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的芬芳(1/2)
網譯版 轉自 伐木工協會
翻譯:草木皆眠
校對:草木皆眠
即便是每日掃除,房間的角落裡仍會積累灰塵。以年為單位放置的儲藏間,其中的散亂程度就更不必提了。村裡的節慶突然需要一個手搖石磨,可羅倫斯在屋子裡找了很久卻還是沒找到。
「奇怪了啊……既然漢娜沒用過,我們也沒丟掉,那就應該還放在這裡才對」
他站起身撓了撓頭,暫時走出了這間滿是灰塵的屋子。
「找見了沒?」
坐在門前樹樁上的,是披著一件格紋毛斗篷的赫蘿。她將亞麻色的頭髮鬆鬆地編成三股辮,下身則是一條長裙。倘若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準會被外人看成是臉上稚氣仍存的新嫁娘。
只不過,赫蘿並不如看上去般年少。斗篷的下面還露出了一條同樣顏色的獸尾。那並不是防寒用的毛皮,而是一條真正的尾巴,尾巴的主人則是已有數百歲高齡的狼之化身。
赫蘿是在十多年前與行商的羅倫斯相遇,並在旅途的終點,這北地的溫泉鄉紐希拉與他結為連理的。
「拜託你聞著石頭的味道去找……好像也不可行啊」
作為狼的化身,赫蘿的頭上有顯眼的三角形獸耳,嗅覺也像獵犬般靈敏。她能在山中找到人掉落的物品,但石磨似乎是有點困難了。
「若是汝每晚都抱著石磨入眠,倒也不是不行吶」
「我看我要是花心了,沒準真會落得那樣」
赫蘿帶著滿臉的悲傷,一邊喝酒一邊直勾勾地盯著羅倫斯。這幅場景是不難想像的。
「大笨驢。汝要是敢花心,咱就把汝五馬分屍」
她縮起身體,將下巴頂在膝蓋上,對羅倫斯露出牙齒。
只是赫蘿嘴上雖這麼說,但實際真要那樣,恐怕比起生氣來她首先還是會傷心吧。羅倫斯在心中暗自想道。而且,惹她落淚可比被五馬分屍更令自己痛苦。
「謹記在心」
「就好好刻在汝的小心肝上吧」
說完,赫蘿從樹樁上坐起身來,朝儲藏間裡看去。
「東西都快堆不下了吶」
「畢竟開店也有十多年了,確實攢了不少東西」
「唔。而且,看見每個物件都能回想起點什麼來」
這個儲藏間有斧頭,鋸子,榔頭等等平時使用的工具,也有客人們遺忘或寄存的物品,再剩下則是壞掉的椅子零件之類。不管哪個角落都似乎凝結了漫長的時光。
「這面網子……是繆莉小時候用來當床的東西吧?」
赫蘿用手摸著一面掛在牆上,滿是灰塵的網。
與其說是搖籃的代替品,倒不如說是因為繆莉實在太活潑了,一旦放著不管就可能闖出什麼禍來,因此無論如何也騰不開手時,就只能把她放到這面網子裡。
羅倫斯夫婦的女兒繆莉也繼承了母親的血脈,擁有耳朵和尾巴。當時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幾乎和她自己一般大小,放在網裡像極了落入陷阱的幼狼。
時光的流逝比人想像得更快。
「這么小的一面網,以前還真能把那丫頭給裝進去吶」
「那孩子長得可真快」
之所以在說這句話時帶著嘆息,是因為繆莉的身高增長了一倍,可淘氣的程度卻增長了四倍。
「嗯,說起來,是這樣啊」
「唔?」
「繆莉有時候會鑽到儲藏室里,或許是她擅自把石磨拿出去搗什麼鬼了」
赫蘿起先不解地看了羅倫斯一眼,很快便咯咯咯地笑出聲。
「沒準兒還真是,有一陣子,她好像挺喜歡搗鼓膏藥的」
將周邊收集來的野草和蘑菇之類一起用石頭搗碎。不知是什麼驅動著他們,但村裡的孩子們始終樂此不疲。
「是不是玩夠了又覺得收拾起來麻煩,就乾脆埋到了山裡的什麼地方吶」
「……我去問問她吧」
羅倫斯長嘆了一口氣,把手放在門把上。
「喂,我要鎖門了」
赫蘿也因此不再四下打量滿屋的古舊物件,轉而將視線移往羅倫斯身邊。
正要走出房間時,某一角落的某個東西吸引了她的注目。
「怎麼了?」
「唔……不知怎的,好像想起了什麼來……」
說著,赫蘿朝木板擱架上的雜物堆伸出手去。這些物件同樣早已落灰發霉,連輪廓也模糊不清。她取下了其中之一,拍掉灰塵,用衣角擦拭一番,這才露出了玻璃小瓶的本來面貌。
「啊,果然是它」
看到手中的小瓶,赫蘿笑了起來。
「這是……現在想想,要找石磨果然是至難的差事吶」
「嗯?」
羅倫斯剛想問那是什麼,但很快自己也明白了過來。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流露出笑意——不過,是苦笑。
「我也想起來了」
「這小瓶,是以前旅行的時候得到的吧? 繆莉在這裡找到這個小瓶之後,纏著咱問了好些問題」
赫蘿打開了瓶蓋。
回憶的蓋子也被一同打開了。
得到這個小瓶,是在與赫蘿相遇後的第二個春天裡。
行商是仿佛候鳥一般的生計。其路線北可至寒冷遙遠的雪國,南可至大海碧藍溫暖的群島,就這樣東南西北以年為單位奔波周轉。不會像城裡的商店主般束縛於領地與人際關係中,要說自由倒也自由。若論唯一的缺點,恐怕便是得不到深交的朋友。無論在哪都被當作過路人,局外人。便是死了的時候,長眠之所也必定是在偶然經過的村子裡,抑或化為路邊的枯骨。滿載貨物抵達村落的時候雖能受人歡迎,但絕不會真的被人接納。
自由和孤獨,有時似乎是難以區分的。
因此倘若馬車駕台邊有了誰的陪伴,那麼在填補了長夜寂寞的同時,也就必須忍受幾分自由的削減。這話是不無道理的。
