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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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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想要與偶然相遇的旅人們熱絡地聊起來,有些話題可謂百試不爽。

臨近的治安狀況,貨幣價格,哪座市鎮有何種美味食物,之類。

其中又有一個話題,是常年旅行的人們最為熱衷的。

——哪個季節最適合旅行?

「咱既不喜歡熱的時候,也不喜歡冷的時候。」

「那麼,春天和秋天呢?」

「春天倒是不壞,只可惜得忙裡忙外的。還要因為冬天的積雪弄得一身泥。」

她一邊說,一邊梳膝蓋上的毛皮。這個嬌小的少女坐在馬車駕台上,用兜帽把頭遮得嚴嚴實實。一身樸素裝扮,唯一像是飾品的僅有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可再仔細看,她無論衣袖還是裹腰布上居然連一處綻線都沒有。

穿著一身樸素卻做工極其精緻的服裝,兜帽下還能看到美麗的亞麻色長髮。從這些來判斷,她不是旅途中的修道女,就是前往某處遙遠領地相親的良家女孩。人們或許會這麼想。

然而這位少女既不是修道女,也不是貴族女孩,她甚至連人都不是。

少女名叫赫蘿,是曾統治過一片名叫約伊茲的土地,又在遙遠南國被人們稱作豐收之神,寄宿在麥粒中的巨狼所化成的另一個身姿。手頭的毛皮也不單單為蓋膝防寒之用,實則是她腰後生出的尾巴。

「要出門旅行去,最好就是現在這樣的秋天。哪怕風已經冷了,太陽出來還是感覺暖融融的,夜裡又可以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的酒。何況,冬天馬上要到的那種,又有些寂寞,又感覺安靜放鬆的氣氛,最適合咱這樣智慧的賢狼。對唄?」

赫蘿坐在馬車駕台上梳著尾巴饒舌地說道。她似乎很愉快,就連尾巴的毛好像也因此比平時蓬鬆了一些。

坐在赫蘿身邊的,是曾經的旅行商人羅倫斯。多年前他偶然與赫蘿邂逅,兩人經歷了種種冒險後終於結合,如今在溫泉鄉紐希拉經營旅館「狼與香辛料」已經過了十多個年頭。

「確實,最和你皮毛顏色相配的,就是秋天的森林了。」

赫蘿極其看重自己的尾巴。變成狼時,皮毛被羅倫斯誇獎兩句也會讓她開心起來。

「只是,你喜歡秋天,還是因為秋天的食物最好吃吧?」

羅倫斯之所以會苦笑,是因為她勤快地梳理毛皮的同時,嘴上還大口大口地吃著炒栗子。

「吃好東西時的高興,可是啥都比不過的。」

赫蘿帶著滿面的喜色咬一口栗子,繼續梳理尾巴上的毛,絲毫不理會羅倫斯的玩笑話。

哎呀哎呀。羅倫斯輕輕哼了一聲,重新握好了馬車韁繩。

「不過,這一回也不是要一個錢掰兩半花的行商路了。路上遇到美味的食物就好好吃,好好享受吧。」

赫蘿睜圓了她如同幼狼般的大眼睛,開心地望著羅倫斯笑了起來。

時隔了十多年,羅倫斯和赫蘿再一次坐在馬車上,為了某些事而離開村子踏上了旅途。

定居紐希拉之前,羅倫斯很難想像這種一直留在一個村子中的生活。畢竟旅行商人註定要奔波於廣大的地域間,而立刻就想要踏上另一段旅程的衝動……羅倫斯也不敢保證自己沒有。

可是,溫泉旅店的經營繁忙充實,比他想像得更有樂趣。再加上女兒的出生,或許應該說他連想念旅途生活的鄉愁都無暇顧及。十多年時間就這樣在轉瞬間過去了。

因此,這一回的提議者也並非羅倫斯。到紐希拉村外邊去,稍稍來一次旅行吧。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赫蘿。

