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1/2)
旅人路上偶遇時,會聊的話題都是那幾樣。
附近治安狀況、貨幣行情、哪裡有好吃的東西等。
其中有個話題最受長期旅行的人歡迎。
那就是什麼季節最適合旅行。
「咱太冷太熱都不喜歡。」
「那就是春天或秋天了吧?」
「春天是不錯,可是到處都匆匆忙忙的。冬雪溶光之前,很容易弄得渾身都是泥。」
一個嬌小的少女坐在貨馬車的駕座上,用梳子整理腿上的毛皮。兜帽罩著整顆頭,全身裝扮很樸素,算得上飾品的只有掛在脖子上的束口袋。但仔細看過以後,可以發現衣袖和纏腰布的下襬都沒有一點破損。
她穿的是樸素但品質很好的衣服,美麗的亞麻色長髮從兜帽底下流泄出來,看起來像個旅行中的修女,或者是要去遠方土地相親的好人家少女。
不過她不是修女也不是貴族千金,甚至根本不是人。
少女名叫赫蘿,另一個面目是宿於麥子中的巨狼。遠古時期曾統治約伊茲地區,在遙遠南方有人稱她為豐收之神。手上的毛皮不是膝毯,而是從她腰際長出來的尾巴。
「要旅行的話,就該像現在這樣秋天出門。風雖然冷,出太陽的時候就暖洋洋地很舒服,晚上還很適合溫點小酒來喝。而且再來就是冬天,會有那種有點荒涼,又有很平靜的感覺。那不是很適合咱這樣聰明的賢狼嗎?」
在駕座上梳尾巴的赫蘿心情好像很好,特別健談。或許是因為如此,尾毛也比平時更蓬鬆。
坐在赫蘿身邊的是前旅行商人羅倫斯。十多年前,他與赫蘿萍水相逢,歷經幾場冒險後相許終生。後來在溫泉鄉紐希拉經營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至今已有十年余。
「真的,你的毛色和秋天的森林很搭。」
赫蘿最自豪的就是她的尾巴。誇她的狼毛,沒有不開心的道理。
「不過你喜歡秋天,主要是因為這時候東西好吃吧?」
羅倫斯苦笑著這麼說,是因為赫蘿仔細理毛之餘,也在嚼著滿嘴的烤栗子。
「沒什麼事情比享用美食更值得高興吶。」
赫蘿不為揶揄所動,滿面喜色地啃烤栗子,繼續梳毛。
羅倫斯無奈地悶哼一聲,重握馬車韁繩。
「是啊,現在也不是需要縮衣節食的行商之旅,路上有什麼好吃的就買來吃,開心最重要。」
赫蘿用小狼般的大眼睛注視羅倫斯,開心地笑了。
除了下山辦事外,羅倫斯和赫蘿兩個已經十年余沒這樣搭馬車出遠門了。
在溫泉鄉紐希拉定居前,羅倫斯還不太能想像長期留在一個村子裡過活是什麼感覺。對旅行商人而言,在一個大範圍內巡迴奔波是理所當然,怕自己定不下來,動不動就想去旅行。
然而經營旅館十分忙碌,且十二分地有趣。或許說女兒出生,忙到對旅行的懷念連個苗頭都鑽不出來比較準確。一晃眼,十幾年就過去了。
因此這一次,並不是因為羅倫斯心血來潮。是赫蘿表示想出紐希拉走走,旅行個一陣子。
不過赫蘿基本上是個家裡蹲,只要能整天打滾,喝酒泡溫泉就沒什麼怨言,提議旅行當然有她的理由。
「那麼,首先要往哪個城鎮走呢,那兩個人現在又在哪裡呢……最後一封信是從溫菲爾王國南邊的城鎮寄來的吧。」