「汝喲,為何轉向了東邊」
這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三天前還一直笑眯眯地坐在駕台上自己的身旁,可那之後便一直心情不佳。
原因再明白不過。
「我說明過的吧」
羅倫斯手握韁繩,頭也不回地說道。
風還很冷,但春天的陽光卻逐漸溫暖。兩人駕車在青草茂盛,一望無際的草原間穿行。載貨台上的赫蘿正在鬧脾氣,羅倫斯從風聲中便能明白。大概此刻她正生氣得連尾巴都鼓了起來。不過,羅倫斯的嘆息卻並不是因為赫蘿的任性。
「我心裡也是想往西走的啊。已經在路上過了三周,我也想奢侈一回,住在有羊毛床墊的房間裡,喝葡萄酒喝到心滿意足。早上睡到自然醒,一邊打開窗戶吃著早飯,一邊悠哉悠哉地望著城裡熱鬧的大街」
但是,面對著岔路口,羅倫斯將馬車駛向了東邊。
因為羅倫斯是商人,而東邊有顧客。
「汝呀,就知道賺錢,卻把那些重要的東西統統扔到一邊!」
「對呀沒錯呀。我最喜歡錢了。哦,盧米奧尼金幣,你是如此美麗動人!」
羅倫斯故意大聲回答道。很快,身後便傳來了赫蘿如狼一般的低吼聲。
赫蘿大概也理解著羅倫斯的無奈,可是讓她抱有「能暫時在城鎮裡休息一下」的奢望還是會帶來麻煩。
「那家修道院我從開始經商以來就一直有交情,現在院長大人直接出面拜託,我怎麼可能拒絕? 而且要我去拜訪的人還因為家庭原因,從小就被送進修道院,現在卻又突然被召回就任領主。這樣一個不幸的羔羊,這樣一個正處於手足無措的困境中,對俗世一無所知的新人領主,我現在可是有機會去結識他,搞不還還能做一個大大的人情! 只要是商人誰都一定會去的,不去的人……沒資格自稱商人」
經歷了諸多冒險之後,羅倫斯雖與赫蘿立下約定,再不能接受可能遭遇危險的大委託,可這回的情況卻並不包含在內。何況這樣輕鬆又報酬豐厚的工作,絕不是錯過了還有第二次的。
代價只是犧牲休息和多跑一點點路。僅僅如此就能得到一個身為領主的知己。
赫蘿一副不情願的模樣。明明應該都理解了,卻像是還要再說什麼。
「汝喲」
她壓低的聲音是生氣的證明。這樣下去真的會惹怒她,然後,或許晚上毯子裡就不會再有暖融融的大尾巴了。
雖說是春天,可夜裡露宿野外還是很冷的。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些總會補償給你的」
「……」
沒有回應。於是羅倫斯嘆著氣又加上了一句。
「我們要去的地方雖然小。但也算
是領主的宅邸。接受像模像樣的招待還是……」
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是因為脖頸處感受到了一股溫暖的氣息。
赫蘿能輕而易舉地用她三角形的大耳朵分辨人言真偽。
聽出羅倫斯的話究竟有幾分是真,自然是小菜一碟。
在脖子被從後面咬住之前,他放棄了抵抗將頭轉向載貨台。
「我知道了。跟你保證。如果去了領主的宅邸,他們對我這個小旅行商人不理不睬,咱們就去附近的村子,然後好好地花錢休息」
羊毛和絲綢的床鋪——就算是不可能,至少也要有稻草綑紮的床墊和鋪瓦的屋頂。然後還能吃上一頓新宰的豬或著雞肉,最差也應該有這個季節的野菜蘑菇雜燴吧。另外這裡的緯度接近葡萄的產區,葡萄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咱要和冷冰冰的麥粥,還有快要壞掉的麥酒告別了」
赫蘿眯著眼盯了羅倫斯好一會兒,才終於誇張地嘆了口氣。
還跟著哼了哼鼻子。
「而且,首先汝得去洗個澡」
「哎」
羅倫斯吃了一驚,不由得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味道。雖然聞起來還完全不是問題,但之後他立刻明白過來。赫蘿想要到城鎮去休息的原因,或許就是這個。
「若是想在寒冷的夜裡憑著咱的尾巴取暖,汝就要把自己身上收拾得乾淨點兒。給咱帶上跳蚤和虱子可不行」
赫蘿對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非常愛護。如同傭兵以磨得鋒利的劍和充分鍛鍊的肉體為傲一般,赫蘿也一直誇耀著自己的尾巴。
她一直在這隨時都有小蟲子會爬上來的旅途中拼命忍耐著,但是,大概終於也到了極限吧。
「……我身上沒那麼臭吧……」
羅倫斯還是抗議了兩句。獨自旅行的時候從沒在意過,可和赫蘿同行一來,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小心了。
不過,裁判權握在赫蘿的手中。
「咱的身上可是一直有花香味的,只是汝從沒注意過」
赫蘿用手掩著鼻子說。的確她身上總是有著花朵甜蜜的芬芳味道,可是羅倫斯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那是因為你塗在尾巴上的油吧。你知道那油有多貴嗎」
結果赫蘿立馬瞪了過來。
「大笨驢。咱原本就是這樣的!」
「……是啦是啦」
爭執是不會有結果的。羅倫斯轉向前面,重新握好韁繩。就算是香油的功勞,但果實般柔和甜美的香味現在仍隨風搔弄著自己的鼻子,這樣也不壞。
不過,原來味道有這麼明顯嗎?
