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2/2)
「推薦我們搭船純粹是出自善意嗎……」
羅倫斯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他原以為道路會沿著河邊一路開到海岸,不會有任何問題,結果地圖上的路竟然遭到嚴重山崩堵塞。
雖然當地人辟了一條
新路出來,但那似乎與樵夫和獵人用的路交錯,羅倫斯在不知不覺間就走錯了。
路壓得很實,貨馬車走起來十分順暢,路上還有燒炭場,讓羅倫斯以為自己走的的確是運輸幹道沒錯。等他想到新辟的路怎麼會有老舊燒炭場時,他們已經跨過完全不存在於地圖上的懸崖和山嶺,深深迷失在森林裡。
「這邊已經不是咱的地盤了,幸好沒有麻煩的東西。」
赫蘿仰望天空吸吸鼻子。
其實看不到什麼天空,這裡的林相和紐希拉截然不同,到處是非常高大的樹木,幾乎遮蔽了天空。
缺乏光線的地面矮木稀少,反而方便馬車行進。
森林如此蓊鬱,卻能看得非常深遠,不時還覺得有東西在偷看,令人發毛。
大部分是狐狸或鹿,身邊還有赫蘿這森林的王中之王在,沒什麼好怕的。
不過羅倫斯畢竟是人,會下意識地對森林的深淵感到恐懼。
「話說這裡本來就沒什麼人會經過唄。這條路也不太像是路,而是大雨的時候水流衝出來的,因為落葉太多才沒能看出來唄。」
沒錯,山上就是會有這種令人誤入險境的陷阱。
所幸貨台堆了很多難聞的硫磺袋,赫蘿又有狼的鼻子。
直接折返就沒事了才對。
「……回去吧。再繼續往森林裡走,就不能從太陽位置看方向了。」
羅倫斯拉動韁繩掉頭,並突然發現一件事。
赫蘿的表情好平淡。
這讓羅倫斯為自己的愚蠢感到很難為情。
「想罵我就罵吧。」
這樣還比較輕鬆。
結果赫蘿一陣錯愕,盯著他問:
「罵……罵什麼?」
羅倫斯縮脖子準備挨罵,但赫蘿左右看看哼一聲說:
「汝這樣自打嘴巴又不是第一次。」
不帶刺也沒有惡意的口吻,反而更傷人。更糟的是這完全是羅倫斯的責任,連生氣的權利都沒有。
「而且,來這樣的地方走走也不壞。」
「……?」
赫蘿的語氣平靜得像毛毛雨中的森林。
「真是個好森林。」
明明是為了省船資而迷路,赫蘿卻淺淺地笑著。
比起挨罵,這感覺十分詭異。或許是害怕赫蘿會消失在森林裡吧,羅倫斯心裡忽然一亂。
他趕緊甩甩頭,重新環顧森林。
「很好嗎……?感覺很普通呀……」
矮樹灌木如此缺乏,經濟價值感覺不怎麼高。頭頂上蓋了那麼多葉子,風很難吹進來,恐怕連野菇都沒得采。若砍伐這些唯一有價值的巨木,轉眼就會光禿禿地什麼都不剩。
「在汝看來或許是很普通唄……這裡很香。」
赫蘿閉上眼大口吸氣,羅倫斯也跟著聞聞看。腐植土的氣味確實宜人,但這種味道隨處都是。
「人的鼻子聞不出來唄,是蜜的味道。整座森林都香香甜甜的。大概……有一棵大樹流了很多蜜。」
「好像沒有在開花……是樹液嗎?如果有樹液能采,說不定能賺點小錢呢。」
樹液攪成了膠,有填補縫隙或增添蒸餾酒香氣等用途。
不過羅倫斯商人式的發言惹來赫蘿的苦笑。
「汝總是先想到錢。」
「錢很重要啊,誰教我們家有隻貪吃鬼。」
「主人還是個路痴吶。」
在這種狀況下,羅倫斯絕對說不贏赫蘿。
於是放棄反擊,策馬繼續走。
「請你帶路啦。還是說,再走下去會有通往海邊的路嗎?」
略顯遺憾地注視森林深處的赫蘿輕嘆一聲。
「咱變回狼的話,是很快就能找到方向。可是咱們有馬車,知道方向也不能直直走,走人類開的路比較快唄。」
森林裡隨時都可能遇到斷崖沼澤。有赫蘿在還會迷路,就是因為不能走直線。就在羅倫斯想再次為自己的愚蠢向赫蘿道歉時──
