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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2/2)

目錄

她出現在店裡時臉上的表情並非不高興,而是緊張。

遺體手中的那張羊皮紙上畫著無數狼的圖案。有普通的,也有雙頭的,露出獠牙的,口中叼著什麼的。種種狼的圖案填滿了這張紙。

「狼信仰?」

教會批判的所謂異教徒,平時往往是指一群將巨大蟾蜍當作神頂禮膜拜的人,但羅倫斯知道這世上還有很多其他種類的信仰。有些部族崇拜巨大的岩石或樹木,有些崇拜泉水,還有供奉鷹、熊或是魚的。狼在其中也是一個常見的門類。

他明白髮現這具遺體後,阿蘭與赫蘿為何無法裝作視而不見了。

也明白赫蘿為何會恐懼,以為這具遺體會帶來更大的問題。

以狼為信仰的異教徒潛入了山中。這個消息一旦傳出,紐希拉勢必要迎來一場風波。

「但是僅憑這些我什麼也不能判斷。這些行李的內容……」

院長在祈禱之後,慢慢朝遺體懷抱的行李伸出手去。他移開旅人枯枝般的手臂,解開麻布背囊的繩口。而後一隻百足蟲首先從中爬出。

「失禮,打擾你休息了。」

院長沒有表現出什麼慌張模樣。目送洞穴的原住戶離開後,他拿出了袋子裡的物品。那是一根沉重的金屬棒,既沒有被苔蘚包裹,也沒有失去往日的光輝。大小如同手斧的木柄,拿在院長手中又像是精美燭台的基座。

羅倫斯知道那是什麼。從院長的表情來看,他對這件物品也不陌生。

「唔——」

院長的嘆息中有為難和困惑,但更像是鬆了一口氣。

「看起來,此事不至於變成異端的騷動了。」

羅倫斯從院長手中接過金屬棒,那東西摸上去冰涼,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赫蘿也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它。

這是羅倫斯一生中,第二次拿起這件工具了。

「這是,貨幣的壓鑄槌嗎?」

「他的紋章也是狼。」

院長朝遺體伸出手,用手指在他脖頸上那件飾物表面擦過。

除去灰塵,下面露出了狼的圖案。

「這人的衣服上也到處都是。」

赫蘿自言自語了一句,羅倫斯才猛地發現。

遺體身穿的服裝,還有那背囊上,原本被羅倫斯認為是污垢的東西,其實都是經歷漫長歲月後模糊了的狼的圖案。

「除此之外……啊,果然找到了。這是他的印章。」

那是個能放在手心上的金屬塊,指尖拈起的部分是狼的模樣。

「還有這個,這應該是給行李上烙印使用的工具吧。居然是雙頭的狼,真是少見的規格。」

院長又拿起一塊手掌大小的金屬片。雕刻在上面的狼圖案由一個身體,兩個頭顱,一眼看去讓人覺得怪異可怖。赫蘿則露出了忌諱似的眼神。

不過,這個紋樣是有所代表的。

「是那個……古代因戰亂而滅亡的國家嗎?」

「或許是。再不然,就是戰亂時某個新興領地上的家族,雄心未竟時埋沒在歷史塵埃中,見大勢已去,便由一名家臣帶著領主最後的希望,一個人前往北方躲避戰亂……之類的情況吧。恐怕這些物品可以追溯到我祖父的時代。畢竟,如今雙頭獸的紋章實在是過於張揚了。」

赫蘿大概仍懷著不安,她對羅倫斯投來詢問的視線,於是羅倫斯解釋道。

「這是模仿古時一個大帝國的紋章。」

院長又從背囊中拿出一本聖典,並開始為這個旅人虔誠的信仰而祈禱。

「狼往往被人們用來代表豐收和力量。以前,應該還有人用狼圖案的貨幣做成首飾的吧?」

這一類貨幣還被寄託了驅逐狼群保佑平安的寓意,因此廣受旅人喜愛。

「狼頭之所以有兩個,分別朝向左右,是表示其威嚴遍及廣大領地的東西兩個盡頭*。但是現在諸侯割據,已經沒有誰再夢想統治整個世界,所以也只有存在歷史淵源的國家才會使用這個圖案。」

[*註:有可能影射東羅馬帝國的雙頭鷹徽章,而狼則暗指羅馬城徽。]

赫蘿只是愣愣地點了點頭,羅倫斯不多理會,繼續出神地盯著眼前的金屬片,然後有了新的發現。

仔細一看,上面的紋樣並非嚴格左右對稱,兩個狼頭的雕刻深度也不同。

「這個……似乎是磨去了原先的圖案,然後重新雕刻上的。也就是說……」

羊皮紙上填得滿滿當當的圖案,恐怕就是在這孤寂無人的洞穴中,無名工匠所做的最後一個夢殘留至今的痕跡。

羅倫斯對赫蘿說完這些後,她露出了哀傷的表情,緊握住羅倫斯的臂膀,望著那個死去的工匠。面對以狼為圖騰的死者,她也感受到了悲痛。

院長結束祈禱,緩緩站起身來。

「這個旅人倒在紐希拉,而後又被我們找到,或許這是神的指引。我想為了慎重起見,調查清楚這枚紋章屬於何方之後,應該將他好好安葬。」

「是。」

在酒肉前不知節制,當自己的修道院可能因為巨額財產而遭受非議時,第一時間求羅倫斯替他轉移矛頭的,正是這個院長。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羅倫斯不覺得有絲毫虛偽。

