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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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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伐木工協會

圖源:no2body

馬車沿著河邊的道路慢慢下行。

森林變得稀薄,路的起伏也逐漸減緩。離開人們口中世界的盡頭——紐希拉之後,經過數日才終於有了來到凡間的感覺。即便如此,有時馬車仍要穿過逼近河流的山巒,或是幽深的森林。

季節正當秋天,地上是落葉匯成的,深可達腳踝的河流。一腳踩下去,疏鬆乾燥的落葉發出的聲音令人愉悅,還帶著腐殖土的清香。如果說再要挑剔什麼,那就是落葉有時會呈現出一條若有似無的小徑,反而覆蓋住了正確的道路。

若是熟悉的森林裡倒還好,可這裡的假路好幾次都險些騙過了眼睛,甚至還真的一度讓馬車迷失了方向,闖入森林深處。等發現時已經到了地圖上根本找不到的位置。此刻再冷靜回想,直教人背後一陣寒戰。

羅倫斯手握韁繩坐在馬車駕台上。即便他曾是旅行商人,終究也比不過能在山中來去自如的樵夫。

一旦獨自在這裡迷了路,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會倒斃在樹下,成為森林中動物們的餌食,或是蘑菇的苗床。

「大笨驢,不是走那邊。」

但羅倫斯身旁有一位可靠的同行者,先前迷路時也是仰賴於她,才得知了正確的方向。

她有一頭亞麻色的長髮,和秋日的森林看上去非常相稱,又在膝蓋上梳著一件同樣顏色的毛皮。儘管看上去像是少女,可她的實際身份卻與此相去甚遠。她頭上頂著野獸的耳朵,手中的毛皮則是她自己的尾巴。

坐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真身是高齡恐怕已有數百歲的,寄宿於麥粒中的狼之化身,同時也是羅倫斯至愛的人生伴侶。

「想想自己以前是怎麼一個人趕路的,真是後怕。」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牽引韁繩,讓馬兒掉頭回到正確的方向。赫蘿則無奈似地嘆了口氣。

「汝就光是運氣好。」

她的尾巴日日都被精心打理,柔軟而蓬鬆,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芒。再加上薔薇香油的增色,就是掛在在貴族宅邸中也絲毫不會遜於其他飾物。

「對啊。畢竟,我可是在旅途中遇到了你。」

羅倫斯忽然裝模作樣地這樣回答,引得赫蘿立刻瞪圓了眼睛。雖然她很快便哼笑兩聲,繼續打理手中的尾巴,耳朵卻喜不自勝地撲簌起來。

赫蘿精明又老辣,仿佛對人世的角角落落都了如指掌,卻也會如此坦率地露出喜悅的模樣來。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的緣故,自己才想要一直陪在她身邊。羅倫斯心想道。

「不過,早知道的話,真是應該坐船走的。」

從蜿蜒的道路上望去,不時可以看到河流。這條河從溫泉鄉紐希拉一路流出,船隻往來頻繁。若是不吝惜金錢,原本他們大可把馬車也一併載到船上,悠然地在半夢半醒間望著天空,只花兩日左右就到達海邊。

之所以沒有那麼做,理由之一是為了節約。

之二,則是羅倫斯不捨得走那麼快。

時隔多年,終於又一次和赫蘿一同踏上旅程,他想要慢慢地,緩緩地享受這種感覺。只不過——。

「受不了了……腰太疼了……」

羅倫斯手握著韁繩,從駕台上站起來,伸直腰杆。

這恐怕是因為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趕過車,不過,年齡也是另一個原因。

「誰教汝光想著趕馬兒往前走,汝應該更信賴它才對。」

伸展腰肢,活動脖頸之後,剛一坐回位置上,羅倫斯就聽到赫蘿這樣說。

「我有那麼緊張嗎?」

「唔。簡直就像是當初,第一次讓咱坐在汝身邊的時候一樣。」

十多年前,羅倫斯剛開始和赫蘿旅行時,還沒有一點跟女性交往的經驗。因此對赫蘿的作弄毫無抵抗力。

「這樣說,和現在也沒差多少嘛。因為我得緊緊地攥住錢袋子,以防你隨便亂花錢。」

他笑著回答,結果被赫蘿踩了一腳。

「大笨驢。」

接著,赫蘿又用頭在他肩膀上一頂,可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繼續笑著。

「真是的,汝這個人吶……」

赫蘿嘟嘟囔囔地打算接著整理尾巴,突然又一下子立起了耳朵。

「怎麼了?」

羅倫斯回頭問她時,她已經輕巧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赫蘿踩著地上的落葉,發出唰啦唰啦的響聲。循著聲音找到她的身影時,她正繞到一棵從地面上拔地而起的大樹背後。少女也有要摘花的時候嗎?羅倫斯剛這麼想,又發現她很快返回來了。

