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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Spring Log 旅途余白(2/2)

目錄

同居一宿的兩人在燭光下額碰額、肩並肩、手牽手……

「因為寇爾他,嗯,是個好哥哥嘛。」

羅倫斯清咳一聲,說出他最近發現能用來安慰自己的話。

「他們從以前就比真正的兄妹更像兄妹啦,嗯。」

「……」

即使赫蘿聽不下去而白了一眼,他仍舊一味自說自話。

「好唄,愛怎麼想都隨便汝。」

說完聽似「這傢伙則是從以前就很笨了」的話之後,赫蘿打了個噴嚏。

接著發著抖將信塞給羅倫斯,捏條燻肉叼進嘴裡跳回浴池。羅倫斯整平赫蘿捏皺的地方,看著繆里笨拙的筆跡而傻笑片刻後,又擔憂其內容般揪起了臉。

但那畢竟是寶貝女兒第一次寄來的信。在他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準備收好時,赫蘿又說話了。

「話說汝想到春天能玩些什麼了嗎?」

「嗯?」

「汝等不是想辦些熱鬧的活動,以免客人被山另一邊那些新來的搶走嗎?」

說到集會上的議題,羅倫斯面色無光。

「這個嘛……我實在是想不到。」

「不是每年都有辦什麼聖人慶典嗎?」

任何城鎮村莊或職業,都有各自的守護聖人,一年四季都會有某個地方替他們辦慶典。在紐希拉是春季,而且主要是為了慰勞村人冬季的辛勞,性質對內。

「再說,那也沒什麼特別的。」

「那麼,辦個進奉山珍海味,請大狼飽嘗一頓的活動也可以喔?」

赫蘿將手和腦袋枕在池邊,腳啪刷啪刷拍著水說。

撩起濕發的她做起那種不雅動作,和正值調皮年紀的繆里一個樣。

「真的每個人都來進奉,你也吃不完吧。」

淋上蜂蜜的起司也可比山珍海味呀。見羅倫斯捏起一片,赫蘿刻意齜牙咧嘴地宣示主權。

「哼。汝以前不是往來各個城鎮作生意的旅行商人嗎,應該有見過一、兩個有意思的節慶吧?學人家辦辦看唄。」

「嗯……有個叫追牛節的是很熱鬧啦。」

「喔?」

「就是把城裡的小路封起來,在大路上追氣得發狂的牛。傳說摸到牛屁股的人會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追得可瘋了,而大家最後還會把那頭牛整頭烤來吃。可是……」