「不過,這裡實在是寒冷。若是能將他埋在紐希拉的墓地中,冰冷的靈魂也會得到溫暖吧。」

羅倫斯等人爬出洞穴,對等在外面不知發落如何的阿蘭等人說明完大略情況後,這天的勘測隨即宣告結束。

洞穴中死去的旅人,原來屬於一個約莫五十年前滅亡的小國。

這是羅倫斯通過哈利維修道院長的渠道詢問了其他旅店的客人,又通過那位客人找到了一位來自遙遠南方,花了近一個月時間才來到紐希拉的老領主,最後才得知的。

老領主一見到紋章,立刻露出了非常懷念的神情,而後對眾人講述起那個如今無法想像的,兵荒馬亂的年代。

據他說,即便戰亂平息已久,各處村落的舊倉庫或農田中仍能發現此類戰爭年代的遺物。有些遺物的原主抓住一縷希望而成功東山再起,但更多的家族則被淹沒在了時光的洪流中。

羅倫斯洗淨了烙印,將它拿到太陽光下查看。果然如他所預料,原本的圖樣沒有完全磨滅,還有痕跡留在上面。

曾經,有不計其數的人們做過這個宏大的夢,夢想過一統龐大的帝國。

無論如何

,旅人的身份之謎已經解開,於是羅倫斯對其他旅店主人們說明了事情原委,並打算將遺體安葬在村子的墓地中,卻不想這之後遇到了新的問題。

「不不不,您在說什麼。本修道院引以為傲的歷史,上可追溯至二百七十年前,旅人們逃往施坦因地區——」

「論及歷史,我們教會自聖徒艾墨迪烏斯肇始,早已有六百二十年——」

「請等一下。旅人手中的聖典是皮爾森博士註解的版本,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他身屬里德爾宗嗎! 既然如此,要撫慰這位旅人的靈魂,還是我們米雷修道院最為——」

「詭辯!」「何出此言!」「什麼——!」

集會使用的倉庫兼會議所此刻正一片混亂,聖職者們爭論著究竟誰有資格在埋葬旅人之際擔任祭司。畢竟紐希拉村聚集了全世界最德高望重的聖職者們。百位船長擠在一艘船上必定要發生爭執。白鬍子,黑鬍子,激動得脂汗淋漓,熠熠生輝的禿頭,四處揮舞的枯瘦手腕,高高挺起的肚子們全都圍在桌旁吵了起來,活像是一個籠子中塞滿了牛羊雞豚。

戴著鐵盔,全副武裝的騎士們早就聽膩了主人們之間的爭吵,直到聖職者們互相揪著領子扭打在一起,他們才終於得到機會拉開了這些人。

領主們坐在鋪著緋紅坐墊的椅子上,用鷹一樣的目光關注著場上情況。他們在自己領地上的教會和修道院中投入了大筆資金,因此自己支持的聖職者樹立了權威,就等於他們本人所樹立了權威。更何況洞穴中還是一位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中為忠誠、信仰與夢想而死的旅人,換句話說,是戰爭年代的英雄。

誰來安撫他的靈魂,這在聖職者雲集的紐希拉是個不能妥協的問題。

羅倫斯在會場角落觀望了一會兒,不禁發出一聲嘆息來。

隨即他又慌忙噤住口,擔心被人聽到後惹來非議,卻不想旁邊傳來了一陣沒忍住的笑聲。

「實在是無趣啊。」

說這話的,正是那位將旅人身世告訴村民們的老領主。他雖不是羅倫斯店裡的客人,卻好幾次租借過狼與香辛料引以為豪的洞窟溫泉,因此也與羅倫斯認識。

「對戰爭年代的生人,我覺得就應該按照戰爭年代的禮數來。」

「戰爭,年代?」

羅倫斯也認識一群傭兵,但要說起來戰爭終究會影響生意,是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所以他對這些並不怎麼了解。

「唔。戰場上的規矩可不要什麼聖職者,把亡骸埋進土裡,好酒的就倒些酒,不喝酒的就埋些喜歡吃的東西。根本不需要沒完沒了的祈禱,或者爭論由誰來埋葬。」

實用是戰場的第一準則,誰都能明白這一點。

儘管這位老領主禿頭又削瘦,但羅倫斯想像著他一手持劍,一手為入土的戰友灑下餞別酒水的模樣,突然覺得事情就該如此。

「不過,戰爭結束了,舞文弄墨的傢伙到處拋頭露面,或許這也是和平的一種證明……」

老領主又嘆了一口氣,又對身邊人使個眼色,在其攙扶下站起身來。

「你們店裡的洞窟溫泉,現在空著吧?」

「哎? 嗯,畢竟現在各位客人都在這裡。」

「那就好。之後我要去泡一泡。」

「明白了。本店恭候大駕。」

羅倫斯恭謹地低下頭,目送老領主離開。

而後他心想自己留在這裡也只會白費時間,於是走出房間去。

小小的村公所終究擠不下所有人,圍觀者在敞開的門外形成了一道人牆,再外側還有添油加醋講述屋內情形的說書人,以及其他聽得津津有味的客人們。

羅倫斯苦笑起來,突然發現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角。

是帶著兜帽,遮住了半張臉的赫蘿,她正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啊,正好,我剛想要回店裡去。」