話雖如此,赫蘿大抵是個不愛出門的人。只要能一整天無所事事,在酒和溫泉中放鬆,她就什麼不滿也不會有。以這樣的性格提議要旅行,自然是有理由的。

「好啦……咱們首先該上哪去。說起來,他們兩個現在會在什麼地方……。最近的那封信,是從溫菲爾王國南邊的鎮子裡寄來的吧?」

羅倫斯雙腿上攤開的地圖之上還有一封信。裡邊有兩個人的署名,一個是羅倫斯與赫蘿的女兒繆莉。她今年大約十二三歲,已經到了尋常家庭中談婚論嫁也不稀奇的年齡。

另一個署名,從字面就可以看出寫字人的一板一眼。那是立志成為聖職者而踏上旅途的青年柯爾。

羅倫斯在與赫蘿經歷行商旅途時就已經和他結識,此後他又一直為旅店幫工,乃至在繆莉出生後,承擔了照顧她的大部分工作。

在旅店裡,繆莉總是黏著柯爾,把他叫做」哥哥」。

即便沒有血脈相連,卻仍舊是美好的兄妹之情。

直到去年冬天,羅倫斯才知道自己是惟一一個天真地抱有如此想法的人。當時柯爾為追尋自己的聖職者之夢離開了村子,繆莉隨後追著他偷跑出去。

對羅倫斯而言,這簡直是晴天霹靂。但他的妻子,繆莉的母親赫蘿卻似乎是早已知道了一切。

既然是赫蘿送走了繆莉,羅倫斯什麼辦法也沒有了。

而且,女兒總有一天是要嫁出去的。

如果是嫁給柯爾,自己就得把這當成是一件好事。

羅倫斯雖然一直這樣說服自己,可心中卻總也無法安定。

「早春的時候,那兩個小鬼還從海上寄來過信,那地方興許比紐希拉還要冷吶。」

不知是否是覺察了羅倫斯的心中想法,赫蘿一邊專心地梳理尾巴的毛,一邊回想道。

「噢。那是我都沒去過的北方群島。之後他們又南下到溫菲爾王國,過了一個春天,一個夏天,現在應該是到了王國南部……寄信的頻率越來越低了。信上雖然沒寫,但他們該不會是過得很不容易……」

羅倫斯很清楚旅途有多危險,多殘酷。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這句話他沒辦法輕輕鬆鬆說出口來。

路上有盜賊,城鎮裡有成群結隊的地痞流氓。即便能免受他們的侵擾,還有病痛和傷疾威脅著旅人。若是時運不佳,旅路上因為雨雪而滯留,甚至還可能在饑寒中送了性命。

一想到可愛的獨生女兒,羅倫斯做父親的心就好像要撕裂開來似的。然而赫蘿卻滿不在乎地對他說。

「汝這是什麼話。他們肯定過得比信上寫得還要高興唄。」

羅倫斯瞧了瞧赫蘿,她好像已經打理完了尾巴,正剝開栗子殼,然後把裡面的果實一下子放入口中。

「因為寄來的信上,總是能聞到種愉快的味道。」

「……愉快……唔,是、是啊。旅行的確是愉快。也有時候會被美味的食物,或者絕妙的景色吸引住心思。」

赫蘿側眼看著羅倫斯自說自話的模樣。

「汝要真是那麼相信,咱就啥也不說了。」

「……」

羅倫斯望著赫蘿,神情活像一條遭人戲弄的狗。

赫蘿卻似乎並不覺得這是揶揄,她反而為羅倫斯的想不開露出了一副無奈神情。

事實上,這一點羅倫斯其實也心知肚明。

從女兒誕生時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總有一天,自己的掌上明珠一定會去往他人身邊。

