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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的芬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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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正合我意」

赫蘿的尾巴和耳朵正啪踏啪踏地搖動著。

「大笨驢」

她縮起脖子笑著,在羅倫斯的手上親了一口。

接著,放開了羅倫斯的手。

「那麼,就讓咱看看汝干起事情來的樣子唄」

不久之後敲門聲響起,是亞爾金來叫他們了。

盤中的麵包雖離剛出爐的有不少差距,但也是小麥做成的白麵包。湯也不是僅僅用鹽和醋調味,而使用了麵包屑勾芡,甚至還大膽地加入了整塊羊肉。

更使人吃驚的,是餐桌上的酒瓶。

「這酒瓶的做工真好,很漂亮的綠色」

阿瑪莉艾那長長的修道院式祈禱結束後,午餐終於開始。羅倫斯選擇首先從這裡打開話題。

「那是父親的興趣。宅邸的地下還有很多的玻璃製品……。真的有很多,因此我曾想過若是留下幾個,賣掉剩下的,或許就能有足夠的錢財來修理水車」

阿瑪莉艾用帶著幾分困擾的語氣說道。而桌子一角的亞爾金則悄悄向她投去了視線。他的坐姿顯得相當窘迫,一則是因為身材魁梧,二則大概是因為在他的認識中,主人是不可以和家臣同用一張餐桌的。

兩人間果然存在著不小的思維差異,在玻璃收藏品這點上也是一樣的。

從公平無私的精神出發,阿瑪莉艾理所當然地考慮起了賣掉玻璃瓶。可這在亞爾金看來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因為既然是上一代領主的收藏品,那麼現在就已經變成了傳家的寶物。

「但是,若能禁止手搖石磨,至少水車的問題就能解決了」

羅倫斯一邊將麵包撕碎浸在湯里一邊說。

「類似的情況,我以前也曾在其他地方有所見聞。因此一定能為您效勞」

亞爾金立刻挺直了腰杆。『你果然懂我的意思』他像是在這樣說。

「真的嗎?」

「是的。看似廣大的農村,能藏匿物件的地點其實也出乎意料地少」

藏匿。這個字眼讓阿瑪莉艾臉上的驚喜頓時黯淡了下去。

她一定是期望著村民們能夠自發合作。

羅倫斯抿了一口葡萄酒,用冷酷的,如同守財奴般的語氣說道。

「您沒有必要感到難受。錯在不繳稅的那些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臉上的微笑似乎在如此宣示。

阿瑪莉艾雖然流露出難過的神情,但始終沒有將視線轉向亞爾金。大概是因為她也明白,亞爾金在這件事上不站在自己一邊。

「何況水車的修複本來就是為村里好。啊,當然了,不會到麻煩阿瑪莉艾小姐您親自出面的地步。我一個人就可以了。我會辦妥這件事的」

「哎,可是,這怎麼行」

「當然要搬運石磨,恐怕還是得借一下亞爾金先生的力氣才行」

阿瑪莉艾是個聰明的女孩,她立刻便明白這是羅倫斯有意替她擋下了這件不怎麼高尚的差事。心中的溫柔讓她感到了愧疚和疑惑。

亞爾金粗厚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無論何時,悉聽差遣」

阿瑪莉艾用哀傷的眼神看了看羅倫斯,又看了看亞爾金,終於點下了頭。權力的寶座並不像旁人想像的那般坐上去舒適,也不是誰都能輕易坐上的位置。

不過。看著阿瑪莉艾,羅倫斯心想道。無論好壞,人總是會習慣的。

曾有詩人將此稱為良心的消磨。世界不知為何,就是無法溫柔地對待人們。

「而且,倘若能為領主大人盡微薄之力,也是小小旅行商人的望外之喜」

言辭間毫不掩飾對報酬的期盼。

緊接著,沉默的亞爾金也開了口。

「道施特姆家會對辛勞予以報償的」

從不知何處來的貪財商人,和頭腦頑固的家臣勾結在了一起,有錯的是他們。

這副模樣不禁讓赫蘿對阿瑪莉艾投去了同情的視線,但她當然也沒有插話。世間的殘酷,赫蘿是最了解的。

「那麼,餐會結束之後我便立刻出發吧」

「阿瑪莉艾小姐?」

亞爾金向阿瑪莉艾徵求最後的確認。她抬起頭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而她的肩膀之所以在顫抖,則大概是因為用力握住了優雅地鋪在膝上的亞麻布餐巾。

