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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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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當天空的藍色愈發濃郁,森林中溢滿新綠的香味時,一年近半時間被積雪覆蓋的,深山中的溫泉鄉紐希拉也終於迎來了夏天。

溫泉旅店狼與香辛料的主人羅倫斯將夏日氣息滿滿吸入胸中,又從另一點感受到夏季真的來了。

「……真是的。」

事情發生在他回到臥房,去取記帳用的墨水時。羅倫斯打開門,然後發出無奈的嘆息。

難怪店裡到處都找不到妻子赫蘿的身影,原來她已經躺在床上沉入了夢鄉。床邊的桌上還放著沒喝完的麥酒,大概她是一邊小口喝著酒,一邊躺在床上望著天空,就這樣不知不覺睡著了。

這個季節,打開木窗就有涼風拂過面頰,小鳥的啁啾鳴聲又搔得人耳痒痒的。要是再望著湛藍天空中漂浮的雲朵,就真成了無上的奢侈享受。

眼下赫蘿如同懶惰的貓咪一樣仰面朝天半張著嘴。她的右手放在肚上,隨著一呼一吸而上下。

羅倫斯又盯著看了一會兒,那隻手忽然動起來撓了撓,引得他不禁露出苦笑。

躺在床上的人怎麼看都是個十幾歲年紀的少女,而青春年少的女孩擺出這副模樣實在是不像樣子——羅倫斯很想這麼說。遺憾的是赫蘿並非如看上去般年輕,甚至連少女都不是。她的真身是寄宿在麥粒中,司長其豐收,體形大到令人仰望的巨狼。

因此,她的頭上還有與髮絲一樣顏色,被亞麻色絨毛覆蓋的獸耳,腰間則是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這條尾巴被她日日精心打理,現在正隨著吹進木窗的涼爽夏風而左搖右擺。

狼的特徵不止耳朵和尾巴,還體現在她的睡相上。

寒冷的季節里赫蘿會像狼一樣蜷成一團,伏著身體睡覺,但隨著天氣變暖,她的身體也會漸漸伸展開。等到這個時節就完全變成了仰面朝天的模樣。仿佛完全無所畏懼,一心只謳歌著夏日時光一樣。

多麼平和,不,甚至可以說是好笑的光景。

要是赫蘿知道自己的睡相被羅倫斯用來判斷季節到來,她一定會生氣。

當然,這樣就失去了每年的一大樂趣,因此羅倫斯一直悉心隱藏著。

觀賞完赫蘿的模樣後,他又將視線轉向床邊的桌子上。紙和羽毛筆還被扔在那裡,紙面上的文字旁則是歪歪扭扭的簡筆畫——畫著昨天采來的醋栗,而且還真有幾顆果實就被擱在那幅畫旁。

醋栗不是不可以直接吃,但入口的滋味會酸得讓人下巴發麻。有時赫蘿會故意吃下這種酸果,讓尾巴上的毛蓬鬆起來。

這個季節采來的滿筐醋栗,可以加上砂糖醃漬,也可以用蜂蜜燉煮,或是做成果酒。

羅倫斯拿起一顆黑醋栗放在手掌上把玩。然後,他望著木窗外深呼吸了一口氣,輕輕在床邊上坐下。

盯著毫無防備,完全沒有醒來跡象的那張睡臉望了一會兒,羅倫斯拈起那顆醋栗,輕輕按在赫蘿的嘴唇上。

看她的獸耳抖了一下,眼瞼也跟著動了動,羅倫斯本以為赫蘿就要醒來,結果卻並沒有那樣的跡象。何止如此,眼下赫蘿連狼所特有的警戒心,甚至連嘴上的防備都鬆懈了。

貪嘴的賢狼大人,即便在睡夢中也要吃下嘴邊的食物,她一下子將那顆生醋栗含入口中——。

「嗯咕……唔……」

噗啾,果實被咬破,然後。

「唔——!」

強烈的酸味激得她立刻跳了起來。

「唔、嗯咕……唔嗯。是、是啥呀!?」

赫蘿正慌忙地撫著胸口。她似乎是醒來時無意識地把整顆果子都吞了下去。

欣賞完她的慌亂模樣,羅倫斯將赫蘿喝到一半的麥酒遞給她。赫蘿剛要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似乎才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桌上的醋栗,坐在床邊面露笑容的羅倫斯,要把這些聯繫在一起並不難。

帶著一絲赤紅的琥珀色雙眼立刻閃起憤怒的色彩。

「……汝這個……大笨驢!」

以前這種場面大概會讓羅倫斯嚇個半死,但現在他與赫蘿結婚早已過了十多年。他從好像隨時都要撲上來咬人的赫蘿手中接過杯子,又用食指為她刮去了掛在嘴邊的白沫。

「醒了嗎?」

赫蘿瞪著一臉笑容的羅倫斯,然後雙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用那隻手在自己的嘴邊蹭了一通,最後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才生氣地把頭轉到一邊去。