「……只要他們能幸福……當然,那樣,也好……」

這句話像是他從自己的嗓子裡榨出來的一樣。羅倫斯說完,赫蘿忍著笑向他依偎過來。

「真沒想到,汝這頭大笨驢還要在這種笨事上鑽牛角尖吶。」

引以為豪的尾巴,一左一右地搖擺著。

「只有咱一定會留在汝身邊。無論發生何事。」

她露出溫柔笑容,凝望著羅倫斯的雙眼。

往常的赫蘿,早上不是睡懶覺就是要喝酒,平日裡總是不願意工作,不願意放開毛毯。假若從客人口中聽到了什麼遠方的有名料理,還會對羅倫斯撒嬌糾纏說自己也想去吃。

因此,羅倫斯總是容易忘記,赫蘿其實是高齡數百歲的賢狼。

而赫蘿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持著羅倫斯,就像孕育出麥穗的大地一樣。

這趟旅途也是同樣,是她為羅倫斯考慮,才主動提出的。

離開村子去見一次繆莉和柯爾。為了讓日日夜夜掛念繆莉的羅倫斯安心,或者說,為了讓他接受現實。

赫蘿的體貼讓羅倫斯感受到了言語無法表達的喜悅。甚至比去見繆莉這件事本身更讓他開心。

只要有赫蘿陪在身邊,就再別無所求了。

曾經的羅倫斯,正是因為從心底里相信這個,才以凡人之身牽起了賢狼的手。

自然而然地,望著赫蘿帶著笑意的真摯目光,羅倫斯露出了微笑。

「嗯,說得對。因為有你在啊。」

他說完,赫蘿便笑了起來。活過漫長歲月的,賢狼豁達的笑容。

羅倫斯輕輕摟住赫蘿的肩膀,將她擁到自

己身邊。手臂中一用力,赫蘿的尾巴便開心地搖擺起來。

哪怕只為能增加和赫蘿這樣兩人共度的時光,踏上此次旅途也是值得的。

「然後,汝喲。」

「嗯?