「……拜託,您了……」

羅倫斯鬆了口氣,但並不是因為一切都如自己料想。

而是因為他看出阿瑪莉艾雖然溫柔,但不缺乏面對命運的勇氣。

那麼,自己便只需要全力協助了。

石磨的搬運將使用羅倫斯的馬車。在羅倫斯卸下貨物的時候,亞爾金突然開了口。

「給你添麻煩了」

他沒有停下手,但和赫蘿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笑著回答道。

「馬車的使用費就要謝謝您了」

當然,他知道亞爾金的道謝並不是因為馬車。

「我是受到了伊萬修道院院長的拜託。那位院長大人真是小氣極了,只想著自己修道院的事情,我費了那麼大勁運來貨物,他卻一次都沒打算慰勞過我。所以我猜想阿瑪莉艾小姐大概遇到了不小的麻煩,這才想要幫她的」

換而言之便表示阿瑪莉艾是讓人想要自發為之服務的高尚人物。這是商人風格的委婉。

亞爾金用猛牛一樣的肌肉搬起貨物,輕輕放在地上。

雖然外表看上去同山賊一樣,但卻絕不粗野。

「阿瑪莉艾小姐,一定能成為一位優秀的領主吧」

羅倫斯笑著,將最後的貨物搬下馬車。

「能為她幫忙,是我的光榮」

然後,他們便去往村長的小屋。赫蘿原本猶豫是否該留下來安慰阿瑪莉艾,但羅倫斯制止了她。因為兩人將很快離開村落,這是屬於亞爾金的工作。何況亞爾金也終將先於阿瑪莉艾離開這個世界,早一些學會堅強,並不是什麼壞事。

牽著空馬車來到村里時,村民們似乎是放鬆了警覺,正沉浸在小小的宴會中。

收拾好家具,在地面鋪上稻草,村民們圍坐起來。中心擺著一個銅製的釀造鍋。一定是村長引以為傲的自製麥酒吧。

「哎呀呀,哎呀呀……」

即便是村民中最有經驗的村長,似乎也難掩心中的詫異。

「啊,諸位坐著就可以了。領主大人的徵稅權現在由鄙人代行,因此先來稍事問候」

「徵稅權……可那不是」

「前一代領主在任的時候,也曾頒布過禁止手搖石磨的布告吧。因此,基於布告,現在我來沒收這些工具」

羅倫斯仿佛聽到了村民們寒毛倒立的聲音。

但是,村長立刻對他們使了眼色。他似乎還微微地點了點頭,恐怕是安撫村民,讓他們不要擔心吧。

「這樣啊……。可是,我們正如您所見,並不是圍著手搖石磨。何況這樣的茅草屋裡,也沒什麼好藏的地方」

言下之意,其他人也早已藏好了磨盤。

羅倫斯依舊掛著微笑點了點頭。

「您說得是。這裡和城鎮房屋不同,房梁直接露在外面,自然是不可能有閣樓可以藏了。地上也沒有地板,而是踏實的土,若是埋進去一眼就能看出來,何況再挖出來也要費一番功夫」

羅倫斯的唐突之言引來村民們一片困惑。

「那麼田裡呢? 這要找起來也不難,用棒子戳進土裡一試便知。何況這個季節作物剛剛種下,想必也是沒人敢大著膽子在田裡挖洞的」

有一兩個人似乎倒吞了口涼氣。亞爾金會把這些人全找出來的。

「房子的後院裡,田間的路上,可以埋的地方恐怕還有很多,但動土之後雜草的模樣站在遠處也能看得出來。河對岸的草原也不是不能藏,可要把一直使用的磨盤運到那麼遠的地方實在是不划算。所以說」

羅倫斯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轉向隔壁的廚房。

「藏在灶台里……可石磨又有點大了,何況中間的軸木也會被燒壞」

那麼會被藏在哪裡呢? 旅行商人的有利之處便是訪問過種種不同的地區,學到了無論在哪裡,人們的思維模式都相同這一點。

「建房子時一定會有的,而且就算被翻起來也發現不了,何況根本就不會有人想過要翻開來看的地方」

羅倫斯轉過身,站到一直在門口觀望事態發展的赫蘿面前。赫蘿愣了一下,但很快恭謹地垂手指了指身下,那裡正有一塊石板。

「這裡人來人往,土也很快就凹下去了」

因此,很容易便可以掏出一個洞來,在上面放上石塊。何況徵稅吏來家中搜查時,其中的住人們大抵都會站在門口一副不安的模樣,這裡也就成了一家之內最大的盲點。

亞爾金拿出了充當撬棍的鐵棒,而村長只得滿臉苦澀地咬著牙點頭了。

「就算修了水車,反正也會被野火給燒掉……」

因此便必須把那些沒用的紫花全都割除,至少,也要清空水車周圍一帶。在農忙時節,去清理那些換不來錢的野花。

「我是商人因此可以斷言」

羅倫斯接著村長說道。

「即便如此,有了水車也還是能給大家帶來好處」

亞爾金撬開了鋪地石,手搖石磨從底下露了出來。

在幾戶人家中沒有搜出石磨,一定是他們真的沒有吧。赫蘿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看了看他們的臉,倘若是說謊,她應該能從表情上判斷出來。