「不行嗎?」

「每年都有人受傷,更糟的是牛很容易撞壞房子,災情慘重。」

以旅客觀點而言,遇到這種刺激的大活動是很有娛樂效果。然而親手蓋房,深知維護不易的赫蘿似乎是想像了房子被牛撞破,搞得一塌糊塗的畫面,表情沉了下來。

「那實在……很傷腦筋。」

「是吧?」

「還有其他的嗎?」

「再來……就那個吧。每個城鎮的教區自己組隊,踢著皮球在街上遊行的慶典。」

「聽起來很好玩嘛。」

「只是爭球的時候很容易爭出火氣。就算那無所謂,這個村里年輕人少,恐怕開始沒多久就受不了了。」

或許是想到一個個頂著啤酒肚的旅館老闆們吧,赫蘿尷尬地垂下耳朵,接受了現實。

「汝最近也有點肚子呢。」

「唔、呃……咳哼!從年紀來看,就只能辦點化裝舞會什麼的了,可是那種東西到處都有。」

「真難想。」

赫蘿又啪刷啪刷拍響池水,以狗爬式般的動作游離池邊。在水中飄散的頭髮和尾毛讓她看起來很無所謂,但若對這話題沒興趣,她根本就不會提。

其實赫蘿也很關心這旅館和這村子,否則不會夜夜跑上積滿了雪的山頭到處巡視,又默默縫補堆積如山的床被單。

「嗯……」

在羅倫斯苦惱時,赫蘿啪刷一聲坐上池中島,抓起頭髮擰水再使勁甩了甩尾巴。

「汝還不下來嗎!」

並以比繆里更純真的笑容這麼喊。

還有工作的羅倫斯搖了搖手,但隨即敗給赫蘿無趣的表情,把衣服給脫了。

「這種懶散的樂趣還真毒啊。在這時說什麼要在春天辦新活動,沒人感興趣也是當然的吧。」

羅倫斯一手拿著冰涼的酒,望著明媚的藍天喃喃自語。最後他還是請漢娜來送點酒食,泡在溫泉里發呆。一想到每間溫泉旅館在這時期大抵如此,人就更懶了。

「旅行的時候啊,咱很喜歡在草原上打滾喔。」

「滾來滾去以後還會在馬車上大聲打呼呢,駕座上有人替我拉韁繩的話我也會啊。」

「咱才不會打呼!」

從不否認在馬車睡大頭覺這點來看,赫蘿也變得圓滑多了。

「呼……話說回來,這裡的溫泉是既清幽又舒坦,要是這都不算人間仙境,哪裡算得上呢?依我看,不管是誰都應該義無反顧地來這裡享受享受呢。」

「是啊,這裡以前真的很熱鬧。」

看來早在羅倫斯出生幾百年前,赫蘿就泡過紐希拉的溫泉了。

「對喔……也可以用人間仙境的招牌正式賣給教會。」

「啊?」

大笨驢又在莫名其妙瞎扯了。赫蘿投出懷疑的眼神,但羅倫斯卻一副覺得這說不定真的有商機的表情說:

「別驚訝,你有聽過聖地巡禮吧?有的聖地是祭祀眾所皆知的聖人,有的是祭祀對某些身體病痛特別靈驗的聖人,例如眼疾。」

赫蘿興趣缺缺地倒酒,不理會滔滔不絕的羅倫斯。大概是因為十年前的經驗告訴她,這個人每次意氣風發地大談賺錢計劃之後,泰半會惹得一身腥。

只是,羅倫斯可無法將靈光憋在心裡。

「既然大家都知道泡溫泉對身體有益,不如直接請常來的聖職人員幫點忙,把這裡封為聖地就好啦。沒錯沒錯,教會的教示里不也說過人間底下有個地獄,而中間有個叫煉獄的地方,只要在那裡贖清了罪,即使該下地獄的人也能上天堂嗎?相對地,天堂和人間之間也該有個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間的仙境,而那裡就是我們紐希拉——」

赫蘿拿肉乾塞住了羅倫斯的嘴。

「唔嘎?」

「如果在煉獄贖罪就能上天堂,那在汝的這個仙境喝酒作亂,不就要下地獄了嗎?」

赫蘿那張因溫泉和美酒而泛紅的臉搭上琥珀色的泛紅瞳仁,簡直像個惡魔。

「唔、嗯……」

「而且,現在就經常有人抱怨客人太多了,他們不會幫這種會讓客人更多的忙唄。」

「……嗯。」

的確是這樣沒錯。

「還有,汝等要想的是個能在閒暇時期招攬生意的活動喔?汝這傻瓜該不會已經忘了唄?」

「也、也對。嗯。」

泡湯喝酒,很快就有了醉意。

羅倫斯將手伸出池外,抓把雪按上額頭。

「嗯……我是覺得人間和天堂的夾縫這噱頭真的不錯耶……」

「因為有咱這樣的天使嗎?」

赫蘿咯咯笑著貼上羅倫斯。那一身冰清無瑕的肌膚與玲瓏有致的線條的確很像天使。

只是叼著肉乾的唇縫間露出的虎牙,透露出她不是可以隨便碰觸的人物。這是實際下過手的人給的忠告,絕不會錯。羅倫斯自嘲地想。

「天堂與人間的夾縫……慶典……嗯……」

赫蘿無視於羅倫斯嘴裡念念有詞,泡暈了似的啃起了他頭上的雪。啃著啃著忽然抬起頭,爬出池子。

「怎麼啦?」

迅速從頭蓋上袍子後,赫蘿下巴往主屋指了指。

「先生,有您的客人。」

原來是漢娜帶著人來向羅倫斯通報。羅倫斯當然沒對村裡的人透露赫蘿是半狼的秘密,而赫蘿自己也很小心。

「喔,馬上去。」

羅倫斯也跟著離開浴池,並為聯絡通道上主屋門邊的人影感到些許訝異。

總不能端出熱葡萄酒,羅倫斯便請漢娜煮壺羊奶,加點蜂蜜給客人倒一杯。而這位表情走投無路的客人一直盯著自己的手,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赫蘿也走過來,以暖爐烘得蓬鬆的尾巴在袍子底下搖擺。她以手指戳戳羅倫斯的腰,表情像在問:「有什麼事?」但羅倫斯也不清楚。沒有客人的主屋餐廳靜悄悄的,只有漢娜替羅倫斯他們準備晚餐的聲響。赫蘿好奇地對這位小兄弟瞧了幾眼,找個比較遠的位置坐下繼續縫她的東西。