想到這裡,赫蘿也嗅了嗅,開始四下打量起來。
「唔,突然聞到了什麼甜味,是有誰在烤點心唄?」
「不,這是……」
說話時,草原間的小路轉過了一個大彎,看到更前方的土地之後,羅倫斯明白了。
「呵——」
赫蘿的驚嘆聲音也是不難理解的。
「汝喲,快看,好厲害!」
如同劃了一道界線般,眼前的植被變成了一望無際的紫色,仿佛鋪在大地上的絨毯。
「不過,萬事都是所謂過猶不及吶……」
羅倫斯倒還好,但嗅覺靈敏的赫蘿穿行在花田間,不得不塞住了自己的鼻子。
或許是被花香所吸引,蜂群的規模也頗為驚人。
小心翼翼地穿過紫色的花田之後是一條小溪。小溪上有黑乎乎破破爛爛的水車吱呀吱呀地轉著。再前方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根據事先了解到的消息,村子的名字似乎叫做哈迪許。
從連接家家戶戶的小路能看出這個村子並不大。不知是謠傳還是真的,人們說村裡的路總是跟村人死時抬棺材的橫杆一樣寬。連沿途目送死者的人都沒有的小地方,路往往容不下馬車通行。
此外,每間房之間的距離也大得惹人注目。
「這村裡的住戶關係是很差唄?」
在遇到羅倫斯之前,赫蘿曾在一個名叫帕羅斯的小村子裡做過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豐收之神,因此對農村的生活也有了解。
哈迪許村裡的每一戶人家,距離遠到站在門前的人互相看不清彼此的臉。
「但是路卻很平整。沒有野草,地也壓實了。何況雞的數量也不少」
倘若村民之間的關係不好,圍繞著家畜究竟是被誰偷了之類的問題就會頻繁發生,人們是不可能在外放養動物的。
望著這個被花香清風吹拂的小村子,羅倫斯覺得只有安穩祥和之類的詞才適合形容它。
「恐怕是有什麼原因吧。四周的草原那麼大卻沒有好好開墾,這也讓人沒法理解」
有城牆環繞的都市裡處處人口稠密,倘若有肥沃的土地,必定有不少人會想明日便擔著鋤頭去開墾。
「要不就是因為土地之主不是什麼善類,村民全都逃走了唄? 咱們是不是也應該趁現在往西邊去?」
事到如今,赫蘿還是沒有放棄。
「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據院長大人說,就任的新領主似乎是個信仰極其篤厚的人。心地應該也不至於險惡」
「……哼」
信仰篤厚。聽到這裡赫蘿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就是那個唄?只靠著炒豆子和水度日的那群人。 圍著餐桌的樣子簡直像死了誰一樣,一聲不吭,死氣沉沉……」
能夠恪守粗食與沉默戒律的,全都是優秀的修道士。
當然,這和赫蘿自甘墮落的生活是絕不相容的。
這也是數日以來她都不情不願的原因之一吧。
「與其要去那種地方,汝瞧,那邊的人家怎麼樣。屋檐下吊著洋蔥和干鱒魚,院子裡還有豬和雞,菜園子裡的土又黑油油的」
赫蘿指著的那座房子仿佛千年以後依舊會是那副模樣,蓋著厚蓬蓬的稻草屋頂,遠看如同伏著的老狗。睡覺的床鋪大概也是稻草紮成的,但飲食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畢竟材料可以直接從田裡收穫,而酒料想也可以喝個夠。
「但是修道院裡的修士並非人人都是磐石一塊。何況,雖說治下只是個邊鄙的寒村,可那也是能接納領主子弟的修道院。拿出炒豆子和洋蔥款待客人,這樣的事情大概還不至於吧」
何況能在領主宅邸留宿,這本身就具有一定意義。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接著會被允許。所謂信用就是這樣逐漸累積出來的。
如此說明了一番,赫蘿卻露出如同咬碎了苦蟲般的難受表情。
「而且那是個才剛剛離開修道院,又年輕,又沒有處世經驗的領主。要是一切順利的話,等我們開店的時候他一定能幫上忙的」
羅倫斯也覺得這話說得讓自己心裡的小算盤暴露無遺,不過他當然沒有打算侵害對方的利益。