最終,總計收繳石磨十七個。

馬兒不滿地噴著響鼻,牽著重了不少的馬車。

「居然不靠武力就解決了」

亞爾金突然開口說道。這種拐彎抹角的言辭或許是他獨有的道謝也說不定。

「壞心眼可是商人的強項」

說完,羅倫斯重新握住韁繩。

「現在的問題,是在於阿瑪莉艾小姐吧?」

羅倫斯本以為亞爾金會動怒,沒想到他卻只是悶悶地哼了一聲。

「就領主而言,她稍有些過於溫柔了」

「…畢竟老百姓是不可能樂意繳稅的,哪怕那些稅最後能為他們帶來好處」

「聽起來真讓人難受」

旅行商人總會試圖逃避關稅,或是在城內收繳的一切稅務上動歪腦筋。儘管正是這些稅金擴充了城鎮的設施,改善了治安,聚集了人口,發展了商機。

「何況,水車的修理費用今後還有可能出現不足。到那時,恐怕就不得不採取更嚴酷的手段了」

下一次,連可以收繳的石磨都不會有。

「那麼,就沒有什麼方法嗎」

亞爾金問了一句。赫蘿則將視線轉向羅倫斯,勸誡他不要過於深入。沒問題。羅倫斯摸了摸她的頭

「我走過了許多城鎮,見過了各式各樣收稅的名目。要想出多少個都是沒問題的」

「……結果也只能如此了嗎」

「只要之後能再找到他們的財路就行了」

沒有收入來源,自然不會有人繳稅。

「……可我們並不是商人」

「您說得也是」

羅倫斯雖給出了如此的建議,但每當阿瑪莉艾決定徵收新的稅種,她心中柔軟的那一部分也必定會隨之減少。

「我也會用行商所積累的知識,儘可能地協助……」

正說到這裡。

「阿瑪莉艾小姐?」

阿瑪莉艾正從另一個方向小跑向宅邸。她的懷中抱滿了什麼東西,腳步也有些不穩。

並且最終在後院裡消失了身影。

似乎在羅倫斯一行人前往收繳石磨的時候外出了哪裡。

「是怎麼了呢」

「唔……」

看來亞爾金也不知道。羅倫斯於是向赫蘿投去求助的目光。赫蘿起先像是稍稍吃了一驚,但很快又露出神秘的愉快微笑。

回到領主宅邸後,羅倫斯很快便知道了其中理由。

「大……大小姐?」

在餐桌旁找到阿瑪莉艾後,亞爾金不由得叫了她一聲「大小姐」。似乎這種語氣是他刻意想在羅倫斯與赫蘿面前掩飾的。

「大小姐,您不是和我約好不插手這件事嗎」

亞爾金看起來驚訝而生氣。

而阿瑪莉艾則挽起袖子,擺弄著鋪滿桌子的那些東西——

為這個村子招致災厄的紫色花朵。

「說到底,都是這些花的問題」

阿瑪莉艾開口說道。

「如果能讓這些花兒派上什麼用場,村民們大概就會積極地去收割它們,水車也就安全了」

她並不是一個只會任由命運擺布,然後傷心哭泣的女孩子。

「而且,羅倫斯先生是旅行商人,無論需要這些花的市場有多遠,您都會前往販賣的吧」

是唄? 赫蘿用促狹的視線瞄了羅倫斯一眼。

他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是的,如果有利可圖的話」

但該保留的地方依舊不能讓步。

「那麼,用作料理的調味品如何呢。我在修道院中曾學過香草的使用方法。這些花朵的香味又很好」

簡簡單單就能想到的主意,往往是前人已經嘗試過的。

要這樣回答阿瑪莉艾是很簡單,可解決困難的決心同樣很重要。

「在厚的牛肩肉放一枝來烤,或許能產生很香的味道吧」

「還有其他的用途嗎?」

「用來沉澱質量不好的葡萄酒之類」

阿瑪莉艾點了點頭,用手撐著下巴自言自語道。

「就沒有什麼辦法能把這些花本身變成食物嗎」

亞爾金咳了一聲。

「有關於此,我實在不願意嘗試第二次了。不論是煮,還是燒烤」

看來那些嘗試已經給他留下了陰影。

「而且或許是因為香味太重了,連牛、羊和豬也不願意吃」

倘若能成為家畜的飼料,村民們大概也會欣然趕著豬羊前往花田。但這副情景沒有出現,是有理由的。

「即便是用作料理的裝飾或是香料,也賣不了很高的價格吧」

而這些花朵的數量又達到了極其驚人的地步。

「那麼,直接做成香袋如何? 在修道院裡,我們經常這樣使用培育的香草」

聚集著從年輕少女到老齡淑女的女子修院裡,修女們手執縫衣針製作香袋的模樣,想必非常治癒人心。

「香袋的確是一種商品,而這些花朵的香味也確實濃烈。可是,這種東西的銷量並不大,至少,是不會對花田產生影響的」

散發出美好香味的花朵,和散發出美好香味的麵包,人們恐怕多數會選擇後者。

何況香袋還是一種耐用品,而非僅能短暫使用的消耗品。

「在每一個村鎮都售賣一點,這樣擴散到很多村鎮去,如何呢?」

「中途可能會遭雨淋,而且乾燥的花瓣雖然輕,但體積卻不小。馬車是裝不下多少的。好容易抵達一個村鎮,賣掉的貨物卻只能裝下一個啤酒杯,這樣既做不成生意,恐怕也沒辦法讓花田的面積減小」

