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2/2)
他
從赫蘿身上剝下罩袍,又解下她掛在脖子上的麥粒袋放在枕邊。
這時候,赫蘿已經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進入了夢鄉。
「真是的。」
羅倫斯又嘆了口氣,疊好罩袍,走向木窗旁邊。
秋夜的空氣稍有些寒意,即便有月光映照,森林中仍是深不可測的黑暗。
「木頭就算砍掉了也還能再長出來,既然這樣還不如趁著高價時賣掉一些……」
估計,村民中抱有此種想法的,不在少數。
然而比佛利的家族一代代管理著這片土地,他害怕這種短視的行為會讓人們最終失去森林的恩惠。
就算這是對山林土地的信仰,羅倫斯也覺得他的想法絕非毫無根據。
因為哪怕是區區蘑菇,如果貪慾太重連根都挖掉的話,要再長出新的也得花費數年時光。砍倒了樹,空氣的流動就會發生改變,水的流向也會變化。植被變化之後,小鳥和蜜蜂的棲處同樣會跟著變動。
然後,經過多一代人的時間,樹苗才能長回原先的程度。
到底能不能採取急功近利的手段,做出決定之前不可以不慎重。
但是,假如猶豫的期間裡木材價格下跌,村里又突然遭遇歉收或是火災之類,急需金錢來解急的災害,到那個關頭該怎麼辦?
人們必定會後悔,埋怨為什麼當初沒有抓住賣木材的機遇。
作為領主,比佛利既想要消解村民的不滿,為領地儲藏一些應急的資金,又希望為了今後的生計而維持森林豐饒。
那麼,問題就在於究竟該怎麼辦。
羅倫斯遠眺著夜色中的森林,終於還是嘆出一口氣來,閉上了窗戶。
問題的答案不是稍稍思考一下就能的出來的。他需要聽聽村民們的聲音,視情況也許還必須要面對村長或是村中的長者們。
無論如何,這都超出了商人的能力範圍。採納各方意見,最終找到一個讓眾人都滿意的折衷點,這是政治的領域。眼下最能依賴的,恐怕只有人稱賢狼的赫蘿了。
羅倫斯心想著這些,又抱住胳膊嘆氣起來。
赫蘿此時縮成了一團,緊緊揪著毯子,發出微弱的鼾聲。
「這副模樣,也敢自稱是賢狼啊。」
望著毛毯中赫蘿無憂無慮的睡顏,羅倫斯的嘴角不禁微笑起來。
他在赫蘿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吹滅蠟燭,自己也鑽進毛毯中。
無論如何,所有事情都從明天才開始。
閉上眼睛後,夢鄉隨即降臨。
赫蘿第二天表現出一副勢頭十足的模樣。但恐怕不是為了答謝昨晚豐盛的肉食,而是出於不忍豐饒森林遭到破壞的義憤。
「喂,赫蘿……等等我!」
為了前往實地確認情況,羅倫斯與鮮少早起的赫蘿一同來到了森林中,然而赫蘿邁步的速度卻不得不讓他開口。
「汝是怎麼啦?昨晚喝的太多了?」
看來在山中行走,技巧似乎比體力更重要。
在這一點上,赫蘿的腳步正如同狼一般輕盈。對區區一介旅店主人的羅倫斯來說,想追上她實在是太難了。
「你才是……咳、咳……別那麼衝動好不好,」
羅倫斯不住地咳嗽。拿出皮袋喝水時,他看到赫蘿的紅色眼睛正盯著自己。
「咱沒有衝動。咱只是覺得,好好的森林就這樣糟蹋了,實在是不應該!」
這就是衝動——但就算羅倫斯出口提醒,大概也不會有用的。
他嘆了口氣,拿出了夾在腋下的木板。這塊木板上抹了一層蠟,可以用削尖的木棒來寫東西。
木板上詳細記錄了他們收集到的,村民們關於森林的看法。
「這一帶應該都是比佛利家族的森林。這裡,嗯……是人們采野麥子的地方。」
大麥和燕麥在森林中也有生長,但品質不及人工栽培的,因此往往被用來飼餵牲畜或是製作麥酒。
「唔。這個小山包上的樹不多,太陽光很好,地勢也不容易積水。咱應該可以趕走野鹿和野豬,保佑這地方豐收千年。」
赫蘿的真身正是寄宿在麥粒中的狼,她不會毫無根據地這麼說。