「真是的,汝幹什麼吶!」

愛面子的赫蘿其實相當不善於防備這種突然襲擊。如果做得太過頭可能真的會引她生氣,可偶爾用她的這副模樣來緩解工作中的壓力,應該不至於該受責備。

羅倫斯伸手想摸摸赫蘿的頭,結果被撥開了。

這副鬧彆扭的模樣實在是惹人愛憐,但是在她生氣之前最好及時開口。

「有活要幹了,而且得輪到你出場。」

「……」

赫蘿先是擺出一副冷眼又嫌棄的面孔,然後才嘆了口氣,從床上爬了下來。

羅倫斯將舊地圖鋪在桌上,扇起的灰塵立馬讓赫蘿打了個噴嚏。

「哈啾……汝這是啥呀。」

她一面抹著鼻子一面不滿地說。但聽到她的話,羅倫斯露出了更不滿的表情。

「你不記得了嗎?」

「唔?」

赫蘿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羅倫斯的臉,然後沉吟起來。

「啊……啊,啊啾! 咳咳……原來是這個,還挺懷念的。汝怎麼把它給拉出來了?」

她好像終於回憶起來了。

這張攤開的地圖上記著各種各樣的記號,有一部分還被酒打濕過。

這是羅倫斯和赫蘿決定在這紐希拉開店之前,用來考慮詳細開店位置的地圖。換句話說,這是他們在北境尋找自己居所時用到的藏寶圖。

「藏寶圖在找到寶藏後就沒用了,咱都忘了還有這回事。也就只有繆莉那丫頭偶爾還會翻出來看看吧。」

羅倫斯用手巾給赫蘿擦鼻子時,她搖著尾巴這樣說道。

「所以,汝要幹啥呀? 難不成,打算開分店?」

建起「狼與香辛料」的別館來擴大生意……羅倫斯早就過了夢想這些東西的時候。現在小心翼翼地經營自家的旅店,讓它不輸給別的任何一家,這才是最重要的。

「不,我想拜託你的啊,是從這裡,到這裡——」

羅倫斯的手指從紐希拉村劃向西邊。

那是隔著好幾道山樑,連能稱之為村子的聚落都沒有的,森林深處的土地。

「找一條連接這兩點的路。」

「找路?」

看赫蘿一臉不解的模樣,他進一步解釋道。

「你曾經變成狼的模樣,在這兩個地方往返過好幾次吧?」

「是有那麼回事……可是,為啥呀。這地方也沒路。」

羅倫斯畫出的那條線,將溫泉鄉紐希拉和另一片土地連接了起來。

那裡只有一棟建築物。而且,曾經差點被紐希拉當作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我知道的。所以才要開出一條來。不過,你肯定知道哪些地方好走,哪些地方不好走吧? 而且還有一點,」

羅倫斯指著赫蘿的耳朵。

「森林裡的那些傢伙,肯定也有些地盤是不想讓人類踏入的。」

聽他這麼說,赫蘿不僅皺起了眉頭,連嘴也撅了起來。

那雙略帶紅色的眼睛瞪著羅倫斯,就像是在說「汝怎麼淨攬這些麻煩差事」一樣。

「汝怎麼淨攬這些麻煩差事。」

結果赫蘿嘴裡說出的和預想一字不差,羅倫斯苦笑著聳了聳肩。

「這不就是那啥嗎,去向賽莉姆和她兄弟們建起的那間旅舍的路? 這樣真的沒問題唄? 咱記得他們還算是村子的競爭對手來著。」

賽莉姆是在店裡工作的年輕姑娘,她是赫蘿的同族,並非人類,而是狼的化身。和兄弟夥伴們一起從南方前來,到這裡尋找自己的安居之所,一番迂迴曲折之後,賽莉姆到了狼與香辛料店裡工作,她的兄長阿蘭以及其他人則不得不與她分開,在紐希拉西方的山脈後扮作修道士,經營著一家「由聖徒的奇蹟創造」的旅舍。

阿蘭等人在那裡建立居所的傳聞,還有紐希拉的旅店主人們以為競爭對手出現,因而如臨大敵的事情,羅倫斯還歷歷在目。

不過,阿蘭等人並沒有那樣的打算,何況他們的旅舍既沒有紐希拉那樣的溫泉,也容不下紐希拉那麼多的客人。

再加上他們的小妹還在羅倫斯的店裡工作,而對他們來說赫蘿又是非常尊崇的存在。

這些理由中無論拿出哪一個,都足夠阿蘭這樣對羅倫斯請求了。

——能否請紐希拉的溫泉旅店,分擔來到我們旅舍里的巡禮客人?

羅倫斯聽到他的請託後,在旅店主人們的集會上報告了這件事。

這群旅店主人萬事都很保守,但在生意方面卻不會盲目閉塞。

他們明白了這家旅舍並不會奪走前來泡湯的客人,甚至還會把更多的巡禮客人引到村里來,這絕不是什麼壞事。何況如果阿蘭等人的旅舍能和紐希拉連接起來,紐希拉的客人也就多了一個去處。如何慰療長期住客的無聊,正是每家旅店各顯神通的地方,而這樣的辦法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有一個的。至於那些只住幾天的客人,如果他們出門遊玩,這期間店裡的工作也會相應輕鬆一點。

大會當即全體通過了這個提案,可問題也隨之而來。

「也就是,這條路唄?」

「哪怕只要有一條小路都好,可是就算是一條小路,隨便亂走也會給森林裡的它們添不少麻煩吧。」

赫蘿抱起雙臂開始思索,她的喉嚨中發出沉吟聲,耳朵則啪踏啪踏地動個不停。

森林裡有森林裡的法則,想要妥當地辦好這件事,恐怕要費一些心思。

何況變成巨大的狼,然後憑蠻力平息不滿意見,這樣根本就不符合赫蘿的個性。

「我估計這段距離不是人一天就能走完的,所以途中還得有一個夜宿用的小屋。附近要是就有熊窩,或者鹿經過的通道,那對彼此都比較尷尬,對不對?我想你應該能考慮好這方面的事情。」