阿瑪莉艾雖然不甘心地咬著指甲,可看上去並不打算放棄。

「那麼……對了,既然能點著,作為人們每天的燃料怎麼樣?」

「村里人沒有這麼做,應該是有其原因的」

亞爾金接著羅倫斯的話解釋道。

「倘若讓那些花越過小河生根就麻煩了。何況那種花是火災的象徵,儲備在家裡的話,怕是會讓村民們晚上睡不著覺的」

這些問題沒法靠一時想出的方法解決。畢竟村民們並不愚蠢,而上一代的領主又是堪稱明君的人物。

但是,阿瑪莉艾似乎依舊沒有灰心。她很早便應該自知自己涉世未深,但也因此而下定了決心。

「我會好好考慮的」

阿瑪莉艾的聲音里充滿了決心。

「畢竟,在修道院裡最多的,就是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大小姐……」

身材魁梧的亞爾金眨著眼睛,似乎是要忍住淚水。

「您應該和我約好了,不插手這件事的」

阿瑪莉艾苦笑著回答他。

「可我坐在領主的位置上」

羅倫斯輕輕戳了戳赫蘿的背,並且拿起一捧花朵。

「那麼,我也要努力想想辦法了」

儘管在一時豪情之下說了要努力想辦法,可現實卻並不像花香般令人輕鬆。羅倫斯等人在食堂里想盡了辦法,最終直到蠟燭也燃盡的時候才解散。

重新點上獸脂的蠟燭之後,亞爾金又塞給羅倫斯一些麥酒和助眠藥。這大概是他的答謝吧。

回到房間,羅倫斯看到赫蘿正打開窗戶,借著月明梳理自己的尾巴。

「好一幅幻想的光景」

說著,他關上了門。不過赫蘿仍舊在舔著尾巴上翹起的毛,沒表現出多開心的模樣。

「汝誇獎咱的時候,大抵都不會有啥好事」

「果然瞞不過你」

他將亞爾金的麥酒倒進杯子裡,遞給赫蘿。

她舉起杯子,卻又突然停下了手。

「不知是做的時候就用那花當了燃料,還是花的味道早就溶進了這個村子的空氣里」

麥酒散發出一股在食堂里他們已經聞了夠多,幾乎要讓鼻子麻痹的花香味。往常這樣帶著花味的麥酒應該能成為不錯的飲料,不過現在顯然不太能激起人痛飲的欲望。

「唔……麥種本身倒是不壞吶」

赫蘿喝了幾口之後評價道。

「不過,真是沒用的東西」

「你是說那些紫色的花?」

羅倫斯一邊往她的杯子裡添酒一邊說。

赫蘿則向他投去質疑的眼神,毛茸茸的尾巴也似乎有意地鼓了起來。

「汝說,如此之外還有啥沒用?」

「呃……比如旅行商人的小聰明什麼的」

羅倫斯笑道。而赫蘿則又喝了一小口麥酒,然後靈巧地仰著倒在床上。

「你啊,這樣要把酒灑出來的」

「做個泡在酒里睡著的夢也不錯唄」

「別說傻話了,給我」

赫蘿把酒杯頂在肚子上,老老實實地任憑羅倫斯拿起。

她閉著眼睛,腦袋裡似乎仍在飛速運轉。

「沒想到,人稱約依茲賢狼的咱,居然還會為這麼個花兒傷透腦筋……」

「你要真能一閉眼就想出一堆能賣錢的東西,我可早就成了大商會的主人了」

「大笨驢。咱賺的錢,那可都是咱自己的」

赫蘿又翻了個身,把下巴撐在手背上,一左一右地搖著尾巴。

或許是在想像賺了成山的金幣,過起酒池肉林生活的情景也說不定。

「不過,這些花兒啊……」

羅倫斯一邊嘟噥一邊在赫蘿身旁坐下,結果那條大尾巴便開始輕輕拍打他的脊背。

「要是薔薇,可就另當別論了」

「0.0」

「祭典里經常會用到,所以收集起來是可以賣的。王侯貴族來城裡的時候,也要給路上全都鋪滿薔薇的花瓣。要是再往南,還有大量用到薔薇的高級料理或者點心,很受歡迎的」