羅倫斯攤在腿上的地圖上有一封信,信中有兩個署名。一個是羅倫斯和赫蘿生下的女兒繆里,今年十二、三歲,一般而言,開始有人來說親也不足為奇。
另一個署名是從字跡就能看出做事一板一眼,以投身聖職為志而下山遊歷的青年寇爾。
他是羅倫斯和赫蘿行商時所認識,從旅館開張就幫忙到前陣子為止,要說繆里出生以後幾乎都是他在照顧也行。
兩人還在旅館時,經常能見到繆里親密地叫他大哥哥。
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也有美麗的兄妹之情。
直到上一個冬天,羅倫斯才知道只有自己還抱著這種傻想法。寇爾為實現成為聖職人員的夢想而下山時,繆里也偷偷跟了過去。
這對羅倫斯來說是青天霹靂,而他的妻子,繆里的母親赫蘿卻早就知道了。
既然赫蘿願意放繆里走,羅倫斯也無能為力。
況且,女兒本來就是總有一天要嫁出去。
若對方是寇爾,還應該慶幸呢。
羅倫斯總是如此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放下心來。
「早春那封,是從比紐希拉更冷的海島上寄來的唄。」
也不曉得赫蘿懂不懂羅倫斯的心情,她仔細地撥整尾毛回想著說。
「啊,那裡是我也沒去過的北方群島地帶嘛。後來他們南下到溫菲爾王國,過了春夏兩季,現在好像在王國南部……可是信寄來的間隔愈來愈長了呢……雖然信上沒寫,他們應該吃了不少苦吧……」
羅倫斯很清楚旅行的危險和艱苦,無法輕言說出沒消息就是好消息這種話。
路上會有強盜,城裡四處有流氓。就算沒遇到壞人,也有染病和受傷的危險。若倒楣遭暴雨暴雪所困,餓死冷死都有可能。
一想到可愛的獨生女,羅倫斯就心痛欲裂,赫蘿卻滿不在乎地這麼說:
「擔心什麼,是因為好玩到忘了給咱們寫信唄。」
羅倫斯往赫蘿一看,她理毛已經告一段落,啪喀一聲掰開栗子殼,大口嚼裡頭的果實。
「他們的信上,每次都有快樂的味道。」
「……快樂……也、也對。旅行是快樂的事,很容易被美味的大餐和美麗的景色迷住。」
赫蘿往旁瞄了一眼像在自我安慰的羅倫斯。
「要是汝相信是這樣,咱就什麼也不多說了。」
「……」
羅倫斯用小狗受欺負的眼神往赫蘿看。
赫蘿絲毫不認為自己在欺負羅倫斯,反而還對羅倫斯的婆媽感到不敢領教。
而羅倫斯也很明白這一點。
女兒出生時,他就有過女兒總有一天會離開他的心理準備了。
「……如果他們幸福……那當然,就夠好了……」
羅倫斯擠出的這些話,卻逗得赫蘿咯咯笑地往他身上倚。
「雖然汝這頭大笨驢老是在為蠢事頭痛,讓咱很受不了……」
赫蘿自豪的尾巴沙沙一搖。
「可是咱一定會陪在汝的身邊,無論如何都會。」
並柔情地微笑,直視羅倫斯的眼眸。
平時的赫蘿經常賴床或一早就喝酒,死抱著被子說不想工作的事也是家常便飯。若聽客人說到遠地的佳肴,還會纏著人討。
因此,羅倫斯很容易忘記赫蘿是高齡數百歲的賢狼。
不過赫蘿終究是赫蘿,總是如孕育麥谷的大地般扶持著他。
這趟旅行也是赫蘿為羅倫斯著想而提的。
想讓擔憂女兒繆里的羅倫斯安心,或者讓他放棄無謂的念頭,得讓他見一次女兒才行。
赫蘿這麼為他著想,讓羅倫斯感動得無法言喻,比去見繆里他們還要開心。
