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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2/2)

目錄

羅倫斯剝去袍子,取下她脖子上的小麥袋,放在枕邊。

到這時,赫蘿已經發出細細的鼻息,墜入夢鄉了。

「真是的。」

羅倫斯嘆著氣摺好長袍,走到木窗邊。

秋夜的空氣有點寒涼,森林在月光照耀下依然陰暗。

「樹砍了還會再長……所以趁現在價格高的時候賣一賣嗎。」

村裡有不少人這麼想。

可是代代治理這塊土地的比貝利擔心,這樣短視近利破壞森林,會害得他們再也得不到至今來自森林的種種恩惠。

假如其中有那麼點對森林的信仰,也是其來有自。

譬如野菇,要是太貪心不留一點下來,會好幾年都采不到。砍樹會改變氣流、水流和植被,也會改變鳥類和蜂類的住所。

而且樹林要長回原樣,少說得花上一個世代的時間。

會慎重考量是否用這種短視的手段,不是沒有原因。

但若行情隨猶豫而下跌,且遭逢歉收或火災等需要現金的災害時,又會如何呢。

爭吵為何沒趁早賣掉的事,是可以預見的。

領主比貝利,是打算撫平村民的不滿,繼續維持豐富的森林資源,並準備現金未雨綢繆。

那麼,具體上該怎麼做。

羅倫斯遠眺了夜晚的森林一會兒,最後嘆口氣關上木窗。

這不是隨便想想就能得出答案的問題。應該先聽聽村民怎麼說,若情況需要,還得跟村長或主事者直接對談。

這就不屬於商人的範疇了。了解人民的意向,找一個能夠妥協的方法,是政治的領域。這時候需要的,就是賢狼赫蘿的力量了。

「那麼……」羅倫斯抱胸吐氣。

這位赫蘿現在是抓著被子縮成一團,打著小小的鼾。

「所以她才是賢狼赫蘿嘍。」

看著被子底下赫蘿傻呼呼的睡臉,羅倫斯不禁吊起唇角。

在頰上輕吻一下吹熄蠟燭,自己也鑽進被窩。

總之明天再說。

瞌睡蟲轉眼就來訪了。

不是因為昨晚吃了人家的肉,今天就要努力回報吧。赫蘿這麼積極,應該是出於有豐饒森林恐遭破壞的憤慨。

「喂,赫蘿……等等我啦!」

赫蘿難得起個大早,迫不及待要親眼檢視森林裡的狀況。羅倫斯雖也跟去了,但赫蘿的腳步快得他吃不消。

「汝是怎樣,昨晚喝太多了嗎?」

對爬山而言,步法似乎比體力更重要。

在這點上,赫蘿的腳步真的就像狼一樣健步如飛。當旅館老闆多年的羅倫斯想跟上她,實在太吃力。

「你才不要……咳咳、咳咳……不要這麼生氣咧。」

羅倫斯咳到拿水袋出來潤喉,赫蘿紅色的目光射了過來。

「咱才沒有生氣,只是覺得想破壞這種森林的人全都是大笨驢而已!」

說那就是在生氣也沒用吧。

羅倫斯嘆口氣,拿起夾在腋下的木板。木板上抹了一層蠟,可以用尖木筆寫字。

上面詳細記錄了村民對森林的意見。

「總之,這邊看得到的全是比貝利家的森林吧。這附近,呃……好像可以採到野生的麥子。」

森林裡也採得到大麥或燕麥,只是品質遜於特別培育過的麥種,只能用來填補釀酒所需,或是當馱獸的飼料。

「嗯。森林不會太密,日照充足。還有些山丘的地形,含水量高。如果咱住在這裡可以趕走鹿跟豬,保他們千年豐收。」

赫蘿是能夠寄宿於麥子的狼之化身,不是在說笑吧。

「有人是覺得砍這邊的樹影響不大啦。」

羅倫斯也覺得空地變多,或許會讓麥子長得更茂盛。

「哼,一群大笨驢。」

然而赫蘿用尾巴掃開這些想法似的忽一旋身,環視森林中的廣場說:

「有膽就去砍周圍的樹唄。天氣只要差一點,風馬上就會灌進來,把好不容易結穗的麥子全

部吹倒。然後比較矮,不知道在粗什麼的草就會到處亂長,讓麥子結不好穗。幾年以後,就會只剩下一大堆荊棘那種怎麼料理都不能吃的草。」

赫蘿在某個村莊的麥田裡待了數百年,之前還住在比紐希拉更深山的約伊茲。對森林變遷所見之久,無疑超乎羅倫斯所能想像。

那張眯著眼,站在收割過後略顯空寂的地方環顧四周的側臉,甚至略感悲愴。

「原來如此。以前我行商經過的村子,也有人在感嘆森林突然不再恩澤他們了,其實就是這麼回事吧。」

「嗯。東西原本就在,便以為做什麼都不會改變這種事,咱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啊,森林其實比汝等用的天平還容易變動吶。」

赫蘿蹲下來,取一把留在原地的麥稈,孩子似的甩來甩去。

「再來要去哪裡?」

「從這邊往東吧……嗯?」

羅倫斯看著記錄村民說法的板子,愣了一下。

「怎麼啦?」

「喔。」

他將板子轉向赫蘿。

「說要注意蜜蜂。」

采蜂巢而被螫的地方還有點紅腫。

赫蘿有替羅倫斯構不到的地方抹豬油和成的軟膏,自然知道他的辛苦。

但她仍是吃性堅強的狼。

「應該有人說過蜂巢品質好不好唄?」

「沒有!這次我們不採蜂巢!」

不說得堅決一點,待會兒搞不好被她一點一點推下水。

赫蘿聽得咯咯笑,嚼兩口手上的麥稈後指向東方說:

「好,就往那走。」

她頗為雀躍的樣子看得羅倫斯渾身無力,默默跟上去。

在這條越過小丘的下坡路上,就連赫蘿也走得很小心。路面看似平坦,其實落葉底下藏有幾個凹洞。赫蘿邊走邊指出位置,並順著氣流找好走的路線繞。

森林密度愈來愈高,空氣也開始帶點濕氣。

常綠樹多,遮蔽了大部分日光。

不時傳來的細小爆裂聲或折斷小樹枝般的聲響,是不知在哪裡的鳥兒和視線角落鑽來鑽去的松鼠野鼠所造成的吧。

腳邊有不少橡實或錐栗,在這養豬肯定是一下子就肥起來了。

「咱愈走,愈覺得這是座好森林。」

也難怪赫蘿會如此讚嘆。

「有這樣的森林,怪不得村裡的人不怎麼拚命種田了。」

「嗯……是這樣的嗎,村裡的田看起來不糟啊?」

「有很多小細節都不怎麼注重的樣子。進了森林就有吃不完的食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這個緣故,咱是更不懂該拿森林怎麼辦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吵的。失去了這座森林,難過的人會更多唄。」

赫蘿眼睛跟著樹枝上跳來跳去的松鼠說,而羅倫斯的回答是:

「這是因為,森林的恩惠並不是對每個人都平等。」

「嗯?」

大概是不想空著手,赫蘿改抓樹枝,啪啪啪地敲著樹根轉向羅倫斯。

羅倫斯蹲下來,腳邊正好有可以祛熱的藥草。比貝利說過森林裡的東西愛采多少就能采多少,他便不客氣地摘下來。

「像這種藥草或野菇、樹果這些,的確對每個人都有用。可是,人類社會有一點複雜。」

赫蘿沒插嘴,用眼神要他繼續說。

羅倫斯走到赫蘿身旁再開口。

「森林的恩惠再豐碩,能換成貨幣的還是有限。」

「例如蜂蜜嗎?」

「對,食物中最具代表的就是蜂蜜。啤酒和水果酒在某些地方可以外銷,可是這一帶水質好像不夠好,沒人提到。而且這裡比較偏遠,送貨很花時間。酒水又是很重的東西,運費會大幅拉高定價。如果口味沒比別人好,在市場上根本沒得競爭。」