赫蘿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向前去。簡直就像是遊玩正盡興時被拉來教會的孩子一樣,可說想要看看情況然後跟過來的,正是赫蘿本人。

以往總是走在羅倫斯身邊的赫蘿,此時卻比羅倫斯快了兩步。基本上,這種時候她都是在鬧脾氣,按照以往的情況來看,赫蘿應該是嫌棄羅倫斯將她晾在了一旁。

可說自己在外面等著的也是赫蘿本人,所以原因一定是別的什麼。

「別在意啦。」

羅倫斯開口時,兩人已經遠離了村公所的喧囂和沿路旅店的樂聲,走在那條坡道上。

「汝說啥?」

赫蘿頭也不回地答道。羅倫斯只好苦笑著接著說。

「那裡的騷亂不是你的錯。」

羅倫斯詢問過發現遺體的詳細經過,原來是赫蘿和阿蘭都憑敏銳的嗅覺聞到遺體的氣息,本想直接忽略,卻又怕是迷路的旅人,前去確認一番後,發現此人攜帶著種種與狼有關的物品,於是再也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結果,雖然不至於給紐希拉招來異端審問的風波,卻讓客人之間起了這樣一場爭執。

個性一板一眼的阿蘭當然會覺得惶恐不安,赫蘿似乎也因為內疚,連日來一直顯得無精打采,露出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大鬍子們爭來爭去的事,咱一點都不關心。」

但赫蘿卻執著地這樣回答道。那為什麼你要來看他們相互攻訐的場面?羅倫斯想開口這樣問,又發現問出口可能會引她生氣。赫蘿雖然自稱賢狼,也有狼這種森林之霸主重視榮譽的一面,但她同時也敏感又怕寂寞,讓人一刻都放不下。

如此個性堪稱為乖僻了,可也正是這樣的赫蘿對自己敞開了心門。想到這裡,羅倫斯感到由衷的喜悅。

又或許,這就是商人的彆扭個性:越是難以滿足的客人,越能激發他們的成就感。

「何況,咱還在想汝那邊是不是平安無事。」

「我這邊?」

羅倫斯愣住了,而赫蘿則蹙起眉頭來。

「汝想了很久的那個,看這樣子是怎麼都辦不成了唄。」

終於明白了她想說什麼。赫蘿所說的,是羅倫斯提出的那個葬禮計劃。

「確實是啊……。村里要是真的辦起那麼一場假的葬禮,他們肯定又要為祭司的位置爭個沒完。看那樣子,我覺得是沒希望了。」

先前試行時,因為參加者很少所以不成什麼問題,可若是以全村之力當作節日來舉行,那麼走在棺木前面的祭司就毫無疑問就是紐希拉的顏面。

那群老人紛紛湧向自己面前的模樣,羅倫斯幾乎能用眼睛看到了。

但讓赫蘿無比在意的就是這個嗎?羅倫斯提出的計劃似乎就要為村里做出貢獻,他自己也非常期待能因此被接納為村裡的一員,而赫蘿則覺得是自己破壞了他的夢想——雖然這事件說到底只是個意外……。

實在很像是赫蘿可能落入的思維陷阱,不過羅倫斯當然不會這麼想。

「但是關於這件事,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赫蘿立馬露出一副嫌棄神情,似乎是覺得他的安慰太隨便了。

「是真的。畢竟,我可是一點都沒想到那群聖職者對名聲看得那麼重。你想想看,假如沒有這一次經歷,直接傻乎乎地把舉行活動的事情告訴他們,然後會怎麼樣,一定要比現在的狀況糟糕得多。」

赫蘿仍舊走在前面幾步的位置,但開口問了一句「怎麼說?」。

「因為,那可就不單單是計劃終止而已了。如果這件事讓客人們之間鬧出無法收拾的爭吵,責任要由誰來負?肯定是我啊。那樣別說成為村子的一員了,以後如何待下去都是問題。你救了我一次,真的。」

羅倫斯露出真誠的笑容,赫蘿這才放緩腳步,靠近了他。

「何況,舉辦那個葬禮本來是為了收集貨幣,可是現在我知道了,那根本行不通。」

羅倫斯自言自語般說道。與其說是在安慰赫蘿,這更像是他的抱怨。

「本來是想用葬禮上的獻燈和捐獻把有錢客人們身上的零錢吸引過來,但這些錢肯定首先是到葬禮祭司的手上。村里人當不了祭司,所以得到好處的就是某個聖職者。所以其他的聖職者才會吵起來,他們在會場裡爭成那個樣子,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這裡。」

羅倫斯不加掩飾地長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多少年沒有行商,我的頭腦也不靈活了啊。」