「有村民覺得,這裡的樹就算砍掉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土地開闊之後,野麥子應該還能生長得更加茂盛。羅倫斯也這麼想。
「哼,真是大笨驢。」
但赫蘿卻像是用尾巴對這種看法表示否定一樣,轉過身去,望著這片林間空地說道。
「他們可以試試繼續砍這周圍的樹。天氣壞的日子裡,立馬就有風會灌進來,把野麥子好容易結出來的麥穗全吹倒。然後,就只有那些長得又粗又矮的才能活下來,但是根本長不出穗子。過上幾年,這裡就只能剩下荊棘一樣,不管是煮還是烤都吃不成的野草。」
赫蘿曾在某個小村子的麥田裡停留過上百年,在那之前,她居住在一處叫做約伊茲的,比紐希拉更偏僻的深山中。她目睹森林變遷的時間,一定長得超過了羅倫斯的想像。
空地上的麥子已經被割光了,看起來有些寂寥。赫蘿站在那裡眯著眼打量周圍的模樣,甚至讓羅倫斯感到了一絲悲壯。
「原來如此。以前我行商時路過某些村子,也見過突然失去了森林恩惠的。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唔。咱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村民,他們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心想著不管做什麼都沒事。不過,森林可比人類的天平還要精細。」
赫蘿蹲下身,撿起落在地上的一根麥穗,像孩子一樣地揮著,說。
「然後,接下來去哪兒?」
「從這裡往東……嗯?」
羅倫斯讀著木板上的筆記,突然發出疑問的聲音來。
「怎麼啦?」
「啊,」
他把木板遞給赫蘿。
「上面寫著,注意蜜蜂」
先前采蜂巢時被蜜蜂蜇傷的地方,現在還留著紅印。
羅倫斯塗了豬油做成的軟膏,手夠不到的地方則是赫蘿幫忙塗的,所以她當然明白羅倫斯的苦勞。
但,赫蘿是只貪吃的狼。
「上面還有沒有說,要順帶做些什麼呀?」
「沒有! 我不會去采蜂巢的!」
假若不斬釘截鐵地拒絕,接下來赫蘿就真有可能讓他那麼做了。
赫蘿嘿嘿一笑,把麥穗叼在嘴上,然後指著東邊說。
「好啦,咱們去那邊吧。」
羅倫斯已經有些累了,但還是只好匆忙朝興頭上的赫蘿追去。
從小丘下來的路堆積著落葉,看起來很平坦,但赫蘿的腳步變得慎重了一些。她一面告訴羅倫斯哪裡其實會讓人一腳踩空,一面憑著空氣流動尋找出了一條容易走的迂迴路徑。
森林開始變得愈發濃郁,空氣中也帶上了濕氣。
這裡多是常綠喬木,日光被遮去了大半。
四周偶爾會發出什麼東西爆裂,或是樹枝折斷的聲音,大概來自於那些停留在目所不能及之處的小鳥,或是角落裡躲躲藏藏的松鼠和野鼠。
每向前走一步,都能在腳邊看到不少苦栗*和橡子,把豬趕到這裡,應該能讓它們很快就長肥。
[*註:其樹也稱栲或苦櫧,多見於南方。果實類似橡子和板栗,味苦,含澱粉。煮熟可食]
「咱越走,越覺得這片森林真是不錯。」
羅倫斯也同意赫蘿的這番感嘆。
「難怪村里人對田裡的活兒不怎麼上心,咱現在懂了。」
「嗯……我倒是覺得村裡的田地不像是沒人照看啊,真的是那樣嗎?」
「他們管得不細。畢竟只要走進林子裡,吃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這也不能怪他們。不過呀,咱現在越來越不懂為啥村里人還能起爭執了。明明要是沒了這片森林,不少人可要餓肚子的。」
赫蘿一邊盯著敏捷竄過枝頭的松鼠,一邊這樣說道。
「這個嘛,因為森林的恩惠未必對每個人都平等。」
「唔?」
她轉過頭來看羅倫斯,手中正拿著一根棍子敲著樹根。看來是玩膩了先前的麥穗。
只要一彎腰,就能採到很多可以用作解熱劑的草藥。比佛利告訴兩人,森林中的物產他們可以隨意取用,現在正是好好利用這個機會的時候。
