繫,於是拜託艾普做為中介。

因此擁有狼之骨的人很可能是有名的貴族或大司教。

但他們那種人是不會和奇怪的商人進行交易的。

他們交易的對象只會是能夠買得起貴族名號的大商人,或者是貴族本身。

「這似乎能補充說明咱所聽到的某個傳言嘛。」

「什麼?」

「在這段時間裡引起大騷動的某個城鎮的教會實際是在勇敢地向附近傳播神的旨意——這種說法難道不是對這河流域的神之羔羊的一種鼓舞麼。而這個勢頭也開始波及異教徒的根據地,也就是北方山脈,從而也給在最前線與異教徒作戰的神之戰士們帶來了莫大的勇氣。」

柯爾一下子站了起來,定定地看著赫蘿。

她的言下之意是柯爾的故鄉也可能落入教會之手。

「不過北方異教徒的抵抗相當頑強,以至目前教會的宗教改革遲遲沒有進展。汝也要注意在咱們回去的時候不要聽信親人或朋友的錯誤思想而對自己所選擇的道路有所動搖哦。」

聞言,柯爾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脫力般略略放鬆了肩膀。

教會很容易給人以「不會說謊」的印象——赫蘿當然也聽過這樣的話。

當然對於這樣的說法赫蘿並不能一笑置之。

畢竟誰也不想被入拿故鄉的事來開玩笑。

「教會絕對不會讓異教徒抓住自己的弱點。因此他們會選擇最接近真實的說法,但你永遠也別想知道真正的實情。所以雷諾爾茲的城市教會想要設置司教座一職,而在得到狼之骨後,他們的裁決就絕不會有人能夠違逆了。」

「正是如此。在傳出骨頭的傳聞之後,為了證明異教徒們的信條是錯誤的,教會必須儘早得到這塊骨頭。應該就是這樣。」

赫蘿宛如嘆息般地說道。隨即大刺刺地坐下,尾巴幾乎要從袍子裡伸出來了。

而羅倫斯沉默地看著這樣的赫蘿,輕輕嘆了口氣。

「吉恩商會正在尋找狼之骨這一點應該不用懷疑了。而且他們似乎也已經知道了它的所在地。也許商會已經將這個消息告訴教會了也不一定。」

「所以咱們得去這個商會看看才行。」

赫蘿抬起的眼睛看人

時總是讓人覺得有點恐怖。

而看著露出兩顆犬牙的赫蘿,羅倫斯卻搖了搖頭。

「不要想以暴力解決所有問題。只要你一浮出水面,教會絕對不會坐視不理的。異教之神真實存在——知道這一點的話,所有在『正確』信仰下生活的人都會對你劍拔弩張的。」

將所有膽敢挑釁自己的傢伙全部撕碎——赫蘿當然已經不是只會說這種幼稚的話的孩子了。

她了解與教會之間的力量差別,也明白這種行為除了讓停滯不前的教會再次獲得權威外毫無益處。

「如果可以的話,能偷些錢就再好不過了。」

「這麼可笑的事——」

赫蘿嘲笑的話一半卡在了喉嚨里,因為她看到了羅倫斯平靜的眼神。

「有錢便可以輕易殺人。只要有錢,甚至可以將你的故鄉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這並不可笑。」

羅倫斯是一個商人。商人為了掙錢甚至可以賭上性命。

他知道其中的艱辛,當然也明白它的威力。

赫蘿似乎接受了他的說法,又似乎無法接受似的,低低地呢喃著,目光轉向一旁。

「即使對現在的事態有所認識,但是現在這樣並不能讓事情有所進展啊。」

「……為什麼不會?無論怎麼說,只要商會想求那隻狐狸幫忙,就必然有兩個選擇。」

「兩個選擇?」

充分發揮了賢狼那值得歌頌的智慧,赫蘿回頭看著羅佇斯,一邊敲著柯爾的腦袋得意地道。

「那傢伙的頭腦難道不會對商會有威脅嗎?」

吉恩商會的銅幣之謎。

羅倫斯輕聲說了句:「原來如此。」隨即又問道。

「還有一個選擇呢?」

聞言,赫蘿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可思議的微笑,唰地湊近了羅倫斯身邊。

羅倫斯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雖然這種預感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但這是他與赫蘿相處以來的經驗之談。

「商會有求於那隻狐狸的話,也就意味著他們不得不告訴她狼之骨究竟在哪。」

赫蘿與羅倫斯身高大概相差一個頭。

站在羅倫斯面前,她不得不抬頭仰望他,因此無論怎麼看也是羅倫斯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對于吉恩商會來說的話的確有可能。不過你不覺得你忽略了一點嗎?」

「什麼?」

難道有什麼秘密對策?

雖然羅倫斯也這麼想,但他很快便根據常識做出了明確地否定。

「沒錯,你想想看,對於艾普來說,她做這件事有什麼利益?通常來講,我們去問她狼之骨究竟在哪的話,恐怕會被她警告不要插手吧。為什麼艾普一定要告訴我們……」

聽到羅倫斯的話,赫蘿略帶挑釁意味地笑了起來。

她的尾巴也有些不快地搖晃了起來。

「騙她說出來吧。汝不是連咱這個賢狼都騙了嗎?那種程度又算什麼。」

戀愛是超越一切交易的無上存在。

羅倫斯從商多年的經驗,赫蘿也很清楚。

不過他不明白為什麼赫蘿說這番話會如此酸溜溜的。

先不論這個辦法是否可行,不過從道理上來說毫無疑問是正確的。

為什麼赫蘿只是說說這種可能性就一副不爽的表情呢。

就在羅倫斯對赫蘿詭異的微笑心生恐懼之時,赫蘿忽然轉過頭去。

「小柯爾,汝把頭低下去把耳朵捂住。」

「誒……」

柯爾有瞬間的猶豫。

但他很快便屈服於赫蘿的威懾力之下。

赫蘿滿足地嘆了口氣,又回過頭來。

很遺憾,這個愚蠢的行商者完全不像柯爾一樣聰明。

「咱本以為你已經注意到了呢。」

赫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一把揪住羅倫斯的耳朵,將他拉了過來。

「什、什麼——」

「對於別人吃了些什麼東西,汝這樣的人只有親眼看到才知道。不過對於咱來說,只要聞聞味道就清楚了。至於更細微的東西嘛,咱只要再靠近一點也能馬上弄清楚。」

.只要再靠近一點——聽到赫蘿這樣說之後,羅倫斯馬上明白她所指的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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