企圖在還未適應環境的新領主身上狠賺一筆的商人,結局往往是不會如意的。
「汝啊……算了!」
終於,赫蘿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便蜷縮在載貨台上。
本以為她的心情已經大概轉好了,看來是還因為旅途的疲憊而生著氣。
不過,路過修道院之前她的心情似乎還沒那麼糟。赫蘿就那麼想去西邊的城鎮嗎? 羅倫斯有種奇怪的感覺。
究竟是為什麼呢,羅倫斯揣度著,又突然看到有幾個人從赫蘿先前指著的那戶人家中走出來。
領頭的是個低矮的禿頭老人,後面跟著幾名村民模樣的男子。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是一樣的難色,聚在一起像是商量著什麼。期間也有人誇張地搖頭,或是仰天長嘆。
接著,這群人的目光又往屋子裡窺去。
「赫蘿」
羅倫斯輕輕地叫了一聲。儘管此刻仍賭氣地蜷在車上,但她的大耳朵大概早已將他們的談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倘若前面發生了什麼麻煩事,最好還是現在就有所把握,這一點赫蘿應該是理解的。
「哼」
可赫蘿的回應居然只是哼了一聲。她就那麼不高興嗎,羅倫斯驚訝地轉身向載貨台。幾乎是與此同時,聚集在茅屋前的人們也注意到了這駕馬車。
視線似乎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羅倫斯只得又轉向前面,果然發現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
「您好」
他將馬車在一段距離處停下,自己首先開了口。
「諸位都聚在一起,是在談論春祭的事情嗎?」
『我只是個什麼異常都沒注意到的愚蠢商人』——此刻羅倫斯臉上的笑容正是這樣的意思。
村民們在猶豫了片刻後互相使了眼色,又一同將視線投向那位駝背老人。
「是旅行的商人先生啊。我們村子的祭典可是在夏天」
老人帶著爽朗又友善的笑容回答道。看起來,他似乎是這裡的村長。
「好馬啊」
羅倫斯從車上下來時,好幾個村民都盯著他的馬並發出了讚嘆。但赫蘿始終蜷縮在載貨台上,所以誰都沒有發現她。
「平時我的路線是更靠北邊一點的,不過這次是受人拜託」
「受人拜託?」
「這邊的新領主大人不久之前才剛剛抵達吧。有一位舊識希望我能代他前來問候」
領主一詞剛從口中說出,羅倫斯便察覺到了後面村民們之間視線的異動。
能讓他們在農忙期間聚集在這裡的原因,似乎就是這位領主。
「呵,也就是說,您從領主大人曾居住過的修道院來?」
「是的,我是受了院長的委託」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村民們與領主產生了對立,總之羅倫斯裝作對此事毫無意識。他在臉上堆出憨笑,表明自己只打算辦完事就離開。
「所以,我想請教一下領主大人的宅邸在何處」
與住在城市中的貴族不同,田園領主的房屋往往只有當地人才知道在哪裡。羅倫斯本想拜託村民們引路,但村長的視線卻轉向了那間茅草屋裡。
「那您來得正是時候」
茅屋門前的村民們很快讓出了一條路。
「領主大人因為村中事務,現在正在寒舍。我來替商人先生通報吧」
他說完,便穿過村民走入了房屋中。
不久之後村長回來時,身後多了幾個人。
「就是這位商人先生」
他伸手向身後的人介紹羅倫斯。那是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還有著厚實胸膛的男子。他的鬍鬚如野羊般留到了胸前,臂膀粗得幾乎與別人的小腿相當。儘管身著代表權威的皮毛鑲邊大衣,可這副模樣怎樣都只能讓人聯想到山賊的頭領。
當然,身體強健的修道僧侶並不是沒有,面容老成的也很多。
可是眼前的這人看上去無論如何也超過了五十歲,而且手指的粗壯和磨損的指甲都暗示他經歷過常年勞苦。
這就是,修道院長所說的那位,突然從修院中被召回就任領主的迷途羔羊?