「這些草藥,蘑菇,樹果什麼的,對每個人都一樣有用。但是,人世間的情況可要更複雜一點。」
赫蘿沒有插嘴,而是用眼睛催促他接著說下去。
於是羅倫斯走在她身旁,繼續說道。
「森林的恩惠再怎樣豐富,能換成貨幣的東西終究還是
有限。」
「比如蜂蜜之類的?」
「嗯。要說食物,代表就是蜂蜜。麥酒和果酒在其他地區也算是商品,但這裡也許是水質不好,我沒見到有賣的。更何況,位置這麼偏僻,出貨還要費不少功夫。酒是很重的,成本里的大頭都花在了運費上。就這個地方來說,造出的酒要沒有非常非常好的味道,恐怕很難在市場上贏來一席之地。」
也許是回憶起了和羅倫斯一起行商的時候,赫蘿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來。
「除了這個,還有一種辦法是替附近的城鎮放牛放羊,但距離一樣是問題。」
說到這裡時。
赫蘿突然伸長脖子,往森林深處望去。
「怎麼了?」
「……有股木炭味兒。」
是山火嗎?不過赫蘿看起來卻並不慌張。羅倫斯很快也明白了過來。
「有人在這裡燒過木炭啊。」
腳下的土被堆成了一個小山包。
把柴火和濕的落葉堆在一起,點著火,再在中間放一根管子流通空氣,蓋上土後等待一到兩天,就能燒出木炭來。
「這個木炭也是所有人都需要的東西,而且有人尤其需要它。」
「……賣肉的?」
羅倫斯忍不住要笑出聲來,結果被赫蘿瞪了一眼。
「抱歉抱歉。不過炭火烤出來的肉確實很香。」
赫蘿扭過頭,用手中的樹枝在燒炭的痕跡上划來划去。
「消費木炭最多的,其實是鐵匠。」
「唔……就是那些在森林裡整天整夜地燒火,敲東西的?」
「只有規模相當大的鐵匠鋪才會那樣,不過,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那,說要砍樹的也是這一群人唄?」
赫蘿的目光轉向羅倫斯拿在手裡的木板。
「沒錯。看樣子,現在燃料漲價,金屬也跟著漲價了。有這麼一大片肥沃的森林在附近,他們一定覺得這是個賺錢的好機會。」
「真短視。」
「也許應該說他們是善於發現機遇。」
赫蘿先哼了一聲,然後嘆了口氣。
「基本上,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這片森林裡能惠澤所有人的好處,都很難換成錢。但是,能換成錢的那些好處,又沒辦法遍及所有人。」
主要的受益者會是砍樹的樵夫,還有運木頭的人,燒炭的工匠和鐵匠緊隨其後。當然,他們不會把賺到的錢全塞進自己的口袋裡。這些錢中的一部分會作為稅收交給比佛利,然後成為村裡的共同積蓄。
但是,總有一部分人會產生自負,認為「賺錢的可是我們」,村裡的等級之差就這樣誕生了。
儘管這種優越感不能直接變成錢,但充實村民們餐桌的趕山人和獵人們,以及在田裡流汗的人心裡一定不會好受。比佛利最恐懼的不是森林荒廢,而是村民間的不和。
「要是有什麼容易賣錢的東西,就好了啊。」
「唔」
赫蘿閉住眼睛,像是專心傾聽四周響動一樣地,開口說道。
「那,皮毛如何唄?」
赫蘿是狼的化身,而市場裡間或會有狼皮出售。對這種話題羅倫斯最好謹慎一些,但既然是赫蘿主動提起的,他就只能坦率回答。
「這確實是少數幾種能換錢的商品……但獵人們幾乎都贊成砍樹。」
赫蘿蹙起了眉毛。
「他們希望把樹都砍倒,這樣追趕獵物就更方便了。」
「……」
赫蘿一臉驚愕地垂下肩,用手中的木棍輕輕敲著樹幹。
「人類可真傻吶。」
「但是,皮毛工匠們反對砍樹,兩邊基本上是勢均力敵的。」
「……嗯?」
大概是因為不能理解為什麼皮毛工匠會反對,赫蘿露出一臉困惑的神情。
獵人得到更多的獵物,皮毛工匠的工作也會跟著增加才對。
羅倫斯於是繼續為她解說人類社會的原理。
「皮毛要拿出去賣,得先硝一遍才行,所以才需要森林的存在。……啊,對了。這上面寫著小心蜜蜂,原來是說這個啊。」