而且,兩手中抱滿了蘑菇,每一朵都大得和人臉相當。

「這片森林的通風很好,可以放開了采蘑菇。」

一路上,赫蘿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因此馬車的載貨台上已經堆滿了食物。羅倫斯看著赫蘿朝貨台探出身體,搖著尾巴將蘑菇塞進袋子裡的模樣,怎麼都忍不住想笑。

天氣晴好,氣溫也相當舒適。

除了自己和赫蘿,恐怕再沒有人能享受到如此棒的旅行了。他真心這樣想。

「真棒啊。」

羅倫斯不由自主地開口說。

赫蘿這時正像冬眠前的松鼠一樣忙著裝食物,她的耳朵和尾巴猛然一抖,似乎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緊接著,才慢慢回過頭來望著羅倫斯,不再像剛才那樣毛髮倒豎了。

「嗯」

她重新在馬車駕台上坐好,開心地露出笑容來。

剛剛離開紐希拉踏上旅途時,羅倫斯連火也生不好,還曾在森林中迷過路。種種事件都讓他擔心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不過現在看起來,愉快的旅程應該能繼續下去。

羅倫斯滿滿吸入這安穩祥和的空氣,忽然發現赫蘿把尾巴伸進了蓋膝的毯子裡。再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她精心打理的毛皮更暖和了。

但願這樣的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或許是因為自己許下了這麼一個商人式的隨意願望。

赫蘿慢吞吞地,開口說道。

「對了,汝呀。」

「嗯?」

「為了不把這種樂趣給忘掉,咱想用文字把它記下來,不過——」

她笑眯眯地,倚上羅倫斯的肩膀。

「墨水都用光了,汝啥時候給咱買新的呀?」

赫蘿展現出這種純真笑容的時刻,大抵都是心懷著什麼鬼胎。

更何況,現在自己還要仰賴那條大尾巴的溫暖。

就像旅途不可能只有愉快經歷一樣,花費金錢也總是在所難免的。

赫蘿之所以會纏著羅倫斯,是因為她從旅程開始後便一直心情很好,打發閒暇時,總是握著筆桿子。

赫蘿的壽命有好幾百年,但羅倫斯卻並非如此。為了彌補兩人壽命的差距,他提議讓赫蘿記下每天發生的故事。因為只要寫下足夠多的故事,多到讀完一遍就忘了開頭,那麼這些快樂的回憶就會永不褪色。

這究竟是不是一個好主意,羅倫斯不知道。不過,至少赫蘿顯得很高興,以至於到了可以用沉迷來描述的地步。既然如此,羅倫斯也沒有必要吝惜花在紙張、墨水以及鵝毛筆上的昂貴資金。畢竟金幣總是不可能帶到另一個世界去的。

儘管心裡明白這點,可羅倫斯終究是個商人。

旅途不過才開始幾天,赫蘿就因為隨心所欲地記下每一件事情,很快便用光了書寫材料。每當想起這件事,羅倫斯就忍不住頭疼。

「剝一點樹皮,然後你用釘子在上面寫字怎麼樣?」

赫蘿的真身是一頭巨大的狼,只要她一揮爪,樹皮要多少就會有多少。

「大笨驢,樹皮又能保存多長時間?」

「你說的是沒錯……可要是不出海,不到阿提夫港去,其他地方根本就買不到書寫工具。」

「這周圍不是有不少牛和羊唄?」

她也許是打算用巨大的爪子剝下獸皮,然後做成羊皮紙和牛皮紙。

「順帶還有肉吃,真是一石二鳥。不過墨水……唉,還是沒辦法吶。」

「羊皮紙的做法,我可不知道啊。」

「汝這個人真沒用。」

到處隨便亂花錢的究竟是誰啊——這句話最終還是被羅倫斯咽了回去。赫蘿寫東西時尾巴一晃一晃的模樣看上去開心極了,他不忍心這麼說。

馬車的載貨台上,有幾件裝在大麻袋裡的貨物。除過赫蘿在秋天的森林中努力收集來的戰利品外,還有一個袋子只要豎起耳朵聽,就能聽到嗡嗡聲。仔細一看,周圍還有從袋子的縫隙里逃出來的傢伙飛來飛去。