「唔~~~……」

她終於深吸一口氣,然後像小孩子一樣伸長腿一下子坐下來。

「就交給賽莉姆去辦怎麼樣。讓她代替咱去,森林裡的那幫傢伙也會理解的。」

賽莉姆也是狼的化身,的確不是不能代行這份工作。

可是,賽莉姆也是旅店日日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人員。

她從早到晚,一手包攬了店裡各種各樣的瑣碎雜務,夜裡還要借著蠟燭光,戴著打磨過的玻璃——這種東西叫做「眼鏡」——處理那些需要在紙上寫來寫去的工作。

要讓羅倫斯不忌憚地說出心裡話,那麼在這個舒適的季節里,抵不住涼風的誘惑,一天到晚趴在床上的赫蘿,大概只能頂得上半個賽莉姆。

當然這話要是說出來,一家的危機就在所難免了。身為前旅行商人,羅倫斯發揮他的智慧,對赫蘿開口道。

「因為有一個理由,讓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拜託你。」

「……哦?」

汝打算怎麼圓了這個說法,講來讓咱聽聽。赫蘿對他投去了這樣的懷疑目光。

羅倫斯擺出一副更加一本正經的模樣,湊近赫蘿耳邊開了口。

「來紐希拉泡溫泉的客人里,有不少都是上了年紀的對吧? 要去阿蘭他們的旅舍,這些人大多會走著去。」

「……汝的意思是,咱也上了年紀唄?」

赫蘿已經高齡數百歲了。

她微微露出嘴唇下的尖牙,而羅倫斯則不慌不忙地接著說道。

「什麼話。之所以不能交給賽莉姆,就是因為你的外表。」

「……唔,唔?」

羅倫斯把手貼在赫蘿的臉頰上,用拇指肚撫過她的眼角,又摸了摸她的頭。

眼前的赫蘿外表如少女一般,若是安靜下來,甚至還能看出幾分稚氣。

「開一條新路可是個大工程,首先就為了決定路線也得爭上好久。要是交給村公所,誰知道會拖到什麼時候去。但是,以你這副身體都能走過去的路,紐希拉的客人們也一定能走過去。所以選這條路線不會有錯,這樣不是很有說服力嗎?」

赫蘿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然後抬眼瞧著羅倫斯,目光看上去柔弱極了。

羅倫斯則拼盡了全身力氣開口說。

「畢竟比起賽莉姆,你可要可愛得多。對村里人的說服力也不是一個等級。」

「……」

赫蘿無言地用那雙略帶紅色的琥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羅倫斯。寶石般美麗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又忽然閉了起來,然後視線轉向一邊。

「哼。」

她哼了一聲,微微撅起嘴來。

耳朵和尾巴卻開心地動個不停。

「汝就是嘴上會說,愛用花言巧語騙人。」

面對裝出一副不悅模樣的赫蘿,羅倫斯加倍殷勤地低下了頭。

「這樣真的會幫大忙的。」

赫蘿瞟了羅倫斯一眼,接著又哼了一聲,這才閉起眼睛猛地用肩頭頂了頂他。

羅倫斯苦笑著,緊緊抱住了沖自己撒嬌的賢狼。

「所以,咱要怎麼辦? 隨便在那些個能開路的地方畫條線?」

「不,村裡的獵人和樵夫,還有阿蘭他們也會一起去,你跟著他們一起就行了。」

前一刻還在羅倫斯的懷抱中眯著眼的赫蘿,立刻露出一副不悅的模樣來。

「啥呀,還有別的人? 咱不太想那麼招人眼目,何況這樣也給汝添麻煩不是?」

赫蘿是非人的精靈,她不會衰老。來到村子十多年來,赫蘿一直儘可能遮掩著自己的外表,但她這麼做還有另一個理由。

因為赫蘿非常怕生。

「拜託了。我就快被接納為這村裡的一員了,如果現在你作為我的老婆能好好表現,那咱們這十多年就算是有了結果。」

狼是過著群體生活的,而赫蘿則對這類話題加倍敏感。

更何況她曾數百年來司掌某個村子的小麥豐收,卻沒有得到過一聲感謝。抱著疏離感生活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赫蘿非常清楚。

臉上雖是一副嫌棄的表情,到最後,她還是松下肩膀嘆了口氣。

「真是的……咱可真是嫁到了個麻煩地方。」

「謝謝你。」

羅倫斯又一次緊緊抱住赫蘿,她的尾巴隨即開始左搖右擺。

「不過,偶爾和汝去散散步,也不壞。」

這副笑容讓一股罪惡感爬上羅倫斯的心頭。

赫蘿愣住了,她當然也發現了羅倫斯的異常。

「嗯……唔?」

「抱歉……我必須得留在店裡才行。」

赫蘿當即微微睜大眼睛,噤住了口。獸耳悲傷地抖了兩下,然後無精打采地伏了下去。

以為可以和自己一起漫步在山間,因此就變得歡欣喜悅。赫蘿實在是太可愛了,自己究竟該如何向她……羅倫斯雖這樣想,可看了看她的尾巴,然後又嘆了口氣。

「你啊,做戲也差不多可以了。」

赫蘿臉上的悲傷神色,轉瞬間就像泡影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目光。

「哼。咱還在想,把咱趕到山上去之後,汝一個人要幹啥呢。」

「至少,不會小口小口地喝著麥酒,然後躺在床上睡懶覺。」

赫蘿當然明白這是含沙射影。她瞪了羅倫斯一眼。

「還是說你願意來代替我幹活? 這些事要是不快點做完就麻煩了,你要肯認真做那當然好。」

「唔……汝、汝的工作?」

溫泉旅店的工作分為兩種。每日的維護,以及根據時令而變的其他事情。後者往往是食物的收穫、保存、加工之類,因此工作量大的同時還很麻煩。赫蘿還在想這時到底有什麼事要做,羅倫斯則這樣對她說。

「我要曬乾那些供客人帶回去的硫磺粉啊。」

「啊。」

湧出的溫泉水中溶著黃色的硫磺粉。這種粉末和一般的硫磺不同,對關節痛、腫塊和創傷都有效果——至少口碑如此。相信其效能的客人們也會把它溶進熱水裡喝下。羅倫斯過去曾試過一次,結果因此喝壞了肚子,所以他不會積極向客人推薦。但作為商人,假若客人表達出意願,那他還是得滿足才行。

只是,想要從溫泉中提取這些硫磺粉,就得先把水裝入素燒的陶壺中,然後抽掉水,放在日頭下曬乾。加之客人們又紛紛要購買,準備起來實在是辛苦。可若是換用柴火烤乾,工費就太高昂了。因此只能趁著夏季連日的晴天,一批一批地準備。而就是這些工序也不簡單。