「嗯?」
赫蘿突然挺直腰杆,往遠處看。
「怎麼啦?」
獸耳左右轉動。她的聽覺靈敏到跳蚤咳嗽都聽得見。
不管是誰用再輕的腳步走過來,她都能立刻發現。
「什麼東西?熊還是野狗?該不會……是強盜吧?」
羅倫斯隨即跳下駕座,拿起收在座位下的短劍。
行走江湖,免不了有動武的時候。
要來就來吧。但在羅倫斯備戰時,赫蘿說道:
「是蜜蜂。這時候也看得到,真難得。」
「蜜蜂?」
不久,羅倫斯也聽到細微的振翅聲。
在他不見蜂影而四處張望時,赫蘿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喂喂喂!很痛耶,怎麼──」
羅倫斯沒說下去,是因為見到赫蘿瞪大眼睛,耳毛尾毛豎得像刷子一樣。
「唔、啊、唔……」
喉嚨深處還發出不成聲的聲響,使羅倫斯以為來了一大群。結果從大樹下幽幽現身的,就只是一隻極其普通的蜜蜂。
覺得這蜜蜂好像哪裡不對勁時,赫蘿突然尖叫。
「呀啊啊!」
聽都沒聽過的尖叫,讓羅倫斯連發愣的時間都沒有。赫蘿像只躲回巢的兔子往羅倫斯懷裡鑽。耳朵下垂,尾巴脹得好比眼前有朵雷雲。
究竟是怎麼了?疑惑當中,那隻蜜蜂輕飄飄地接近他們。
不像是發怒的樣子,甚至有懷疑「這裡怎麼會有人類?」的感覺。
但蜜蜂愈接近,赫蘿就抖得愈厲害。羅倫斯從不知道她這麼怕蜜蜂,很是好奇。她非常愛吃蜂蜜,也誇過炒蜂子像百合鱗莖一樣鬆軟香甜,吃得津津有味。難道這隻蜜蜂有何特別之處嗎。外觀是有點奇怪,除了司空見慣的黃黑條紋,不知為何身上還垂著一條看似白線的東西。
羅倫斯在蜜蜂經過他們頭頂時仔細地看。
他懷裡的赫蘿,抖得像遭遇龍襲的松鼠。
恍然看蜜蜂飛到一半,羅倫斯突然回神。
「啊,那應該是……」
同時不禁伸出手。
一把就逮到了蜜蜂。
正確來說,是蜜蜂垂下的絲線。
羅倫斯立刻從腰間抽出手帕,包住驚慌掙扎的蜜蜂。
在激動的振翅聲中,羅倫斯忽然注意到赫蘿青著一張臉注視他。
「汝、汝這是在做什麼?」
就算錢包里的錢灑了一地,赫蘿也不會有這種表情吧。她避之唯恐不及地側眼一瞄羅倫斯包成袋狀的手帕,馬上把頭埋起來。
「趕快丟掉啦!」
羅倫斯聳著肩問:
「你是怎麼啦,不過是只蜜蜂嘛。」
赫蘿全身忽然一縮。
她雖然有很多少女般的行為,但不像是會害怕蜜蜂的人。
「還是說這隻蜜蜂也跟你們一樣?」
例如活了數百年,懂人話的森林妖精之類的。
這樣就很不好意思了。然而赫蘿更往羅倫斯懷裡鑽,搖了搖頭。尾巴仍是直發抖。
一臉狐疑的羅倫斯往不停發出暴怒振翅聲的手帕里看時──
「咱、咱就是、不行……」
「嗯?」
「不管怎樣,就是不行……」
赫蘿以無力的哭腔回答。
「那、那是被蟲吃掉的蟲……沒錯唄?不行,咱不管怎樣就是不行……」
「呃……這樣啊。」
聽她這麼說,羅倫斯總算懂了。
人總有長處和短處。剽悍的士兵可能站得高一點就腿軟,博愛的虔誠修士可能害怕蜘蛛。
羅倫斯從未聽說赫蘿害怕蜜蜂這樣的蟲,但難免有些生理上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事,遭寄生蟲侵蝕的蟲就是其一。在山林里走多了,很容易見到怎麼看都覺得是世界陰暗面的詭異情境。
「嗯……可是這個……」
手帕一拿近赫蘿,她就退得快從駕座摔下去。
「咿!」
「喂喂喂,危險啦。」
「走、走開!走開!」
羅倫斯覺得赫蘿嚇得快死的樣子有點可愛,並說:
「吊在蜜蜂身上的不是寄生蟲,只是線而已。」
赫蘿猛搖頭,像在說不會上那種當。
不過在羅倫斯苦笑著嘆氣後,赫蘿終於稍微露臉。
「真、真的嗎?」