赫蘿在羅倫斯懷中動了動,抬頭望著他說。

「咱呀,覺得首先應該到斯威奈爾去。」

「斯威奈爾?」

那是距離紐希拉最近的大城鎮。

「唔嗯。到了那裡去,就會有已經長了一夏天的羊和豬,而且還有雞,對唄?那個傻乎乎的米立凱大概也在。每次去那傢伙的地方都有甜點心吃,咱覺得很好。」

米立凱是與赫蘿同樣度過了悠長時間的野獸之化身,也是代表整個斯威奈爾的人。

他與赫蘿看似脾氣不和,實際卻好像出乎意料地處得來。

從前羅倫斯夫婦訪問米立凱時,他拿出了紫色的糖醃花瓣作為招待。

「……要到斯威奈爾去,可就離出海的地方越來越遠了。」

羅倫斯低頭看著地圖答道。不意間感到了刺在臉上的視線。

「咱們又不是在趕啥十萬火急的事情。」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

說完,羅倫斯朝著興高采烈的赫蘿冷冷瞟了一眼。

「你這個大笨驢,裝出那一副溫柔體貼的模樣,莫非就是為了讓我繞道去斯威……」

「唔、啥——」

狼耳朵一下子直立起來。赫蘿睜大眼睛,說出不話了。

「咱……咱可是心想著汝,才……」

赫蘿的耳朵垂了下來,肩膀垂了下來,尾巴垂了下來,全身都在表達著她受到的打擊。

平日裡便相當嬌小的身體此刻露出這副模樣,實在是惹人憐憫。然而羅倫斯終究是陪伴赫蘿度過了十多年。

「蜜漬桃子。」

「!」

再一次地,狼耳朵不受她本人控制,一下子直立起來。

羅倫斯又瞟了一眼赫蘿。這回,赫蘿索性破罐子破摔地直接同他對視起來。

「汝對咱的心意就只有這點程度唄!?」

儘管羅倫斯毫不懷疑赫蘿對自己的關心,然而小算盤就是小算盤。

「咱們可是才剛剛上路而已。一開始就這麼鋪張,以後可堅持不下去。」

「大笨驢! 再說,汝不是還有賣掉後邊這堆東西的差事唄? 人多的地方才好銷呀!」

赫蘿所說的東西,是堆在馬車後的大量麻袋。麻袋裡裝著紐希拉溫泉中採得的硫磺粉。這是其他旅店主人得知羅倫斯夫婦要出門遠行時,拜託他們代為販賣的。

羅倫斯雖然已經在村里開店超過了十年時間,卻因為資歷最淺的緣故,總是直不起腰杆來。

前輩們提出了要求,他說不得半個「不」字。

這些硫磺需要他們一路走一路賣,然而其數量卻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處理完的。

「紐希拉的旅店要進貨都得依靠斯威奈爾。從溫泉里采來的硫磺早就到處都是了,事到如今哪裡還有人買啊。」

「唔、咕……」

「咱們還是一路朝西走,沿著河往下,到一個叫阿提夫的港鎮去,這個季節里在港口起貨的魚正是豐富的時候,油脂也多,非常好吃。」

「魚才填不飽咱的肚子……嗚嗚……咱想吃填著餡的烤雞……烤全豬……牛肩肉……」

赫蘿發出干啞的呻吟,如同那些吃不飽肚子的女傭工一樣。

不對,恐怕她正是因為吃完了甜栗子,才想要接著吃咸口的肉吧。

「你嘴上那麼說,可我都能想像到你在阿提夫,吃完了一盤魚還想要下一盤的模樣了。」

在深山中的紐希拉,除過河裡撈上來的之外,餐桌上其他的魚全都是鹽醃的。鯡魚占了多半,偶爾還有鱈魚或者鰈魚,但這些東西大抵不會讓人想要天天都吃。

不過,只能在沿海城鎮吃到的鮮魚可不同,無論是煮是烤都很美味。

「而且,那樣的貿易要衝,新鮮的葡萄酒應該也是有的。」

赫蘿的耳朵抖了兩下。

「沒準還能有葡萄乾,甚至運氣好了就是鮮葡萄。」

葡萄只能生長在比較溫暖的地區,鮮果是不可能在這一帶見到的。

赫蘿把頭擰向另一邊,好像根本不打算聽羅倫斯的說辭,可她的喉嚨卻咽下了一口唾沫。

「你打算怎麼辦?」

赫蘿噤著口,沒有回答羅倫斯的問題。

只有馬蹄的得得聲,還有馬車搖晃的聲音響起。

幾隻小鳥唱著歌兒,飛過這條森林中開闢出的道路。

真是個好季節。羅倫斯眯起眼來抬頭望著天空,緊接著肩膀吃了一記頭槌。

「……大笨驢。」

赫蘿嘟著嘴,簡短地說出這三個字。她似乎終於放棄了。

一把年紀了還是這副模樣,羅倫斯禁不住苦笑起來。只是,他同時也在笑他自己。

這種圍繞赫蘿食慾的攻防戰,在旅店裡自不必提有多常見。只不過那往往是由掌管後廚的漢娜負責,羅倫斯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正面與赫蘿鬥智的經歷了。感到懷念的同時,他又覺得很開心。

從前的行商之旅中,兩人間總是這樣的。

他忽然覺得剛才的一言一談都十分可愛,嘴角不由得露出微笑。

「我現在開始覺得,咱們真的踏上旅途了。」

這句話的語氣與剛才截然不同。立刻,赫蘿不僅是耳朵,就連尾巴也跟著直立起來。

接著她又露出一副不情不願似的模樣,抬頭望向羅倫斯。

「那就——」

「不過,裝錢的口袋可是一鬆開就收不住了啊。」

他剛說完,赫蘿便以一副憮然的神情回嘴。

「哼。一開始就把汝榨乾的話,汝也太可憐了吶。」

「虧你能這麼說。」

「汝是啥意思。」

「那你又是什麼意思。」

馬車慢悠悠地,載著拌嘴的兩人在路上前進。

最後他們望著彼此的臉,一同大笑起來。

一條河流經深山中的溫泉鄉紐希拉。積雪深厚的季節里,或是時間緊迫時,人們往往會乘船沿著河往返。

只是,假若想把馬車和馬整個載上去,就得租賃相當大小的船隻,人員也不能只有船夫一個。

對預算之類考慮一番過後,羅倫斯和赫蘿坐著馬車踏上了旅途。然而天色開始泛茜時,兩人一馬卻還在路上。搭在林間空地的帳篷下,赫蘿面對著石塊壘起的小小爐灶,抱起膝蓋露出一副不情願的模樣來。

「……一開始就要露宿野外唄……」

羅倫斯本以為加一把勁,就能趁著天亮趕到沿河關卡前的旅舍。誰知因為久久未曾駕車走過山路,他沒能如料想地那般快。

「軟軟的床……厚厚的毯子……暖暖地泡個澡……還有好多好多的肉和葡萄酒……」

赫蘿一副虔誠的模樣嘟囔著,似乎是相信只要閉起眼睛祈禱,這些東西就一定會膨地出現在面前似的。羅倫斯無視這些,把一塊黑乎乎的,摻了一半裸麥一半小麥的麵包遞給了她。

「給,這是我特地請人混了裸麥烤的。想起以前了吧?」

從前的行商旅途中,潔白的小麥麵包是他們鮮少能吃到的食物。大多數時候兩人都是把硬梆梆,黑乎乎的裸麥麵包在沒了氣的麥酒里泡漲,然後以此果腹。

赫蘿早已習慣了溫泉旅店中怠惰的生活。看著興致勃勃的羅倫斯,她露出了一副不敢相信似的表情來。

「普普通通的小麥麵包不好唄……?」

「全用小麥做的話,很快就要放壞了。冬天裡尚且另當別論,以後天氣還有暖和的時候,下山之後就更不用提了。」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在爐子上架好小鐵鍋,薄薄切下些許鹹肉放在上面。