那人威嚴的眼睛骨碌一轉,從上方俯視著羅倫斯。
而羅倫斯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他看到眼前的壯漢往後回了回頭,接著將身體讓到一旁。
「哎?」
從陰影處走出的,是一位將紅髮束在腦後的美麗少女。
「您是從伊萬修道院來的嗎?」
她戴著淚珠形的琥珀掛飾,身上的長袍幾乎沒有刺繡,雖然簡樸,但仍能看出是用精心編織的亞麻布做成。
更重要的是,一旁的壯漢此刻正謙卑地躬起身體——儘管那副模樣顯得窘迫極了。
如此一來應該怎樣回答自然不是疑問了,但這一切過於唐突,羅倫斯的腦中現在還沒反應過來。
「您怎麼了?」
直到少女又問了一句,他才總算回過神來。眼前的人物,正是這裡的領主。
一般而言家主之位往往會由嫡長子繼承,但例外情況並非沒有。而且羅倫斯終於回憶了起來。由於和那所修道院交往已久,他完全淡忘了這一點——俗人也不能隨意進入其中,所以他與院長總是在門外會面,因此從未對此留意。那裡的全稱是這樣的:
聖伊西多祿兄弟會附屬,伊萬「女子」修道院。
由於家庭原因而被送入修道院,這往往是為了防止遺產繼承權問題的擴大化,或是無力準備嫁妝的貴族用以擺脫女兒的常用藉口。
如此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子,院長會牽掛著她是否遭遇不幸也是當然的。
赫蘿在路過修道院之後便一直鬧著彆扭的原因,就是這個。羅倫斯這才明白。
「啊,不,失禮了」
他挺直脊樑,從懷中取出修道院長的信。
「這是院長大人給您的信」
這位收信人仍處於稱為少女也不為過的年紀內。而她還對領主的身份無所適從,也可以從打算直接從羅倫斯手中接過信封這一點看出。
那雙仿佛剝下扁豆豆莢都會磨到發紅的嬌小雙手剛想接過信件,便被一旁厚可碎岩的大手制止了。少女不禁愣了一下,不過羅倫斯並不感到稀奇。從禮節上來說,地位高貴的領主是不可直接從陌生而卑賤的人手中接過東西的。
「謝、謝謝您」
從那位與其稱作下仆,倒更像家臣的壯漢手中接過信後,少女怯生生地表達了謝意。但羅倫斯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對壯漢道謝,還是對自己。
不過,果然是與修道院感情深厚的緣故,少女打開信封的手沒有絲毫遲疑,讀信的速度也很快。或許是感受到了院長話中的溫情,她的臉上浮現出稚氣的喜悅,就如同在教會充滿陽光的庭院中翻閱聖典一般。
那位院長在修道院採購上極盡摳門,以至於激起市鎮商人一片不滿,這才只得拜託於肯為一點小利就四處奔波的旅行商人。可沒想到他也有在意掛念的人。
羅倫斯注視著這位稚嫩領主漂亮的茶色眼睛,悄悄倒咽了一口氣。
——赫蘿可是一直為此鬧著彆扭。
那是所女子修道院。因此羅倫斯本應立馬意識到信中提及的領主是一位剛剛歸家的少女。可他居然想都沒想便欣然接受這樁差事,如此一來不惹赫蘿生氣反而才奇怪。
完全等同於坐在赫蘿的尾巴上,腳踩在上面還許久沒有察覺一樣。
羅倫斯瞟了一眼躺在載貨台上假裝貨物的赫蘿,想到之後的事情,心中不禁一陣沮喪。
「羅倫斯……先生?」
直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叫到,他才回過神來。
「是我」
年少的女領主,似乎是在信中知道了羅倫斯的名字。
「我是克拉夫特·羅倫斯。一介旅行商人,長久以來承蒙院長大人厚顧了」
「那就是說,修道院裡的麵包很好吃,這全都是羅倫斯先生的功勞了呢」
親切的口吻,柔和的笑容。壯漢在一旁眼都不眨地,如同威壓般俯視著自己,羅倫斯心中竟對他產生了共感。
畢竟這是一位剛剛離開修道院的,純潔無垢的少女。
「讓麵包變得美味的,是麵包師傅,以及神的祝福」
羅倫斯謙虛了兩句,便立刻讓這位少女咯咯地笑起來。
「對了,信上說,您還有同行者——」
稚嫩的領主帶著一絲不安,悄悄將目光移向馬車,這副模樣不禁讓羅倫斯想笑。
「她因為長旅不適的緣故,現在在車上休息,還望您見諒」
「哎呀,這樣可不行」
少女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並很快將信疊好收起。
「那麼,請立刻到敝宅來」
她臉上的神情,認真到連羅倫斯都因為說謊而感受到良心的煎熬。
「可是,領主大人您還有公務在身——」
羅倫斯提醒過後,少女才慌張地環顧了四下,可很快她臉上便露出哀傷的笑容。
「不……很快,就可以結束了」
這句話剛說完,立刻就有幾個村民露出了如釋重負的感覺。少女將疊好的信交給壯漢,接著走向一直觀望事態發展的村長面前道了一聲失禮。
「有關這件事,日後再談吧」
「如您所願」
村長雖然雖然恭敬地低下了頭,模樣卻顯得很冷淡。
可年輕的領主卻像是沒有察覺到一樣。而且她似乎不會騎馬,是帶著隨從徒步從宅邸來的。壯漢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於是羅倫斯也跳上車,駕馬跟在壯漢身後。回頭一看,村民們果然各個都露出從重負中解脫的表情走進那間茅草屋裡。村長在外面目送了一陣子後也回到了房屋內。
他們究竟是在為什麼爭執呢?