袋子裡面,是羅倫斯被蟄了好幾個

包之後,才採到的巨大蜂巢。

「真是的……既然這樣,乾脆繞一點路好了。」

「喔?」

羅倫斯攤開了地圖。赫蘿對他接下來要說的似乎很有興趣。

「正好到了岔路口。我記得這附近有個旅舍……啊,果然找到了。來紐希拉的客人中途會在這裡停留,所以他們也許攢了一些紙和墨水。」

溫泉鄉紐希拉的貴客,除過貴族和王室之外,還有大聖堂的大主教,或是擁有廣大領地的大修道院院長。他們的工作就是和文字打交道,因此旅舍為他們提前將書寫工具準備齊全,這也不奇怪。

「那咱們就去看看唄。要是順帶還能吃到暖和的燉菜,就真是萬萬歲了。」

羅倫斯原以為,赫蘿是因為用光了紙和墨水,出於愧疚才一路盡力收集食物。然而現在看她咂嘴考慮燉菜內容的模樣,這些行為大概單純只是她遵從食慾的結果吧。

不管怎麼說,只要赫蘿能覺得開心,羅倫斯就沒辦法挑刺。

「那,我們走吧。」

「唔嗯。」

赫蘿帶著滿意的表情點了點頭,羅倫斯則用餘光瞄了她兩眼,然後嘆著氣,將馬車由西轉北,繼續前進。

旅舍所處的位置並不遠。

這裡似乎原本是伐木工們聚集的場所,幾根滿是苔蘚,行將腐朽的粗大圓木堆在一起,也許是當時留下的遺蹟。斧子模樣的旅舍招牌就立在圓木上面。

旅舍本身也纏滿了苔蘚和爬山虎,模樣絲毫不遜色於那些圓木。

「唔,真是個好住處。」

赫蘿用鼻子嗅了嗅,然後開口說道。四周都是幽深的森林,旅舍本身又是個古老的小屋,一見之下,這裡就好像林中精靈的居所一樣。

然而支撐屋頂的柱子和房梁狀態頗佳,就像是用昨天才砍倒的木頭做成的,柵欄圍起來的小院子裡種著蔬菜,山羊和豬則在能曬到太陽的地方悠哉悠哉地吃著草。

羅倫斯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小屋受到了主人的精心維護。

只不過,赫蘿所讚美的恐怕不是這番生活情趣,而是煙囪中不斷冒出的,烤麵包的香味吧。

「咱們今天就住在這裡唄?」

「假如還有空床的話。」

羅倫斯之所以這樣回答,並非是因為擔心睡在小屋裡會讓住宿費用變高。

馬廄中已經有了三匹駿馬,馬夫模樣的人則在白日當頭的時間裡就喝起了酒。

看來,這裡已經迎來了某位有身份的客人。

「不過,我還是要去問一問,看看今晚能不能睡在有屋頂的地方。」

「要不要咱裝病?」

「那樣也許能睡在暖爐前,但是酒和肉可就別想了。」

「唔唔唔。」

赫蘿居然真的開始為此苦惱了。羅倫斯苦笑一聲,然後把馬車停好,推開了旅舍的門。

「打擾了。」

也許店主人正在準備晚飯。一推開門,首先湧來的就是麵包的麥香,還有大蒜和油脂勾人食慾

的味道。

赫蘿追到羅倫斯身後,肚子「咕」地響起來。

「哎呀,是旅行商人嗎,居然能在這裡遇到,真是太巧了。」

圍在圓桌旁談笑的人里,有一位店主模樣的男性站起來說。他的鬍子已經開始發白,外表看起來確實很像是森林中的居民。

「不,我是——」

羅倫斯剛要開口自我介紹,圓桌旁的另一個人卻首先發出了聲音。

「啊,這不是羅倫斯先生嗎!」

定睛一看,羅倫斯發現那是光顧過旅店好幾次的某位修道院長。

「一定是神的旨意讓我們相遇,院長大人。」

「真是巧極了,噢,您的太太也沒變啊。」

赫蘿的演技在這種時候最為出色。她聽到院長的話,立刻露出一副楚楚動人的模樣以眼神回禮。

「店主先生,這位是紐希拉那家『狼與香辛料』的主人。」

「哈哈,您不會也打算在這裡開一家溫泉旅館吧?」

旅舍主人的話激起了周圍人的笑聲,羅倫斯和他們握過手後,被請到了桌子旁。

有另一位衣著華貴的人物始終坐在那裡。

「啊,羅倫斯先生。這位是統治附近土地的比佛利閣下。比佛利閣下,這位羅倫斯先生經營的溫泉旅店,可是在紐希拉赫赫有名的。」