赫蘿依舊沒有回頭,但羅倫斯能從氣氛中感覺到她在傾聽自己。

「我又一次只看到了賺錢的機會,卻沒發現眼前的大坑。這次之所以沒吃苦頭,多虧了平時供奉給你的那些酒和肉啊。」

最後一句話說完,赫蘿轉過身來在他的手腕上拍了一下。

「別糊弄咱。咱這次什麼主意也沒給汝出。」

「招來

幸運,這不也是女神的工作嗎?」

羅倫斯拉起那隻手,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但他臉上的笑容還是慢慢退去了。因為赫蘿的表情依舊陰沉。

「……你聽我說。這次的事情真的,完全不是你的責任,而且也沒有一個人說我給村里招來了麻煩什麼的。咱們真的是在踩上毒蛇尾巴的前一刻,把腳收了回來。」

身為旅行商人,在路過的村子中被村民當作掃把星,進而遭到刁難的事情實在常有。為了人身安全,羅倫斯一直對那種氣氛格外敏感。

但這次他沒有嗅到危險的空氣,甚至因為客人們一齊加入了這場騷動,旅店主人們還樂得清閒。

這次事件不過成了繁忙時節中的小小插曲。

「這些,咱都明白。」

那你為什麼——羅倫斯幾乎要這樣脫口而出。

他之所以將話咽了回去,是因為看到走在前面的赫蘿轉過了臉,臉上的淚水眼看就要決堤。

「……赫蘿?」

比起驚愕,羅倫斯首先感到的是不解。他喚了赫蘿一聲。

赫蘿究竟是在意什麼?

是因為自己對此絲毫不解,所以讓她失望了嗎?

各種疑念縈繞在胸中,然後。

赫蘿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像脫兔一樣反轉身體,緊緊抱住了羅倫斯。

「噢,哇!」

羅倫斯險些失去平衡,最後才總算摟住了她。

赫蘿將臉埋在羅倫斯胸前,環在他身後的雙手則絲毫不肯鬆開。

疑惑中羅倫斯不知該如何開口,而後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赫蘿嗚咽的聲音。

「汝,汝真的在這裡唄?」

「哎?」

赫蘿更加用力地摟緊他,又重複了一次。

「在這裡的汝,是真的汝唄?」

「……」

赫蘿抬起臉來望著他。羅倫斯看到那張臉就像是要被不安的黑暗吞噬一樣。

「你啊……」

羅倫斯的聲音令赫蘿一驚,然後她又伏下了臉。

熟識的小販走過身邊,明顯是裝作了一副沒看到兩人的模樣。

奇怪的謠傳又要橫行一陣子了,儘管心裡有此預想,可現在眼前的赫蘿比什麼都重要。

「好啦,稍微到遠處一點吧,這裡會被人看到的。」

離旅店有一段距離的沿路雜木林中,剛好能看到一截樹樁。羅倫斯拉著赫蘿的手走過去,然後兩人一同在樹樁上坐下。從這個視角看到村子,他突然想起從前行商時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吵架後尷尬和好的時候,在森林中被抑鬱的陰雨連續拖住腳步好幾天的時候,以及……。

桀驁不馴的公主,抽泣著依偎在羅倫斯身體上的時候。

羅倫斯用手摟在赫蘿肩上,開始在心中回想。

——在這裡的汝,是真的汝唄?

然後他輕輕拍了拍赫蘿嬌小的脊背,苦笑著嘆了口氣。

赫蘿之所以這樣的第三種可能。

做了噩夢。

「我終於明白了。你啊,該不會是覺得死在那洞穴中的人,其實是我吧?」

她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看來是猜對了。

赫蘿活過了數百年的時間,幾年,幾十年對她而言不過是片刻的小憩而已。人的一生在她眼中更像是夢幻泡影,而就連羅倫斯有時也會猜想,眼前太過幸福的每一天都只是夢,自己其實仍是孤身一人坐在那馬車駕台上,打了一個小小的盹而已。

洞穴中的屍體毫無疑問是個旅人。他手中握著的,則是被狼的圖案填滿了的羊皮紙。

愛鑽牛角尖的赫蘿,難免不會將這當作是什麼暗示。

假若真是如此,也就能解釋她回店裡來找自己時,為何臉上是那樣一副表情了。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啊。」

羅倫斯笑著說了一句,她立刻抬起頭,用尖銳的眼神瞪了過來。臉頰上滿是淚水,嘴唇則悲傷地擰著。

「那事情就簡單了。你真正害怕的,是那個壓鑄槌吧?」

赫蘿瞪大了眼睛,羅倫斯則露出苦笑。

「喂,你也稍微信任我一點好不好。」

再怎麼被批判為榆木腦袋,和赫蘿相伴了這麼長時間,她的想法羅倫斯大體還是能看出來的。

可是,赫蘿立馬露出一副嫌棄神情,小聲說了一句「大笨驢」。

「沒事的。我們帶著太陽的壓鑄槌在北方輾轉,在最關鍵的時候成功了。絕不是失敗後逃入洞穴,然後死在了那裡。」

赫蘿的眼角又一次流出淚水,然後她伏下了臉。

只是,兩人所經歷的冒險實則驚險萬分,以至於真的可能出現上面的那個結局。

如果德堡商會發行新銀幣的豪賭失敗,那麼自己或許就真的會變成那位旅人。

無路可逃,無處求援,和赫蘿一起在那洞穴中慢慢死去。而後赫蘿一定會一直留在自己的亡骸身邊,直到忘了她為何會在那裡為止。最終她會分辨不清眼前與夢境,將睡夢中所見的那個世界當作現實。