只要赫蘿陪著他,他其實就別無所求了。
過去的他也是如此深信不疑,才會讓他一個人類膽敢牽起赫蘿這匹狼的手。
赫蘿微笑著的真摯眼神,讓羅倫斯自然而然展開笑顏。
「嗯,也對。我還有你在。」
聽他這麼說,赫蘿也擠眉一笑。那是活過悠久歲月的賢狼的開朗笑臉。
羅倫斯手繞到赫蘿肩上,往身上攬。稍一用力,赫蘿的尾巴就開心地搖來搖去。
光是像這樣有更多時間和赫蘿獨處,這趟旅行就值得了。
「汝啊。」
「嗯?」
赫蘿在羅倫斯懷中稍微扭身,抬頭說:
「咱覺得先去斯威奈爾比較好。」
「斯威奈爾?」
那是離紐希拉最近的大城鎮。
「嗯。那裡的豬羊雞都在夏天長肥了唄?而且米里那頭大笨驢也在,去他那裡隨時都有甜的能吃。」
米里和赫蘿一樣是活過長久歲月的野獸化身,現在是斯威奈爾的頭臉。
他的言行看似與赫蘿犯沖,但其實交情好像不錯。
上次拜訪米里時,他拿出了用紫色花瓣沾滿砂糖製成的甜點。
「……往斯威奈爾去,離海就更遠了耶。」
看著地圖說話的羅倫斯,忽然感到有視線射在臉頰上。
「沒這麼趕唄?」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羅倫斯用掃興眼神看著雀躍不已的赫蘿說。
「你該不會是想拐我去
斯威奈爾才裝得那麼誠懇吧……」
「唔,什麼!」
赫蘿狼耳一豎,瞪著眼說不出話來。
「咱……咱是為了汝……」
接著耳朵、肩膀、尾巴都垂了下來,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個。
原本就很嬌弱的她,這樣看起來更惹人憐惜,但羅倫斯和赫蘿一起生活的這十幾年可不是白過的。
「蜜漬桃。」
「!」
狼耳不受主人控制地跳了起來。
羅倫斯冷眼看著赫蘿,赫蘿也不裝了,直接瞪回去。
「汝對咱的愛只有這麼一丁點嗎!」
赫蘿的心意是不需質疑,但歪腦筋就是歪腦筋。
「旅行才剛開始耶。現在就花大錢,以後怎麼撐得下去。」
「大笨驢!汝忘了還有一車的東西要賣嗎,到大城鎮去比較好賣吧?」
赫蘿指的是堆積在貨台上的大量麻袋。裝的全是從紐希拉的溫泉採集來的硫磺粉。其他旅館老闆一聽說他們要下山旅行,就紛紛跑來托他們賣了。
羅倫斯在村里開旅館已經有超過十年的時間,但資歷畢竟最淺,說話大聲不起來,拒絕不了前輩的請託。
東西是非得沿路叫賣不可了,但這個量的確不容易脫手。
「紐希拉旅館的補給品都是跟斯威奈爾買的,會跟溫泉一起流出來的硫磺早就滿街都是,怎麼賣得出去呢。」
「唔唔……」
「我們就一路往西順河而下,到名叫阿蒂夫的港都去吧。這時節會有很多種魚貨到港,全都很肥美喔。」
「吃魚哪吃得飽……嗚嗚……咱要填餡烤雞……烤全豬……牛肩肉……」
赫蘿像個從來沒吃飽的可憐女傭,說得有氣無力。
剛才明明吃了那麼多烤栗子……羅倫斯聽得是不敢恭維。
喔不,多半是吃了甜甜的栗子,現在特別想吃鹹鹹的肉吧。
「話別說太早,我都已經能看到你在阿蒂夫不停叫魚吃的樣子了。」
紐希拉位居深山,扣除溪魚,餐桌上的魚全是醃魚。大半是鯡魚,偶爾會出現鱈魚或鰈魚,但也不是會讓人想天天吃的東西。