抽乾水後剩下的硫磺是濕的,又粘又重,需要從壺中一勺勺刮出來。放在亞麻布上曬乾後還要用木棒搗碎,再把乾粉收集到一起。然後周而復始。

讓赫蘿來做,不到三回她一定就會膩味。

羅倫斯盯著赫蘿,而赫蘿在心中將損益的天平擺弄了一通,然後突然露出笑容,這樣說。

「……算啦,咱畢竟也是這家店的一員,為了能融進這個村子裡,咱也得加油才行吶。」

看來她是得出了結論,認為還是在山裡走路比較輕鬆。

羅倫斯

對赫蘿投去略帶諷刺的視線,赫蘿立馬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好像在表示「汝有什麼意見」。

當然,赫蘿要能幹好交給她的工作,意見肯定是不會有的。

羅倫斯聳聳肩,然後嘆了口氣。

「我會拜託漢娜準備好吃的東西,所以真的是拜託你了。」

他的手背立馬被赫蘿擰了一把。

「大笨驢,汝是覺得咱每次都會被食物引誘唄?」

「那就是說你不要?」

「咱可沒那麼說。」

赫蘿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看她這樣的反應,羅倫斯只能露出苦笑。

迄今為止,羅倫斯曾有好幾次將行李捆在赫蘿的狼背上,可為人形的赫蘿打點行裝,似乎卻只有寥寥幾次。他幫赫蘿背好裝著筆記用具與乾糧的行囊,又用繩子捆緊,以免成為山路中的阻礙。

除此之外,因為要與其他村民一同行動,赫蘿的耳朵和尾巴也必須藏起來不可。頭上可以帶著兜帽,但問題是尾巴這邊。

最後羅倫斯決定為她在腰上纏一條暖和的皮毛。雖說眼下是夏天,可陽光不能照到的森林深處依然很冷,這樣的理由應該正合適。

再者就只能相信赫蘿的偽裝,以及引起懷疑時的伶牙俐齒了。

「那,拜託你了。」

「嗯。」

赫蘿身穿一套旅裝,卻出乎意料地沒有表現出厭煩,甚至看上去興致勃勃的。

出發之際,她踮起腳尖故意將臉伸了過來,羅倫斯只好在那臉頰上輕吻一口。

「噗噗,汝在家要當個好孩子呀?」

愛寂寞又愛撒嬌的究竟是誰呀,羅倫斯苦笑道。而赫蘿也露出牙齒笑了起來,然後走下店前的坡道。不久之後村裡的獵人們也走過來,修道士打扮的阿蘭向她深深低下頭去。赫蘿最後用力揮了揮手,然後身影消失在羅倫斯的視野中。

一股不可思議的傷感爬上羅倫斯心頭——卻又和第一次讓女兒繆莉出門辦事時不太一樣。羅倫斯不禁露出鬆懈的笑容來。

「那個,羅倫斯先生。」

背後傳來聲音。

朝斜後方望去,是和他來一起為赫蘿送行的賽莉姆。

「果然還是我去才比較好吧……」

她披著一頭顏色淡薄的及肩短髮,變成狼之後則有漂亮的潔白毛皮,看上去神聖又莊嚴。作為店裡招來的幫工,賽莉姆此刻露出這副歉疚表情確實是很自然。

以前赫蘿曾以「汝就喜歡這種薄倖的姑娘唄?」為由,大肆捉弄過羅倫斯,所以到現在他也得謹慎與賽莉姆相處

「不,最近那傢伙工作實在是太偷懶了。要是賽莉姆你不在,店裡馬上就得停擺。那傢伙午睡時的模樣,你也見過的吧?」

賽莉姆起先垂著肩膀一副畏縮的模樣,而後似乎也回想起了赫蘿的午睡場景。

她坦率地點點頭,繼而又開始慌忙搖頭。

「不,沒有,我很喜歡工作,而且赫蘿大人也願意爽快地把重要事情交給我來……」

「就是這麼一回事。她啊,總是想著船隻要不沉就好。缺少那種加勁划船的氣概。」

對比之下反而是拼命工作的自己才顯得奇怪。這是他的話中之意。

羅倫斯一副頭疼模樣,賽莉姆則對他露出困擾似的笑容,慢慢這樣說。

「或許,那就是長生的秘訣呢」

(狼與藍色的夢 插圖1)

賽莉姆不管露出什麼表情看上去都像是在微笑,真是個好姑娘。

「說得對。只把砝碼放在天平一端,是維持不了平衡的」

「是的」

羅倫斯也露出笑容回應賽莉姆的微笑。倘若是赫蘿在身邊,他這樣多半要被瞪上一眼,但賽莉姆個性老實,不會把笑容當作武器來使用,羅倫斯還是想讓她稍稍見一下。

「啊,還有一件事要報告羅倫斯先生。」

目送完赫蘿,兩人正要回到店裡時,賽莉姆一邊走一邊開口說道。

「昨晚,我匯總了收支的計算。」

「有什麼出入嗎? 不,難道說是赤字?」

得到了眼鏡之後,賽莉姆便不斷勤勉地提升著讀書寫字的水平,短短一段時間過後,她就承擔起了與柯爾相同的工作。

賽莉姆做事仔細勤奮而不魯莽,這樣的性格尤其適合處理帳簿上的問題。

「不,是跟貨幣有關。」

剛一聽到這句話,羅倫斯就立刻理解了。

「噢……是零錢啊……」

他嘆著氣說道。而賽莉姆則有露出歉疚表情,縮起了肩膀。

「我試著儘量用各種銀幣來付清貨款,可是找零的錢還是怎麼也不夠用……」

「這不是你的責任,賽莉姆。」

羅倫斯先這樣寬慰她,而後又撓了撓自己的頭。

「村公所里我們也談過這件事。今年不管哪片地區生意都很好,貨幣早就被用光了。」

「也就是說……暫時沒有解決的辦法嗎?」

賽莉姆縮著脖子,抬起頭來對羅倫斯問道。看上去她真的在為下一次找零用的錢而發愁。

「雖然大宗交易可以使用匯票解決……可問題就在零零星星的支付,還有客人來兌零的時候啊。」

後者尤其常見。因為泡湯客人長期逗留於此的一大樂趣,就是溫泉池中有舞娘和樂師演藝的宴會。面對舞娘香汗淋漓的嬌艷肌膚,終日閒暇的好色老人們絲毫不會吝惜錢包中的銅幣,舞娘的微笑儼然已成了他們生活中的重要期盼。