羅倫斯一邊猜測,一邊將注意力轉回前路,緊接著走在前面的少女便回頭對他搭話道。
「您很在意嗎?」
她露出了困擾似的笑容。
羅倫斯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決定開口。
「院長吩咐我來,是為領主大人幫忙的」
恐怕信上也寫了類似的話。
領主。聽到羅倫斯這樣稱呼自己,少女臉上仍是那副困擾般的笑容,但腳步卻停了下來。
「請別再叫我領主大人了」
「那麼,我該如何稱呼您?」
——啊。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嘴。
「對不起,我還沒有自我介紹」
接著咳了兩聲,將手放在胸前說道。
「我是阿瑪莉艾·道施特姆-
哈迪許。是這裡的第七代領主」
雖然自己都不相信。她害羞地小聲加了一句。既然被送進了修道院,那就表明前任領主應該有一個嫡子。父輩和子輩同時去世,其中恐怕是有什麼事故。
可看上去阿瑪莉艾並不為之悲傷或消沉,這恐怕並不是因為她有多堅強,而是因為這位少女自從懂事起就已經被家人拋棄到修道院的緣故。
「那麼,道施特姆小姐?」
「在修道院裡,大家都叫我阿瑪莉艾」
看來她也不喜歡自己那高貴的姓氏。
但是,自己真的能直呼領主的名字嗎。羅倫斯姑且還是將目光轉向了壯漢,得到的回覆則是他放棄似的眼神。似乎這位寡默的家臣與阿瑪莉艾之間,已經就這個問題僵持許久了。
「那麼,阿瑪莉艾小姐」
「『小姐』感覺也好彆扭……」
「阿瑪莉艾小姐」
壯漢第一次開了口。阿瑪莉艾看了看他,接著才不情願地點了頭。在這一點上兩人之間大概也達成了某種妥協。
「那麼,麻煩您了」
「遵命」
羅倫斯恭敬地低下頭去。
「因此,院長命令我充當阿瑪莉艾小姐在俗世中的筆」
劍的角色已經有一旁的壯漢了。
阿瑪莉艾再次邁起步伐,同時露骨地長嘆了一聲。
「哈啊……。這件事,真的很讓人無奈」
以此為開端,在抵達宅邸之前她對羅倫斯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儘管阿瑪莉艾的語言笨拙又不得要領,但事情本身實際上只是一起簡單的紛爭而已。
道施特姆家的宅邸,與其說是宅邸,實際上更像是一個稍微豪華一點的農莊。
由於領地只是一個小村子,因此儘管頂著領主的名號,但他們自己也不得不從事田間勞動。道施特姆家的院子裡除過馬廄之外還有羊圈,水池裡似乎養著魚,雞和豬則任其在屋前空地上翻找食物。這一切,應該都是那位壯漢在管理的。
儘管樸素,屋子的每個角落卻都被精心維護著,居住起來應該是相當舒適的。
假若是在山上築起的要塞,那麼領主一家和其家臣也不得不擠在其中生活。事實上作為領主能享受輕鬆生活的人,從數量上來看是極少的。
抵達宅邸後,壯漢——他似乎名叫亞爾金——將羅倫斯和赫蘿帶往客房。
阿瑪莉艾一行看起來也還沒吃過午飯,因此才讓羅倫斯和赫蘿在一切準備妥當前先休息片刻。
這是一間沒鋪地板,房梁露在外面的鄉下小屋,但同樣經過了仔細打掃,床鋪下的稻草也是新換的。對睡慣了馬車載貨台的身體來說,已經稱得上十分奢侈了。
「呼,總算了可以歇息了吶」
抵達宅邸後赫蘿總算從馬車上現了身,看到她一身修女裝束,阿瑪莉艾起先很驚喜,但得知只是為旅途方便才如此打扮後,她露出了愕然又失望的表情。
她的心思大概留在那所修道院裡吧。
此外,出於在修道院中培育起的倫理觀,她對赫蘿與羅倫斯同處一室這件事也似乎有些懸念。因此羅倫斯告訴她自己將會在行商結束後和赫蘿開店結婚。
儘管不是謊言,可總有種說謊一般的感覺,恐怕因為是羅倫斯自己也覺得這沒有什麼現實味道——以及心中『如果這樣說,大概赫蘿的心情就會變好一點』的期待感。
走進房間,放下行李。接著赫蘿立刻倒在床上。
「大笨驢」
羅倫斯一邊將行李放進柜子里,一邊轉頭向赫蘿。
「汝啊,只要是知道有女人遇見困難,不管多遠都要跑去幫忙唄?」
濫好人——與之相比,花心大蘿蔔的語感要強得多。
「不,你聽我解釋啊」
羅倫斯想要辯駁,可赫蘿卻把臉埋在枕頭裡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斜眼盯著他開了口。
「住嘴」
既然說了住嘴,那就只能如此了。
羅倫斯老老實實地閉上嘴,赫蘿又深深嘆了口氣,長袍下的尾巴啪踏啪踏地擺動著。這副表情與其說是生氣,倒更像是筋疲力盡的樣子。
「哈……。咱本來以為汝只是有個榆木腦袋,卻沒想到汝這個大笨驢,連這裡的土地之主是個女人都沒意識到」
得知從村長家走出的阿瑪莉艾才是真正的領主時,羅倫斯著實吃了一驚。而他心中的驚訝終究還是沒能瞞過赫蘿。
「汝呀,真是笨得不可救藥」
「來之前我確實一心想著領主是個男人」
話音剛落,赫蘿立馬別過了臉。
不過這並不是拒絕,而是在表達某種別的什麼。
羅倫斯坐在赫蘿躺著的那張床上。他還沒有服輸。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你不高興的理由就在那裡」