可是只有在沿海城鎮吃得到的鮮魚,不管煮也好烤也好都美味極了。
「而且那裡是貿易要衝,買得到新鮮的葡萄酒吧。」
赫蘿的耳朵抽了一下。
「別說是葡萄乾,好運的話還有鮮葡萄吧。」
葡萄要在氣候暖和的地域才採得到,這一帶基本上吃不到鮮葡萄。
轉頭佯裝不聽羅倫斯說話的赫蘿,不禁聽得猛吞口水。
「怎麼樣?」
赫蘿仍是緊閉著嘴不說話。
只聽得見叩叩的馬蹄聲和馬車喀噠喀噠的聲響。
幾隻小鳥歌唱著飛過貫穿森林的道路上空。
真是個好季節。羅倫斯眯著眼仰望天空時,肩膀捱了記頭槌。
「……大笨驢!」
赫蘿嘟著嘴啐一聲。看來是撐不下去了。
如此與年紀不符的孩子氣反應,讓羅倫斯不禁苦笑。
在旅館時,當然也時常要和赫蘿的食慾過招。不過那大部分是掌管廚房的女傭漢娜在負責,羅倫斯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跟她正面交手,覺得既懷念又愉快。
作旅行商人時總是這樣。
笑起來,是因為這種鬥嘴可愛得令人無法自拔。
「開始有旅行的感覺了。」
羅倫斯與先前不同的口吻,立刻讓赫蘿不只耳朵,尾巴也翹起來了。
最後她不情不願地抬眼看羅倫斯。
「那就──」
「少來,求情也求不開我的錢包啦。」
聽他這麼說,赫蘿擺起臭臉。
「哼。一開始就吃光汝的錢也太可憐,放汝一馬。」
「臉皮也太厚了吧。」
「怎樣?」
「怎樣?」
在這樣的對話中,貨馬車緩緩前進。
兩人最後看著彼此,哈哈大笑。
深山裡的溫泉鄉紐希拉有河流經過,當有急事或積雪深的季節,大多會搭船往來。
需要載送馱馬和貨馬車時,就得找夠大的船,船員也不能只有船夫一個。
鑑於預算有限,羅倫斯和赫蘿直接搭馬車下山。晃到了天空開始染紅,也只走了一半。在樹木之間拉起的帳棚下,用石頭堆的小爐前,赫蘿抱著腿嘟圓了嘴。
「……第一天就野宿啊……」
原以為加點油,就能在河岸邊的稅關附近的旅舍過夜,然而久沒駕車,貨又載得多,跑山路快不起來。
「軟軟的床……厚厚的毛毯……熱熱的浴池……滿滿的肉跟葡萄酒……」
羅倫斯無視那些彷佛以為閉眼祈禱就會蹦出東西來的碎碎念,將小麥摻黑麥的黝黑麵包拿給赫蘿。
「喏,這是故意摻黑麥烤出來的,有沒有很懷念?」
以前行商時,根本吃不到雪白的小麥麵包。都是用沒氣的啤酒把硬梆梆黑漆漆的黑麥麵包泡軟了吃。
過慣旅館怠惰生活的赫蘿,看著興奮的羅倫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直接吃小麥麵包就好了唄……」
「純粹用小麥很快就會壞掉。若是冬天還可以,但現在天氣還很暖,下山就更熱了。」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將小鐵鍋架到石爐上,將醃肉切成薄片放進去。
見到肉出現,赫蘿才總算嘆氣啃麵包。
「肉再切厚一點。」
「要節省,節省。」
羅倫斯很快就收起醃肉塊,赫蘿瞪得都要掉眼淚了。
「要是盤纏有剩,我們回程就都吃大餐。」
那商人的笑容,讓高齡數百歲自稱賢狼的她如小女孩般噘起了嘴,垂下眉梢。