羅倫斯環視周圍的樹木,忽然明白了過來。
「很遺憾,看來這種『蜜蜂』不是你喜歡的那種。」
「唔……是叮在牛身上的那種唄?」
她應該是說牛虻。狼這樣的森林之王似乎也不能支配蟲子,赫蘿擺出了一副厭惡的神情。
「不,是叮在木頭上的。」
「那個……那不就是采蜜的蜂? 不是到處都有唄?」
不久之前他們得到的那個蜂巢,也屬於一群從樹液里采蜜的蜜蜂。
但是,昆蟲利用樹木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
「我說的那種『蜜蜂』會在樹里築巢。你看,偶爾樹上會有奇怪的果實,對吧?」
赫蘿愣了一下,然後含混地點了點頭。
「唔,嗯。汝說的是那種偶爾能看到的,直接長在樹幹上的東西? 但是,那個不像是果子……倒像是什麼奇怪的瘤子。也不能吃。」
看她吐出舌頭,一臉苦相的樣子,應該是曾經嘗過那種滋味了。
「那是因為裡面已經有了蜂卵,所以說,那東西就跟搖籃一樣。」
也許是想像到了那一番情景,赫蘿嚇得臉都變了顏色。儘管害怕寄生蟲到會哭出來的程度,但她又覺得蜂蛹很好吃,最後,好奇心終於還是在赫蘿心中占了上風。
「然後呢? 這個跟皮毛又有啥關係呀?」
「關係可大了。把那瘤子切碎,泡在水裡煮,煮出來的汁液就可以用來硝皮子。」
「喔喔,也就是說……原來如此。光有皮子,沒有處理的工具,做皮毛的人就頭疼了。」
「沒錯。而皮毛是少數幾種可以賣錢的商品,所以村里反對砍樹的人之中,皮毛工匠們的話是最有分量的。」
赫蘿點了點頭,露出的笑容好像在說『汝瞧,這不是有一線光明了唄』,然而她好像很快就回過神來。
「不過汝喲,皮毛和木材比起來,哪一種更賺錢?」
不愧是賢狼,不,應該說,不愧是前旅行商人的妻子。
「賣木材的錢,遠遠多出賣皮毛的。」
赫蘿失望地哼了一聲,扔掉了手中的樹枝。
然後,環視四周,如同森林的王者般環抱住手臂。賺的錢多才是硬道理,這一點赫蘿也明白。
「所以,就像我早上說的,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你的智慧了。」
羅倫斯抱著一縷希望踏進森林,想要找到某些新的商品——哪怕比不上木材的價值,至少也能讓皮毛匠人們說話更有底氣——然而事情果然並不像他想得那麼簡單。
村民們自從生下來便在這片森林中長大,他們了解森林,就如同羅倫斯作為商人了解市場一樣。很難想像會有什麼東西是他們未曾發現,而自己作為一個外人卻能注意到的。
「唔……森林的好處,還有砍倒了樹的後果,這些東西咱倒也能告訴他們……」
「看來,得請你脫一層皮來幫忙了。」
赫蘿嘟起嘴來,不高興地抖著耳朵和尾巴。
「要說沒有皮毛,咱現在的模樣才是。」
「那,換一種說法,拜託你披一次皮毛。」
赫蘿的真身,是巨大到讓人不得不仰望的狼。如果讓村民在月夜的狼嚎中目擊到她的身影,人們一定會對這黑暗森林中的王者產生恐懼。
或許他們就因此而不敢對森林出手了。
「……可是,汝就沒想過,假如他們挑來年輕女孩兒放在森林裡,該怎麼辦。而且咱也不可能以後常來這片森林。」
不只是森林之王。觸怒山嶺或是泉水中的精靈時,人們都會做同一件事,這種習俗在教會的影響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巨狼模樣的赫蘿,面對著無助哭泣的祭品少女,羅倫斯想像了一下那番情景。有些滑稽,但無法讓人發笑。更何況假使人們因為恐懼而不敢進入森林,那麼更大的問題就會隨之而來,畢竟為保全森林而阻止人們享受森林的恩惠,這無疑是本末倒置。
「再說了,嘴上功夫,花言巧語,那是汝擅長的吧?」
羅倫斯可不認為用盡手段纏著人買食物的赫蘿有資格這麼說,或許是因為這個想法表露到了臉上——
赫蘿突然靠近,故意踩了羅倫斯一腳,然後又退回原來的位置,繼續抱住手臂。