「……」
赫蘿依舊背著臉,但頭上的獸耳卻轉了過來。賢狼的三角形耳朵,能夠輕易分辨人言真偽。
耳朵搖了搖,她才慢慢地將頭轉回羅倫斯面前。
「哼,汝以為咱為啥不高興? 諒汝的膽子也沒大到敢花心的地步,何況,汝的那點器量也是引不來其他女人的」
聽起來是辛辣的批評,可羅倫斯光是要忍著笑就費盡全力了。
赫蘿似乎是吃醋了。因為羅倫斯滿心歡喜接下的差事,是去見一個從修道院被召回家中的年輕女子。明明什麼都不可能發生,她卻在這種奇怪的事情上擔心了起來。
而羅倫斯卻連自己要去見的人是女性這點都沒意識到。
一番周折之後,她的台詞。
實在是太可愛了。
羅倫斯朝赫蘿的頭伸出手去,輕撫她柔軟的亞麻色長髮。
「就算如此」
唯一肯直陪伴著自己的,只有心胸寬廣的賢狼大人。
就算心思早已被讀透,就算怎麼看都是故意的,可形式還是非常重要的。
「只是,我颯爽地前去救助遇到困難的女孩,你不覺得看到這一幕也挺不錯的嗎?」
赫蘿閉著眼睛笑了起來,被羅倫斯撫摸著的腦袋上,那堆三角形的耳朵也隨之抖動。
「……大笨驢」
儘管對這次繞路挑盡了刺,她卻始終沒有表示強硬的反對。原因一定就在於此。
就濫好人這一點來說,赫蘿實在是和自己半斤八兩。羅倫斯心想。而自己若是能幫助某個人,赫蘿也會為此感到驕傲。
毫不忌憚地說,她絕對覺得自己很帥氣。羅倫斯在心中如此堅信。
可若是說出口來,赫蘿準會用鼻子哼一聲,然後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吧。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覺得赫蘿似乎在最後向自己投去了期待的眼神。而,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自己應該能得到她的獎勵。
唰唰唰地擺個不停的尾巴,終於靜了下來。
數瞬的沉默。
羅倫斯彎下腰想吻赫蘿,卻被她用雙手夾住了臉。
「汝得先去洗個澡吶」
然後,用力將他推得遠遠的。
「……有那麼厲害嗎?」
羅倫斯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但沒聞到什麼味道。
不過,既然公主已經發話了,自己只能遵從。
「何況,汝還有工作要做不是? 雖然聽起來挺麻煩的,汝沒問題吧? 在咱面前出洋相什麼的,應該不至於吧?」
即便躺在載貨台上,那些對話她似乎還是認真聽了的。
不過這話說出來一定會惹赫蘿生氣,然後自己晚上就沒有暖和的尾巴可以抱了。
「以你的能力大概很快就可以解決了吧」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哼了一聲,又抱住枕頭。
「咱不是狗」
羅倫斯聳聳肩,從床上坐起來。
「要找出手搖石磨本身,倒是不怎麼難的」
在路上阿瑪莉艾向羅倫斯講述了她和村民之間的爭執。事情以修理村子的水車為發端,歸根結底還是圍繞著金錢的問題。
那座水車已經年久失修,請工匠則需要花一大筆錢。似乎水車本來狀況就不怎麼好,在領主交接的混亂中又沒有人看管,最後終於徹底損壞了。水車雖基本上是屬於土地領主的財產,可道施特姆家並沒有足以自力將其復原的資金。而且這座水車的運作本來便建立在向村民徵收使用費的基礎上,所以阿瑪莉艾聽取亞爾金的建議,想到了一條理所當然的解決方案,即向村民們收繳修理費用。
但是,大多數村民都表示了反對。因為並不是每戶人家都那麼需要水車。修好了水車而得到方便的,總是飼養大量羊只,或擁有廣闊田地的人家。
沒有年輕勞力
的人家,若是肯付錢使用水車自然能落得輕鬆。最需要這座水車的事實上則是道施特姆家——他們需要用磨好的麥子繳納稅收和地租。
此外水車使用費盈餘的部分也並非是進入道施特姆家的金庫,而是會被用在橋樑道路的修整上。因此先前的領主對村民們規定,任何人磨麥子時都必須使用這座水車。
可對村民們而言,這筆錢他們並不是那麼願意付。
於是從上一位領主的時代起,村民們便偷偷請石匠打出了手搖石磨,以便代替每次都要花錢的水車。
阿瑪莉艾因此直接找到了村長,想通過談判敦促村民們放棄不正當的行為。
「因為有了那個什麼石磨,人們都不用水車了,這樣一想取締石磨的確是在理……。可是吶,怎麼說呢」
「太認真,太刻板了」
「和汝真是不一樣吶」
羅倫斯看了看赫蘿,發現她正歪著腦袋笑著。
「汝知道變通,這是在夸汝」
赫蘿的輕咬算是她心情轉好的證據,於是羅倫斯只是聳了聳肩。
「那,汝果然是要幫那小姑娘唄?」
「是要幫。畢竟阿瑪莉艾小姐是對的。不過……」
「不過?」
「你也聽說了吧,水車幾乎每年都要著火」
這是阿瑪莉艾的說明有些難以讓人理解的原因,恐怕也是村民們堅持反對的最大理由。
「有點難以置信吶」