「大笨驢……不說了,趕快煎一煎唄。這種黑麵包又酸又苦,沒肉吃不下去。」
「好,你等一下……嘿!嗯!……嗯嗯?」
羅倫斯彎著腰猛敲打火石,可是草穗做的火種就是點不起來。
「應該都曬得很乾啦……嘿!……喝!……」
石頭敲得鏗鏗響,卻敲不出多少火星。他在旅館從沒自己生過火,功夫鈍很多了。
再奮鬥了一陣子,也只是弄得手痛背也酸。「嗯~」扭動筋骨以後,才發現赫蘿白著眼看他。
「……再、再一下下就好。」
「希望如此。」
赫蘿唏噓地說完,羅倫斯鼓起幹勁繼續敲打火石。
結果赫蘿都故意打了三個呵欠,火還是沒點著。
「……應該在出發前練習一下的……」
「前途堪慮喔。」
羅倫斯哀怨地往赫蘿看,被她冷冷地別開眼睛。
「唔唔……」
蹲著敲打火石,一下子就這裡痛那裡痛。關節明顯比以前硬了很多。
上了年紀就是這麼回事嗎……當羅倫斯如此感嘆時,聽見一聲「真是的」而回神。
「如果生氣能輕鬆點火,咱早就嘲笑汝了。」
赫蘿連罵人的興致都起不來了。見狀,羅倫斯不以為然地說:
「不必了,我去約路過的牧羊女吃飯還比較快。」
「喔,那是什麼意思?」
「賢狼大人應該馬上就聽出來了吧。」
羅倫斯和赫蘿互瞪了一會兒,然後同時嘆氣。
「雖然現在不是冬天,沒生火還算好……可是晚餐吃硬梆梆的黑麵包和生醃肉,實在是太可怕了。今天就讓咱跑回旅館拿點余火過來唄。」
赫蘿的真面目是比人還高的巨狼,要一晚越過三個山頭也是輕而易舉。
「不用……先當作是最後手段吧……謝謝你的建議。」
「嗯?那好唄。汝還有男人的面子要顧嘛。」
儘管揶揄很刺耳,但羅倫斯實在沒想到自己會連火都點不起來。
「看這樣子,繆里在村子外面還能過得比汝好呢……」
就在羅倫斯從抬不起頭變成垂頭喪氣時,基本上還是很善良的赫蘿無奈地笑。
「那傢伙可以用人類的樣子把深山當自己家來打獵,連咱都辦不到。」
儘管赫蘿化為人形時能在需要的時候運用狼的能力,但基本上還是如同外觀,是個少女。
而繆里即使體型與赫蘿相同,卻能像野獸一樣在山上靈活地到處跑。最厲害的,是她的技術和知識。她知道怎麼設陷阱捕獸,也懂得鞣皮曬肉。手那麼細,照樣能用她用不完的體力鑽木取火,等烤肉的時候還會拿野獸的肌腱做弓弦。
丟
她一個人到山上,也能活蹦亂跳地過活吧。
「唔,對了。說到那頭大笨驢,她以前不是玩過那個嗎。」
「嗯?」
赫蘿忽然想到些什麼而站起來,離開棚子往貨馬車走。
還以為她要做什麼,結果從貨台上的麻袋堆里拿了一袋下來。
「這叫什麼來著……總之就是她聽說這種黃色的粉可以用來起火,她就拿去壁爐試,結果搞得雞飛狗跳那次。」
「對喔。」
羅倫斯立刻想起來並苦笑。
一想到那當時,連嘴裡的苦味都回來了。
「她是從魯華那裡聽說了在戰場上快速生火的方法嘛。」
「汝就試試看唄,這裡應該不會那麼臭……咱看咱還是先躲遠一點好了。」
赫蘿說完就把袋子擱在羅倫斯面前。袋裡滿滿都是從溫泉採集來的硫磺粉。
「要拿來燒的話,好像是整塊的硫磺比較好……總之先試試看吧。」
羅倫斯覺得問題是出在打火石技巧生疏了,但也不想在沒有火堆的地方野宿,能試的都該試。於是他將硫磺粉灑在草穗火種上,也抹在枯草、枯樹枝和柴薪上。