看到肉之後,赫蘿才終於唉聲嘆氣地啃起了麵包。

「汝把肉切得再厚點呀。」

「節約,節約。」

他飛快地把鹹肉塊收起來,結果被赫蘿用快哭出來似的表情瞪了一眼。

「路費要是有剩,回來的路上咱們就奢侈一下吧。」

羅倫斯擺出一副商人的笑容,高齡數百歲的自稱賢狼這才像是幼小的女孩子一樣,噘著嘴,拉下眉毛說道。

「大笨驢……還是趕快烤肉唄。這麼黑的麵包。,又苦又酸的,沒了肉咱怎麼也吃不下。」

「噢,你再稍等一下就……喲、嗯……嗯嗯?」

羅倫斯蹲在地上敲擊打火石,然而植物穗子做成的火絨卻始終不為所動。

我應該都曬得干透了啊……喲……哈……!」

叩,叩,羅倫斯數次用火鐮擦過石塊,卻根本連火花都看不到。似乎是因為自己在溫泉旅店裡從沒做過點火的工作,手上的感覺已經完全生疏了。

奮鬥了一陣子,躬起來的脊背還有手都開始發酸。他呻吟著舒展身體,才看到赫蘿從正從一旁投來冰冷的視線。

「……就、就差一點了。」

「但願如此。」

在赫蘿的嘆息聲中,羅倫斯振作精神,再一次叩響了打火石。

之後他又三度聽到赫蘿露骨的哈欠,然而火星依舊沒有出現。

「……早知道應該在出發前好好練習一下的……」

「咱開始擔心後面該怎麼辦了吶。」

氣憤地瞥了赫蘿一眼,她居然冷淡地移開了視線。

「唔唔……」

蹲下伸來敲了兩下打火石,身體的各處立馬開始感到酸痛。羅倫斯發現比起往昔,自己的關節明顯變得僵硬了。

這就是歲月帶來的影響嗎……他感到一陣愕然,直到赫蘿再次嘆氣道「真是的」,才回過了神來。

「要是發出的脾氣能點著火,咱是不是該捉弄一下汝?」

她的口吻甚至連責備都不是了。羅倫斯帶著沮喪回敬道。

「不,那還不如我找一個路過的牧羊姑娘請她吃飯,這樣還比較快些。」

「呵,汝這是啥意思呀?」

「賢狼大人不是一下子就該明白的嗎?」

他和赫蘿互相瞪著彼此,最後又同時發出長嘆。

「幸虧還不是冬天……可是拿這又黑又硬的麵包,生的咸醃肉當晚餐,實在讓人提不起興致來。要不然,今天咱就往店裡跑一趟,去把火種帶來唄?」

赫蘿的真身是一頭令人不得不仰望的巨狼,哪怕一晚上翻越三座山嶺對她也不是難事。

「不……那個還是當做最後的手段吧……你的心意我先領了。」

「嗯? 算啦,那也好。汝大概也有些男孩子的好勝心吶。」

赫蘿又一次拿自己開涮。但羅倫斯的確未曾料到,自己竟變得連火都生不好了。

「照這樣來看,也許繆莉在村子外面反而比我要能幹得多啊……」

羅倫斯真的因羞愧而陷入了挫敗感中,赫蘿這時流露出了她的溫柔本性,無奈似地笑著說道。

「畢竟那丫頭能以人的模樣輕輕鬆鬆踏進深山裡打獵,這是咱都做不到的。」

身處人的形態之時,赫蘿雖能在種種關鍵時刻發揮狼的能力,根本上仍如外表一般是嬌小的少女。

而繆莉的體格同赫蘿相差無幾,遊蕩在山中時卻像野獸般機敏。她的技能與知識則更加驚人。不僅能設下陷阱捕捉獵物,還能將剝下的皮鞣好,再把肉風乾,憑藉兩條纖細的胳膊發揮驚人的力量,不知疲倦地鑽木取火,再趁著等肉烤熟的時間,用獵物的跟腱做出一張弓來。