「喔喔,是那家溫泉嗎。我聽說過,據說是個一直能湧出歡笑聲的地方。」

雖說是附近的領主,但他卻沒帶一名侍從,還大方地向羅倫斯主動伸出手來。羅倫斯再次自報了家門,又介紹了一遍赫蘿,然後在桌子邊坐下。這位比佛利閣下,似乎是個對身份地位不怎麼在意的人。

「話說回來,羅倫斯閣下。冬天馬上就要來了,想必店裡的準備很忙吧?還是說,您現在就是在趕路進貨的途中?」

這是個自然至極的問題,羅倫斯也不打算隱瞞柯爾和繆莉的事情。於是他告訴院長自己正要去見他們倆,也兼作經營旅店期間的休憩。院長聽完後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啊呀,我們也聽聞了柯爾大展身手的事跡。雖然在我們聽來就像是戰爭中的英雄故事一樣,可對羅倫斯先生來說,確實難免會有些擔心啊。」

柯爾立志要糾正墮落的教會,因此離開了村子。羅倫斯夫婦的獨生女兒繆莉也跟著她。聽說,兩人的冒險如今已經變得相當波瀾壯闊。

「院長大人接下來要去紐希拉嗎?」

「唔。正是因為柯爾的影響,今年從春天到夏天,我忙得一刻都停不下來。現在事情終於告一段落,我也想早一刻放鬆一下身體。」

眼下,全天下的教會和修道院首腦,都因為柯爾和繆莉的影響而不得不重新審查自己的財產。他們急切地想在矛頭轉向自己之前,處分掉這些手中的特權與資產之類。

「這可真是……我們家的柯爾給您添麻煩了。」

「不,不不,怎麼會是麻煩。這是個好機會,想要好好對房間掃除一番,沒有什麼相當大的勢頭可是不行的。」

從開春到夏天,這類「大掃除」一直找上門來請羅倫斯幫忙,因此他的微笑不免有些尷尬。

赫蘿忽然輕輕拽了拽羅倫斯的袖子。

大概,是在催羅倫斯快點進入正題。

「對了,有一件事我想問您。」

羅倫斯開口說道。

「您手中,還有多餘的書寫工具嗎?」

不只是院長,為羅倫斯端來飲料的旅舍主人也愣了一下。

「書寫工具?」

「是的。為了增長見聞,我們想記下旅途中的經歷,只是現在紙和墨水都用光了,如果還有庫存,可否分給我們一些?」

院長和旅舍主人對視彼此,然後一同露出苦笑來。

「哎呀,我們先前正好就說到這件事。」

「啊?」

院長咳了兩聲,接著說道。

「因為柯爾的活躍,如今世界上的每一座寶庫,都可謂是被翻了個底朝天。而且您也一定知道吧。為了讓人人都能閱讀聖典,柯爾還在製作聖典的白話譯本。這件事影響甚大,墨水和羽毛筆早就被買光了。」

能讀寫文字的人並不多,平時,墨水和筆的需求量是有限的。

「我也曾在路經的市鎮中四處尋找過,然而實在是不容易找到。偶爾得以一見,價格也高得驚人。所以,才在和這位——」

院長指了指那位領主比佛利。

「去年購進大量存貨的比佛利閣下商談,希望他能分出一些來給我。」

說起領主,人們總會想到威嚴的面孔,威嚴的大鬍子,不過比佛利卻因為眼神安詳,看上去反倒好像有幾分睡意似的。

從他能不拘小節地主動和人握手來看,這位領主的性格大概也很溫和。

「那些是去年,我從一個在村里落腳的吟遊詩人手中買下的。他和在紐希拉認識的一位舞娘結婚,就要返回故鄉的村子去,還說從今以後他需要的不再是筆,而是鋤頭了。」

吟遊詩人和舞娘,這兩種職業都很難長久地做下去。要說在紐希拉的溫泉池中為客人提供餘興的他們之後將如何如何,這裡就是一個例子。

話說回來,那位詩人留下的墨水和筆已經有了一位買主,羅倫斯只好放棄。看來得請赫蘿忍耐到阿提夫了,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不過比佛利閣下,羅倫斯先生居然會到這個旅舍里尋找紙和墨水,這真是神的旨意啊。」

