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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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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會,只有兩個特別的客人下榻,清閒得很。」

『那就不好意思,占用汝一點時間啦。』

赫蘿說完就恢復人形。狼形時也是赤身裸體,但這時阿朗就會禮貌性地轉頭不看,讓瑟莉姆覺得有點不明就裡,但似乎也能了解他的想法。

瑟莉姆也跟著赫蘿恢復人形穿上衣服。

赫蘿用手整理著穿衣時弄亂的耳毛尾毛。

「咱想問的,是關於族人的事。」

「族人……我們狼族嗎?」

「咱要去旅行一段時間,想說順便趁這個機會增廣一點見聞。」

赫蘿說得像不當回事,但看得出有點緊張。阿朗也是如此,有點緊張地看著她們。

可能是因為第一次見面時曾經惹赫蘿生氣吧。

於是瑟莉姆替兄長問:

「赫蘿小姐,請問那是……」

赫蘿這才發現那是這對可憐兄妹不敢涉入的問題,尷尬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咱吶,是想查查看從前夥伴的下落。」

赫蘿在遠古時代似乎就是住在約伊茲一帶,後來出外闖蕩,在遠方一落腳就是數百年光陰,其間從沒見過故鄉的同伴。日後再見到的,就只是同伴的腳爪殘肢而已。

現在,赫蘿雖讓女兒繼承了這位同伴的名字,但同伴仍是杳無音訊。

「下次旅行不曉得是什麼時候,而且大多數都混進人類社會裡去了唄?既然汝等是從南方一路漂泊上來的,說不定有聽說過些什麼。」

「呃……既然這樣,我們當然是竭誠相助。」

聽阿朗這麼說,赫蘿以笑容表示感謝。

「啊,還有一件事。」

曾惹赫蘿生氣而夾著尾巴的阿朗立刻挺直背脊。

「咱肚子有點餓,可以煮點肉給咱吃嗎……」

害羞地這麼說的赫蘿可愛極了。對於武人性格、比較死腦筋的阿朗來說,這樣淘氣的態度或許剛剛好。

阿朗愣了一下,表情變得像看見主人扔出木棒的小狗。

「包在我們身上。現在正好有熟成得恰到好處的鹿肉。」

「喔喔。」

這時赫蘿舔嘴唇的動作,就不是演戲了。

「要在修道院那吃嗎?」

「在這裡吃比較自在。生堆火就不冷了唄。」

「知道了。」

阿朗使個眼色,瑟莉姆就全明白了。

一聲「我先走了」就先一步到修道院去。

心裡對赫蘿來到這裡的理由有點意外。

旁人也能明顯看出赫蘿和羅倫斯是刻意將彼此壽命、種族等差異蓋在地毯底下過活。

所以瑟莉姆原以為假如赫蘿會去找同伴,也是等羅倫斯過世以後的事。再說若真的要找,即使有赫蘿那般勇健的狼腿,也不是半年跑得完的。

這世界有上百個國家,每個國家都有好幾個大城鎮,中等的更是它們的十幾二十倍之多,村莊就搞不好有上萬個了。如今,大多古獸都混入了人類社會,低調度日。一個個找尋線索是非常辛苦的事,且光是要鑑別自己過去旅途上同伴傳聞的真偽,也是一樣困難。

赫蘿要瑟莉姆代管旅館工作時,是說春天到夏初回來。若真是如此,頂多是半年的旅程。

該不會……瑟莉姆和兄長等夥伴一起準備煮肉湯時,注意到一件事。

難道赫蘿不打算半年就回來嗎?