然後再蹲下來敲打火石……羊毛般的草穗終於出現紅色火星。
「喔喔!」
在以前明明沒什麼了不起,現在羅倫斯卻忍不住歡呼。大概跟硫磺沒什麼關係,只是休息了一下,力氣回來了吧。
無論如何,都不能白費這小小的火星。羅倫斯兩手圍上去吹氣,火在起煙時延燒到枯草上,愈燒愈旺。
什麼嘛,很簡單不是嗎。
羅倫斯喜出望外地抬起頭想跟赫蘿這麼說,結果找不到人。四處張望,才發現她在離得很遠的樹蔭下,只探出頭看著他。
「沒這麼誇張吧……」
就在羅倫斯發噱時。
噗滋噗滋,好像有東西烤焦的聲音。轉頭一看,火堆冒出了好濃的煙。
緊接著,一股刺鼻惡臭讓他捂臉就躲。
有鐵燒紅的金屬味,還有硫磺的臭味。不只是鼻子受到刺激,還熏得滿嘴苦味,眼淚直流。
「……!」
在記憶中就已經夠臭的了,實際面對起來更是記憶中的好幾倍臭。
當時繆里沒考慮後果就把這種粉丟進壁爐,弄得旅館一整個星期都瀰漫著連羅倫斯也覺得難受的焦臭味,赫蘿更是鼻子癢了一個月。
羅倫斯耐不住不停往上竄的濃煙,逃到赫蘿那裡去。
「大笨驢!不要過來!」
赫蘿板著臉大聲趕人,彷佛相誓生死與共的日子從不存在。羅倫斯有點受傷,但在發現赫蘿手上拿著麵包時不禁停下腳步。
畢竟羅倫斯也不想在那種殺人火堆邊吃晚餐。
於是他憋氣回到火堆拿麵包、小啤酒桶,跑到赫蘿那。
赫蘿厭惡得鼻頭都皺了,可是啤酒桶一遞出來,她還是不甘不願地准許羅倫斯留下。
還用非常嫌棄的表情聞羅倫斯身上的味道,臉揪成一團。
「汝今晚滾一邊睡。」
提議用硫磺粉的人是誰啊。羅倫斯用這樣的眼神瞪回去,而赫蘿只是抱住自豪的尾巴,不讓他靠近。那可是用玫瑰精油細心保養得蓬鬆滑順的尾巴,怎麼能沾上噁心的味道呢。
即使距離嚴冬仍久得很,山裡的夜晚還是很冷。被窩裡有沒有赫蘿毛茸茸的尾巴,和她如孩子般略高的體溫是天差地別。
然而在這種事情上賴皮,說不定真的會惹赫蘿生氣。
羅倫斯只好嘆口氣,看著煙冒個不停的火堆,再嘆一口氣。
旅行第一天就這樣,往後真是不敢想像。
隔天,羅倫斯打個噴嚏醒來,見到赫蘿已經坐在駕座上等人了。
她很專心地在寫東西,應該是昨晚不敢接近火堆而不能寫的日記吧。
一想像她會如何咒罵抱怨,羅倫斯心裡就涼了一截。
羅倫斯昨晚是睡在火堆邊。不知是硫磺粉已經燃盡,還是鼻子已經習慣,不怎麼臭。紅紅的炭,還在白白的灰里燒。
「不臭了嗎?」
這問題讓赫蘿重嘆一聲。今早不怎麼冷,空氣潮濕,呼出的白煙在朝陽下飄蕩。
「好多了啦。真是的,拿來當驅狼用品賣,一定會很成功。」
「……我考慮看看。」
似乎只是開玩笑的赫蘿,聽羅倫斯答得這麼認真都傻眼了。
「總之先吃早餐吧……昨天沒吃到熱的呢。」
「汝不是有吃鍋里的肉嗎。」
羅倫斯往灰里添新柴之餘聳聳肩說:
「跟你說沒有沾到多少臭味,你也不會信吧。」
赫蘿「唔唔唔」地低吼,跳下駕座。
「貨台里的硫磺是沒那麼臭啦,不過汝還是早點把它們處理掉唄。」
昨晚,她是夾在硫磺袋之間睡。
「以前旅行的時候,只要貨台里堆了某些東西,你也會這樣發脾氣嘛。例如魚啊,金屬器具這些。」
