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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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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馬車沿著河邊的路慢慢地走。

樹林逐漸稀疏,道路坡度也降低了。有種離開人稱世界盡頭的溫泉鄉紐希拉幾天以後,終於見到下界的感覺。但他們有時還是會被逼至河畔的山坡吞噬,需要穿過深深的森林。

時值秋季,腳下是淹到足踝的落葉長河。踩踏落葉的沙沙聲頗為悅耳,腐植土的香氣也令人心曠神怡。要說哪裡有問題,就只有落葉往往會掩蓋正確的道路,匯聚成不是路的葉河。

在不熟悉的森林,很容易就會誤闖這種假路。其實他們已經上過一次當,迷失在森林深處,發覺時人已經在地圖上不會畫的位置。脫險以後回想起來,實在令人發毛。

在駕座上抓著韁繩的羅倫斯以前只是旅行商人,不是在山裡來去自如的樵夫。

若是單獨迷路,很快就會力竭身亡,成為林中動物的食物或野菇的苗床。

「大笨驢,不是那邊。」

可是羅倫斯身旁有個可靠的夥伴,會適時指引正確的道路。

這個夥伴有一頭與秋季森林很相襯的亞麻色長髮,並在腿上梳整同色的毛皮,但她不是外觀那樣的少女。她頭上長了對獸耳,手上的毛皮也是自己的尾巴。

坐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是高齡數百歲,能寄宿於麥子的狼之化身,也是羅倫斯鍾愛的人生伴侶。

「真不曉得以前一個人旅行的時候都是怎麼活下來的。」

羅倫斯拉韁繩掉頭回正確路線並這麼說,赫蘿唏噓地嘆氣。

「汝就是運氣特別好唄。」

赫蘿那經過細心保養的尾巴邊緣,在秋日陽光下散發金光。為維護光澤,她還會用上玫瑰香油,在貴族豪宅里也絕不會遜於其他飾品。

「也對,我在旅途上遇到你了嘛。」

羅倫斯出其不意地肉麻一句,讓赫蘿眼睛睜大,隨即冷笑一聲繼續整理尾巴,耳朵卻樂在心裡似的拍動。

除了有狡猾藏鋒,彷佛看盡人世冷暖的一面,但也會喜歡這種淺顯的讚美。

在她身邊這麼久不會膩,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羅倫斯心想。

「話說回來,我們真應該搭船的。」

在彎彎曲曲的路上,不時能看到河上的景象。這條河經過溫泉鄉紐希拉,船隻往來頻繁。若肯花錢,可以跟貨馬車一起上船,悠悠哉哉望天打盹,短短兩天就能到海口了。

沒這麼做,單純是為了省錢。

且覺得太趕是種浪費。

羅倫斯很久沒和赫蘿單獨旅行了,想慢慢地品嘗以前的滋味。

「坐久了……腰好痛喔……」

他握著韁繩站起來,挺直腰杆。

除了長時間坐在馬車上,年紀也有影響。

「汝花太多力氣在駕馬上了,多信任馬一點唄。」

扭扭腰轉轉脖子後,羅倫斯坐回去問:

「真的有那麼用力嗎?」

「嗯。好像咱第一次坐在汝旁邊那樣。」

赫蘿賊笑著拋兩個媚眼。

十幾年前剛開始和赫蘿旅行時,羅倫斯完全不懂女人心,赫蘿一調侃就很緊張。

「我可能到現在都沒變吧。要用力拉緊荷包繩,免得你亂花啊。」

羅倫斯嘻皮笑臉地說,結果被赫蘿踩一腳。

「大笨驢。」

赫蘿的頭槌讓羅倫斯笑得更開心了。

「汝這個人真的是……」

念念有詞地回去整理尾巴以後,赫蘿忽然豎起耳朵。

「怎麼了?」

羅倫斯轉向赫蘿時,她已經輕巧地跳下駕座。

眼睛順著踩踏落葉的沙沙聲跟過去,見到她繞到地上隆起的巨木殘株後方。以為她是內急,但馬上就回來了。

兩手捧著傘蓋大得能遮住臉的野菇。

「這座森林很通風,野菇采不完吶。」

路上都是這種感覺,所以馬車貨台堆滿了食物。赫蘿往貨台彎腰,搖著尾巴將野菇塞進麻袋的樣子,令人不莞爾也難。

今天天氣晴朗,氣候宜人。

甚至讓羅倫斯真心覺得旅行得如此快活的,全天下就只有他們而已。

「好開心喔。」

還不禁這麼說。

像冬眠前的松鼠般塞食物的赫蘿,耳朵尾巴忽然一豎,然後慢慢轉頭過去放鬆力氣,毛癱軟下來。

「嗯。」

她坐回駕座,一副笑嘻嘻的臉。

剛從紐希拉下山旅行那幾天,還因為生不好火和迷路而感到前途多舛,現在卻覺得未來會是開心的旅程。

羅倫斯吸進一大口閒適的時間時,赫蘿將尾巴收進膝毯底下。沒什麼比細心保養過的毛皮更保暖的了。

或許是「真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永遠持續」這麼一個很商人式的便宜願望惹禍了。

赫蘿慎重其事地說:

「話說汝啊。」

「嗯?」

「咱不想忘記這份快樂,要寫成字記下來。」

赫蘿笑嘻嘻地躺在羅倫斯肩上。

「可是墨水用光了……什麼時候要買給咱呀?」

她笑得特別純真的時候,腦袋裡大多是滿滿的歪腦筋。而且現在還收了她偷塞在膝毯底下的尾巴。

正如同不會有隻需享樂的旅途,也不會有不用花錢的旅行。

赫蘿討墨水,是因為她整趟路心情都很好,閒得沒事做就提筆寫遊記的緣故。

她已經活了幾百年,羅倫斯可辦不到。為了替壽命不同的赫蘿保留記憶,羅倫斯建議她寫下生活點滴。如果記錄多到讀到最後會忘了一開始讀過些什麼,就永遠看不膩這段快樂的日子了。

雖不知這是不是個好主意,總之很討赫蘿喜歡,甚至非常熱衷。因此羅倫斯不惜重金替她買不便宜的紙筆和昂貴的墨水,反正錢也帶不到另一個世界去。

有此體悟的同時,羅倫斯總歸是商人起家。

出門沒幾天,赫蘿就有事沒事東寫西寫,一轉眼就把寫字用的重要耗材用光了,讓羅倫斯不得不擺出苦瓜臉。

「就先剝塊樹皮,用釘子寫吧。」

赫蘿的真面目是頭巨狼,揮揮爪子就有用不完的樹皮。

「大笨驢,樹皮放不久。」

「是沒錯啦……可是文具要到港都阿蒂夫才有得買喔。」

「這附近有沒有牛羊在閒晃吶。」

大概是想用巨爪宰掉,剝皮造紙吧。

「還有肉能吃,豈不是一石二鳥嗎。可是沒墨水……也是白搭。」

「我可不知道怎麼做羊皮紙喔。」

「真沒用。」

「亂花錢的是誰啊」這種話,先吞下去。赫蘿會寫得尾巴膨脹,就是因為那是件快樂的事。

馬車貨台有幾包大麻袋,有的是赫蘿努力采來的秋山收穫,有的傳出激烈的嗡嗡聲。仔細一看,還能看見從縫隙里鑽出來的在旁邊飛來飛去。

裡頭裝的是羅倫斯用好幾個腫包換來的巨大蜂巢。

「真是的……那就稍微繞點遠路,到別的城鎮去吧。」

「喔?」

羅倫斯攤開地圖提議,勾起赫蘿的興趣。

「記得叉路另一邊沒多久有間旅舍……啊,真的有。來紐希拉的客人會在那裡歇腳,說不定會有儲備的紙墨。」

溫泉鄉紐希拉的貴客除王公貴族外,還包含大教堂的大祭司或擁有廣大領土的大修道院院長一類。他們做的都是文書工作,旅舍為他們準備紙筆是很順當的事。

「就往那邊走唄。如果有熱呼呼的肉湯能喝就太棒了。」

原本以為赫蘿一路上那麼積極地採集食物,說不定是對用光紙墨的補償,可是現在看她舔著嘴唇想鍋里要放什麼料的樣子,又覺得她單純是順從食慾。

無論如何,總不能澆熄她的期待。

「那就走吧。」

「嗯!」

羅倫斯唏噓地側眼看著赫蘿滿意點頭,將往西的馬頭拉向北方。

沒走多遠就找到旅舍了。

這裡以前似乎是樵夫休息的地方,還能看到過往的痕跡。幾條爬滿青苔的腐朽原木層層堆疊,最頂端架了面斧頭圖案的旅舍招牌。

而旅舍本身也不輸這些原木,苔啊藤的爬得到處都是。

「嗯,這旅舍不錯嘛。」

赫蘿嗅呀嗅地這麼說。周圍都是濃密的樹林,旅舍也頗為古老,乍看之下仿若森林妖精住的小屋。

然而支撐屋檐的樑柱卻新得像昨天才剛砍下來,柵欄圍起的院子種了許多蔬菜,山羊和豬在有日照處悠哉吃草。

一眼就能看出平日有精心維護。

但赫蘿夸的多半不是這種地方,而是因為漫

出煙囪的烤麵包味吧。

「今天住這嗎?」

「有空房就住嘍。」

羅倫斯這麼說並不是因為睡倉庫可以省錢之類。

馬廄里已經有三頭駿馬,還有幾個看似馬夫的人這麼早就在一旁喝酒。

已經住了頗有身分的人吧。