會不會原本真是這麼想,但是見到村人塞給羅倫斯那麼多東西而不得不改變想法。瑟莉姆覺得,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赫蘿幾乎每天都會拿著紙筆,在旅館晃來晃去找趣事。只要來自遠方的客人聊起當地名菜就會請漢娜做做看,沒材料就要羅倫斯買,這種事發生過好多次。

而且瑟莉姆也知道,只要有錢、有朋友接濟,旅行會是一件非常棒的娛樂。畢竟在有一餐沒一餐的流浪生活中,見到壯麗景色也會熱淚盈眶,面對莊嚴殿堂也會為之愕然,至今也忘不了當時的感動。既然羅倫斯過去是傑出的旅行商人,可以什麼都不用怕,盡情享受旅行的精髓。若這趟旅行還有個實際的意義,更沒有半年就結束的道理。

不過瑟莉姆根本沒膽去問,也沒有那個臉求他們早點回來。

在瑟莉姆眼前,赫蘿切肉撕菇蕈,雀躍地主動備料,還偷偷多灑一點鹽調味。

見到她愉快的樣子,就連瑟莉姆心裡也暗潮洶湧。

怨她都不知別人多麼煎熬。

湯煮滾了,赫蘿也探出身子笑嘻嘻地挑開菇蕈,在碗裡裝進滿滿的肉,吃得尾巴左搖右擺。

完全就是個無憂無慮,大而化之的天真少女。

然而瑟莉姆也不認為赫蘿是不守約定的人,讓她更糾結了。

再說,假如赫蘿不會半年就回來,希望她一開始就這麼說。不然瑟莉姆已經能想像自己好不容易熬過忙碌的冬天,引頸期盼春天到來,一天又一天地等待老闆夫婦回來的樣子。

相信每過一天,她就會耗弱一分。因為她是相信赫蘿和羅倫斯明天就會回來笑著接下工作,才能夠撐下去。

要是夏天到了都不回來怎麼辦?瑟莉姆認為自己一定會很沮喪。馬跟鹿那八個客人,也不一定會永遠待在這裡。比起否極泰來的明天,遲早要搞砸的未來容易想像得多了。

有些事,是因為相信有更好的人來接手才撐得下去。

可是,假如他們……瑟莉姆看著手上的碗鑽牛角尖時,有湯杓伸了過來。

「用那種臉面對這麼棒的肉湯,對肉是一種褻瀆吶。」

抬頭見到的是赫蘿戲謔的笑,手上的碗轉眼就堆滿肉塊和菇蕈。

「而且,汝真的需要多吃一點。肉吃得夠,臉色就不會那麼蒼白,身體也會充滿活力,心裡的鬱悶也會掃得一乾二淨。」

赫蘿坐正姿勢,又咯咯笑著說:「如果有酒就完美了。」

「呃……」

瑟莉姆知道自己個性並不開朗,但現在心裡的鬱悶都是源自於她。就在瑟莉姆哀怨地看回去時──

「這都是因為,咱那頭大笨驢喜歡瘦弱的女孩子,可不能讓他起壞念頭啊。」

「咦!」

同時還有一聲「咳呼!」,原來是鍋子另一邊的阿朗嗆到了。

「咳咳……瑟、瑟莉姆,你……」

「不、不要誤會啦!」

瑟莉姆大聲辯解,讓赫蘿笑得十分愉快。