「是汝擅長的吧?」
「嗯,對啊。」
羅倫斯只好嘆著氣這樣回答道。
「唔……到最後,問題還是錢啊……。這麼富饒的一片森林裡,就沒有什麼能變成
金幣的東西嗎。」
比佛利領地里的村民們一定也聽到了市場上的消息,何況只要沿河南下,無論再怎麼耳目閉塞,都會看到市場上的繁榮景象。整個世界都在活躍地進行著貿易活動,木材這種緊俏商品被不斷地沿著河被運出去。那麼自己當然也應該從中受惠,人們很自然會這麼想。
羅倫斯覺得,哪怕森林萎縮一些,為了取得金錢而伐木並不是不可以的。
之所以沒有明確將這種態度表達出來,是因為顧慮赫蘿。
只要一提到有關森林的事情,赫蘿就會變得衝動。更何況他們之所以會接受比佛利的請求,正是為了從比佛利手中取得紙和墨水,赫蘿要靠著它們來記錄旅行的經歷。
賢狼赫蘿,當然不會忘記這一點。
一陣風吹過,她抬頭望著搖擺的樹梢,開口說。
「哪怕是咱,也沒法阻擋巨大的潮流。人們想要金光閃閃的錢幣,有些事情就要不可避免地發生。」
「赫蘿?」
「而且,要寫字,也需要金幣或者銀幣,對唄? 既然村裡的人想要錢,咱就不該妨礙他們。因為他們其實和咱一樣,有想要的東西。」
村里人絕不是為了享受奢侈生活才要砍樹賣錢的。他們只不過是不想錯過這個貴重的,能得到金幣的機會。僅此而已。
如果村裡有了積蓄,歉收的時節就可以去附近市鎮購買糧食,也可以購買鐵製的工具用於務農或是去森林中幹活。再或者,他們甚至能在附近的小河處設立一座水車。貨幣能直接地幫助村民們的生活,幫助他們變得富裕。
人不能只靠麵包活下去*,就像聖典中所說的一樣,村民們也不可能只靠著大地的恩惠來維持生活中的一切開支。
[*註:此句出自瑪竇福音4:4,思高本原作『人生活不只靠餅』。]
赫蘿仿佛自己也被燒盡了一般,無力地站在燒炭的痕跡旁。
「什麼保護森林,這種東西,咱以為老早之前咱就能一笑而過了。」
她苦笑著,靠近羅倫斯。
這次,赫蘿沒有踩羅倫斯,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就像是汝過了這麼久,再出門趕路,生火都要費好半天的功夫,握韁繩的時候也緊張兮兮的,咱好像也在溫泉里泡得過頭了,忘了世間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人活在世上,不可能萬事都順心如意,有時候,必須得對某些東西視而不見。
不論是走過了漫長旅行商人生涯的羅倫斯,還是在斗轉星移,滄海桑田中一直不得不旁觀的赫蘿,他們都對這一點有切身的體會。
羅倫斯也握住赫蘿小小的手,屈下身子,在她的耳根處吻了一下。
「至少比佛利先生是個善良的領主。作為支配這片土地的人,他應該是懂得節制的。」
「……嗯。」
赫蘿點了點頭,像撒嬌的貓咪一樣把臉貼在羅倫斯胸前。
赫蘿祈願森林的安寧能夠長存,比佛利身為領主也如此希望。然而羅倫斯無法實現這樣的願望。
比佛利是個溫柔善良的人,如果羅倫斯誠心誠意地為此道歉,再或者拿出那塊巨大的蜂巢表示歉意,也許他還是會願意分出一些紙和墨水來。
想到這裡,羅倫斯忽然靈光一閃。
「對了。假如我們替比佛利先生把那些紙和墨水賣出高價,或許還能當作一點補足。」
畢竟在這樣的鄉下地帶,能讀寫文字的恐怕也只有比佛利一個人。
與其讓這些書寫工具在儲藏間裡腐朽,還不如把它們變成銀幣,比佛利應該會有這種想法。
羅倫斯鼓足幹勁接下的委託失敗了。不過,他也許還能借這個機會來彌補,重新贏回領主的好感。
一番說明後,赫蘿露出苦笑來。
「汝呀,真是摔倒了也要撿兩顆石頭。」
「在下畢竟是一名商人。」
聽到羅倫斯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赫蘿先是咯咯地笑了笑,而後又嘆了口氣。