那幼兒般的模樣,使羅倫斯心裡某個角落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
「對,真的只是線。」
赫蘿聽得
出來那是不是謊言,但羅倫斯也明白那會產生一個疑問。
「可、可是……這種森林裡,怎麼會有……」
「怎麼會有蜜蜂吊著絲線飛是吧。畢竟熊不會拿紡綞嘛。」
然而羅倫斯心裡已經有底。
「你不是說這森林很少人來嗎。」
「……?對、對啊。」
赫蘿露臉回答,一聽到手帕里嗡嗡嗡地響又嚇得縮成一團。
「那八成是盜採蜂蜜的人綁的吧。」
「……」
赫蘿睜圓了眼看看羅倫斯,再看看手帕。
「那、那是在作標記嗎?」
不愧是賢狼。
「在紐希拉都沒看過這種事吶……」
「紐希拉坡度高,怎麼也追不上蜜蜂吧。但是在視野這麼好的森林裡,就可以在蜜蜂身上綁條線當記號,跟它回巢了。只是……在這種地方,應該是不想被人看見的盜採者才會這樣做。因為一般森林都是貴族的財產,采蜂巢是得花錢的。」
「唔、嗯……也、也就是說……」
赫蘿窺視羅倫斯似的說:
「這裡……有蜂巢嗎?」
「現在季節晚了,蜂蜜多不多就不知道了。」
采蜜季是春天到初夏。
不過裝滿蜂蜜的蜂巢,在寒冬里也有採收的價值。
赫蘿擦擦淚濕的眼睛,吸吸鼻涕。
「蜂巢……」
「有精神了嗎?」
聽見羅倫斯的揶揄,赫蘿噘起嘴一瞪。
「要跟蜜蜂走嗎?」
赫蘿有對三角形的大獸耳和毛茸茸的尾巴。看起來像是丟出裝滿羊毛的皮球,就會拔腿追過去的樣子。
儘管非常討厭被當狗看,可是她的尾巴已經搖個不停。
「可是蜜蜂的地盤很大。時間上……沒問題嗎?」
這才是赫蘿的本性。平時愛耍任性,遇到真正想要的東西反而容易遲疑。對於羅倫斯就是這樣,想在自己愛得太深之前離開他。
而羅倫斯是個商人,想要的東西就會卯起來弄到手。
最具代表的,就是赫蘿的笑容。
「不照計畫走,就是旅行的精髓所在嘛。」
並補上這句。
「例如生火生半天,迷路到暈頭轉向那樣。」
赫蘿縮起脖子,被搔到癢處似的嗤嗤笑。
羅倫斯做個小丑般的動作,用指背擦拭赫蘿的臉頰。
「而且,旅行會揭露伴侶不為人知的一面。」
還以為自己對赫蘿了解到連尾巴根的毛是怎麼旋都瞭若指掌,想不到被寄生的蟲會讓她嚇到哭出來。
赫蘿知道弱點暴露,不滿地吊眼看著羅倫斯。
「……大笨驢。」
這讓羅倫斯很肯定自己還能再愛赫蘿一百年。
「那我們就來追那隻蜜蜂吧。馬車放這裡沒關係吧。」
「這裡不是人會來的地方,不會遭小偷唄。回來的時候……聞味道應該就行了。」
「喔,硫磺嘛。那我就拿一袋走,灑在路上好了。」
「嗯,好主意……灑硫磺啊,呵呵。」
羅倫斯往赫蘿看,見到她開心地嗤嗤笑。
「不是哪個童話故事有個小鬼怕在森林裡迷路,所以在路上灑麵包屑……」
「是有這個故事沒錯,不過你自己就像是童話故事了吧。」
赫蘿眨眨眼睛,又笑了起來。
羅倫斯將手帕交給赫蘿保管,迅速準備采蜂巢的工具。有空麻袋,可以用來搭帳棚、探測泥濘深度或趕野狗的棒子,柴薪和打火石,還有可以用來掩蓋臉和身體的布。
最後是用來做記號的硫磺。
「好,我們走。」
赫蘿用力點個頭,打開手帕。
還以為會被盛怒的蜜蜂叮,可是蜜蜂疑惑地晃了晃就飛向森林深處了。
速度不快,可是看著線跑,有好幾次都差點絆倒。
赫蘿的體力如同她的少女外觀,走山路的腳步卻靈活得像匹狼。還回頭看看踉蹌的羅倫斯,遊刃有餘地笑咪咪倒著走。
「加油加油,跑起來追上去。」
她轉回去,飛也似地走。
軟綿綿的尾巴在眼前搖來搖去,羅倫斯也在半路改跟著尾巴走了。
踏著落葉,跨過巨木的根,拚命跟隨腳步輕盈的赫蘿。
赫蘿不時回過頭,臉上帶著開心愉快,又像在取笑他的微笑。