這種可能性,的的確確是存在的。

「但是,區別之處在於,我們成功了。」

因為幸運,也因為赫蘿。

羅倫斯將臉貼近赫蘿的耳根,嗅著她的味道。

好像曬乾的草堆一樣,令人懷念的香味,屬於眼前的赫蘿的香味。

「你說要去看他們在會場裡吵架,其實是想去確認,看看那個死去的旅人是不是名叫克拉夫特·羅倫斯,對嗎?」

赫蘿躊躇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臉卻仍舊沒有抬起來。

「……」

真死心眼啊,羅倫斯想說她,又把話咽了回去。

赫蘿正在發抖。

壽命不同,讓他們的世界也變得不同,其程度超過了羅倫斯的預想。

赫蘿明白這一點,所以好幾次打算抽身而退。

握住那隻手不讓她離開的是自己,因此讓赫蘿幸福的責任也在自己。

羅倫斯在心中堅定決心,而後將視線轉向遠方。現在自己能做什麼呢?他心想道。抱緊她,吻她,在暖爐前陪她喝溫熱的蜂蜜酒,這些什麼時候都可以做。可是還不夠,還有什麼別的東西,能讓他確信是自己親手為赫蘿帶來了幸福。這東西,究竟是什麼。

羅倫斯坐在雜木林中望著村子,心想假若自己可以鑽進赫蘿的夢境中,將她所見的噩夢擦得乾乾淨淨就好了。接著他猛地回過神來。

「啊,這樣就好了啊。」

懷抱中的赫蘿打了個激靈。

羅倫斯有些粗暴地揉著她的頭髮。

「聽我說,赫蘿。」

他的口吻聽上去輕鬆極了,就像是提議說去散個步一樣。赫蘿也終於抬起臉來。

「我雖然證明不了現在的這一切不是夢,」

赫蘿的雙眉立刻又不安地垂下去,羅倫斯則一手摟起她的肩膀,一手伸向膝蓋,一下子將赫蘿抱起,然後站起身來。

赫蘿瞪大眼睛,愣住了。

「如果是夢,就讓它是吧。我們來讓它變成一個好夢。」

不知是吸鼻涕,還是咽了一口唾沫。赫蘿的喉嚨動了一下,然後她用干啞的聲音開了口。

「……汝呀,要做什麼——」

「很簡單。」

羅倫斯在她的眉角吻了一口,然後說道。

「討厭的東西,埋起來就好了。」

即便是夏天,夜裡氣溫也會陡然下降。人呼出的氣息則因為樹木散發的濕氣,變成了淡淡白霧。

『汝喲……真不知該說汝是大笨驢還是怎麼……』

赫蘿現在是狼的模樣,語氣卻是這副模樣下鮮少能見到的柔弱。

羅倫斯摸了摸她脖頸周圍的毛,然後將鋤頭重新在肩上扛好。

「偶爾這樣亂來一次,也不會有什麼關係吧。」

『……』

看來就算是狼,似乎也能露出半是驚訝半是好笑的表情來。

『哼,大笨驢』

赫蘿用鼻尖輕輕頂了一下羅倫斯的頭,但羅倫斯發現,她的尾巴正開心地左搖右擺著。

「那麼,店裡就拜託你們兩個了。」

阿蘭因為村子的騷動,眼下正滯留在狼與香辛料里。赫蘿變成狼之後,他和賽莉姆自然也意識到了事情有變。羅倫斯趁兩人躲在牆角後偷看時對他們囑咐了一句,而後兩人才戰戰兢兢地從牆背後走出,點頭表示應允。

(狼與藍色的夢 插圖2)