水車建在河邊,河裡流著水。而且夜裡也沒人在周圍點蠟燭,這樣想來幾乎不會有失火的理由。
但是在遠處看到那水車時,上面的確是黑乎乎的。那不是水霉漬,而是燒焦留下的痕跡。
村里每一戶房子間隔得很遠,恐怕原因也是在這裡。
「那片花田,夏天起了野火就會變成一片火海……咱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某些含有大量油分的植物的確有這種麻煩的性質。春天開花夏天結果,並靠著夏季強烈的陽光點燃果實,讓種子在火燒過的原野上發芽。當然,由於其他植物早已被連根燒盡,只要這類植物結一次果,就能支配整片土地。
這個村子的不幸,就是某天有這樣的一朵花偶然落地生根,並且繁盛生長。
據阿瑪莉艾說,這種花在她祖父的時代還沒有出現,附近區域裡也只有哈迪許村才有。
「然後,雖然有河流阻止火勢蔓延,但火舌終於還是會把水車烤焦,加速其劣化。而且由於以前野火曾數次燒毀村民房屋,人們砍伐了大量木材用來重建,附近的森林已經全都變成了草原」
「房屋彼此間隔得那麼遠,原來是為了防止全毀於一旦吶」
這裡之所以人口稀少,一方面是因為供給建材的森林已經不復存在,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那些占據了村里一半土地的紫色花朵。
「為了讓新水車不至於再被燒壞,就必須在夏天來臨之前盡力收割那片花田裡的花朵。可是農忙季節里,村民們又不肯出力」
「若是沒了那水車也就不費這番功夫了,對唄?」
可是麥子不磨成粉就做不了麵包,手磨又過於耗費時間。從大局來看,村民的生產力會降低,稅收會減少,村裡的經濟也會萎靡不振。若是有了水車,這些時間就能節約下來,村民們可以耕作更多田地,也可以把剩餘的作物賣到成立,換得各種生活必需品。從長遠的眼光來看,水車總會對村子有好處的。
對阿瑪莉艾說明這些的似乎是亞爾金,而教給亞爾金這一點的似乎是上一代的領主。上一代的領主,似乎是可以被歸於明君之列的人物。
可話雖如此,正確的道理並不總會被人們接受。
「亞爾金先生大概也能靠著蠻力取締手搖石磨,但他儘可能想避免那樣做。畢竟會留下禍根。所以,才會請阿瑪莉艾小姐直接出面,請求村民自發交出石磨來」
「唔,不過,就是讓汝找到了那些藏起來的石磨,結果不也一樣唄?」
赫蘿這句話似乎是沒怎麼想就說出來了的。
所以羅倫斯在回答時,帶上了一絲諷刺的微笑。
「並不是。亞爾金先生和阿瑪莉艾小姐都會在這裡一直生活下去。但是,我是個旅行商人。村裡的一切災禍,都是旅行商人給招來的。所以只要是我出主意給阿瑪莉艾小姐,村民們的怨氣自然也會朝著我來。然後,我離開了村子,他們也就沒有誰好恨了。阿瑪莉艾小姐大概是想不來這些,不過亞爾金先生似乎早就知道該如何利用這個機會了。大概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給我們準備這麼好的屋子」
居無定所的旅行商人,有著居無定所的價值。他們能為村子帶來需要的東西,也能將不需要的東西帶離村子。而身為司掌麥田豐收的神靈,這樣的對待方式赫蘿應該也是有印象的。
神並非村民們的一員,豐收時可以被崇敬,歉收時可以被責備,其他所有一切人所無可奈何的事情,統統能夠歸咎於神。無處發泄的憤怒不能傾瀉向同村的鄰居,但歸罪給一個局外人則無傷大雅。到最後如果沒有必要,甚至連對其的崇敬都可以捨棄。
結果,便是赫蘿鑽進了羅倫斯的馬車中。
仔細想想,自己和赫蘿能夠邂逅似乎就是因為這樣。兩個用途相似的道具,沒有其他地方可放,最終被丟到了同一個地方去。
不過,羅倫斯並不認為自己的工作和命運是不幸的。
因為正是如此,他的身邊才有了赫蘿。
「別傷心嘛」
赫蘿看起來像是有些受傷。羅倫斯苦笑著,輕輕捏了捏她嬌小的鼻尖。
「現在我的馬車駕台上有了一起分擔重荷的人。既然如此,我還需要再奢望什麼呢?」
「……大笨驢」
赫蘿撥開了羅倫斯的手。可嘴上雖說著嫌棄,尾巴卻擺個不停。
「不過呀,真能找到唄? 實在不行,乾脆咱變成狼,順著麥粉的味道找找那些磨盤得了」
她轉向羅倫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論壞心眼,我可是不會輸的」
看到羅倫斯信心十足的模樣,赫蘿起先愣了一下,繼而咯咯咯地笑起來。
「根本就是小聰明」
「真不留情面」
羅倫斯聳了聳肩,發現赫蘿偷偷用自己的食指勾住了他的指頭。在這些方面,赫蘿也有著出乎意料的少女一面。
所以,以紳士自居的羅倫斯又加上了一句。
「這工作算不得輕鬆,所以回收石磨的地方你不用跟著來也可以的」
「但咱就喜歡看你那副哭鼻子的委屈模樣呀?」
「呵,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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