羅倫斯在旅館也時常被赫蘿取笑身材走樣,不服氣地奮力追趕,那樣子卻逗得赫蘿更開心。
在距離稍微拉開時,蜜蜂似乎終於停下來,羅倫斯跟上不再前進的赫蘿。
「呼、哈……都搞不懂是在追蜜蜂還是你了。」
羅倫斯喘著吸氣,搧搧衣服。在空氣不怎麼流動的森林裡跑,一下子就覺得好悶熱。
「因為汝就是那麼迷咱的尾巴嘛。好玩唄?」
赫蘿對羅倫斯一句誇讚的話也沒有,但羅倫斯就是會忍不住追逐那使壞的笑容。
「很好玩啊。」
聽他不以為然地回答,赫蘿嗤嗤笑起來,突然「唔」一聲抬起頭。
「繼續嘍。」
「好好好。」
蜜蜂飛離樹幹,輕飄飄地遠去。羅倫斯不時灑下硫磺粉,以免忘記行進路線。
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出馬車在哪個方向。人類聚落應該離這裡很遠,要是被赫蘿拋棄就必定要曝屍荒野。但話說回來,若真的被赫蘿拋棄,羅倫斯也覺得自己不會想活下去,不禁兀自苦笑。
「汝啊。」
羅倫斯因赫蘿突然停下來叫人而愣住。
「唔,汝是怎麼啦?」
赫蘿疑惑地看,羅倫斯裝作汗流進眼睛混過去。
「沒事……怎麼停下來了。」
「嗯……蜂巢很近了,有好大的嗡嗡聲。這個巢很大。」
那咧嘴笑的模樣,亮麗得完全不像是前不久還在懷裡瑟瑟發抖的人。
平靜且年復一年的旅館生活固然舒適。
可是旅行總是驚奇不斷,還會揭露人意外的一面。
若有赫蘿這樣感情豐富的人作伴,更是樂趣倍增。
「所以現在要怎麼做?」
表情變來變去的赫蘿很快就認真地問。
而羅倫斯也曉得她其實沒有表情那麼認真。
「很簡單啊,你變成狼去采最快。毛那麼厚,頂多也只會稍微被叮一下吧。」
可是你應該一點也不想變吧。羅倫斯用眼神責問她,只見赫蘿露出知道自己很可愛的女孩特有的嬌媚笑容。
「汝也不喜歡動不動就靠咱狼的力量吧。」
「……」
是這樣沒錯,不過那算是身為人的自負,在森林裡采蜂巢的話……羅倫斯很想這麼說,但多說也沒用。
第一天就因為而時程耽擱而野宿,連個火也生不好,還弄到迷路。
不在這裡挽回一點顏面,以後她討什麼都沒臉拒絕了。
「為公主出生入死,本來就是騎士的職責所在嘛。」
羅倫斯放下背包,蹲下來做準備。「這騎士真不可靠。」赫蘿咯咯笑著這麼說,趴在他背上摟住脖子。
很高興她這麼開心。
羅倫斯用布包住頭頸手腳,只露出一雙眼睛,然後生火。
這次火生得很快。
「要用煙燻走蜜蜂是唄。」
拿樹枝在棒頭纏成鳥巢狀,用腳挖起一點潮濕的落葉,跟火種一起擺上去燒。
落葉轉眼就燒出濃濃的白煙。
「這樣只是熏安心的而已。」
「還不夠嗎?」
「要熏到幾乎沒辦法呼吸那樣才夠有效……蜂巢下面有很多落葉,應該熏得起來……怎麼了?」
羅倫斯說明時,赫蘿看著其他方向。該不會是良心發現,在擔心就要被蜜蜂叮得滿頭包的丈夫吧……才這麼想,赫蘿伸指說:
「用那個怎麼樣?」
「那個?」
赫蘿指的是拿一撮去燒就會把地獄搬上人間的惡魔粉塵。
「呃,那不是……」
支吾的羅倫斯心裡閃過一個可能。
「就試試看吧。紐希拉蕊面沒什麼蟲,說不定就是這個緣故呢。」
村里瀰漫濃濃的硫磺味,還有很多仍然直立的枯木,難怪關於地獄的故事有很多對於燃燒硫磺的描寫。
「對了。」
「嗯?」
羅倫斯得意地對赫蘿說:
「順利的話,這些粉就有新銷路
了吧?」
曾說說不定能有效驅狼的赫蘿不敢恭維地說:
「汝就算掉進教會說的地獄也能賺錢唄。」
那對商人是無上的讚美。
就結果而言,他們採到了很大的蜂巢。若蜂蜜夠滿,量會很可觀。
代價是每次咳嗽都會覺得肺里有種苦味,臉被叮了三下,脖子兩下,手腳各約五下,以及一身自己都感覺得出來的硫磺焦臭。
那報酬呢?