哪怕把繆莉一個人丟進山里,想必她也能遊刃有餘地生活好一段時間。

「唔,對了。說起來,那傻丫頭以前不是試過唄?」

「嗯?」

赫蘿像是想起了什麼。她站起身,鑽出帳篷向馬車走去。

羅倫斯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只看到她從堆在車後的麻袋中拽出了一個來。

「叫什麼來著,這黃粉。她聽說這東西能用來點火,想都沒想就在暖爐里試了一次,結果弄得一團糟,汝還記得唄?」

「噢噢」

羅倫斯立刻回想起來,同時露出苦笑。

回憶當時的情景,他覺得仿佛真有一股苦水湧進了口中似的。

「那好像還是繆莉從魯瓦德先生那裡聽來的,據說是戰場上快速生火的辦法。」

「現在來試試怎麼樣唄?在這地方就算飄起點味道來也……算了,咱還是離遠點。」

說完,赫蘿把袋子放在了羅倫斯面前。袋子裡滿滿地裝著紐希拉溫泉提煉出的硫磺粉。

「據說要點火,還是純硫磺的塊比較合適……算了,先試試看吧。」

生不了火的實際原因還是在於自己不會用打火石。羅倫斯雖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也不願意露宿野外一晚,卻連火都烤不上。下定了作種種嘗試的決心之後,他將硫磺粉塗在火絨的穗子上,又在收集來當柴火的枯草枯枝上也塗了一些。

接著再次蹲下身來叩響打火石……棉絮般的火絨尖上,終於冒出了赤色的火光。

「喔!」

以前明明是無足輕重的小事,現在羅倫斯卻不由得發出喜悅的聲音。大概這跟硫磺其實沒什麼關係,只不過是因為休息令他恢復了體力而已。

無論如何,這枚小小的火種絕不能浪費。他用手攏著,朝火絨上吹氣,等煙冒出來之後再把火移到枯草上。火苗很快就變大了。

什麼嘛,果然還是很簡單。

羅倫斯帶著舒暢的表情支起身體,想對赫蘿說出這句話來,卻發現她已經沒了身影。往周邊打量一番,才發現赫蘿正躲在相當遠處的樹幹後,只露出一張臉來盯著自己。

「也不至於這麼大張旗……」

他剛笑到一半。

噗呲噗呲,好像什麼東西燒焦似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篝火中正冒出一股帶色的濃煙。

隨後撲來的臭氣讓羅倫斯不得不將臉捂住。

硫磺的味道,還有焚燒鐵板似的金屬臭味。這種刺激不僅折磨鼻腔,含入嘴裡還會泛苦,撲進眼睛立刻就能讓淚水流下來。

「……!」

記憶中的硫磺煙已經十分難聞了,實際直面後才發現,它比記憶中還要糟糕得多。

繆莉魯莽地把這種粉末放進暖爐之後,有一周時間連羅倫斯都能聞到房間中飄散的焦臭味。赫蘿更是在近一個月的時間裡抽搭著鼻子。

滾滾不斷的煙霧逼得羅倫斯也忍受不住,他逃往了赫蘿的方向。

「大笨驢! 汝別過來!」

就像那些兩人互訴愛意,發誓偕老終生的日子從未存在過一樣,赫蘿表現出了發自內心的拒絕。羅倫斯感到有些受傷,但還是停住了腳步。因為他看到了赫蘿手中的麵包。

誰都不想在那地獄的火焰旁吃飯,這點羅倫斯也不例外。

他屏住呼吸回到篝火旁邊,拿起麵包和裝麥酒的小桶,然後再朝赫蘿身邊跑去。

儘管皺著鼻子表現出一副徹底的嫌惡模樣,但當羅倫斯遞出了裝麥酒的小桶,赫蘿總算是勉強允許了他待在自己身邊。

只是,隨即她又嫌棄地聞了聞羅倫斯身上的味道,然後繃起臉來。

「今晚,汝一個人睡吧。」

是誰提議說要用那硫磺粉的——羅倫斯朝赫蘿瞪了一眼,她卻抱住自己的寶貝尾巴,像是要保護它不受污染一樣。這條松蓬蓬的尾巴被她用薔薇精油悉心打理,赫蘿恐怕絕不會允許尾巴沾染上一絲討厭的氣味。