這樣乾等也不是辦法,於是羅倫斯先開口了。

「是令尊請你來傳話的嗎?」

儘管外表還小,這年紀的人在這一帶已經是充分的勞力,羅倫斯話里自然也帶有一定尊重。只見對方肩膀愈垂愈低,重重搖頭。這位不速之客是附近溫泉旅館的次子,和繆里同樣歲數。

這裡同年齡的孩子不多,他和繆里經常玩在一塊兒,所以羅倫斯也認識。他名叫卡姆,老愛和繆里一起惡作劇,羅倫斯不曉得罵過他多少次。

到了兩人得開始幫忙家務的年紀,一起玩的機會就漸漸少了,倒是最近一見面還會互丟雪球或青蛙。

「快趁熱喝了吧。」

再催促一次後,卡姆才捧起了杯。

接著將它當作施力點般,頭一抬就說:

「是、是我自己有事要求您的!」

聲音大倒還好,主要是態度嚇到了羅倫斯。

和繆里一起搗蛋而被訓話時,卡姆總是愛理不理地看著旁邊,而這樣的孩子如今卻真摯地直視他的雙眼,表情已與堂堂青年無異。

「只要我幫得上忙,你儘管說。」

羅倫斯沒有瞧不起對方年紀小,也挺直了背回話。

「那個!請您、請您……!」

然而卡姆鼓不起更多勇氣,嘴巴張是張得開,但就是說不出口。臉紅得仿佛隨時會窒息,樣子很難受。

最後見他閉上眼睛,甚至難熬地咬緊牙關,羅倫斯不禁向他的肩膀伸出手。但就在這時候,話衝出來了。

「請、請您答應我和繆里小姐的婚事!」

投注了全心全意的話,風一般地吹過整座餐廳。

錯愕的羅倫斯一時還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和繆里?婚事?

「等、等等,你突然這麼說,呃……」

羅倫斯的腦筋接不上線,話都不曉得怎麼說了。

這段時間,卡姆的眼也持續注視著他。

帶著不成功便成仁的覺悟。

「……你要向繆里求婚嗎?」

羅倫斯終於整理好思緒,與少年的決心正面相對。

「沒、沒錯。」

接著理解到卡姆不是開玩笑,瞬時改以旅館主人的身分發想。

「令尊知道嗎?」

這問題使卡姆面露難色,搖了搖頭。

在這小村莊,各家親戚關係顯得特別重要。譬如兩間受歡迎的溫泉旅館結成了親家,就會形成強力派系。因此,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不得與同村人結婚,大家還是很有默契地往村外發展婚姻關係,尤其是斯威奈爾一帶。

此外,也單純是由於家族少,必須避免血緣交混得太過相近。

「嗯……」

該怎麼回答呢。羅倫斯頭疼地嘆氣,卡姆往前傾地靠過來。

「抱、抱歉,有、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嗯?」

「繆、繆里她……不、不對,繆里、小姐她,那個,私奔的傳聞是……」

「喔……」

羅倫斯唏噓一嘆時,似乎在眼角見到赫蘿偷笑。

不過,這也讓他終於明白卡姆為何沒跟家裡談過就抱著必死決心衝上門來。

「私奔啊……我也不知道……喔不,感覺上,有幾成是那樣吧……」

都到了這地步,羅倫斯依然含糊其詞,但這不是理性處理來的事。

「總之,還沒有確定就是那樣。」

他之所以明確地這麼說,不是因為一廂情願。

而是對絞盡勇氣上門提親的卡姆表示一點尊重。

「你也很清楚繆里的個性,她經常若無其事地作些荒唐的事,又總是三分鐘熱度。」

與繆里一塊兒長大的卡姆似乎頗有同感,聽得頻頻點頭。

「所以,也不是不可能和人家大吵一架就突然自己回來吧?」

而且寇爾立志成為聖職人員,曾立下禁慾之誓。來這村子的舞娘不管再美再會挑逗,他也不為所動。

「到時候,你自己去找繆里求婚就行了。我個人完全不會限制那種事。」

卡姆的臉撥雲見日似的亮了起來,但不一會兒又沒了力氣。

「可是……對方……是寇爾先生吧?」

村子就這一丁點大,大家彼此都認識。

羅倫斯點了頭,從前的調皮小鬼臉上跟著泛起失望之色。以羅倫斯自己而言,假如在卡姆這年紀有寇爾這樣的情敵,也只有絕望的份吧。寇爾從以前就長相俊美,長大以後更是加倍英挺。