不折不扣,就是赫蘿目光燦爛的笑容。
「嗯~!甜!」
蜂巢很大,熏不走內部的蜜蜂,需要用袋子裝起來找時間處理。但赫蘿已經以試吃為由挖開一個缺口,把湯匙伸進去了。
湯匙立刻沾上香濃欲滴的蜂蜜。仔細一看,發現它色澤比之前吃的都深,像麥芽糖一樣。
赫蘿搖著尾巴將湯匙送進嘴裡,樂得當場大叫。
「也讓我吃一口。」
坐在駕座上的赫蘿臉色立刻變得像遇到債主一樣。
不過冒險采蜂蜜的畢竟是羅倫斯……接著用這樣的表情勉為其難地閉上眼睛,把湯匙交給羅倫斯。
羅倫斯苦笑著用小拇指沾一點來吃。這個蜂蜜如同外觀,甜味非常濃郁。
而且不只是甜,還有種近似枯木,會在森林深處聞到的淡淡香氣。當然那起了很好的烘托效果,使滋味更有層次。
「這個蜂蜜不得了啊,是什麼蜜?」
「汝已經看到啦。」
赫蘿一邊說,一邊寶貝地小口小口舔舐湯匙上的蜜。
「都是從這座森林的大樹來的,也就是樹蜜。」
「樹蜜……樹液嗎。是喔。」
難怪追蜜蜂時,蜜蜂在樹上停了幾次。
羅倫斯這才知道蜜蜂不只會從花采蜜。
「盜採者也知道這個蜜的秘密嗎。」
第一個在蜜蜂身上綁線的會是誰呢。
「天曉得。蜜蜂每天都會飛很長的距離,也可能是飛到別的山頭才被人綁上的。」
無論如何,綁線的人沒有找到這個蜂巢,所以很可能是這樣。
「總之撿到了個不得了的東西呢。」
收拾完采蜂巢的工具後,羅倫斯望向貨台上的大麻袋。
「我起先還不怎麼指望呢。」
這樣就還清之前出的糗了吧,應該還有找才對。
還在死命舔木匙的赫蘿注意到羅倫斯的視線,哼了一聲。
「汝以為這點甜的就能討咱開心了嗎。」
羅倫斯被那雙泛紅的琥珀色眼眸盯著看也不為所動,爬上駕座坐到赫蘿身邊。赫蘿很故意地捏起鼻子,稍微閃躲。
「當然能啊。拿到鎮上去,可以弄出一整個水桶的蜜呢。」
「喔喔喔喔。」
赫蘿期待得眼睛發亮,羅倫斯只能苦笑。
然後一抽韁繩,策馬前進。
「真是的,禍福真的像繩子一樣呢。」
以前有個偉人說過,福與禍如繩索般緊密相依。實在一點也沒錯。
「真想抓住只用福編成的繩子吶。」
羅倫斯對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赫蘿說:
「吃完甜的以後,就會想吃點鹹的吧?就是這麼回事。」
「或許真是這樣唄。」
赫蘿將自己的手添上羅倫斯抓韁繩的手,倚在他身上。
「會迷路,就是因為某個小氣鬼不肯出搭船的錢。那麼到了下一個城鎮,就要大方一點才平衡得回來吶。」
「啊?呃,這個──」
「哪個呀?」
赫蘿滿面的笑容堵上了羅倫斯的嘴。
見她還歪起頭,羅倫斯才吐出被堵住的氣。
「不能超過賣蜂蜜的錢喔。」
羅倫斯往赫蘿瞄一眼,見到她滿意地笑。
「呵呵。旅行很開心唄?」
赫蘿緊緊抱住羅倫斯的手臂。
就只有這種時候不會嫌臭,該算她厲害嗎。
不過她這些演戲般的舉止,並不全是演戲。
羅倫斯再愚昧,也看得出愛妻的笑容是真是假。
「嗯,很開心啊。真的很開心。」
他說:
「有你陪我,哪有不開心的道理。」
赫蘿睜大眼睛,耳朵尾巴拍呀拍地。
這裡是遠離人煙的深邃森林。
若有股特別甜的香氣,一定是來自貨台上的蜂巢。羅倫斯在心裡找了個沒有對象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