此外,紐希拉村中也有人四處叫賣自家製作的酒和點心,購買這些食物需要零錢,帶著隨從的人也需要給這些隨從零錢。

沒有零錢,所有人都會遇到不便。

「我會想一個解決辦法出來,在這之前拜託你再堅持一下。」

「我知道了。」

個性溫順的賽莉姆沒有露出絲毫不愉快的神色,可兌換零錢時被客人斥責的也是她。羅倫斯心中相當過意不去。

賽莉姆低頭行了一禮,然後就回去工作了。羅倫斯目送著她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解決辦法……辦法啊……」

他雙手叉腰,抬頭朝天空望去。

紐希拉已經處於深山之中,而這家溫泉旅店則更是在紐希拉的外延。距離最近的市鎮,無論走陸路或水路都需要數天時間。貨幣是個大問題,繁華市鎮中的兌換商都要為之發愁,自己一個深山小村中的旅店主人更是不會有什麼辦法。

建築物另一邊的溫泉池中,能聽到客人們愉快的喧譁聲,還有樂聲。

讓這歡笑與喧囂永不斷絕,是羅倫斯身為旅店主人的責任。

這裡是自己和赫蘿夢想中的歸處,所以他不能放棄。

「話雖如此,這世上就連做夢也是辛苦的啊。」

他苦笑著自言自語一句,然後回去繼續工作。

村公所的集會,在冬天和夏天的旺季里每月都有一次,餘下的兩個淡季則是各召開一回。除此之外發生了什麼事情時也會臨時召開。

往常集會早早地就要變成旅店主人們聚在一起喝酒的時間,唯獨最近卻有好幾次都是認認真真開完的。

「啊,然後,有關通往聖賽莉姆旅舍的道路,那件事現在進展順利。」

因為妻子赫蘿參加了勘察,於是羅倫斯便出面報告了調查的結果。至於在哪一帶開路的問題也如他所預料般,『連赫蘿這樣的少女都能走過去』這個理由說服了大多數的旅店主人們。

另外,阿蘭等人開辦的旅舍,名字最終似乎還是定為了「聖賽莉姆旅舍」。畢竟出演那幕奇蹟——沉眠在土地中的聖女化作了白銀——時,賽莉姆就是這樣直接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了大主教,事到如今改也改不了了。

不過,原來那位聖女和狼與香辛料的賽莉姆竟是同一人,這一點倒應該從未有人想像過吧。

「開拓道路時的費用分擔,砍伐下來的木材如何出售,以及小屋的建築費用等等都推後討論,諸位同意嗎?」

沒有異議。其他旅店主人們紛紛回答道。即便眼下不是最熱鬧的冬季,在這人來人往的夏天裡討論資金問題,也只會落得一團混亂而已。繁忙期中,恐怕哪家店都沒空清點自己究竟賺到了多少錢。

「然後,再剩下的議題就是……」

主持者頓了一會兒。

「我們如今面對的,深刻的零錢不足問題了。」

「斯威奈爾的兌換商怎麼說?」

有人好像專等這一刻似地開口問道。

斯威奈爾是紐希拉進口各類物資的來源,也是這北方地區的交通要衝。無論貨幣盈餘時還是不足時,旅店主人們首先都要和這裡的兌換商打

交道。

「何止換給我們,沒準他們還會反過來問我們要更多零錢呢。」

「春天不是都給了他們那麼多了?」

紐希拉的慣例是冬天的旺季結束後,將村里旅店收得的大量貨幣交給斯威奈爾的兌換商。因為春天裡停滯了一冬的生意又要重新開始,貨幣的價值也會水漲船高,把錢全都帶到大的市鎮中,就能賺來更多的錢。

「德堡商會那邊呢?」

這句話是問羅倫斯的。德堡商會鑄造了對北境經濟舉足輕重,同時也廣受信賴的貨幣,而羅倫斯在還是個旅行商人時,就與它有不淺的淵源。

「我寄信去詢問過,他們答覆說夏天融雪後礦山都泡了水,沒辦法立即開始鑄幣。」

即便有造幣用的壓鑄槌,少了原料也造不出銀幣來。

德堡商會擁有自己的礦山,此時卻無法提高產出量。

「也難怪,有了壓鑄槌之後,剩下的肯定就是拼了命地找礦山了。畢竟這時候造了多少錢,他們就賺了多少。」

「啊,我真懷念亮閃閃的銀幣!」

「來往村裡的商人們也抱怨說,最近到處都是開匯票,根本沒有做生意賺到了錢的感覺。」

匯票是一種將金額寫在紙上的證書。儘管它帶來了極大的便利,可以讓人們無需次次搬運沉重的貨幣,可無論多麼龐大的巨款都不過是一張紙片。體會不到成就感的滋味,羅倫斯心裡也能理解。

「要是給舞娘們的賞錢也能用匯票就好了。」

有誰說了一句俏皮話,引得滿堂發笑。

「可就算告訴她們這紙片能代替貨幣,舞娘們大概也不會笑一下的吧。」

畢竟無論多麼破舊,貨幣始終是貨幣的那般形狀,所以大家都認同其價值。

「那麼,我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儘量讓舞娘樂師,還有來村裡的小販們多花錢,把他們手裡的貨幣想辦法回收過來了。」