或許是想起陪伴羅倫斯行商的時光,赫蘿若有所思。

「其他的嘛,是可以替城鎮代養豬羊,不過距離還是問題。」

說到這裡時。

赫蘿忽然伸長脖子往森林深處望。

「怎麼了?」

「……有燒炭味。」

赫蘿並不著急,不像有森林火災的樣子,而羅倫斯也很快發現味道的來源。

「有炭窯的痕跡呢。」

那是一座堆得高高的土丘。

將柴薪和潮濕的落葉一起堆起來燒,中間插一根用來流通空氣的管子,用土蓋起來,再放置一、兩晚就行了。

「木炭也是所有人都需要的東西,可是有些人特別需要。」

「……肉鋪嗎?」

羅倫斯忍不住噴笑,被赫蘿瞪一眼。

「抱歉抱歉,用炭火慢慢烤過的肉特別好吃嘛。」

赫蘿賭氣轉向一邊,用樹枝摳挖燒炭痕跡。

「用最多木炭的,是鐵鋪。」

「喔……就是在森林裡整天燒火,敲敲打打的人唄。」

「那是規模比較大的了。反正就是那樣。」

「所以就是那些人主張砍樹嗎?」

赫蘿的眼睛轉向羅倫斯手上的木板。

「是沒錯。尤其現在燃料飛漲,金屬類的東西也跟著漲價了。既然旁邊有這麼豐饒的森林,當然會覺得是賺大錢的好機會。」

「頭腦真簡單。」

「或許該說是懂得見機行事吧。」

赫蘿用鼻子嘆氣。

「基本上就是我剛才說的,照顧所有村人的森林恩惠大部分是難以賣錢,可是能賣錢的森林恩惠,又照顧不了所有村人。」

若決定砍樹,樵夫和搬運工將是主要受惠者,再來是炭匠和鐵匠。當然,他們賺的錢不會全進自己的口袋,有一部分要繳稅給比貝利,日後造福鄉里。

然而這將使得他們認為錢都是他們賺來的,在村中造成地位之分。

這對為採集、狩獵、耕田等賺不了大錢的事辛勤流汗的人來說,可就不好玩了。比起森林荒蕪,比貝利更怕的是傷了村裡的和氣。

「如果有其他能賣錢的東西就好了。」

「嗯。」

赫蘿閉起眼睛,聆聽周遭之後說:

「對了,皮草怎麼樣?」

赫蘿是狼的化身,而市場不時能見到狼的毛皮,所以羅倫斯是儘量避免去談。但既然是赫蘿自己提的,就非答不可了。

「皮草是少數能賣高價的商品沒錯……可是獵人大多贊成砍樹。」

赫蘿眉頭大皺。

「他們說適度砍一些樹,可以方便他們驅趕獵物。」

「……」

赫蘿聽不下去似的垂下肩膀,拿樹枝往樹幹一敲。

「人真是愚蠢啊。」

「可是皮草匠反對砍樹,所以就扯平了。」

「嗯……?」

赫蘿擺出不解的臉。是不懂皮草匠為何反對吧。

獵人捕到愈多野獸,皮草匠的工作也就愈多才對。

於是羅倫斯替赫蘿解釋人類社會的構造。

「皮草不是要先鞣過嗎?這個工序需要廣大的森林。所以……喔,這樣啊。這個注意蜜蜂是這麼回事吧。」

羅倫斯看看周圍樹木以後,發現那是什麼意思。

「很可惜,他們說的不是你想要的那種蜂。」

「咦……是會擠在牛身上那種嗎。」

那是指吸血的牛虻吧。即使是狼這樣的森林之王,似乎也管不了蟲子,赫蘿一臉的厭惡。

「不,是擠在樹上那種。」

「那……不就是采蜜的蜂嗎?到處都有唄?」

前不久採到的蜂巢里的蜜,就是從滿溢樹液的樹采來的。

但蟲利用樹木的方法,可不只那一種。

「是會在樹裡面築巢的那種。樹上不是有時候會結出奇怪的果實嗎?」

赫蘿愣了一下,曖昧地點點頭。

「唔、嗯……偶爾會看到。汝是說直接長在樹枝中間那種唄?可是那不像果實……比較像奇怪的樹瘤吶。不是可以吃的東西。」

看她吐舌皺眉的樣子,難道是吃過嗎。

「那是有蜂類在裡面產卵而造成的,也就是搖籃。」

見到被蟲寄生的蟲會嚇哭的赫蘿似乎想像了那個畫面,臉色全僵了。不過蜜蜂的幼蟲總是讓她吃得津津有味,結果是好奇心勝出了吧。

「所以吶?那和皮草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嘍。把那個瘤劃幾刀泡進水裡煮出來的汁液,就是鞣皮的必須材料。」