「那,我們走吧。」

『唔。』

赫蘿和羅倫斯這番夜行的目的地

,是那個洞穴。

因為給赫蘿帶來不安的,那個帶著羊皮紙與壓鑄槌的旅人,正是沉睡在洞穴中。

那麼,只要用自己的手快些挖開三尺地將他埋葬就好。這樣,即便眼前的一切是夢,兩人的視線也再觸及不到能打破這幸福夢境的東西了。

以前的赫蘿或許不會喜歡這種理論,她會想辦法尋求證實,而不接受敷衍的解決方式。但是,歲月流逝,兩人的關係也改變了。

赫蘿會相信羅倫斯的話,會陪著羅倫斯做傻事。

赫蘿在前面帶路時,羅倫斯像孩子一樣追著她的尾巴跑了起來。往常夜晚的森林實在教人生畏,但和赫蘿在一起,他什麼也不怕。

羅倫斯邁起大步,卻不想眼前的尾巴突然停住,他剎不住腳,一頭埋在了毛里。

「哇噗,喂,赫——」

這句話,連同他的腦袋一起被赫蘿的尾巴蓋住了。

『有人。』

赫蘿小聲說。她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喉嚨深處的低吼一樣。

羅倫斯噤住口,從尾巴的毛中探出頭來,仔細查看周圍。

樹林的另一端,很遠的地方,能看到微弱的燈火。

『好像,打算做傻事的還不只咱們倆吶。』

「怎麼說?」

赫蘿露出了嘴巴一側的牙齒。這是在苦笑。

『恐怕,那群傢伙爭不出個高低,於是打算來憑實力解決,碰巧被咱們撞上了。』

羅倫斯不知該說什麼好,他被赫蘿帶著,一同露出了苦笑。

『怎麼辦? 咱現在跳出去,給他們上演一出森林使者降臨了的戲碼?』

赫蘿低下頭,撒嬌地用臉頰蹭著羅倫斯的身體。

就像是在說『現在咱什麼傻事都願意幫汝干』一樣。

羅倫斯用手撫摸著她臉上的毛,開始考慮起來。

「那樣是有不少看頭……不過,之後這裡就又要多出一個奇蹟名勝了。」

『不好唄?』

「然後那邊的傢伙們肯定會說,奇蹟是在自己眼前發生的,所以掌管這裡的也該是自己。這樣絕對要惹出新的問題來。」

『唔……』

赫蘿搖著尾巴表達自己的不滿。

「但是,真沒想到居然有好幾個人都想要趁夜把遺體運出去……真是的,這樣還不知何時才能等到下葬。」

羅倫斯說完,赫蘿巨大的眼睛慢慢眨了眨,然後又眯起來。

『要是真有魂魄之類的,咱真想直接去問問本人,然後也沒這麼多麻煩了。』

「確實,那樣問題立刻就解決了。」

羅倫斯笑著表示同意,緊接著,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直接,問靈魂?」

『……怎麼,汝覺著自己耳朵比咱還靈不成?』

赫蘿的狼耳大得甚至可以供幼童遮雨。她歪起腦袋,壞心眼地想用耳朵把羅倫斯罩住,讓羅倫斯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老鼠一樣。他一邊躲著赫蘿的耳朵,一邊仍在繼續思考。

「不對……那個旅人的願望,不是很明顯嗎?」

『嗯,唔?』

「所以說……呃……」

或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腦筋也不再那麼靈活了。羅倫斯覺得自己好像停在了離答案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赫蘿先是直盯著他,然後又朝洞穴方向望去,最後再把視線轉回羅倫斯身上。