他們各個精明,知道把手頭的貨幣帶向何方能換來最大的好處。

遺憾的是紐希拉不在這些人的備選名單里,貨幣也不會被留在這深山中。

「再不然,我們就出去唱歌跳舞給客人看。」

這話激起了一陣鬨笑。

話雖如此,笑聲聽起來也頗有自暴自棄的意味,因為眼前的貨幣短缺問題真的已經讓人束手無策了。

「說到底,還不是只能忍過去。」

主持人一句帶著倦意的話,很快就被旅店主人們的嘆氣聲蓋過。

難熬的沉默占據了會場。

「咱們雖然沒辦法唱歌跳舞,」

這時突然有一位旅店主人開口。他們家的飯食在整個紐希拉是最美味的。

「可先前不是說過要辦節日來賺淡季的錢嗎,那個怎麼樣?」

還有那回事? 周圍傳出了議論聲。

羅倫斯也歪起腦袋,剛好對上了那位旅店主人的視線。

「對了,就是羅倫斯先生提出來的。」

「啊——」

羅倫斯立刻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

「就是那個假的葬禮啊。」

他感覺臉頰發燙,但不是因為難為情。

而是因為開心。

「噢,就是讓活人躺進棺材裡的那個……?」

「我都快忘了還有這回事。當時聽起來是吸引人,可最後怎麼了?」

人不到臨終之時,即便對心愛的人也說不出珍藏於心的話來。所以就在活著的時候舉行一場葬禮,藉此機會說出那些平時因為害羞而說不出的話來。

紐希拉的客人集中在冬夏兩季,春天和秋天卻非常閒散,為了不白費這閒暇時期潛在的客人,羅倫斯便提出了上面的這個計劃。

後來試著舉行了一次,不論費用,活動本身受到了諸多好評,可紐希拉的旅店主人們卻因為遇事保守又不喜歡變化,紛紛以準備過程太麻煩等為由推卸掉責任,最後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羅倫斯原本打算自己一手攬下所有工作,卻又發現自己在村中資歷最淺,這樣除了風頭難免要招人討厭。

於是連他也終於忘記了這一回事,卻沒想到今天意外地看到了使之復活的機會。

「葬禮上可以賣獻燈和蠟燭,再拿出一個功德箱來,樂師和舞娘,還有那些小販們勢必要捐錢。而且也只會抱著玩玩的心態捐零錢出來,這是最重要的。當然,要是有人捐了銀幣,這也是一筆意外收入。」

……原來如此。眾人紛紛點頭。

主持人拍了拍手。

「的確是一石二鳥。如果到了夏天還是這個樣子,冬天貨幣的問題只可能更嚴重。雖說現在不能立刻開始操辦,可我認為討論一下如何在秋天舉行是沒有壞處的。諸位意下如何?」

往常這樣的集會連瑣事也決定不了,可小村子下決心要做某件事也只需要一瞬間。贊成——伴隨著人們的舉手和呼聲,羅倫斯也目睹了自己的提議被全村接受的一幕。

「那麼,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了。話雖如此現在也不好決定這些那些,首先還是得收拾完通向聖賽莉姆旅舍的路啊。」

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在吵嚷的會場裡,羅倫斯向那位首先提議的旅店主人投去視線。

對方立刻像是明白了羅倫斯的意思,跟著聳了聳肩。

他是一位為了客人而從不在飲食創意上懈怠的店主,所以之所以會提出這個,恐怕也不是為了羅倫斯,而僅僅是因為這個方法可能有用而已。

但無論如何羅倫斯還是很開心。畢竟這樣以來,自己也離村裡的圈子更近了一步。

「好了,今天就說這些,咱們該喝酒了。今年的第一桶果酒釀得怎麼樣,也得檢查檢查才行。」

旅店主人們紛紛拍手同意,接著開始興沖沖地準備起酒菜。

雖說現在不是冬天,可夏天也有不少工作要做。參加集會就能趁著日頭還高時好好喝上一杯,所以有不少人都把這當作時下最大的樂趣。

「今年夏天的松茸也采了不少。喂,木炭準備得怎麼樣了!」

人們將食物和酒桶盡數搬來。

以往在這樣的宴會上羅倫斯都會表現得小心謹慎,但今天似乎可以喝個盡興。

紅著臉回去赫蘿一定會生氣,不過看在今天的份上她大概會原諒自己吧。羅倫斯心想道。

貨幣的問題令人一籌莫展,另一邊通向聖賽莉姆旅舍的道路調查則進展得頗為順利。

「然後吶,咱要坐下時,總是坐在剛割下來的新鮮綠草上,就是稍微翻過一個懸崖,男人們也要背著咱,有時還會用周圍的樹枝編個簡單的肩輿讓咱坐在上面。」

赫蘿趴在床上,一邊搖著尾巴,一邊讓羅倫斯為她揉腳,津津樂道地講著自己的見聞。

「簡直就像是成了公主一樣。偶爾那樣一次咱覺得也不錯。」

現在我不也是像對待公主一樣,殷勤又周到地照顧著你嗎——這句話最終還是被羅倫斯咽了回去。

「那個叫阿蘭的,咱最初還以為只是個無禮的黃口小子,沒想到還挺能幹的。在森林裡鼻子也還算靈光。那些獵人也是,以人類來看算是手段高超了,對森林裡的規矩又熟悉。恐怕就是咱不在,他們也不會遇上什麼麻煩。」

赫蘿居然會誇獎別人,這實在是很稀奇。又或許如此評價的理由,還是在於她今天回來時腰上掛著的三隻兔子,以及背在背上的不少茶色松茸。那些松茸各個足有她的臉那麼大,看起來非常美味。