「喔?也就是說……咱懂了。皮草獵得再多,鞣不起來也是枉然唄。」

「就是這樣。因為毛皮是現在少數能賣錢的商品,所以是

保護森林最大的勢力。」

赫蘿點點頭,看見光明似的笑起來,但忽然注意到一個問題。

「可是汝啊,皮草和木材比起來哪個賺?」

不愧是賢狼。不,應該說不愧是退休商人的妻子。

「皮草完全比不上木材啊。」

赫蘿悻悻然地哼一聲,拋開樹枝。

然後掃視周邊,像個森林之王般盤手抱胸。能賺大錢的一方勢力強這種事,赫蘿當然也懂。

「所以我早上說了,需要你的智慧。」

原本是懷著一絲希望,期盼能在森林找到能賣錢的商品。比不上木材也好,至少能幫皮草匠壯大一點聲勢。但果然事情沒那麼簡單。

如同羅倫斯是了解商場的商人,村民們也是打從出生就依傍森林而居。以為一天就能找到他們所沒發現的,未免太自以為是。

「嗯……如果要講森林的優點和砍樹以後的弊害,咱是可以幫忙……」

「不是那樣,就是你脫了吧。」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噘起嘴巴,耳朵尾巴不滿地晃動。

「咱沒了毛皮才是脫光光呢。」

「那應該要說請你披上毛皮吧。」

赫蘿的真面目是比人還高的巨狼。要是有村民見到狼的身影在月夜高聲長嚎,那漆黑的森林之王就會帶來恐懼。

也許會害怕觸怒狼群,不敢亂進森林。

「……要是有人因此把可憐的小女孩丟進森林獻祭就糟了唄?咱也不會沒事就來這座森林。」

不僅是森林之王,倘若還記得在教會勢力遍布天下前是怎麼做的人,認為自己觸怒住在山林或泉水裡的精靈時,會發生什麼事是顯而易見。羅倫斯稍一想像化為狼姿的赫蘿,面對淚流滿面的祭品女孩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就有點想笑,但事情不是鬧著玩的。若為了保全森林而使得村民不敢碰觸森林的恩惠,豈不本末倒置。

「再說耍嘴皮的工作是汝負責的唄?」

或許是「沒事就討這討那吃的人哪有資格說我」的想法寫在臉上了吧。

赫蘿走過來故意踩羅倫斯一腳,又離遠幾步抱起胸。

「是汝負責的唄?」

「是啊。」

羅倫斯嘆息回答,喃喃地說:

「嗯……說到底,就是錢的問題嘛……這座森林這麼豐饒肥沃,怎麼會沒有能夠賺錢的東西呢……」

比貝利領地里的村民應該都已經聽到消息,只要南下到了河邊,再不願意也會看見。這年代貿易鼎盛,商業所不可或缺的木材一條條地順河而下,不認為自己也該受惠的反而奇怪。

羅倫斯自己也不禁有稍微犧牲一點森林來換取現金的念頭。

說不出口,是因為赫蘿。

赫蘿遇到有關森林的事就容易激動,更何況答應協助比貝利是為了請他分點紙墨,好給赫蘿寫遊記。

聰明的赫蘿當然不會忘記這件事。

風兒吹過,赫蘿抬望頭上搖動的樹梢,說道:

「咱也違抗不了世間的大潮流。如果人類想要的是閃亮亮的貨幣,終究是避不了的唄。」

「赫蘿?」

「而且寫字不也需要銀幣金幣嗎?那麼阻礙村人賺貨幣,也不是正當的事。他們也跟咱一樣,有需要的東西唄。」

村民想賣木材也不是為了過奢侈生活,就只是不想錯過賺取貴重貨幣的好機會而已。

若是村子的儲蓄增加了,歉收時就能到其他城鎮買作物,也能買農事或採集所需的鐵製品,或者在附近小河設置新水車。貨幣可以直接改善、豐富村民的生活。

如同聖經上說人不能只靠麵包過活,村民也不可能只憑大地的恩惠解決一切所需。

赫蘿像燃盡了自己一樣,無力地站在炭窯遺蹟旁。

「還以為咱在好久以前,就把保護森林的想法放水流了吶。」

並苦笑著這麼說,來到羅倫斯身邊。

這次不踩腳,牽起他的手。

「就像汝好久沒旅行就花了好多時間生火,韁繩也抓得太用力一樣,咱泡了太多溫泉,都忘了人世間是怎麼樣了。」

世事是不如意的多,有時需要裝作沒看見。

不僅是走過商人之道的羅倫斯,面對時代移轉只能旁觀的赫蘿,也切身地明白這一點。

羅倫斯也握緊赫蘿小小的手,彎下腰讓嘴巴附在獸耳根部。

「至少比貝利是個好領主。森林在他的指揮下,不會耗用得太過度吧。」

「……嗯。」

赫蘿點點頭,貓咪撒嬌似的將臉埋進羅倫斯胸口。

這下沒法為赫蘿維護森林安寧,也沒能達成領主比貝利的請託了。

若是誠心謝罪,拿那個巨大蜂巢做補償,比貝利這個好心的領主說不定還願意分一點紙墨出來。

想到這裡,羅倫斯忽然有個念頭。

「對了。跟比貝利拿紙墨高價轉賣的話,多少能補一點回來吧。」

在這個偏遠的鄉村,通常沒幾個識字。

與其任紙墨腐壞,還不如拿去賣錢。

如果能幫領主多賣點銀幣,來作自己興沖沖地接下任務卻失敗的補償,他應該也會高興吧。

向赫蘿說明下一步計畫後,惹來她的苦笑。

「汝就算跌倒了,也要有錢賺才會爬起來唄。」

「小的是商人嘛。」

羅倫斯的玩笑話逗得赫蘿嗤嗤笑,然後是一聲嘆息。

「那麼,咱們就去道歉唄。今晚沒好吃的肉能吃嘍。」

「你就暫時用樹皮來寫遊記吧,像這塊木板這樣。有看到紙墨再幫你買。」

「嗯。對了,可以用那些炭寫嗎?」

羅倫斯跟著往炭窯遺蹟看。

「只用炭寫很容易糊掉。我是看過有人摻膠來代替墨水,可是做膠要長時間燉煮動物的肌腱和骨頭,同樣需要木材……大概就是這樣吧。」

「到處碰壁喔!」

赫蘿刻意的大叫令人失笑。

「話說回來。」

赫蘿又說:

「咱平常用的那種墨水是怎麼做出來的?」

「嗯?那個啊,是用一種叫做沒食子,長得像果實的樹瘤煮出來的東西。這種樹瘤也會用在鞣皮上……咦?」

「唔?」

赫蘿和羅倫斯傻愣地看著彼此。

「汝啊。」

羅倫斯尷尬地笑起來。

「……有知識是一回事,能不能隨時拿出來又是一回事呢。」

「跟汝的錢包一樣。」

雖想抗議說別相提並論,不過見到赫蘿期待得雙眼發光,尾巴猛搖的樣子也只能笑了。

「也難怪村人沒注意到這件事呢。」

識字的恐怕只有比貝利一個,且說不定連他也不會,遠離城鎮的地方常有這種事。假如真是如此,也難怪他們沒有這種想法。

「不是說墨水被寇爾小鬼和繆里搞得漲翻天了嗎?」

「是啊。如果想要很多樹瘤,就要讓樹長得更多更茂盛了。」

「汝啊。」

赫蘿臉上堆滿笑容。

這世上就是偶爾會發生這種事。

「這樣能保住森林,也能幫到村人。只要大量生產價格高漲的墨水,就能比砍了就沒了的木材賣得更久更多。」

「這樣咱要的墨水也有著落啦!」

此後羅倫斯與赫蘿肩並肩離開森林,向比貝利報告結論和墨水製法與價位。墨水和酒不同,是少量就能賣出高價的優秀商品,送到遠地去賣也有可觀利益。而且沒食子的採集與加工都是小孩就能做的事,可以提供貢獻的人並不受限制,可以避免村人之間的衝突。

「不愧是名聞遐邇的羅倫斯先生!」

羅倫斯獲得比貝利盛大的讚賞,當晚餐桌也是滿滿的佳肴。

赫蘿收到比貝利相贈的墨水就立刻動手記錄這天的餐點,途中不勝醉意而打起盹來,羅倫斯趁機拿來偷看。發現上頭提到他的名字,還有一句「大笨驢偶爾也有點用」。

「大笨驢是多的啦。」

羅倫斯苦笑著抱起在椅子上睡癱的赫蘿,搬到床上。

替永遠的公主蓋好被子後,他看向月光下的紙疊。

在未來的日子裡,那些紙都會寫上好多好多的字吧。

會有快樂的事,也有不快樂的事。

「不過,全都會是美好的回憶。」

羅倫斯喃喃地手扶木窗。

如闔書般關上。

也為長長旅途的一景閉了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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