『汝是想替他造出貨幣來?』

旅人的夢就是這個。因為貨幣鑄造正是領主權的象徵。

「是這樣沒錯,可你覺得我們為什麼會為貨幣的事情頭疼啊?」

赫蘿微微縮起脖子,眯起眼來露出了狼打量獵物的視線。

『……咱可是賢狼赫蘿,別小瞧咱。這還不是因為私自軋出貨幣後,領主就要為誰說了算的問題找上門來?』

「完全正確。何況,我們也沒有礦山。」

『把別的錢熔掉不就成了。』

「嗬,你還挺有辦法的啊。」

『……』

赫蘿用鼻子撞了羅倫斯。這次是認真的。

「好啦,我錯了,我錯了。」

等羅倫斯道歉後,她才哼了一聲。

『大笨驢。何況,還有一個問題吶。』

「嗯?」

『汝以前不是一直這樣說唄?』

羅倫斯抬起頭望著赫蘿龐大的身軀,像是乞求神諭一樣張開雙臂聳了聳肩。

『錢財是帶不上天堂的。到底怎麼辦,才能告訴那可憐旅人,說他的夢已經實現了?還不是像那個禿頭說的一樣,按照從前打仗時的規矩來。把軋出來的貨幣埋在墓里——』

就是這個瞬間。

在黑暗的森林裡,羅倫斯看到了明亮的光。

「就是這個!」

他不由得大叫起來,同時被巨大的什麼東西壓倒了身體。

是赫蘿的腳掌,而她本人正伏身朝燈火處張望。

『大笨、大笨驢。』

「……對不起……」

之後兩人屏息了一陣子,所幸似乎並沒有被發現。

『所以呢?汝想到啥主意了?』

赫蘿趴在地上,對他投來驚訝的視線。

就像是,愚蠢商人無數次朝賺錢的機會高歌猛進,最後卻屢屢遭到挫敗,陪伴他走完這一路後,伴侶露出的疲累眼神。

可她半咧的嘴卻又像是在愉快地期盼著,等著羅倫斯說出新的,不著邊際的計劃。

當羅倫斯說完他的想法,赫蘿果然搖著尾巴露出了開心的模樣。

羅倫斯想到的方法對他一個人而言就像是畫在地上的餅,要讓餅從圖畫變為現實,他就需要相應的協助。

安排好諸多準備事項後,次日一早,他來到了依舊吵個不停的村公所里。

「所以說,先前我已重複過多次——」

「我們也同樣反覆申明,不承認這種——」

「你們一直這樣空談,難道對信仰——」

在這無休止的爭論聲中,羅倫斯等人撥開人牆走向前去。

看熱鬧的觀眾,領主,以及領主的隨從們,紛紛對他投來奇異的視線。

但沒有人阻攔他,因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個老領主。

「歸根到底,我們所求的難道不是救濟羔羊的靈魂——」

老領主忽略了聖職者們的唇槍舌劍,在他們當中將長劍高高舉起,連鞘砸在桌上。面紅耳赤的人們立刻像陷進沼澤的野雁一樣,伸長脖子陷入了沉默。

「沒錯,是要救濟靈魂。」

有個活像是咽下一塊石頭般的聖職者,終於勇敢地開口說道。

「……所以,我們正在辯論其方法……」

「其方法?」

在往昔戰場上的舊強者面前,以神之侍從自居的聖職者閉住了嘴。

從這位老領主的年齡來看,恐怕他的子輩,甚至孫輩都已經長出白須了。

「方法還不夠明了嗎?」

老領主大聲說完,擠滿了人的村公所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此人為夢而生,為夢而亡。那麼除了實現其夢想之外,難道還有別的途徑?」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把貨幣的壓鑄槌。

「不、不對,這可不行」

一位壯年領主從華麗的椅子上站起身來,臉上滿是驚愕。

「你不要衝動。這辦法是不會有出路的!」

別的領主也慌忙起身阻止。連聖職者就要扭打成一團時也不在意的他們,此刻卻為一把壓鑄槌而驚得臉色煞白。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把槌子一旦被拿出,問題就要擴大上數倍。

「嗯?你們怕什麼。你們以為我這老頭子能拿它做什麼?」

歷戰的老領主如同狐狸般笑了起來。疑惑的領主和聖職者們,這才意識到還有羅倫斯等人站在老領主身旁。

「做什麼……不,這不重要,你身邊的是旅店裡的人吧? 你們,難道要給這村子招致災厄嗎?」

「完全不是。」

回答的人是村公所的主持人。他經營著村里歷史最久的溫泉旅店。羅倫斯事先闡明想法後,他當即便表示願意為了村子的安寧而盡全力提供幫助。

「除了讓來訪紐希拉的諸位能在這裡安心享樂外,我們別無所求。因此,我們也希望能在旅人的問題上發揮一些作用。」

「所以問題就在這裡。你們說要製造貨幣,也是為了解決眼下的貨幣難題吧? 別天真地以為這是什麼一石二鳥的好主意,更別天真地以為,你們也能像德堡商會那樣簡簡單單就造出貨幣來!」

駁的聲音聽起來頗為慌張,好像暗示這些事情只是出現在腦海中就成了大罪一樣。於是老領主再次開了口。

他揮著手中的壓鑄槌,活像在驅趕蒼蠅般。

「誰說要製造貨幣了。我們都是虔誠的信徒,因此才要遵照著神的教誨,為那旅人實現未竟之夢。」

「不,可是……旅人的夢想……不就是……」

老領主幹脆利落地打斷了支吾的聖職者。

「當然,就是用這壓鑄槌和印章,讓刻有他們紋章的東西廣為流傳。如果人人手中都有這把壓鑄槌印出的東西,他想必也能感到心滿意足了。」

老領主的回答聽上去像是在嘲諷所有人。這立刻激起了年輕領主們的憤怒,畢竟坐在這裡的領主大多都積累了相當的業績。

「所以我們才說這就是問題所在。壓鑄槌不用來製造貨幣,還能用來做什麼。當作擀麵杖嗎?」

『沒錯,就是這樣!』房間中爆發出激憤的聲音。

「這個嘛,諸位說對了八九分。」

老領主卻只是淡淡一笑,其他人的勢頭頓時削減了不少。

緊接著,飽經風霜的領主使了一個眼色,然後羅倫斯等人揭開了罩在手中藤籃上的布。

「這、這是?」

會場中頃刻間充滿了甜美的黃油味道。

「我老了,對食物不怎麼關心,所以不怎麼了解。但據這位曾遊歷世界的羅倫斯先生說,這種奇怪的乾麵包是某個小村的特產。於是我們稍加改進了一番。」

羅倫斯捧著籃子走道領主們面前,將裡面的東西一一呈給他們。

「這是……無酵餅?」

「不,不單單是無酵餅。這莫非是曲奇?」

「唔……和南方的曲奇也有不同……」

不愧是闊綽的領主們,他們對食物相當了解。準確地說,這是加入超量雞蛋與黃油後,將柔軟的麵包胚切薄後烤成的。

很快,他們也注意到了乾麵包上的花紋。

「啊,這是壓鑄槌上的花紋,是麵包的貨幣嗎!」

「如此一來,還有哪位領主對此有異議?」

「我們村落中也沒有麵包坊公會。」

村公所主持人又加了一句。

「何況我相信有一件事,這村中不少人,包括羅倫斯先生,也包括在座的各位,大家一定都想過。」

羅倫斯接著老領主的玩笑,將計劃的重點說了出來。

「——用貨幣,把肚子填得滿滿當當。」

在座的人們中有不少都積蓄了豐厚的財產。羅倫斯聽到有人發出頗有深意的困惑苦笑,不過,眼下誰都不會將怒意表露到臉上來。

老領主又接著說道。

「我曾走過從前的戰爭舞台,追著那些為舊夢而生的人們。戰場上沒有吃,沒有喝,更不會有神的庇護。隨軍祭司不知多少年前就在山中停下了腳步,永遠沉睡在那裡。祈禱之後再埋葬戰友,這種奢求我從來都不敢想過。不過是能挖出一個坑,放下一片肉乾,倒下些許酒水,權當墓碑的代替而已。」