「OwO」

『再講得更詳細點』 赫蘿湊近了身體,仿佛在這樣說。羅倫斯

則以一句「我也只是聽人談過而已」打開了話匣子。

「杏仁露,薔薇水,砂糖,這三種似乎是貴族的晚餐從不可缺少的。尤其是把它們混在一起做成的湯,又滑又甜,還有薔薇的香味。裡面還可以再加入大米烹煮,餐後和木莓酒一起喝。或者也有加入生薑後用來燉煮鵪鶉和鴨肉的。據說虛弱的病人只要吃一勺,立刻就能再站起來」

「°﹃°」

赫蘿已經連眨眼睛都忘記了。

她在食堂里想辦法的同時吃了那麼多東西,現在居然還有胃口。羅倫斯一面為此驚訝。一面又覺得赫蘿被勾起饞蟲的模樣傻乎乎的很可愛,於是接著講了下去。

「更厲害的,要數面對著碧藍大海,一年一半以上都是夏天的國家,那裡的點心」

赫蘿啪踏啪踏地搖著尾巴,緊緊地攥著羅倫斯腰間的衣服。

「即便是在那些能收穫椰棗,終年炎熱的國家,若是登上最高最難走的山,也會看到山頂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蓋著。貴族們會在一年最炎熱的時候,派遣僕人們登上山頂,將冰塊切下來保存起來。然後,把那些冰塊用利刃削成軟綿綿的雪花,除過滿滿地澆上加了砂糖的薔薇水,還要把一種叫做檸檬的酸果實的皮和蜂蜜一起煮,再把煮好的湯汁和更多的蜂蜜也加進去」

羅倫斯用手比劃著名將刨碎的冰雪盛在想像的器皿中,又在上面澆上蜂蜜甜汁的模樣。赫蘿的目光如同釘在那雙手上一般,牢牢地將視線追著他的動作。

「等那碎雪涼透了之後,再用銀匙舀起來吃。嘴裡一陣沙沙的聲音,又涼,又甜,又酸的蜜汁就流過了喉……疼,好疼啊……赫蘿!」

赫蘿的指甲尖,已經幾乎要嵌入羅倫斯的大腿上了。

「……汝喲,接下來,那南方的國家……」

「不去的。我們不去那裡」

羅倫斯深刻地為自己的得意忘形而感到後悔。

「再說,那東西肯定比蜜漬桃子還要貴,到底是買不起的」

「嗚嗚嗚……」

赫蘿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猛地咬住了羅倫斯的大腿。

「疼!很疼的!」

她像是要將自己的痛苦分享給羅倫斯一般扭動著尖牙,不過忽然又鬆了口。

「真是的,衣服咬破了該怎麼辦啊」

「不過,汝喲……」

「唉……又怎麼了?」

「冰的話往北走就有,蜂蜜也有。那個叫檸檬的東西……只能用其他果子代替,不過砂糖只要是港口就能買到唄?」

行商的旅途中,赫蘿也積累了多餘的知識。

「就算是有,誰來付錢啊?」

啪。尾巴在羅倫斯的背上拍了一下。

「那個叫薔薇水的呢? 有唄? 貴不?」

「什麼?」

羅倫斯正要問,卻看到赫蘿的眼睛空虛地望著遠方,嘴裡也碎碎念著什麼。她似乎是在動員賢狼數百年歲月中積累的全部知識,想辦法要做出那種冰點心來。

當赫蘿回復了意識,羅倫斯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燃燒的火焰。

「那個叫薔薇水的東西,和寒冷的夜裡抱著咱的尾巴取暖,哪個比較有價值,汝想過沒?」

狼的皮毛即便是最高級品質也劣於鹿的皮毛,鹿皮又劣於兔,兔劣於狐狸,狐皮終究也比不上貂皮。貂皮能直接兌換成崔尼銀幣,而薔薇水能直接兌換成等重的黃金。這個事實,恐怕會極大地損害赫蘿作為狼的自尊心。