「那,咱們現在先去道歉唄。今晚,看來吃不上美味的肉了吶。」
「也只能拜託你暫時在樹皮上記筆記了,就像這個木板一樣。墨水和紙,以後找到機會再買。」
「唔。這樣啊。這附近的木炭是不是也能派上啥用處?」
羅倫斯看了看燒炭的痕跡。
「純用炭寫的東西,很快就會被蹭糊了。我見過有人在裡面加了膠,代替墨水的,但做膠要花很長時間,得把動物的骨頭或者筋煮化才行,這就又需要森林裡的樹……」
「怎麼還是不行呀!」
赫蘿故意大聲說道,引得羅倫斯笑了起來。
「不過,汝呀。」
她又接著開口。
「既然這樣,咱平時用的墨水又是怎麼做出來的?」
「嗯? 那個啊,那是用一種叫做沒食子的,樹果模樣,長在樹上的瘤子,把它煮……嗯?」
「唔?」
羅倫斯和赫蘿看了看彼此。
「汝喲。」
然後,他的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就算頭腦里有知識,也不是隨時都能拉出來用啊。」
「就跟汝的錢包一樣。」
別把我拿去跟錢包做比較——羅倫斯想這麼說,可是看到赫蘿滿眼期待地搖著尾巴,他不由得笑了。
「村裡的人們,真的沒有發現這一點啊。」
能夠讀寫文字的恐怕只有領主比佛利一個人,或者甚至就連比佛利也不會。這在遠離城市的地區是很常見的,倘若如此,他們當然不可能注意到墨水的可能性。
「那個和尚說,因為柯爾小鬼和繆莉的緣故,現在墨水的價格高得要死,是這樣唄?」
「嗯。然後,想要得到很多這種木瘤,就得有一大片樹林。」
「汝喲。」
赫蘿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世上,有時確實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這樣既保住了森林,又能幫到村裡的人們。昂貴的墨水一旦能夠批量生產,帶來的利潤可比砍完就不會再有的木材要多得多,長久得多。」
「而且咱也不用為墨水發愁了!」
與赫蘿一同離開森林後,羅倫斯找到比佛利,將事情的經過,墨水的製作工藝與價格都告訴了他。和酒不同,墨水是少量且高價的優秀商品,即便運往遠方的市場依舊十分有利可圖,而沒食子的採集就連小孩子都做得來。人人都可以為村子積累財富作貢獻,因此也迴避了村中產生矛盾的可能。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羅倫斯先生!」
比佛利對他大加讚賞。當夜,豪華的菜餚又擺上了餐桌。
從比佛利處得到墨水後,赫蘿立刻就動筆記下了晚餐的內容,羅倫斯趁她寫到一半醉得睡過去時偷看了一下,紙上寫著他的名字,還有一句話:大笨驢偶爾也能發揮作用。
「大笨驢三個字是多餘的。」
羅倫斯苦笑著,抱起椅子上已經睡著了的赫蘿,把她搬上了床。
等永遠的公主殿下沉入夢鄉,他借著月光看了看那疊稿紙。
今後,稿紙上一定還會寫下更多文字。
其中有快樂事情,當然也會有不快樂的事情。
「但是,每一件都是美好的回憶。」
他自言自語地說完,朝木窗伸出手去。
像闔住書本一樣地關上了它。
長長的,長長的旅途中,兩人走過了這樣的一幕。
(《狼與森林的顏色》 完)
有關沒食子的筆記:沒食子也叫櫟癭或櫟五倍子,因為其中含有鞣質(即單寧),與亞硫酸鐵混合便可製成鞣酸鐵墨水,或稱藍黑墨水。這種墨水乾燥後呈現的黑色正是鞣酸鐵的顏色。鞣酸鐵墨水有悠久的歷史,從中世紀一直沿用至今,並且如前文所述,單寧又可用於硝制皮革。沒食子也是一味不原產於中國的中藥,它本來出自地中海和黎凡特地區,約在明代通過波斯傳入中原。在當時的中醫著作中又稱墨石子,無食子,沒石子,麻荼澤,無餘子。換句話說,這些諸多名稱都是從音譯訛變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