羅倫斯在火勢開始增大的火堆架上鐵鍋,下點醃肉和從紐希拉帶來的蛋。蛋只要不破就能保存好幾天,是能夠改變菜色幅度的寶貝。如果車上有麵粉這類粉狀物,就會放進去保存,這次就放在硫磺粉里。只要別放太久,硫磺味就沒那麼容易滲進去。
「汝載多一點好吃的東西,咱就不會發脾氣了。有果乾或糖漬那些該有多好。」
赫蘿搖著尾巴陶醉地說。
「大笨驢,甜食很貴的。」
羅倫斯學赫蘿罵人,在麵包上劃一刀,用鍋鏟撈起煎得正好的蛋和醃肉,跟乳酪一起夾進去。
「拿去。」
「嗯。」
原以為赫蘿接下麵包就會大咬一口,她卻拿著麵包端詳起來。
「怎麼啦?」
「嗯……」
赫蘿保持低頭看麵包的姿勢,只有視線往羅倫斯轉。
「咱昨天沒吃到肉,應該要補上才對。」
即使一早就展現對肉的驚人執著,也不能太寵她。羅倫斯一本正經地說:
「不行,要遵守旅行計畫,否則只會自討苦吃。以前我們行商的時候,你就嘗過那種後果了吧。」
赫蘿看起來愛耍任性,但行不通時還是懂得進退。平時羅倫斯會任由赫蘿耍任性,都是因為想寵寵她的時候被她看出來了而已。
因此,當羅倫斯毅然拒絕,赫蘿即使不服氣也得黯然接受。
「汝從以前就是個死腦筋。」
「請說那是慎重。」
赫蘿往羅倫斯瞄一眼,聳了聳肩。
那是「都提到以前的旅行了,還敢說自己慎重」的意思吧。和赫蘿旅行時,羅倫斯總是打腫臉充胖子,碰觸危險的生意。
更糟的是昨晚生個火花了那麼久時間,真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昨天是很久沒旅行才會那樣嘛。以後就順了。」
羅倫斯找藉口似的忍不住說道。
嘴角沾著蛋黃的赫蘿抖抖耳朵應付他。
後來兩人來到河邊的稅關。在這條河上的稅關中,這裡是數一數二的大,也是發自南方內陸的大道終點,頗為熱鬧。
來自內陸的穀物、畜肉加工食品和金屬器具,上游的皮草和木材,下游的海魚和遠方國度的舶來品都匯聚於此。
原想在稅關邊的旅舍借住一宿,然而他們上午就抵達,最後吃點東西休息片刻就上路了。
用餐時提到沿著河流往海岸走的事,老闆便大力推薦他們直接搭船。
其實河邊的旅舍和河上船夫大多有合夥關係,客人經介紹搭船就能再賺一筆。
不諳旅行的修士很容易就會上鉤,不過羅倫斯以前是旅行商人。
考慮損益後,終究選了陸路。
不喜歡野宿的赫蘿傾向搭船,但聽到船費會從餐費里扣回來,就勉為其難接受了陸路。
到了離開紐希拉的第四天──
「……現在到底是怎樣?」
駕座上,赫蘿彎腰拄頰。
羅倫斯則是一手拿著地圖東張西望,茫然無措。
「……迷路了。」
擠出這句等同宣判自己死刑的話之後,他膽戰心驚地往赫蘿瞄。
赫蘿不是溫柔微笑,也不是橫眉怒目。
「咱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了啦。」
「推薦我們搭船純粹是出自善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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