但是,羅倫斯並不擔心會被赫蘿咬死,是因為他知道赫蘿搞錯了什麼。

「市場上賣的狼皮,恐怕連十分之一滴的薔薇水都買不來吧」

赫蘿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不久之後她的手開始顫抖,肩膀開始顫抖,耳朵開始顫抖,尾巴也開始顫抖。

當她嘴裡露出兩根尖利的犬牙時,羅倫斯又接著說道。

「但是,你啊,你知道自己每天給尾巴上塗的是什麼嗎?」

「……唔哎?」

赫蘿每天都不厭其煩早晚梳理撫摸的尾巴,只要稍稍生氣便會膨大起來,毛髮則展現出如同玻璃細線般的光輝。

這種艷麗的光澤,以及她身上的甜美香味是有原因的。

赫蘿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羅倫斯。

「用你尾巴取暖的價值,比薔薇水要高得多。高到令人眩暈」

他像是泄勁般嘆了口氣說。

「你用的那種油,油店裡是不會賣的,只有在藥種商手裡才能買到。因為絕不會有人傻到把那東西用在料理中。畢竟那是你連價格都不看,純粹憑著味道選出來的。我得說你的鼻子確實優秀,因為你毫不猶豫地,就買了藥種商手裡最貴的那一瓶」

赫蘿纏著要買那高價的精油時,羅倫斯正好犯了某個大錯。因此他沒辦法反駁赫蘿的話,只得乖乖打開錢包。赫蘿便也毫不顧忌地將之買下。然而,那是平時只有貴族少女才會使用的東西,絕非一個旅行商人會贈給傾慕女孩的禮物。

一臉不解的赫蘿,尾巴上如今也大量塗著的,那種精油。

「那是把製作薔薇水時浮到表面的精華收集起來,用其他油稀釋做成的。當然,和以前某個大帝國的暴君贈給王妃的,那種純用花瓣製作,未加稀釋的極品是比不上的。傳說中,暴君命人收集了與十匹駿馬等重的花瓣,才最終做出小指尖大小的一瓶。但是,即便是你用的那瓶香油,也一定得花費一整駕馬車運來的……」

羅倫斯突然不再說下去了。

「一整駕馬車運來的……」

「……汝喲?」

赫蘿不安地從下方窺視羅倫斯的表情。

而羅倫斯的臉突然轉向一邊。

不是面對赫蘿,而是面對她那左右搖擺,毛茸茸的大尾巴。

「一整駕馬車才能運來的?」

「唔呀!?」

赫蘿發出奇怪的聲音,想要支起身來逃走。

可羅倫斯卻像是絲毫沒注意到這一點,只是揪住赫蘿的尾巴,仔細地盯著看。

「汝、汝喲,把咱的尾巴……那樣、粗暴地——」

赫蘿的臉此刻比蘋果還紅,而她的尾巴則如同想要逃走的魚般不停扭動著。但是,羅倫斯的手依舊緊緊鉗著不放。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那條尾巴,而記憶中的村子裡的種種元素,正在腦中猛烈地組合著。