「那,開路也應該沒問題了?」

「唔嗯……唔~,再用力點兒……」

看來赫蘿真的走了不少路,身體累壞了。羅倫斯稍稍用力按了按她的腳心,赫蘿就立刻發出舒服的呻吟,大尾巴上的毛也紛紛倒立起來。

「呼……然後呢? 汝那邊是怎麼啦?」

她爬下抱著枕頭,頭也不回地對羅倫斯問道。

「怎麼啦,你是說什麼?」

「今天不是去開會的日子唄?」

往常赫蘿是不會過問這些的。如果她要問起來,基本上就代表羅倫斯喝了太多酒。自己身上的酒味有那麼重嗎,羅倫斯剛開始懷疑,赫蘿就靈巧地捲起尾巴拍了拍他的手。

「大笨驢。汝一副得意兮兮的模樣可瞞不過咱。」

赫蘿閉著眼睛,一副什麼事情都看穿了的模樣。

實際上她也確實是什麼都看穿了。羅倫斯就像表示承認一樣,更加仔細地揉起她的小腿來。

「嗯,是發生了一件好事。以前村里曾經試著舉辦一次那個假的葬禮,你還記得吧? 那個就要被提上日程了。」

「呵。」

而且或許還能順帶解決貨幣的問題。

倘若能就此解決村裡的一大難關,羅倫斯應該會得到周圍人的讚賞。

「多虧了你幫忙,我可能終於就要成為這村子的一員了。」

「唔。那可、可真是……好……事……」

羅倫斯帶著欣喜與感謝仔細地揉著赫蘿的腿,不知何時赫蘿的尾巴已經倒向右邊,再不動彈了。

仔細一看,她睡著了。半開的口中也傳出了穩穩的眠聲。

此時夜還不怎麼深,以往正是她一邊小口喝酒,一邊捉弄趴在桌前寫字的羅倫斯,並以此為樂的時候。今天赫蘿吃了不少東西,酒卻沒怎么喝。或許以人的模樣走在山上,真的讓她感到心情相當舒暢也說不定。

羅倫斯輕輕摸了摸赫蘿的頭,又為她蓋好毛毯。然後他本想坐回桌前再繼續一點工作,可看到赫蘿一臉幸福的睡顏,頓時就沒了那樣的打算。

吹熄蠟燭,一邊留心不驚醒赫蘿一邊鑽入同一張毛毯後,他才發現枕頭全被赫蘿獨占了。

真是的。羅倫斯心想道。但閉起眼睛後也頃刻沉入了睡眠中。

零錢不足的問題和新道路的勘察,這兩項工作儘管有許多事項要處理,可時間卻像是光被花在了日常瑣事上。一早赫蘿背著背囊出發成了見慣的光景,夜裡聽她說著白天的見聞,然後沉入夢鄉,這也成了恆例。

另一方面,葬禮因為眼下每家店都很忙,所以暫時推後到了秋季,然而零錢的問題卻隨著每一天過去而漸漸嚴重。旅店主人們在雜談時,甚至提出了請石匠來打造石幣*,或是實在不行就下山去各個城鎮之間收集零錢之類的主意。

前者姑且不論,後者多少還有些希望。

[註:實際上石制貨幣真的存在於密克羅尼西亞的雅浦島上。當地人用巨大的石輪貨幣做大宗交易的等價物,但交易結束後不搬運貨幣,只是在上面添加新的記號。這與現今美聯儲地下金庫每天發生的跨國資金轉移頗為類似。]

問題在於這個季節儘管不是冬天,但也相當繁忙。誰要擔負起去村外收集零錢的責任,或者說這件事要被推到誰的頭上,羅倫斯大概能預感到。

要真是那樣,自己的店就得暫停營業,該怎麼辦……這天他心中抱著如此不安,像往常一樣目送赫蘿出門。

赫蘿似乎已經喜歡上了在山中行走,今天她甚至帶上了一個用來裝蘑菇和樹果的麻袋。羅倫斯仿佛看到了赫蘿回來時,這麻袋被她貪心地塞得滿噹噹的模樣。為她準備一點好酒吧,他一面這樣想,一面將溫泉池裡出來的硫磺粉攤在空地上曬乾。

然後,等他抬起臉,心想大概該吃午飯時。

卻突然在樹蔭間看到了赫蘿的身影。起初的瞬間,羅倫斯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哎? 怎、怎麼了?」

因為一個人太寂寞,所以中午時回來一趟——羅倫斯真希望赫蘿來見自己是出於這個可愛的理由。但他和赫蘿在一起了那麼久,當然察覺到了她臉色略微不愉快的神色。

赫蘿默默從樹林中走出,站在羅倫斯面前,然後嘆了一口氣。

「出了點麻煩事吶。」

她帶著厭煩說完,忽然將視線投向羅倫斯身後。羅倫斯回頭一看,正是拿著藤筐準備收拾硫磺粉的賽莉姆。

「阿蘭和獵人們現在還在山裡望風,咱是回來叫人的。」

兄長的名字被提到之後,賽莉姆一下蹙起眉頭來。

「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紐希拉村在邊境中的邊境裡。隱匿而避世者,往往會逃向這樣的地方來。

「他們說也不是沒那樣的可能。」

「呃,嗯?」

羅倫斯沒從這個回答中聽得要領,而赫蘿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

「要是柯爾小鬼還在就好了……」

這個意想不到的名字讓羅倫斯更不明白了。

「柯爾?」

十多年前,羅倫斯夫婦在行商旅途中邂逅了柯爾,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是旅店經營的支柱。

要說有什麼非得柯爾出面不可,羅倫斯只能想到一件事。他壓低了聲音。

「難道說……繆莉搞了什麼了不得的惡作劇,痕跡還留在那裡?」

他們的獨生女兒繆莉實在是頑皮,又非常喜歡惡作劇,以前也玩過不知多少傳出去定會嚇昏其他村民的危險遊戲。

而對繆莉來說柯爾就像是哥哥一樣,所以她引發的問題大體也都是柯爾出面解決的。羅倫斯產生了這一串聯想,卻看到了赫蘿的苦笑。他意識到自己似乎是搞錯了什麼。

「汝也覺得柯爾小鬼和繆莉很般配唄?」

赫蘿當然沒有放過這個捉弄他的機會。而後,她好像才終於解除了一直堵在喉嚨口的緊張。

「不是那回事。咱說的是柯爾小鬼的知識。那些乾巴巴的東西也只有他懂。」

「柯爾……教會的?」

有點麻煩的事情。赫蘿是這樣說的。

羅倫斯重新將雙手放在妻子纖細的雙肩上,以旅店主人的身份問她。

「發生了什麼?」

赫蘿所講述的,的確是個有些麻煩的情況。

羅倫斯沒有滿臂的肌肉,也沒有足以解決一切問題的巨大財產。

他所有的,是行商時代積累來的知識,以及不算少的人脈。

「這麼突然實在是太抱歉了。」

「不,不,畢竟我平時也受了羅倫斯閣下的照顧。」

身材魁梧的修道院長走在山路上,尚未乾透的鬍鬚和頭髮隨風飄搖。所幸羅倫斯找到他時,院長正泡在溫泉池裡,還沒有喝醉,於是羅倫斯便將事情經過向他敘述了一番,然後請他同行。