「呃?」

羅倫斯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只看到比佛利和院長,以及旅舍主人一同對自己露出笑容。

最先開口

的是旅舍主人。

「比佛利閣下正在尋求合適的人手,而在這裡,遇到博學達禮之士的可能性是最高的。」

「遺憾的是無論二者的哪一方面我都有所不及,羅倫斯先生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院長說完,椅子上的比佛利擺正了坐姿,直視著羅倫斯。這是有地位的人士所特有的姿態。

「我比佛利,在這片曾屬於異教徒的土地上,從未怠慢過對神的祈禱。沒想到如今能在這裡,遇到在背後支撐德堡商會的傳奇旅行商人羅倫斯閣下,實屬大幸。」

羅倫斯仍舊在困惑中,不知道他們究竟要說什麼。不過看赫蘿在旁邊悠哉喝著東西的模樣,周遭的氣氛應該算不上是兇險。

於是他乾咳兩聲,挺直脊樑回答道。

「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為領主閣下效勞的嗎?」

比佛利靜靜地開口說。

「能請您拯救我的領地走出困境嗎,羅倫斯先生。用您優秀的商業頭腦。」

大鬍子,好像面帶睡意的領主說完後,看了看身旁的院長。

「我想把紙和墨水贈送給羅倫斯先生,作為答謝之一,可以嗎。」

「啊,當然,當然。這一定也是神所期望的。」

比佛利點了點頭,然後重新轉向羅倫斯說。

「現在,不知您意下如何?」

這可是附近領主提出的請求。而且,看來現在紙張和墨水的價格都因為供應不足而飛漲,即便到了阿提夫,也未必就能在那裡購得。

不知道自己面臨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委託,但身旁赫蘿無言的壓力終究勝過了商人的警戒心。假若此刻拒絕比佛利,今後好一陣子,睡覺時就要下定決心告別赫蘿的尾巴了。

「我明白了,我一定竭盡全力。」

「喔喔,太好了!」

比佛利站起身來,雙手握住羅倫斯的手。

院長為他們向神祈禱,旅舍主人則添滿了桌上的酒杯。

羅倫斯臉上雖然掛著商人式的完美微笑,但心裡還在在意。

地方領主來到旅舍里尋求人手,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一面覺得不安,另一面又感到好奇。

倘若對方需要的真是商業方面的知識,這正是自己的看家本領。

「那麼,希望您立刻就到我的領地來,今晚我要在領地里好好招待——」

說到這裡,善良的比佛利看了看旅舍主人。

「這不會妨礙店主先生做生意吧?」

比佛利的模樣很認真,不過旅舍主人和院長都笑了起來,然後搖搖頭。

看上去,比佛利是那類受人愛戴的領主。就連看人眼光相當挑剔的赫蘿也露出了愉快的模樣。

「那麼,趁著天亮,我們走吧。從這裡很快就能到我的宅邸。」

比佛利說完,羅倫斯恭敬地低下頭去。

比佛利的領地就在旅舍附近。據路上他告訴羅倫斯的情況,那家旅舍原本,也是比佛利家族所擁有的伐木場。

林木漸漸變得稀疏,一行人好像來到了悄然鑽進森林縫隙的草原中,很快,視野里出現了一個寧靜的小村子。

比佛利只帶了一名侍從,路過的村民們向他打招呼時,也沒有什麼畏懼模樣。

村里看不到牛馬,只有幾頭騾子充當馱獸,看起來雖然樸素,但被治理得井井有條。

「有關我希望委託給羅倫斯先生的,困擾這座村子的大問題——」

一行人穿過收割完的麥田時,比佛利這樣開口了。

「您說需要一些商業知識?」

「正是。」

結束了勞作的村人和比佛利擦肩而過,他和村民們打完招呼,接著說道。

「實在是慚愧,包括我本人在內,這裡的人們對經商都知之甚少……」

「但是,這座村子看上去和平又寧靜,我沒找出來有什麼問題。」

被黑心商人盯上,拖入債務深淵,或是在苛政領主的重稅下苟延殘喘的村子,人們只要踏進去就能一眼看出來。

「所幸,現在問題還不至於威脅到村人生活……也許正是因為這個,我才缺乏緊張。」

比佛利嘆了口氣。

「就連這樣的邊境小村,也免不了受到世間潮流衝擊,人們也會被翻弄其中啊。就連我自己,現在也無法確信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了。」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直到羅倫斯開口詢問,比佛利才像是挑明家中醜聞一樣,帶著哀傷的目光說道。