燃料有,道具有,材料有,一切都有。而且,效果在試做之前就已經獲得了證實。而且,這種商品是不可能滯銷的。

「就是這個! 這個准能行!」

他終於從思考的海洋中抬起頭來,對赫蘿浮現出笑容。

當羅倫斯看清了眼前紅著臉,眼眶裡含著淚水的赫蘿時,一切都晚了。

「這個,大笨驢!」

一記狠狠的耳光。

但是,即便從床上滾落下來,羅倫斯仍然開心地笑著。

「這一定能賣個大價錢!」

他喊叫著,從地上爬起來,拉起正心疼地檢查著尾巴的赫蘿。

赫蘿像是畏懼似地蜷縮起身體。

「而且,你以後打理尾巴也會更方便!」

自己的尾巴剛剛才遭受一場劫難,赫蘿想要說些什麼,可已經被羅倫斯拽下了床。

「汝、汝喲、汝喲,這麼地!」

「好啦,發什麼呆呢,我們快走!」

羅倫斯拿起壁龕里的獸脂蠟燭,推開門。

「去助人為樂,順便賺一大筆錢!」

赫蘿雖然無奈又驚訝地嘆了口氣,卻沒有甩開羅倫斯的手。

又開始了。她露出如此的表情,臉上隨後浮現出一絲愉快的笑意。

散發甜蜜芳香,夏季只要憑太陽光就能點燃的,飽含油分的花朵,占據了視野所及的全部範圍。

花海的正中則擺著粘土、阿瑪莉艾的父親熱心收集的玻璃瓶,以及一口如同壓扁的壺般,又帶著細嘴的銅製釀造鍋。

只要點一次火,燃料往後在這片花田中要多少就有多少。

這一切組合起來,就能將給村子招致不幸的紫色花田,變成蘊含著財富的寶庫。

「這樣就可以了嗎?」

村子的領主阿瑪莉艾捲起袖子,用粘土封住了釀造鍋的開口。鍋里則塞滿花瓣,又加入了從河裡打來的水。

「然後,把這個玻璃瓶……」

羅倫斯摶起粘土,將玻璃瓶接在鍋上。本來這裡應有專門的玻璃匠人做的管子,或至少準備一根銅管,但時間所限只能如此代替了。

畢竟首先要嘗試一番,看看是否可行。

「那麼,我要點火了」

村長作為村民的代表,用略帶不安的

語氣說道。而村民們則不知羅倫斯究竟為何要把那害人的花瓣塞進釀造鍋,只是圍在遠處投來充滿戒備的視線。

工序和道具都準備妥當了。

羅倫斯盯著木柴著起火焰,繼而帶燃花莖和葉片,並最終冒出煙霧的模樣。

「這樣,然後呢……?」

一旁的阿瑪莉艾如同祈禱般地向他詢問。

昨晚聽說了羅倫斯的主意後,阿瑪莉艾表現出不亞於他的興奮,拿起鐮刀便向跑向花田。儘管最終還是被亞爾金拉住了,但大概是一夜都興奮得睡不著覺,她的眼睛周圍浮現出木炭塗過般的一圈黑。

代表權威的領主怎能如此。亞爾金不禁嘆息。可就算是這副表情,阿瑪莉艾看上去仍然精神十足。

大概,雖然外表文靜老實,可她實際上並不是那種喜歡沉思的女孩子吧。

「煮到一定程度,蒸汽就會接到玻璃瓶里。然後,再用水冷卻」

接到召集令,只能放下農活聚集至此的村民們,不情願地手持木桶在一旁等待著。

「很快就好……看」

玻璃瓶中冒出了煙霧。羅倫斯對村民們打了個手勢,他們便將桶里的水潑在玻璃瓶上。

「這樣,蒸汽就被水冷卻了」

釀造鍋中傳來了咕嘟咕嘟的聲音,同時蒸汽不斷聚集在玻璃瓶中。早春的河水仍冷得刺骨,每當潑上去便會驅散瓶中的蒸汽,讓人有短暫的瞬間能看清瓶里的情況。

「水越聚越多了……」

阿瑪莉艾的聲音突然揚起來。

「水的表面是……油?」

「似乎成功了」

傾斜的玻璃瓶中,水的表面聚集起了一層油膜。

四周已經有了很濃的花香。赫蘿在兜帽之下,用手捂住了口鼻。

在同樣的程序反覆幾次之後,羅倫斯伸手想取下瓶子。

但是,卻被亞爾金攔了下來。

「這之後的重複,就是我的工作了」

或許他是在關心羅倫斯,防止他被瓶子燙傷。

羅倫斯微笑著讓出了位置。

亞爾金用自己厚實的手掌攥住玻璃瓶,一邊留意不灑出瓶中液體,一邊小心地將它從鍋上取下。

「嗚哇」

「好濃的香味!」

頓時一股香味彌散開來,激起四周村民的驚嘆。

亞爾金又將瓶口轉向他的主人阿瑪莉艾。

阿瑪莉艾用手指蘸了一點香油,塗在準備好的一塊布上。

「……好厲害」

她只說了這一句話,似乎是已經被驚呆了。

「製作香油需要大量的花朵,但是在這裡應該不成問題。而且,香味如此濃郁的香油,只要讓藥種商用別的油稀釋好,就能賣一大筆錢。我作為一個小小的旅行商人,只取一小瓶未稀釋的原油就可以了。這樣即便被雨淋了也不礙事,而且還不會給馬車增加負擔」