「咯咯咯。那頭大笨驢要是敢對汝動歪腦筋,咱已經把他大卸八塊啦。」

不要欺負人家嘛……瑟莉姆往赫蘿看,見到她泛紅的琥珀色眼睛調皮但親昵地眯起,咧齒而笑。

「咱希望汝留在旅館裡。為了不讓他愛上汝,汝可要趕快吃成像漢娜那樣喔?」

漢娜身材粗壯,戰爭時跟著軍隊烤麵包似乎也累不倒她。那種體型的人,的確能在旅館成為強大的戰力。

赫蘿好像還滿擔心瑟莉姆。她是看似旁若無人,卻又比誰都更關心周遭的人,才會發現瑟莉姆有滿肚子煩惱吧。

那麼現在,不正適合問她是否真的會在春天回來嗎。

於是瑟莉姆下定決心要開口時──

「不開玩笑了,說族人的事。傳聞也沒關係,如果能標在地圖上就更好了。」

赫蘿馬上就轉到了下一個話題。

「這……好的。」

阿朗又窺探瑟莉姆,支吾地回答。錯失機會和兄長不經大腦的誤會,讓她嘟著嘴別向一邊。

兄長管教嚴格,自己的事都要瑟莉姆自己做,但總會在奇怪的地方表現出過度保護的一面。這個反應,總算讓他知道誤會了。

「那我這幾天就給您送去。不過,其中有些恐怕不太想跟人接觸,或者純粹是傳言而已。」

「不麻煩的話,就幫咱說明幾句唄。畢竟咱同伴的爪子,是人類的傭兵團極其珍重地傳承下來的。人現在流落到哪裡去了,根本無跡可循。」

「我知道了。」

「拜託啦。」

赫蘿略顯苦笑,是因為阿朗太拘謹了吧。

「還有,也幫咱準備一些路上吃的肉唄。那頭大笨驢小氣得很,讓他在鎮上買,一定專挑吃起來像木板的那種。」

「一定辦到。這時節多風,可以曬出很好的肉。如果再給我們一點時間,要醃肉或香腸都能替您準備。」

「大笨驢。要是汝等準備那些肉弄得滿手是血,客人不奇怪才怪吶。」

阿朗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穿的是什麼服裝。

然後害羞地垂眼搔頭。

「汝的好意咱心領了。不要緊,在路上吃當地的東西,也是旅行的精華所在嘛。」

赫蘿咯咯笑著說。

赫蘿和羅倫斯這對老闆夫婦,真的會在春天回來嗎。

漢娜哄了瑟莉姆那麼多,但不管怎麼看他們,都只是徒增不安。

瑟莉姆大口咀嚼鹿肉。

香濃的肉味頓時在口中漫開。

日常生活又安穩地過了幾天,但距離日常結束的時刻也步步接近。

當羅倫斯整理完其他旅館老闆交給他的東西,要給赫蘿的狼族記事也快寫完時,八個新人手也把工作學得差不多了。

不曉得算不算失算,這些旅館的新幫手工作非常認真且優秀。瑟莉姆現在只要管好帳簿,和往來紐希拉的商人們議價進貨,旅館就能順利營運了。雖然漢娜笑著說:「看吧,根本不用擔心嘛。」但瑟莉姆還是緊張得不得了。

