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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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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的是,每天看著羊群,我漸漸也有了看人的眼光」

羅倫斯聳了聳肩,點頭同意他的說法。

「而且,道路上滿是泥濘,森林中滿是積雪。那邊的草原也被雪封著。至少在春天來臨之前,無論羅倫斯先生走到哪裡,我都是能追上的」

的確如此。

「那麼,羊群就暫時讓我替您代管吧。您需要水嗎? 葡萄酒我們也有」

「非常感謝

,請給我一點水吧」

羅倫斯從行李中找出盛水的皮囊交給霍拉德,而霍拉德道過謝後靠著馬車喝下了一些,然後又把水倒在手心裡餵給他的搭檔。牧羊犬即便在搖著尾巴從主人手中喝水時,也不時地窺探著毛毯下赫蘿的模樣。

「那麼,我走了。林中小屋離此處不遠,沒有羊群,我應該很快就能回來」

霍拉德將搭檔重新在肩上擔好,然後對羅倫斯說道。

「如果您在那裡沒有找到燒炭人,就請認為是神的旨意,然後讓我們將您送往斯威奈爾吧」

霍拉德像注視太陽一樣眯起眼睛看著羅倫斯,低下了頭。

而後,毫不遲疑地走進了森林。

「接下來」

羅倫斯自言自語了一聲,從載貨台上站起身來,拿起牧羊人的手杖。

「就算時間不長,我能管好這麼一大群羊嗎……」

咩咩叫喚的羊兒們一見到霍拉德和牧羊犬消失,立刻如鬆了鐵箍的木桶般四散開來。

羅倫斯想站起身,卻又在全身關節的劇痛中發出哀鳴。

「唔咕……可惡,還是老樣子」

不過他還是堅信動起來多少會好受一些,又試著用手撐在載貨台邊緣支起身子,結果沒想到有誰卻將長杖一把奪去。抬頭一看,正是繃著臉的赫蘿。

「汝真是討人厭吶」

「啊?」

「咱可不是只會吃和睡的懶蟲。咱究竟是汝的什麼人?」

羅倫斯還記得行商時代,面對赫蘿的這個問題他語塞的模樣。

那時的他只會看著腳下走路,找到行人偶然落下的銅幣就會發自真心地認為是神的恩賜,卻不敢相信巨大的寶石就在眼前,甚至不敢伸手觸碰。

但是,如今羅倫斯能給出明確的回答。

「是我可愛的,了不起的老婆」

赫蘿睜大了眼睛,連耳朵和尾巴啪嗒啪嗒搖動的聲音似乎都清晰可聞。

「大笨驢」

「就算我笨好了」

她輕巧地從馬車上跳下來。因為身材嬌小,手中的牧羊長杖顯得大了許多。不過這樣反而相映成趣。

只是,赫蘿豪爽地跳下車,然後趕起羊群沒多久,又突然轉身踩著車輪爬上了載貨台。

「怎麼了?」

她停下翻找行李的手,認真地對羅倫斯問道。

「咱的尾巴會被泥弄髒的! 用來套尾巴的那件衣服呢?!」

這幾年裡,赫蘿也多少變了一些。

大概,原因還是在於嬌慣她的自己吧。羅倫斯在心裡悄悄說道。

牧羊人有時會被污衊為人和野獸間誕下的怪胎。因為他們的大多數時間都在原野和山間度過,而這在城鎮居民的眼中顯得相當古怪。

只是,這樣的偏見中有時也包含著某種感嘆。只要親眼看一次牧羊人的手腕便會立刻明白其中緣由。

因為他們僅憑一根木杖,就能隨心所欲地控制羊群。

「喂! 那邊的! 不准逃!」

咔啷、鐺啷。杖尖的鈴鐺粗暴地響起來。與其說赫蘿是拄著杖發號施令,倒不如說她幾乎已經僅能憑長杖支撐身體了。瞪一眼左邊的羊,不讓它逃往右邊,右邊的羊又會藉機撒開步子。