「此事,有關支撐這片領地,支撐人民生活的森林。」

「森林?」

赫蘿在旅舍里喝了些葡萄酒,前一刻她還在微醺中,聽到森林二字,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唔。就像那位院長說的一樣,世人匆忙而起,影響則一直波及至此。換句話說」

道路前方,在林木的掩映中,羅倫斯看到了領主的宅邸。

「我們正在爭執猶豫,不知該如何從我們的森林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面貌淳樸的領主說完這句話後,再次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比佛利招待兩人的晚餐桌上,擺著野兔,鵪鶉,鷸和大雁做成的菜餚。

這些肉食都屬於山珍,不像牛肉和豬肉那樣可以切成大塊保存,要吃到它們,必須每次都進山打獵才行。想要在城鎮中享用這樣一頓晚餐,恐怕要花費數額不菲的金幣。

赫蘿當然歡喜極了,可羅倫斯卻感到肩頭的負擔愈發沉重。

因為在晚餐桌上,他從比佛利口中聽到的情況並不簡單。

「呼……咱好久沒吃過這麼美味的肉了……」

赫蘿躺在床上手捂著肚子,心滿意足地搖著尾巴。

「只要吃過那肉就能明白,這屋子後邊的森林可不一般。誰若是對這樣的森林下手,想從裡面砍木頭,那可就太傻了。大鬍子覺得不能砍森林裡的樹,咱認為,他是有幾分眼力的。」

說完,赫蘿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羅倫斯坐在床的一角,望了望她,然後又望了望蠟燭的火光,最後嘆了口氣。

「道理是這樣沒錯……」

「怎麼,汝想為砍樹的笨蛋們說話?」

也許是因為話題關乎森林的未來,赫蘿的語氣聽上去有些劍拔弩張。

縱然不是自己的領地,赫蘿似乎仍然不能容忍豐饒的森林遭到摧殘。

「村民們想砍樹出去賣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

「……嗯?」

赫蘿只睜開一隻眼睛,看著羅倫斯。

「和異教徒的戰爭結束之後,貿易變得活躍,各種物資都漲價了。紐希拉的小額貨幣之所以那麼緊缺,就是這個原因。」

自己將要旅行的消息傳出之後,紐希拉的其他旅店主人們全都找上了門來,拜託他幫忙兌換小額貨幣。當時的情景羅倫斯還記得很清楚。

「這其中,木材因為能用在船隻、馬車、箱子和木桶上,所以價格尤其高。抓住機會把森林裡的木材變成金幣,這種想法肯定不能算錯。」

赫蘿翻了個身,橫躺在床上,用手肘支著下巴,尾巴則不悅地敲在桌上。

「大笨驢。這麼好的森林,要真那麼做可就是糟蹋了。汝忘了剛才的肉有多美味唄?」

「你想說的我也明白。這座村子裡的人能享受安寧的生活,確實是多虧了森林的豐饒。」

「哼哼,汝這不是挺清楚的嘛。」

赫蘿就像是自己受到了誇獎一樣,露出一副得意模樣來。她也許有些醉了。

「比佛利也是個通情達理的好領主。我聽說,他大方地讓村民們去林子裡收穫那些蘑菇,蜂蜜,野生的燕麥和大麥。所以就算農田裡遇到歉收,人們應該也不會餓肚子。」

「唔,這樣不是很好唄……」

赫蘿說出這句話時,眼皮已經闔上了一半。吃了不少又喝了不少之後,再加上久違的旅途生活帶來的疲憊,她應該很累了。

「可是,就算是那樣,沒有銀幣,人就沒辦法過日子。想買那些村里做不出來的商品,就必須得去賺錢。」

「唔……但是,砍木頭去賣……還是……欠考慮……」

赫蘿的腦袋脫離手肘支撐,落了下去。

然後,她順勢悉悉索索地將身體團成了一團。羅倫斯於是嘆著氣站起身來,準備脫掉赫蘿穿在身上的罩袍。

「唔~,就這樣也沒關係……」

「有關係。衣服會皺壞的。」

「大笨驢……」

說著,赫蘿的動作漸漸變得緩慢。自稱賢狼,甚至還在一時受到人們供奉的她,眼下卻是這副模樣,羅倫斯無話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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