惡夢仍在持續。昨晚是夢到旅行途中躲進寒村倉庫過夜,兄長們說要出去找食物結果怎麼等都不回來。即使對自己淺白的個性感到無奈,那依然正確地顯示出她的恐懼。

馬和鹿他們再怎麼優秀,也不可能永遠待在這裡。

若非相信赫蘿和羅倫斯春天就會回來,遲早會被惡夢壓垮。

然而身為員工,實在厚不起臉皮在大恩人老闆夫婦開心準備旅遊的途中請求他們早點回來。

這天,瑟莉姆也在兩人打點旅行要用的貨馬車時替他們送午餐,並在心中祈禱著他們永遠整理不完。

「汝啊,這貨台就不能弄大一點嗎?」

「再大下去要幹麼?又不是要去作生意。再說你只是想在寬敞的貨台上睡午覺吧?」

「大笨驢!汝忘了誰睡相比較差嗎!」

拌嘴的兩人面前,是忙著改造馬車的工匠。馬車似乎是羅倫斯行商時用的東西,現在都用來堆放貨物而已。

今年春天去斯威奈爾時,是租別人的馬車來用。若旅程長到一定程度,他們認為還是用這輛比較好。

若問為什麼,多半只是因為東西還是用慣的好。可是聽在瑟莉姆耳里,會變成因為他們這趟旅行會很久很久,恢復過去那樣的生活,所以用這輛馬車。

瑟莉姆在嘻嘻笑笑的兩人身邊放下夾了烤醃肉和乳酪的麵包跟蜂蜜酒,將嘆息悄悄吞下去。

「唔,吃飯啦。」

赫蘿抽抽鼻子轉頭。

「都中午啦。各位師傅,如果差不多了就先休息一下吧。」

赫蘿馬上就伸手拿麵包,羅倫斯則是先知會工匠。能否像這樣照顧人,也讓瑟莉姆不安。工匠們簡單應話,往村廣場走了。是因為那邊東西便宜,份量又大吧。

「話說汝啊,馬要怎麼辦?」

工匠們一走,赫蘿就取下頭巾,讓耳朵呼吸新鮮空氣般抖一抖。

「馬啊……斯威奈爾有以前那個夥伴的後代……不曉得能不能借上半年。」

「乾脆就買下來唄?」

「大笨驢。」

羅倫斯學赫蘿說話,擺臉色給她看。馬匹本身就是一大財產,為預算傷透腦筋的羅倫斯聽到這種話一定很頭痛。

想不開的瑟莉姆都甚至想替他們拉馬車了。

牛能拉犁,狗能拉雪橇,那狼拉馬車也不成問題吧。

「我會找匹好馬來的啦。兇悍的馬比較便宜,可是會乖乖聽你的話吧?」

「或許是會聽咱的話沒錯,但汝的話就不一定了。」

「你也來坐駕座不就好了。不要只想躲在貨台睡大覺。」

赫蘿賭氣轉過臉,大口咬麵包。聽漢娜說,赫蘿在瑟莉姆來之前更懶散,不是賴床就是午睡。

羅倫斯也說過,有同族來以後她就沒那麼懶了,幫了大忙。

不過反過來說,那說不定會是赫蘿不想回旅館的理由之一。

「不說馬了,沒啤酒嗎?話說累了,想找點冰涼順喉的東西喝。」

「啊,不好意思。」

瑟莉姆是看他們獨處時喜歡喝蜂蜜酒才拿的,結果好像不適合現在。正想回廚房時,羅倫斯叫住了她。

「瑟莉姆小姐,不用去沒關係。赫蘿,要喝自己去拿,不然路上怎麼辦。」

「唔……」

赫蘿咿咿嗚嗚,不情不願地往廚房走。瑟莉姆見到羅倫斯不會一味討好赫蘿,赫蘿也不是只會撒嬌,有點驚訝。

「不好意思喔,赫蘿她經常使喚你吧。」

「咦?」

羅倫斯突然這麼問,讓瑟莉姆心裡一慌。

「也、也沒有啦……」

見到瑟莉姆不自然的反應,羅倫斯無力地苦笑。

「別看她那樣,她很怕生的。或許是這個緣故,只要跟誰親近了,就會一直黏上去。」

瑟莉姆覺得羅倫斯說得沒錯,但也不討厭赫蘿使喚她。

「那、那個,我……」

「沒關係,不要緊的。赫蘿突然告訴你這種事,你一定很錯愕吧。」

「這……」

一點也沒錯。錯愕的感覺還盤據在胸肩一帶,隱隱作痛。

「赫蘿她……那個,她說想出去旅行其實是為了我,可是我想都沒想到,她會直接把店交給你們顧。

這是當然。怎麼會找一個來到旅館才半年,又不夠熟悉人情世故的小狼女接管呢。

瑟莉姆覺得機會來了。現在這個時刻,自己說得出來。告訴他這的確是件魯莽的事,請他重新考慮。

然而,羅倫斯快了一步。

「可是你願意接受,真的是太好了。謝謝你。」

「……」

被這老好人的無瑕笑容一照,瑟莉姆什麼也說不出口。

「旅館交給你,我們也安心。報酬的部分,我當然會多撥一點給你。」

羅倫斯的語氣彷佛瑟莉姆接管旅館的事已經說定,而他也的確介紹她給其他老闆認識了。現在已經沒有求他們放棄旅行,或帶她一起走之類的選擇。

那至少……瑟莉姆心想。

羅倫斯啃著麵包,表情愉快地看著改造中的貨馬車,似乎在想像旅行的情境。瑟莉姆注視那張側臉,緊握著手咽下要把心臟擠出咽喉的緊張,開口說:

「那、那個……」

「嗯?」

羅倫斯轉過頭來,瑟莉姆依然不敢直視。

「那、那個……呃……」

「怎麼了嘛?」

再這樣下去會引起懷疑,瑟莉姆愈來愈急。

視線飄來飄去到最後,說的是這種話。

「那、那些硫磺……您全部都要帶走嗎?」

當置物架用的貨馬車上,受損的木板都已替換,生鏽的鐵具也磨亮並鎖緊,車輪也換新了。現在已經變成堆放大量貨物,感覺去哪都不成問題的堅固馬車。

瑟莉姆的問題讓羅倫斯表情有點疑惑,但很快就轉為笑臉。

「哈哈哈,謝謝你替我操這個心。不過你放心,我是會把他們給我的都帶走沒錯,但我本來就不認為可以全部賣光。」

「……咦?」

「而且……你不要說出去喔。」

羅倫斯往旅館瞥一眼。赫蘿大概是在廚房偷吃,到現在還不回來。

確定沒她的影子以後,羅倫斯苦笑著說:

「我儘可能地收他們的硫磺跟貨幣,其實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的嗎?」

不是為了維護自己在村裡的地位嗎?瑟莉姆就是這麼想,才會這麼擔心自己損害到羅倫斯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風評。

然而瑟莉姆的擔憂落了空,羅倫斯帶著十分平穩的微笑說:

「對,有原因的。赫蘿那傢伙不是拜託你們做了些事嗎?」

瑟莉姆一時還沒聽懂,隨後才想到是找族人的事。

「就在今天早上,阿朗先生專程把東西送了過來。我想赫蘿大概不想讓我知道,所以我假裝是漢娜小姐收的。」

聽到現在,瑟莉姆還是不懂這和硫磺及貨幣有何關係。

而且赫蘿委託阿朗,是羅倫斯收下硫磺及貨幣以後的事。

瑟莉姆等羅倫斯繼續說,而他保持笑容,輕吐了像嘆息的氣。

「赫蘿很少露出狐狸尾巴,不過我知道她其實是想找以前的同伴。」

「這……」

「當然,她是知道說出來會讓我頭痛才瞞著我……所以這次旅行對她來說是一石二鳥之計。喔不,她好像還打算到處吃客人聊過的美食,算三鳥吧。」

羅倫斯看著馬車啃剩下的麵包,嚼一嚼吞下去。

「而且她這個人愛面子又頑固。就算在旅途上發現一點點從前同伴的蛛絲馬跡,要是距離遠了點她就會放棄了,說什麼太麻煩之類的。平常討吃的明明都很任性,可是在真正有影響的時候,還是會以我每天擔心的盤纏為優先。」

不知怎地,赫蘿那麼說的樣子自然就浮上眼前。赫蘿基本上個性非常體貼,甚至有時可說是太在乎別人。

不過想到那都是因為她最愛的羅倫斯,還沒有嘗過戀愛滋味的瑟莉姆就有種既羨慕又揪心的奇妙感覺。

「所以我才堆了那麼多硫磺,還找工匠過來弄得這麼堅固。」

話題忽然轉回來,讓瑟莉姆有如從夢境中醒來。

「這樣我就能說其他老闆給我的硫磺還剩這麼多,沒賣完不能回去了。」

啊啊。瑟莉姆心想。

原來這輛貨馬車裝滿了羅倫斯對赫蘿的愛。

覺得美好的同時,瑟莉姆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從羅倫斯的話聽來,這趟旅行似乎是要多長有多長。