再將其怒喝住,正面又有羊毫無顧忌地企圖展開旅路。

赫蘿忙得無暇顧及左右,小腿上濺滿了泥點。

「這頭……笨東西……!」

她揪住手邊一隻羊的脖子,憤慨之情溢於言表。被獠牙畢露的赫蘿揪著脖子,那隻不幸的羊兒只能發出乞命般的哀鳴。然而羊群實在是太大了,周圍的其他羊仍是擺出一副事不相干的模樣,接著隨心所欲地四處遊蕩。

身為狼的化身,要管住這群羊對赫蘿而言簡直是小菜一碟。羅倫斯曾這樣認為。赫蘿大概也抱有同樣的想法。

很明顯,他們錯了。大錯特錯。

「哈……哈啊……」

赫蘿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乾咳。她的外套下擺已經滿是泥水,包著尾巴的布套則幾乎要脹破。剛才還在她悽厲目光下顯得百般從順的羊兒,一離開目光馬上就忘記了赫蘿的存在。

她只有兩隻眼睛,和羊群相比實在寡不敵眾。

「赫蘿,你沒事吧」

羅倫斯看不下去了。試著叫了她一聲,卻被赫蘿狠瞪了一眼。

要我幫忙嗎? ——這話要是說出口,赫蘿鐵定會逼著羅倫斯支付傷害了她崇高自尊的代償。

「嗚~~~……為何如此不解人意!」

咚。狠狠把長杖戳在地上,羊群立刻四散逃開。

或許是那連綿不斷而又毫無起伏的咩咩叫聲激怒了赫蘿,羅倫斯看到兜帽下的兩隻耳朵一下子豎立起來。

赫蘿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到幾乎讓身體漲了一圈——然後發出了詛咒般的聲音。

「看來是有必要讓汝輩領教咱的可怕之處了」

難道說,她該不會是打算現出真身吧。羅倫斯留下一道冷汗。

赫蘿從外表上看只是二八之齡的嬌小少女,但真面目卻是讓人只能仰著看的巨狼。倘若用那副模樣對羊群露出獠牙,羊兒們何止會被嚇呆,或許直接恐懼至死都不足為奇。

這個時期不管哪座城市裡的各項開銷都不小,哪怕只嚇死一隻羊也會造成很大赤字。冷靜點。羅倫斯坐在馬車上,向祈禱似地正要對赫蘿開口。

「……嗚……嗚嗚」

可他突然看到赫蘿的肩膀在發抖。

她在吸鼻涕嗎? 但這副模樣又太奇怪了。

羅倫斯正要開口叫她,赫蘿卻像是狠狠掙開了什麼一樣揮起長杖。

「不准動!」

三隻正要溜向別處的羊,一下子停住了動作。

果然,看著眼睛的話它們還是會聽從狼的命令。在斯威奈爾的祭典中,赫蘿也充分發揮了這樣的力量。同時,也正因如此她才變得更加急躁了。

赫蘿的模樣果然很奇怪。

這次羅倫斯真的聽到了她吸鼻涕的聲音,還看到她用騰出的一隻手抹了抹臉。

「赫蘿」

赫蘿的背影猛地抖了一下。

羅倫斯比她更驚愕,因為這副模樣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個剛被訓斥過的孩子。

難道是因為躊躇滿志地拿起木杖,結果卻如此狼狽不堪,赫蘿於是以為自己生氣了? 這讓羅倫斯很受打擊。自己明明不是那樣氣量狹小的人。

可赫蘿還是蜷縮著身體,兩手緊抓著長杖,靠它勉強站著。

難道,難道果真如此?

羅倫斯自己都幾乎要哭出來了,他想張口對赫蘿解釋——

「咱,咱不是……吃白飯的」

這道聲音怯懦得讓他起初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赫蘿往常總是神氣十足,遊刃有餘的背影,現在看去卻顯得驚人地矮小。

「我才沒那麼想過。喂,到底是怎——」

說到這裡,羅倫斯才猛地回憶起了原因。

那是在斯威奈爾發生的事情。當時他們對城鎮的領導者米立凱提出,希望僱傭那群從南方來的狼族去紐希拉工作。赫蘿對這件事抱著消極的看法,而同為非人之精靈的米立凱則對她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在同族面前,你也沒辦法吊兒郎當地白天喝完酒就大睡了吧。