老領主的一席話,讓那些打算搬出戰功來炫耀的人都閉住嘴,露出了一副認真表情來。

「作為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我認為盡力實現故人的遺志,才算是對那個時代真正的餞別。」

領主們一齊離開椅子,單膝跪地表示敬意。

如此一來,聖職者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因為如果不能和這些領主構築良好關係,今後他們返回故鄉就會變得相當麻煩。

老領主以壓倒性的態度等了很久,等著聖職者們反駁的聲音。

然後,看到所有人都低伏下視線後,他開口說。

「我要按照戰場的規矩,以戰友之禮埋葬故人。聖職者諸君——」

神的羔羊們抬起視線來。

「希望諸位能為埋在墳墓中的這些麵包貨幣捧上祈禱,讓它們抵達神的天國去。」

人們面面相覷。

此事無關誰比誰地位更高。

畢竟,誰都不知道這些麵包貨幣是因為哪個人的祈禱而升入天國的,也不會有人因此感到面子上低人一等。

「這樣的話……那就……」

聽到支支吾吾的同意聲傳出,老領主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決定了! 全員,開始行動!」

啪,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於是,險些降臨紐希拉的一場騷亂,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抬著棺材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進發向旅人沉睡的洞穴。有幾位旅店主人也跟在後面,但徹夜未眠的羅倫斯只是目送他們離開而已。

昨日和老領主說明計劃,得到了他的首肯與支持後,羅倫斯又在村子裡繞了一圈,找過了村裡的旅店主人們。僅僅如此就花費了相當時間,而後他回到了狼與香辛料叫醒漢娜,與阿蘭和賽莉姆一起揉面,再用印章,烙鐵和壓鑄槌給爐子裡的麵包軋出花紋, 等這一切都做完,天眼看就要亮了。

現在他的肩膀和腰都累得發酸,眼窩後也隱隱作痛。

年輕時自己做起生意來,明明可以三天三夜眼皮都不合一下的,想到這裡,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

等到人們都走進山,他才開口說。

「回店裡去吧?」

一同跟來的赫蘿點了點頭。羅倫斯用沾著麵團碎屑的手牽住她,赫蘿便開始用指甲撓起他的手來。

「喂,很疼的。」

赫蘿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用指甲摳掉那些洗也洗不乾淨的麵團屑。

「還是說,去看著他們下葬?」

這句話說完,赫蘿的手指不動了。

可是走了幾步,她又開始撓起羅倫斯的手來。

「不去。」

赫蘿的口吻就像是鬧彆扭的少女一樣。

「說得也對。危險的東西,已經入土為安了。」

赫蘿哼了一聲,似乎是表示之所以沒有繼續摳羅倫斯的手,只是因為她膩了而已。

然後兩人默默走回村去。以往熱鬧喧囂的大路,此時因為無人的緣故變得非常安靜。仿佛連日來的那些騷動,都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你害怕自己睡著嗎?」

赫蘿一下子站住腳。

徹夜烤完麵包後,赫蘿喝著酒不肯去睡覺的理由,只有一個。她害怕自己再睜開眼時,就會從這場夢裡醒來。

因為害怕,她才跟著羅倫斯來到這裡。

羅倫斯笑了笑,走到赫蘿面前,然後手伸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掏出了一枚印著狼圖案的薄麵包。

「給你。」

把麵包遞到赫蘿嘴邊,但她一臉嫌棄地擰過頭去。

羅倫斯聳聳肩,掰下一半麵包,自己吃掉了。

「剩下的你還是拿著吧。」

他把另一半裝進了赫蘿掛在脖子上的袋子裡。原先的袋子已經給了女兒繆莉,這是個新的袋子。

赫蘿沒有抵抗,只是投來一副『汝有什麼打算』的視線。

「這樣,哪怕一覺醒來之後你發現自己是一個人,在哪裡的麥田裡——」

話說到一半,赫蘿就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羅倫斯則笑著用雙手夾住她的臉頰。

「哪怕是這樣,你只要順著這塊麵包的味道找下去就好了,我一定,就在那裡等著你。」

赫蘿凝視著羅倫斯,看到羅倫斯的笑容,她的眼眶中滾下淚珠。

接著,她才好像回想起賢狼這個自稱來。

長著亞麻色獸耳和尾巴的賢狼,深深吸入一口氣,用力擠出笑容說。

「那就別用麵包了,改成香辛料唄。」

「因為這樣吃起來比較好吃?」

羅倫斯大笑起來,而赫蘿則緊緊抱住他。

羅倫斯也摟住赫蘿嬌小的身體,開口說道。

「好啦,回去吧。回到我和你建起來的店裡去。」

赫蘿啪踏啪踏地搖著尾巴,點點頭,拉起羅倫斯的手。這一次,她的模樣不再像是欲言又止了。

兩人一同走在路上。

在這紐希拉短暫的夏天裡。

抬頭望去,天空藍得仿佛能將人吸入其中。

(《狼與藍色的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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