「總之我先去問問有沒有有屋頂的地方可以睡。」

「需要咱裝病嗎?」

「這樣可能會把壁爐前面讓給我們睡,可是酒肉就不會有了。」

「唔唔。」

為認真煩惱的赫蘿苦笑之餘,羅倫斯將貨馬車找個適當位置拴好,推開旅舍大門。

「不好意思。」

裡頭像是在準備晚餐,麵包的芬芳撲鼻而來,且瀰漫著大蒜和油脂等催動食慾的味道。

跟來的赫蘿肚子馬上咕嚕咕嚕響。

「喔,稀客稀客。請問是旅行商人嗎?」

一整桌人談笑風生之中,有個看似老闆的起身招呼。他有把斑白的鬍鬚,看起來就是個住在森林裡的人。

「不,我現在──」

羅倫斯正想自我介紹時,一個和老闆同桌的人先插了話。

「喔,這不是羅倫斯先生嗎!」

隨聲望去,竟然是光顧過旅館好幾次的那位修道院長。

「這不是院長大人嗎!是神的指引啊。」

「哎呀,真的是太巧了。喔,太太也在啊。」

赫蘿見院長注意到她,發揮在這時候特別拿手的演技,可愛地簡單致意。

「老闆,這位是紐希拉『狼與辛香料亭』的老闆。」

「不得了了,該不會是要在這附近蓋溫泉旅館吧。」

旅舍老闆逗得眾人哈哈大笑後和羅倫斯握握手,請他們入座。

席中有個不動如山,衣著高貴的人。

「啊,羅倫斯先生我跟你介紹,這位是治理鄰近領土的比貝利大人。比貝利大人,這位是紐希拉知名溫泉旅館的老闆羅倫斯先生。」

「喔?那間溫泉旅館嗎,我有聽過。據說是笑聲不絕於耳的旅館嘛。」

貴為領主,身邊卻沒帶侍衛,還和氣地向羅倫斯伸手。羅倫斯立刻回握,鄭重自我介紹並介紹赫蘿,在領主的促請下就座。這位名叫比貝利的領主似乎不是那麼計較身分的人。

「話說羅倫斯先生,現在山上不是正忙著準備過冬嗎?還是說,你是在下山補貨的路上?」

這是當然會問的問題,寇爾和繆里的事也不是秘密。據實說明他們是順休假之便去找寇爾和繆里後,院長重重地點了頭。

「原來如此。哎呀,我們對寇爾先生的事跡也時有耳聞呢。在我們聽來像戰爭英雄一樣,可是對你們來說,的確是會愈聽愈擔心吧。」

寇爾為了端正充滿弊端的教會而離開紐希拉,他們的獨生女繆里也偷跟過去,兩個人似乎做了不少大事。

「院長大人是準備到紐希拉去嗎?」

「對。寇爾先生帶來的影響,讓我們上半年忙得是頭昏眼花,現在終於告一段落,所以想早一點上來放鬆筋骨。」

現在全世界的教會和修道院負責人,都因為寇爾和繆里的影響而被迫審視財產,忙著在民眾攻訐前處分掉過多的權利或資產。

「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寇爾給您添麻煩了。」

「沒有沒有,怎麼會麻煩呢,反而是個好機會呢。大掃除這種事,就是要有一點動力才做得起來嘛。」

對於受這位聖職人員之託而代為大掃除的人來說,實在是陪笑也尷尬。

聊到一半,赫蘿扯扯羅倫斯的袖角。

是要他先說正題吧。

「對了,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羅倫斯問:

「請問有多的紙墨嗎?」

結果不僅是院長,連替他們送飲料來的老闆也愣住了。

「紙墨是吧。」

「是啊。為了增廣見聞,我們路上都在寫遊記,寫著寫著就用光了。如果有庫存,希望能賣一點給我。」

院長和旅舍老闆對看一眼,轉頭過來為難地笑。

「哎呀,其實我們先前就是在聊這個。」

「咦?」

院長輕咳一聲說:

「寇爾先生的奮鬥,真的是把全世界的寶庫都翻了一遍。而且你也懂的,寇爾先生不是為了讓每個人都看得懂聖經,正忙著翻譯聖經的俗文本嗎?這個也造成很大的影響,沒幾天就買不到墨水和羽毛筆了。」

這世上識字的人少,平日紙墨的供應量相當有限。

「我在路上經過的城鎮到處打聽也一無所獲,就算有也貴得嚇死人。後來──」

院長將羅倫斯的視線帶往比貝利領主。

「多虧比貝利大人去年買了很多起來,願意分給我一些。」

領主大多給人一臉大鬍子,神情威嚴的印象。不過比貝利雖有漂亮的絡腮鬍,眼神卻十分和善,甚至有點睡意。

從他不計身分地主動與羅倫斯握手來看,應該是個斯文人吧。

「那都是碰巧向去年留在村子裡的吟遊詩人收購的。他要和紐希拉認識的舞娘結婚,回故鄉種田。說以後需要的不是筆,而是鋤頭呢。」

吟遊詩人和舞娘都不是能夠長久的工作。若問為紐希拉溫泉提供餘興節目的他們後來怎麼了,這裡就有一個典型的例子。

然而院長已經先向領主徵求那些跟詩人買的紙墨了,只好放棄。正想請赫蘿在抵達阿蒂夫前先忍忍時──

「比貝利大人,羅倫斯先生會在這時候到這裡來找紙墨,還真的是神的指引啊。」

「咦?」

比貝利、院長和旅舍老闆同時對不解的羅倫斯笑。

先開口的是旅舍老闆。

「比貝利大人有事需要找人幫忙。因為這裡比較容易有滿懷智慧與學問的人經過,所以才到小店裡來。」

「很可惜,我兩邊都沒有,不過你就合適了。」

聽院長這麼說之後,比貝利端正姿勢,直視羅倫斯。那是有身分地位的人特有的儀態。

「這位比貝利大人,在這片據說從前屬於異教徒的土地上日以繼夜向神祈禱,想不到會遇見因扶持德堡商行而聞名的高明旅行商人羅倫斯先生,真是太幸運了。」

羅倫斯完全聽不懂那是怎麼回事,但身旁赫蘿若無其事地喝著人家送來的飲料,表示狀況並不危險。

於是他清清喉嚨,挺直背脊說:

「有什麼是我能為領主大人效勞的嗎?」

比貝利輕聲回答:

「羅倫斯先生,能請你利用你從商的豐富知識,解救我的領地脫離困境嗎?」

留絡腮鬍且長相頗具睡意的領主這麼說,並往身旁的院長看。

「事成之後,我想送一些紙墨給羅倫斯先生作謝禮,您同意嗎?」

「當然同意,神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比貝利點點頭,又轉向羅倫斯。

「院長也同意了,你意下如何呢?」

這是近郊領主的親身請託,而且這陣子因為到處都缺乏紙墨而價格飛漲,到了阿蒂夫也不一定買得到。

不知是怎樣的請託,讓羅倫斯商人的戒心緊張不已,一旁又傳來赫蘿無言的壓力。要是敢拒絕,往後一陣子的被窩裡別想有赫蘿的尾巴了。

「我明白了。羅倫斯自當竭誠以赴。」

「喔喔,這真是太好了!」

比貝利高興得站起來,用兩手和羅倫斯握手。

院長為他們祈禱,旅舍老闆也斟滿乾杯用的酒。

羅倫斯臉上雖是商人的完美笑容,心裡依然忐忑。

究竟什麼事這麼嚴重,值得領主親自到旅舍來找人呢。

不安的同時,也頗為好奇。

需要商業知識,是他過去的本領。

「那事不宜遲,今晚就到我的領地作客吧。讓我用我們那的上好──」

說到一半,待人親切的比貝利往旅舍老闆看。

「這樣會妨礙老闆作生意嗎?」

比貝利說得很認真,但老闆和院長都不禁失笑,搖了搖頭。

看來比貝利也是個討人喜歡的領主,評判嚴格的赫蘿也笑呵呵的。

「那麼,我們就在日落前出發吧。我家離這裡不遠。」

羅倫斯恭敬地行禮受命。

比貝利的領地真的離旅舍很近。他路上說,那間旅舍從前也是他們家的伐木場。

等到樹與樹距離拉大,來到悄悄蔓延於森林之間的草原時,一座閒靜的村莊出現眼前。

路上村民們見到只帶一個馬夫的比貝利都大聲問好。

村里不見牛馬,馱獸只有幾匹騾子,感覺很簡素,但也是個治理得不錯的寧靜村莊。

「要請羅倫斯先生設法解決的,是現在讓我們村里很頭痛的大問題。」

然而穿過收割完的麥田之間時,比貝利說了這樣的話。

「是需要商業知識的事嗎?」

「正是。」

比貝利親切問候結束農忙而返家的人,繼續說:

「說來慚愧,包含我在內,村里沒人懂得作生意……」

「可是這座村子感覺非常和平,不像是有問題耶。」

如果是被壞商人盯上而欠了一屁股債,或遭苛政重稅壓得喘不氣的村莊,只要踏進一步就感覺得出來。

「上天保佑,村人生活不曾遭遇困境……但也因此缺乏戒心吧。」

比貝利嘆息道:

「這樣的邊境小村,同樣也受到了世間潮流的影響,把一些人沖昏了頭。就連我,也不敢確定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確了。」

「請問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聽羅倫斯這麼問,比貝利公開家醜般眼神哀傷地說:

「是關於支撐我領土,我人民生活的森林該怎麼運用。」

「森林?」

喝了旅舍的葡萄酒而微醺的赫蘿眼睛一亮。

「嗯。如院長先生所言,現在世道劇烈動盪,我們也受到影響。這個影響就是──」

後方有大片森林的領主宅第出現在道路彼端。

「我們為了該如何從我們的森林獲取最大利益,已經爭吵很久了。」

個性似乎頗為純樸的領主露出走投無路的表情。

比貝利所招待的晚餐,有一整桌的野兔、鵪鶉、水鷸、雁鳥。

沒有牛豬這類切成大肉塊保存的肉,全都是專程去打獵才吃得到的野味。若在城鎮,這一桌恐怕得用金幣來付。

赫蘿當然是樂翻了,羅倫斯卻是吃得備感壓力。

因為聽比貝利晚餐上的說明,這件事恐怕非常棘手。

「呼……好久沒吃到這麼棒的肉了……」

赫蘿捧著肚子躺在床上,滿足地搖尾巴。

「從肉就能明顯看出來,房子後面那片森林是一等一的好。想染指這座森林,砍樹出來賣,根本是蠢到家了。那個絡腮鬍知道樹絕對砍不得,實在是很有眼光吶。」

羅倫斯坐在床角落,往打個小飽嗝的赫蘿瞥一眼,盯著燭光嘆氣。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怎麼,汝要幫那群大笨驢說話嗎。」

事關一座森林的性命,赫蘿的語氣變得有點強硬。

即使不是自己的地盤,知道資源豐富的森林恐遭砍伐也不能視而不見吧。

「村人砍樹賣錢的想法,我也不是不懂啦。」

「……嗯?」

赫蘿睜開一隻眼睛往羅倫斯看。

「與異教徒的戰爭結束以後貿易復甦,各種物資愈漲愈高。紐希拉會為零錢見底而頭痛,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旅館老闆們聽說羅倫斯要下山旅行,紛紛拿貨幣請他換零錢的事仍記憶猶新。

「其中,因為木材能做成船隻馬車、箱子桶子,漲得最厲害。把握機會砍樹賣錢,算不上是錯誤的選擇。」

赫蘿聽了翻身側躺,拄起臉頰,尾巴不高興地拍床。

「大笨驢,這樣只會毀了那麼好的森林。汝忘了剛才的肉有多好吃了嗎?」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這個村子能過得這麼清閒,就是拜森林寶庫所賜吧。」

「哼哼,算汝有點腦筋。」

赫蘿可能是有點醉了,得意得像夸的是她一樣。

「比貝利也是個明事理又好心的領主。野菇、蜂蜜和野生燕麥大麥這些森林裡採得到的東西,他都大方地開放給村人去采。所以就算農田大歉收,也不愁沒得吃吧。」

「嗯,那還砍什麼呢……」

赫蘿的眼睛已經閉了一半。除了酒足飯飽外,也是因為久違的旅行生活耗了不少體力吧。

「可是現在人要過活不能沒有錢幣。村子需要賺一點現金,才能買無法自給自足的東西。」

「嗯……可是砍樹賣錢還是……很蠢……」

赫蘿的腦袋從手上滑了下來,然後蠕動著蜷成一團。

羅倫斯嘆著氣起身,替赫蘿脫去長袍。

「唔~這樣睡又沒關係……」

「有關係,會傷到布料。」

「大笨驢……」

赫蘿的動作愈說愈緩慢。很難相信這種人竟然自稱賢狼,還曾經被人當神拜。

羅倫斯剝去袍子,取下她脖子上的小麥袋,放在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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