赫蘿固執又愛面子。在繆莉和柯爾面前雖然總是一副母親和一家之長的面孔,但剝去這層外衣,她其實有比淘氣的繆莉還更纖細的一面,甚至像個怕生的女孩子。

而且,赫蘿在考慮問題時總傾向於陰暗的一面。常人難以想像的漫長歲月中,她大概曾多次面臨不得不獨自作出決斷的局面。這讓赫蘿在關鍵時刻總能讓人依靠,但也造就了她有些偏執己見的性格,讓她不時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遭遇挫折。

現在,就是一個例子。

羅倫斯按著鈍痛的腰,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咬緊牙關爬下馬車。羊群仍在咩咩叫著,四散溜向各處。

但他並不理會羊兒們,而是從身後緊緊抱住了眼看就要倒下的赫蘿。

「不管賽莉姆有多勤快,你只要繼續坐在暖爐前面喝酒就行了」

赫蘿大概是心想必須要在新人面前留下好印象,可一直以來都過於悠哉,以至於試著想像了一番自己勤快幹活的模樣,竟一下失去了自信。

「倘若你不是每天睡到三竿才起床,一日裡四五次溜進食堂找吃的,逮住空閒就打理尾巴的話,也就沒辦法好好完成屬於你自己的那份工作了。我知道的」

如果把紐希拉的溫泉旅店比作獸群,赫蘿的地位會比自己更高。她看上去什麼沒不做,實際卻將獸群的上下都牢牢看在眼裡。

繆莉淘氣又喜歡惡作劇,能勸誡她的只有赫蘿,柯爾個性過於認真,總會讓自己承擔太多工作,能呵斥他,讓他好好休息的也只有赫蘿。掌管後廚的漢娜每次偷吃,也都是赫蘿代替自己加以喝止。羅倫斯心裡都明白。

而溫泉旅店經營陷入困境,自己滿心憂愁時,也是赫蘿像在搖搖欲墜的石牆間插入樹枝一樣,讓一切都安定下來。

正因為如此『狼與香辛料』才得以運轉。即便有賽莉姆作為新人加入,赫蘿也沒有理由去做砍柴燒火,或是給奶酪上抹鹽之類的雜活。這些事交給合適的人去做就好。統領全局是只有赫蘿才能擔負的責任,只要她還承擔著這份職責,旁人就無話可說。

要說還有什麼問題,那就是赫蘿自己並不喜歡立於人上。

因此,才有了現在的這一幕。

倘若赫蘿天生就是喜歡發號施令的性格,她根本不會因為賽莉姆的到來而手足無措,胡思亂想,反倒會摩拳擦掌地準備著『給小姑娘一點顏色瞧瞧』。

「抱歉,是我一直沒注意到」

羅倫斯想從赫蘿手中拿過她一直緊攥著的長杖,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沒有鬆手。

「嗚……怎、怎麼能讓汝來、來看羊……」

到這一步還在拌嘴,赫蘿的逞強心也算非同尋常了。

可比起回答一句『咱沒事』,這樣反而更讓羅倫斯放心。

「話是那麼說……可羊群都快要散完了」

羊兒們還在隨心所欲地四處遊蕩。

即便赫蘿一個人無能為力,有自己幫忙總該會好一些。羅倫斯心想道。

「好啦,把牧羊杖給我。你有狼的威嚴,也不需要這東西吧」

即便如此,赫蘿還是不肯放手。

「……連那條狗都可以……為何……」

她用極不甘心的聲音嘟囔道。看上去這似乎關係到赫蘿身為狼的自尊,她絕不想輸給牧羊犬。

「要不怎麼說是職人的手腕呢。雖然牧羊犬是狗」

那隻栗色毛髮的牧羊犬,即便被霍拉德擔在肩上仍能完美地履行自己的職責。它必定有自己的訣竅。而且,即便是赫蘿也偶爾能順利看管住羊群。因此這其中應該是有規律和方法可循的。

「真是不可思議。就算站在馬車上也不可能看到整個羊群。但是,那條牧羊犬的腳要是沒事,就是視線比羊低得多,還是能管住整個羊群」

視線比羊還低,從道理上來說,是不可能看到羊群的全貌的。

即便如此它還是能牢牢地將一大群羊約束起來,引導向任意的方向。看上去就像是施加了某種魔法,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麼,還可能是什麼?