「唉……」

憑著一股衝勁而來的少年,現在卻為現實的高牆意志消沉。羅倫斯想起自己還是個見習旅行商人時也有過類似經驗,不禁淡淡苦笑。

眼前這個人雖是打他愛女主意的不肖之徒,卻也是單槍匹馬直闖龍潭的勇士。

「話說,你怎麼突然有這種想法?」

「咦?」

卡姆反問後,羅倫斯刻意裝出顧忌赫蘿的樣子,說男人間的小秘密般湊上臉壓低聲音問:

「其實我以為你比較喜歡舞娘耶?」

卡姆頓時滿臉通紅。泉療場所是少不了歌舞的地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到處都是;而且她們持有賣藝維生的特許執照,即使在宮廷也不會因言行失禮而問罪,擁有一身什麼也不怕,炫目的初夏盛綠之美。

「那個……我……」

卡姆一時語塞,但沒有就此沉默。

「後來,我發現繆里……和她們都不一樣。」

這讓羅倫斯回想起寶貝女兒的種種。繆里和赫蘿長相一個樣,個性卻完全不同。仿佛從赫蘿身上抽走沉著老成,再把略為厭世的部分全部換成了陽光,渾身上下都是無限的活力。

小時候,她曾經為了抓兔子而橫衝直撞,倒栽蔥掉進沼澤里弄得滿頭是血,結果第二天還滿山頭地追著鹿跑。

的確,她與束髮焚香、關心腰部贅肉、帶著滿滿自信與從容微笑歌舞的舞娘們打從根本就不一樣。說起來,她們還比較接近赫蘿。

「是啦……大概是貴族家裡的貓……和山中野狼的差別吧……」

即使認為自己女兒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孩,還是有些地方不能裝作沒看見。

羅倫斯無奈地這麼說,讓卡姆稍微失笑又急忙搖頭。

「那、那個,不是啦,不是那樣……」

「嗯……」

卡姆視線垂到手邊,說:

「那些舞娘,我的確是滿喜歡的,可是……即使她們在這時候下了山,再過一陣子就又見得到了。」

「這樣啊。」

「可是一聽說繆里離開村子,我就……我就……!」

說話的,是一張泫然欲泣,愁苦不堪的臉。

「你就做什麼都不對勁,好像快發瘋了?」

「……」

卡姆出不了聲,嘴唇顫抖地頷首。

他和繆里同年,過去常像家人一樣整天玩在一起,容易看不清離自己太近的人吧。羅倫斯很明白他的心情。為作生意而雲遊四海的他,很少在同一處待一個月以上,這反而使他容易看清各聚落居民的想法。

村莊或城鎮很少有整體性的大變化,昨天有的今天還會有,無論如何厭煩,明年、後年照樣會來。在這樣的環境下,到了戀愛年紀的冤家青梅竹馬,即使有點喜歡對方,多半也不敢說出口。要是失敗了,恐怕會被人一路記到老,甚至進棺材才解脫。

所以,這位少年獨自來到這裡,其實是值得尊敬的勇敢表現,更何況可能是情敵的人還是美男子寇爾。

在羅倫斯眼中,卡姆已是個不折不扣的堂堂男子漢。

「而且,我明明應該很清楚這種事……」

卡姆握起置於膝上的手,淚水撲簌簌地掉。

「哥哥病死那時候,我就應該學過教訓了啊……」

羅倫斯也認識卡姆那染上流行病,沒幾天就撒手人寰的哥哥。經過短暫猶豫,他將手慢慢按上卡姆的肩。

「我明明知道……嗚嗚、有話就要早點說出來……不然很可能就、沒有下一次了……」

羅倫斯拍拍卡姆的肩、摸摸背予以擁抱。與繆里不同的男性體格與汗臭,讓他略為陷入有兒子或許就是這種感覺的感慨之中。

接下赫蘿貼心送來的手帕後,羅倫斯又拍拍少年的背說:

「可是,繆里她還活著。」

「唔咕……嗚嗚。」

「雖然我很想把覬覦我女兒的人全部打跑就是了。」

即使話說得很做作,卡姆看羅倫斯的眼神還是有點膽怯。無論在赫蘿眼裡是多麼可愛的雄性,羅倫斯仍是堂堂的溫泉旅館老闆。

「你可以儘管去追她——但這樣講其實有點不負責任。」

羅倫斯按住正要起身的卡姆,將手帕遞給他。

「繆里那孩子的態度還不是很明確,所以我想她和寇爾到處遊覽之後,很可能突然就自個兒跑回來,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一想像多半正在偷聽的赫蘿表情,羅倫斯就不禁苦笑,不過他真的是覺得可能不低。畢竟他怎麼也不認為寇爾會不知會他就與繆里進一步發展。

「你只要在那之前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就行了,到時候再正式……正式……」

來跟繆里求婚。在羅倫斯怎麼也說不出這幾個字時,卡姆抓緊手帕大聲說道:

「我會來正式對繆里求婚的!」

展現出被痛揍兩、三拳也不會輕易動搖的堅決。

羅倫斯雙肩一松,笑著點點頭說:

「我會等你的。在那之前,我就對空氣練練拳頭好了。」

見到那副賊笑,卡姆儘管表情繃了一下也沒有別開眼睛。

「好了,眼淚擦乾,把這杯喝了吧。」

「好、好的!」

羅倫斯一手拄桌托腮,看著卡姆聽話地喝起羊奶。

心想,有這樣的好孩子作兒子其實也不壞。

「如果想洗臉,直接去泡個澡也可以。你弟弟他們都不知道你來這吧?」

「啊、啊……那、那就不好意思了。」

要是讓平時總是大搖大擺使喚人的哥哥哭著回家,簡直是把受傷的鹿丟進狼群里一樣。卡姆起身離席,鞠個躬後搖搖晃晃走向浴場。

羅倫斯微笑著目送他離開時,赫蘿和他交換似的什麼也沒問就一屁股坐到羅倫斯腿上。

「干、幹什麼?」

「嗯~?呵呵呵。」

巧笑倩兮的赫蘿尾巴膨得袍子都蓋不住了。

「汝這頭雄大笨驢可真神氣呀?」

赫蘿先發制人地這麼說,抓起羅倫斯的手。

「就是因為汝偶爾威嚴得起來,咱才沒法小看汝。」

「我就當你是誇獎了。」

「大笨驢。」

赫蘿隔著袍子蹭起耳朵撒嬌。看來剛那段對話勾動了她的心弦。

羅倫斯稍微用力地擁抱赫蘿,茫茫然地想:

「很可能沒有下一次啊……」

卡姆的哥哥急病而亡,仿佛只是這幾天的事。即使略過不談,對於曾四處旅行而反覆邂逅與別離的羅倫斯,這句話格外地沉重。

「這麼年輕就能明白這道理,將來一定是個好雄性。」

「我應該也很明白喔?」

由於一旦與赫蘿分開恐怕就再也見不到,羅倫斯的手才會不斷地伸向她。

可是赫蘿聽了稍微退開身,注視起羅倫斯。略帶非難的眼神,讓他有點掃興。

「是怎樣,難道不是嗎?」

「汝就是動不動就會把以前的自己想得很美好,才會是一隻大笨驢。」

「哪、哪有啊。」

「那汝是花了多少時間才敢說汝最最最愛咱呀?嗯嗯?」

「……」

赫蘿的輕咬較平時來得痛一些。要是痛得不小心說「你還不是一樣」,搞不好會留下清楚的齒印。不過,赫蘿本來就是看他最仔細的人,尾巴現在又像想玩得不得了的狗一樣沙沙作響。

都在一起這麼久了,好歹該在她耍任性,想聽自己面對面說些難為情的話時,大膽說幾句逗她開心吧。

被人愛得太深也很辛苦呢。羅倫斯暗自懷起如此詩人般的感慨,張口準備說出赫蘿期盼的那句話,但就在這一刻——

「說不出心裡的話?」

他不禁如此呢喃。

「嗯、啊?汝、汝說啥?」

赫蘿的表情像以為會吃到蜜釀葡萄乾,結果卻是整粒胡椒一樣。羅倫斯將這樣的赫蘿丟在一邊,拼命地拉扯就快連結的思緒。最近好像聊過很接近的事。

終於將難以啟齒的心底話說出了口的狀況。

不就是臨終之際的告解嗎!

也就是瀕死時再也沒有顧忌,乾脆一次全說個痛快,好能了無遺憾地上天堂。而人想說卻不敢說的話,正如自己準備對赫蘿說的話一樣,不全是壞事。

所以呢?