為了赫蘿,羅倫斯可以永遠陪她浪跡天涯。

「如果因為這樣晚了一點才回來……拜託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赫蘿的任性。」

等到羅倫斯終於說出這句話,瑟莉姆也半放棄地對他微笑。

後來羅倫斯看赫蘿拖得太久,請瑟莉姆回旅館叫她。腳步飄忽,是因為壞預感成真了。

瑟莉姆已經見到自己盼不到他們回來,惶恐地獨坐帳台的樣子。

她就這麼搖搖晃晃地穿過大廳和走廊,然後在進廚房時愣住了。

因為赫蘿手拿大衣,很賣力地不知在做些什麼。

「唔,是汝啊。」

赫蘿注意到瑟莉姆出現而往她一瞥,隨即繼續做她的事。原以為她會如羅倫斯所說,在這裡偷吃東西,結果好像不是。

她疑惑地往更裡頭的漢娜看,而漢娜也沒輒似的聳聳肩。

「那個,羅倫斯先生找您……」

「嗯。」

赫蘿簡短答覆並將大衣用力一抖,攤在調理台上。

似乎是在內里縫些東西。

「咱很快就收拾好,等一下啊。」

一旁架子上還擺了腰帶等東西。瑟莉姆好奇地仔細看,只見赫蘿動作熟稔地將同色布塊縫到大衣上,然後將折起的紙片小心地塞進縫隙里。

「啊。」

瑟莉姆不禁出聲,讓赫蘿的視線稍微揚起。

「嗯,汝哥哥送來的就是這個。」

看來赫蘿是想把阿朗送來的族人下落藏在衣服里。

「咱完全忘了他是個老實人,幸好是漢娜收的。要是被那頭大笨驢看見,事情就麻煩了。」

「咦。」

瑟莉姆想起羅倫斯先前說的話,又不禁叫出聲。

羅倫斯是裝作不知道赫蘿在搞什麼鬼,不然也不會請漢娜幫他演戲。

在瑟莉姆為不知能否矇混過去而著急時,赫蘿的視線回到手邊,說道:

「真的會很麻煩,因為他實在是頭大笨驢。」

看來赫蘿單純是將瑟莉姆的錯愕當作驚訝。

「所以要在他發現之前趕快縫進衣服里。」

量並不多,赫蘿動作又快,再過不久就會結束了。

不過瑟莉姆仍然不懂赫蘿為什麼要這樣做。

「可、可是赫蘿小姐……」

「嗯?」

瑟莉姆忍不住開口,赫蘿的視線卻使她遲疑。

為該不該說猶豫片刻後,她覺得沉默也不對,便說:

「呃……羅倫斯先生應該會很樂意幫您找族人吧……」

即使沒有先前那番對話,瑟莉姆也是這麼想。

赫蘿回視瑟莉姆的眼,突然間眉毛左右不對稱地扭動,露出自嘲的笑。

「所以才要這樣。那傢伙可是會找得比咱更積極,連咱都噁心吶。」

說到這裡,赫蘿打嗝似的吐吐舌頭。

「都這麼多年了,咱也不是那麼在乎以前的日子,只是想找到一點線索就好了。」

意外之語讓瑟莉姆不知如何反應時,赫蘿無奈地笑道:

「汝等替咱想了很多,汝那個哥哥也實在老實,什麼都寫了,可是咱其實不會認真去找。再說只去那麼幾個月,也找不出什麼所以然唄。」

那就是瑟莉姆擔心的事。赫蘿擁有堪稱賢狼的智慧,有雙能看透事物的眼睛。世界如何廣大,她不會不知道。

「那、那個……」

「問咱為何還要那樣做?」

瑟莉姆被赫蘿搶先問而縮縮脖子,點了頭。

赫蘿一邊縫,一邊悠悠地說:

「這當然,是為了那頭大笨驢呀。」

這樣咬著東西般的咧嘴笑,是因為害羞吧。

「沒做完村里人交代的事,不是回不了村嗎?」

她一字一字清楚地說,布塊也縫得整整齊齊,還不時眯眼看看會不會太顯眼。正常穿起來,應該不會穿幫吧。

「不過,那傢伙把以前跟咱做的約定看得很重很重。應該說,當年大笨驢說有錢可賺,就傻傻跑到危險的地方去,所以答應咱以後不會再做出那種事了。儘管如此──」

赫蘿站起身,雙手伸向天花板,耳毛尾毛直打顫。

「咱啊

,不想變成他的累贅。要是他看咱的臉色回村子裡來,結果被村裡的人說這說那,咱可受不了。這種時候,就輪到這個出場了。」

「喔……」

瑟莉姆應聲後,赫蘿折起大衣和腰帶,抱在懷裡。

「若咱說這城鎮前頭說不定有咱的同伴,那頭大笨驢就會替咱找個理由繼續旅行。」

瑟莉目瞪口呆,不是因為赫蘿說的內容。

而是前不久才聽過類似的話。

「所以了,這趟旅行說不定會因為那頭大笨驢拖得晚一點……汝就原諒他唄?咱以賢狼之名發誓,一定會還汝這個人情。」

連這句都很像,瑟莉姆覺得自己像看見了一幅奇怪的畫。

就像四海為家的街頭藝人一邊在路口吆喝,一邊向觀眾們展示的那種,永遠爬不完的樓梯圖畫一樣。

羅倫斯是因為赫蘿想找以前的同伴,刻意跟村人接了很多工作。而赫蘿則是因為見到羅倫斯跟村人接了很多工作,刻意替他找個可以持續旅行的理由。

而且兩邊都為旅程恐將延長而向瑟莉姆道歉。

然而彼此都認為對方才是拖延的原因,自己是替對方著想才不得已如此。

「唔,大笨驢來了。」

赫蘿豎起耳朵,將大衣和腰帶塞給瑟莉姆。

「汝拿去。」

「咦,啊!」

她說完就摸摸耳朵甩甩尾巴,用梳子整理,然後「嗯」地點個頭,離開廚房。

「啊,你在這啊。到底想偷吃到什麼時候?」

「大笨驢,咱才沒偷吃。」

「喔?我問漢娜小姐就知道了。」

「隨便汝。知道錯怪咱以後,就有汝受的。」

牆壁另一邊傳來這樣的對話。

瑟莉姆抱著赫蘿交給她的衣服,不知為何有點想哭。

「真是的,怎麼要跟這種大笨驢一起旅行啊。想到就沒勁。」

「拜託,那是我該說的話好不好。」

雙方都用快笑場的調調互噴口水。

兩個人,都活在他們的故事裡。

瑟莉姆往漢娜看去,漢娜也注意到她的視線,隱約吊起唇角大大聳肩。

為能不能妥善經營旅館擔心到作惡夢這種事,開始讓瑟莉姆覺得好笑了。

因為──

「不好意思!」

瑟莉姆來到走廊出聲,依偎著走的兩人同時轉過頭來。

「那個……」

她吞一口氣之後說:

「請兩位早點回來喔。」

原本以她的立場實在說不出口的話,這次很順就出來了。

聽了這句話,赫蘿和羅倫斯不約而同地指向對方。

「「那要──」」

聲音交疊,赫蘿和羅倫斯擠眉弄眼地瞪起彼此。

「汝指咱是什麼意思?」

「我才想問你指我是什麼意思呢。」

這兩個人,正活在他們的故事裡。

瑟莉姆總算覺得自己能照顧旅館到他們回來為止了。

因為她明白了這座旅館生意興隆的秘密。

「呵呵。」

瑟莉姆的笑聲讓赫蘿和羅倫斯愣住,指責對方讓她看笑話。

瑟莉姆一直笑,彷佛好幾年不曾笑過似的不停地笑。

兩人都會回到旅館,而旅館裡每一個人都會等他們回來吧。

這座旅館是為了維持兩人的幸福而造,而人們來到這座旅館,就是為了看他們。

紐希拉的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

是據說會湧出歡笑和幸福,聲名遠播的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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