「所以才需要再請您來確認,實在是對不起……」

路上羅倫斯向院長再三道謝,但院長卻向他擺手。

「我都知道的。畢竟這裡是溫泉水霧籠罩,連神的目光也無法企及的紐希拉。反倒是,我才應該對羅倫斯先生再三致謝才說得過去。」

赫蘿用冷冷的眼神看著兩個男人間露骨的交易。

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是一所龐大修道院的院長——哈利維修道院。春天即將結束時來到溫泉旅店,對羅倫斯提出某個奇怪請求的人正是他。

——城鎮裡正被教會改革的風暴席捲,積蓄了大量財產的教會和修道院則成為眾矢之的。因此可否請您代勞,將我等修道院的財富分配給那些最渴求於此的人。

當然,最渴求修道院財產的人,自然會給出最高的價格。

羅倫斯藉助旅行商人的知識,當時積累下來的人脈,以及清濁並飲的商人法則,出色地完成了這件工作。

而放出去的人情必定是要收回來的。

出外勘測時,赫蘿等人在山中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東西。

於是,羅倫斯便委託院長來鑑定。

「您是說,在山中找到了一位掛著可疑紋章,一命嗚呼了的旅人?」

院長快步走在山路上。

羅倫斯則回答道。

「似乎是一具死亡多年的遺體。也許就是死在那個洞穴里的。」

無需贅述,院長大概也能猜測出情況如何。他低聲說了一句「願主垂憐」,而後對羅倫斯說道。

「逃亡北方的異端者為數不少,異端審問官們也追著他們潛伏在這裡,所以此事在公開前必須慎重。如果讓紐希拉捲入異端審問的麻煩中,再也沒人能泡在溫泉池裡,我,還有我的同僚們就都失去了生活的意義。」

「拜託您了。」

此處距離最近的聚落也有數日的路程,臨近若是有人迷路,消息會立刻被村民們知曉。因而發現在洞窟中的那人毫無疑問,是出於什麼理由才走進了深山中。

人們從此人懷抱的行李中找到了一枚奇怪的紋章,因此立刻明白他絕非普通旅客,卻不能得知其詳細身份。村民們既無法判斷,也不敢就地將他和他的秘密一併埋葬,大概是經過一番猶豫後,才讓赫蘿先回到村子,找信得過的人來處理此事。

羅倫斯和院長在中途休息了片刻,又走了一段路程,然後看到出來迎接的阿蘭和獵人們。到達現場之後,他們看到還有別的樵夫正在灌木叢旁烤火。

讓羅倫斯驚訝的是,此處離村子實際並不遠。事發的洞穴入口是一塊岩石上的裂縫,外面覆蓋著蕨類植物,若是不加提醒,過路人很難會注意到。

「請小心不要踩滑了。」

羅倫斯和院長在獵人的帶領下,進入岩石的裂縫,小心翼翼地通過斜坡走向洞穴里。

「唔、唔……哈哈,簡直就像是巡遊地獄一般啊。」

院長魁梧的身材險些要失去平衡,但最終總算順利抵達洞中。

從外

部看上去像是個黑暗的裂口,但裡面卻出乎意料地有足夠的光照。

「果真是個適合藏匿的地方。」

此處大約有一間儲藏室大小,在這盛夏時節里也頗為涼爽。羅倫斯聞到了石頭被水打濕後的獨特味道,四處尋覓一番後,果然在角落裡找到了一眼泉水。

這個洞穴並沒有多深,他們很快就找到了赫蘿等人發現的遺體。

院長像聖職者一般,握住胸前的教會紋章開始祈禱。

「願主讓彷徨的靈魂得以安息。」

那具遺體保存得相當完好,僅僅是失去了水分,並沒有遭到蟲子和老鼠的侵害。看上去甚至如同看管燒炭小屋的老人喝完酒後睡著了一樣。死者靠在洞穴最深處的岩壁上,岔開雙腿坐在地上,這副模樣更讓人產生了如此的錯覺。

旅途中看到倒斃在路上的屍體並不稀奇,但羅倫斯鮮少見到保存如此完好的例子。洞窟中有水,頂上還垂著植物的根系,簡直就像是這些根須慢慢吸走了他的靈魂,使之在睡夢中死去一樣。

很難說這個旅人在生命將盡之時,究竟是經歷著延長的痛苦,還是在最後的最後看到了希望。

羅倫斯看著遺體,漠漠然覺得或許是後者。

「簡直就像是剛剛才睡下一樣。」

院長的話絕非誇張。死去的旅人用左手攬著放在肚皮上的物品,右手拿著紙張模樣的東西。從遠處來看,如同是讀信途中睡著了的老人。

「這些也是……不知他是在修繕隨身攜帶的道具,還是看著它們回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院長說完,羅倫斯這才發現遺體的手邊還擺著東西,儘管經歷了漫長歲月後,就連其上的鏽跡也被黑色的苔蘚之類完全覆蓋。這些工具擺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看起來又好像是旅人坐在這裡擺攤叫賣一樣。

「木槌,鐵鑿,磨片……這是手鋸嗎。他手上的是信? 不對……」

「這是……」

院長拿在手中的並非脆弱的薄紙,而是條件具備時可以保存千年之久的羊皮紙。這張羊皮紙沒有浸水,至今仍保有當年的模樣。

但看到紙上的內容後,兩人一齊驚得說不出話來。

直到赫蘿用力掐住羅倫斯的手腕,他才回過神。

赫蘿青著臉,表情僵硬。

她出現在店裡時臉上的表情並非不高興,而是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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