羅倫斯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的確,既然是群體,就一定會有群體才有的某些特徵。

「聽我說,赫蘿」

羅倫斯叫了她一聲。赫蘿轉過頭來,羅倫斯才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如同剛哭過鼻子的小女孩般——實際上,赫蘿的確哭了一場。他一面用手為赫蘿抹去眼角的淚水,一面將自己的想法說給她聽。赫蘿雖然露出了懷疑的神色,但似乎也認為有試一試的價值。

她拄著長杖,腳蹬上車輪,站在載貨台上。

睥睨著自由散漫的羊群,用盡全身力氣深吸一氣。

接著,放聲大喊。

「大笨驢!」

之所以沒有像狼般長嚎,是因為那樣或許會被霍拉德聽到,嚇得他慌忙趕回來。

每一隻羊都露出了同樣的表現。在狼的猛喝之下,它們驚慌失措地紛紛抬起頭,想要立刻逃往安全的地方,但是羊群中的大半都不知何去何從,只能一邊互相推擠,一邊無助地哀鳴。

羊群的一角,有一隻羊聚集了周圍的視線。

四下的羊兒都注視著那隻羊,腳步也與它保持一致。

「找到了,就是汝!」

赫蘿用力揮起長杖,指出那個方向。那是一隻外表並沒有多大,看上去極其普通的羊。它在長杖下發出咩咩的求饒叫聲,很快,四周的羊群也立刻變得驚惶不安起來。

這就是頭羊,是羊群真正的統帥。不同於烏合之眾,羊群中也存在著明確的上下關係。只要控制了頭羊,自然就能控制整個羊群。

赫蘿揮動長杖,朝右劃出一道弧線,在狼的嚴厲目光下,羊只能服從命令。隨著頭羊慢慢邁出步子,其他的羊也跟了上去。整個羊群隨即向施了魔法般開始了整齊劃一的行動。

「呼……」

載貨台上的赫蘿看上去氣定神閒,所謂狼名大振也不過如此吧。知道了背後的原理,短短時間之內,赫蘿便能如文字意義上,頤指氣使地令羊群在周圍散步了。

大概這才終於讓她的心情轉好不少,當赫蘿從車上下來時,她已經能做到不盯著羊群看,卻仍可以對其把控自如。

「偶爾也需要換換看問題的眼光了吶」

羅倫斯聳了聳肩膀,她便自嘲地笑著說道。

「咱已經有太久時間只顧盯著一隻羊看,沒辦法」

說完,緊緊抱住了羅倫斯。

「不過我以後也只需要看好一頭狼就行了,真輕鬆」

「汝要是敢盯著別的狼看,咱可跟汝沒完」

「這是當然」

羅倫斯嘆著氣,摸了摸赫蘿的頭,然後問她。

「現在你能接受僱賽莉姆這件事了吧?」

赫蘿仍緊摟著羅倫斯,深吸一口氣,停下了動作。

「你們一定能好好相處的」

「大笨驢」

接著一下子長吐出來,笑著如此回答道。

「咱又不是小孩子」

「就算是吧」

羅倫斯又聳聳肩膀,赫蘿便嬉笑著將臉貼在他的面頰上。

羊群咩咩的叫聲聽起來半是驚訝,半是無奈。此時它們仍環繞在赫蘿身邊,劃出一道道圓形軌跡。

不久之後,順利將搭檔寄放給燒炭人的霍拉德也回來了。將羊群悉數交還給他後,羅倫斯的腰還在隱隱作痛,但出發已經不能再耽擱了。

霍拉德和羊群從視野中消失後,羅倫斯在駕台上坐好,握住韁繩。

「好了,回家吧」

「唔」

赫蘿坐在旁邊,用一如往常的聲音答道。

她絲毫不在意腳上濺滿的泥水,將頭倚靠在羅倫斯肩上,唰唰唰地搖著尾巴。

冬天即將結束。

新的季節,很快就要來臨了。

(《狼與理羊毛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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