雖然不知道能賣多少價錢,但儲量是可觀的,香味也的確迷人。

原本只是為鼓勵村民割草想出的辦法,似乎還可以讓人期待更多。

「如果還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羅倫斯說到這裡,圍著那塊布嗅香油氣味的阿瑪莉艾,亞爾金,赫蘿還有村長都將視線轉向了他。

「那就是這個工作結束的當天,恐怕大家吃什麼東西都是這股甜味了吧」

在大家的笑聲中,亞爾金鼓起了掌。

「旅行的賢人為村子帶來了如此美妙的智慧。來啊,從現在開始我們將跨越神予以的試煉,將這片花田變為福音!」

該收割的花朵還有很多,而且還要剝除花瓣,去除莖葉的水分以便燃燒。

平時的勞作自然不能放下,花朵又會隨著季節變遷而凋落。

沒有多少慶祝的時間了。

在滿場的歡騰之中,羅倫斯像個旅人般慢慢退出了人群中心。

啪。有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呀」

仔細一看,是赫蘿。

「怎麼樣,我的小聰明也挺厲害的吧?」

這種時候她應該會允許自己驕傲一下。

羅倫斯說完,赫蘿便在深深的兜帽下露出了笑容,可她又突然蜷起身體,毫不留情地一拳打上了羅倫斯的肚子。

「咕噗!?」

「這樣就為咱的尾巴報仇了,大笨驢」

「咳咳……」

雖然不是很痛,但由於驚訝,羅倫斯還是好半天沒能直起身子。

他發現赫蘿的臉上,浮現出了越過兜帽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可怕笑容。

「汝把咱的尾巴弄得亂糟糟的,這件事咱會一~直記下來的」

「不、這、這個啊」

「不過啊」

赫蘿湊近了過來。

「從今往後,汝也至少幫咱打理打理尾巴唄? 汝現在是土地之主的熟客,這不是能賺來一大筆錢嗎?」

「什麼,不,能不能賣掉還……」

「嚯,以後,晚上汝還想不想暖暖和和地睡覺了?」

略帶紅色的琥珀眼瞳中,閃著如同糖煮果實般的光澤。

「……遵命」

聽到羅倫斯老老實實回答,赫蘿像是天真純潔的少女般笑了起來。

同時,開口說道。

「汝的錢包,咱也得定期清理才行了吶」

「……」

她愉快地摟住了羅倫斯的手臂。

村民們的一部分正在忙碌地顧著釀造鍋,餘下的則圍著亞爾金和阿瑪莉艾。

有人突然注意到了他們,就像是被兩人臉上的笑容傳染了一般,帶著滿面微笑沖他們喊道。

「羅倫斯先生,您一定是神派遣來的天使啊!」

面對這樣的讚揚,羅倫斯只能困擾地笑笑,同時輕輕沖他們招手回應。

另一隻手,則被比誰都更貪心的狼占據著。

「與其說是被神派遣來的,倒不如說是被某位前任神明差遣來的」

羅倫斯嘟囔道。

「商人的喜悅,不就是服務別人唄?」

赫蘿的尾巴正在斗篷下搖擺著。

羅倫斯仰望著漂亮的藍天。冬天結束,春天來臨的天空。

這就是在那片吹拂著甜美香味的花田裡,發生的故事。

古舊的儲藏間前,封在小瓶中的記憶瞬間一齊湧出。

香油的效能,似乎經過多年仍舊未有絲毫減少。

「我想起來了。繆莉那孩子,好像對這個小瓶一點興趣都沒有過」

「就算有多香,有多甜,畢竟還是不能吃吶」

繆莉還太小,沒到明白享受花朵芬芳的年紀。

「但咱家的丫頭倒是學下了怎麼藏石磨。所以咱覺得,那石磨沒準也被她藏在什麼想不到的地方了」

羅倫斯夫婦的獨生女非常喜歡惡作劇,也總難逃尋寶和冒險故事的吸引。

「那孩子,到底是像誰啊……」

「大概是一看到金銀財寶就走不動,準備全塞進錢包里的汝唄」

「從裝糧食的袋子裡特地挑出最好的那部分鹹肉,然後藏起來的,又是誰呢?」

「大笨驢,是汝」

「呵,賢狼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咱知道的可比汝多多了!」

兩人嬉鬧起來,肩膀都要彼此撞在一起,一同從儲藏間朝堂屋走去。雖然拌著嘴,但他們的十指卻緊緊交纏在一起。

他們的身後飄散著甜美的芬芳。

不過與其說是花香,其中似乎還有些什麼。

或者,那也許就是幸福的味道。

(《狼與花瓣的芬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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