「所以……」

「大笨驢?大~笨~驢~?」

羅倫斯抓住拍得他臉頰啪啪響的手,將腿上的赫蘿如同公主似的抱著站起來。這下全串起來了。能在春季招攬生意的新活動,在腦中遍地開花。

「沒錯!在人間和天堂之間架個平台就行了嘛!」

赫蘿傻著眼,在羅倫斯懷中看他高聲大喊。

◇◇

葬禮,是告別的儀式。

一旦蓋棺祝禱、填土掩埋,就再也見不到對方了。

棺木抬出家門時,觀禮者一一前來作今生最後的告別。因為沒什麼好掩飾、隱瞞或羞赧的了。

告別就是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能引出平時難以表達的事。

「赫蘿。」

羅倫斯呼喚她的名字,但嘴角就是會不自禁地因苦笑而扭曲。

儘管儀式辦得這么正式,大家還識趣地都離開倉庫了,話依然很難說出口。

「唔……天使都快等不及了啦。」

棺木中,傳來死者的呻吟。

羅倫斯清咳一聲,窺視裡頭嗤嗤竊笑的赫蘿說:

「認識你到現在,我每天都很幸福。」

「……到現在?」

赫蘿微睜一隻眼質問道。

「這畢竟是葬禮嘛。」

「嗯。」

「在這場葬禮中,死者將因溫泉的奇蹟功效重返人間。」

羅倫斯從事先準備的銀杯中沾點溫泉水,抹在赫蘿額頭上。

「復活的感覺如何呀?」

赫蘿睜開雙眼,仰望著羅倫斯又嗤嗤一笑。

「還能繼續跟汝在一起,咱好高興。」

「!」

出乎意料的話使羅倫斯一時語塞,赫蘿則是得逞了似的笑咧了嘴。覺得自己拿她沒辦法之餘,也感到這樣才是赫蘿。

「我的榮幸。」

說完,羅倫斯伸出手扶赫蘿起身。

「那麼,你覺得這個儀式怎麼樣?」

「嗯?」

「死了以後,別人說得再動聽也聽不見,自己有話想說也說不了。所以乾脆在活著的時候當對方死掉了,把想說的話說出來。這就是這麼一個在天堂門前走一遭的儀式。」

「嗯嗯、嗯嗯……咱跟汝說。」

赫蘿注視羅倫斯,表情認真地說:

「其實還不錯。」

「哈哈,這樣啊。這樣的儀式不需要大規模的籌備,也不會搞得一團亂,我真的覺得值得一試。」

當羅倫斯向其他溫泉旅館老闆說出這個主意時,大家還覺得他在開玩笑,但了解目的之後就開始熱烈討論起來了。看來大家也都知道自己心裡其實有幾句難為情的話不敢說出口,很希望能有個一吐為快的好機會。

而這個世界上拉不下臉的男人們,也應該都有相同想法。

所以不如就在這個仙境,人間最接近天堂的地方為活人辦一場葬禮,製造那樣的機會。這就是羅倫斯的想法。

「蠟燭花費不小,需要特別注意……再來,送葬隊伍服裝統一會比較有氣氛,也要包進預算……嗯,有搞頭,真的有搞頭。」

左右尋思了一會兒,羅倫斯才發現赫蘿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糟糕,又太熱衷於生意而冷落她了。見到羅倫斯一副緊張樣,赫蘿輕輕一笑,像個剛睡醒的少女般扯了扯他的衣擺。

「咱呀,是真的……」

「咦?」

「很高興自己還活著喔。」

赫蘿笑著這麼說,淚水從眼角滑落。

嚇得羅倫斯急忙替她拭淚。

「汝的旅行還沒結束唄?」

萬物都會隨時間流轉改變。別說羅倫斯,就連赫蘿也只是被時間的長河衝著走的一片落葉。兩人總有一天要分離,此刻將成為永遠的過去。

不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羅倫斯雙手繞過赫蘿的腰,將她擁入懷中,仿佛要從時間之流多少留住一點彼此的「現在」。

「那當然。」

並說:

「我會繼續旅行。再一陣子。」

赫蘿抬起頭,笑了。爾後,兩人又拌嘴了幾句,但最後仍不約而同、自然而然地收口。

情況或許和他們決定開店那當時很類似吧。

在神所守望的聖壇前輕輕一吻。

女兒都那麼大了,四目相交起來依然有些靦腆。

看來這世上,還有很多很多美妙的事等著他們去體驗呢。

這是發生在春神逐步接近,融雪時節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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