雖說真正的冬天還在後面,然而山中的夜晚依舊滲著寒意。少了赫蘿暖融融的大尾巴,還有她像孩子般稍高的體溫,情況可是會大不相同。

話雖如此,一味強求又可能真的會惹她生氣。

羅倫斯發出一聲嘆息,再望望依舊濃煙滾滾的篝火,又是第二聲嘆息。

旅途開始的第一天就是如此境遇,他也開始擔心起接下來的事情了。

翌日,羅倫斯在一個噴嚏中睜開眼睛,發現赫蘿已經醒來,並坐在了馬車駕台上。

她正專心地寫著什麼東西,大概是昨晚因為沒法靠近篝火而耽擱下的日記。

想到那裡究竟會被寫上多少對自己的抱怨、壞話和不滿,羅倫斯感到有點畏懼。

不知是昨夜入睡的時候硫磺粉已經燒完了,或者單單是自己的鼻子習慣了那種味道,羅倫斯覺得煙味不再那麼逼人,於是睡在了篝火旁邊。眼下,埋在白灰中的木炭仍舊燒得通紅。

「味道消了嗎?」

他問道,結果赫蘿誇張地嘆出一口氣來。天氣並不是很冷,但空氣卻是濕潤的。白氣從口裡呼出,然後映著陽光在空中飄舞消散。

「勉勉強強吶。真是的。把那東西當驅狼的藥拿去賣,咱覺得肯定很有效果。」

「……我會考慮一下的。」

赫蘿大概是半開玩笑地說了這樣一句。羅倫斯卻表現出相當認真的反應,讓她不由得大跌眼鏡。

「不管怎麼說,先吃早飯吧……。昨晚都沒能吃上熱的東西。」

「汝難道沒吃那鍋里的肉?」

羅倫斯一邊朝灰燼中添加新的柴火,一邊聳了聳肩。

「我就算說那味道沾得沒有想像得那麼厲害,你也不會相信吧。」

赫蘿呻吟了一番,然後從馬

車上跳下來。

「車上的硫磺倒還好,不過咱還是想拜託汝快點把那個處理掉。」

昨晚,赫蘿是在馬車上,躺在硫磺袋子間睡完一覺的。

「以前旅行的時候你也是這樣,車上不管載了什麼都要生氣。不管是魚,還是金屬之類的。」

篝火的火苗漸漸旺盛,羅倫斯架好鐵鍋,先放進鹹肉,再打入從紐希拉帶來的雞蛋。雞蛋只要不碎就能保存相當的時間,又有多種吃法,所以很是方便。人們在運送小麥之類的麵粉時,經常把它埋進袋子裡。當然,這次羅倫斯也在硫磺粉中放了雞蛋。只要不被硫磺裹太久,那股味道應該不至於滲進蛋殼裡。

「汝要是運些好吃的東西,咱根本就不會生氣。比如乾果子呀,糖醃果子之類的。」

赫蘿啪踏啪踏地搖著尾巴,一副出神的陶醉模樣。

「大笨驢。甜的東西可得花不少錢。」

羅倫斯學著赫蘿的口氣罵了她一句,然後在麵包上撕出一條縫,用木鏟舀起燒到正好的雞蛋和鹹肉,再和奶酪一併夾到麵包里。

「給。」

「唔。」

本以為赫蘿接過麵包後立刻就會咬一大口,沒想到她卻只是拿起麵包盯著看。

「怎麼了?」

「唔嗯。」

赫蘿仍舊是那副低頭盯著麵包的姿勢,只把視線轉向羅倫斯。

「咱昨天都沒吃上肉,咱覺得少了的份得補上才行。」

不愧是赫蘿。一大早就展現出了對食物的驚人執著。但羅倫斯在心中提防起來,不敢再嬌慣她。

「不行。趕路就得有趕路的計劃。不遵守計劃之後有什麼苦果子等著,以前行商的時候你也記著吧?」

赫蘿平時看似任性,卻懂得分寸,知道究竟何時該放棄並且做出讓步。平日裡羅倫斯之所以都由著她的性子來,也是因為赫蘿能一下看穿他的心思,找到他心軟的時候。

因此,當羅倫斯毅然決然地表示拒絕,赫蘿雖然露出一副不服的表情,最終還是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汝呀,從以前就是這麼死腦筋。」

「這叫慎重。」

赫蘿瞄了羅倫斯一眼,然後聳聳肩。

想想以前的事情,汝還真好意思這麼說——她大概是這個意思。從前與赫蘿旅行時,羅倫斯曾好幾次禁不住想在她面前擺闊,或是一看到眼前的利益就忘記了腳下的危險。

更何況偏偏就在昨晚,他還為小小篝火而折騰了一番。現在自然談不上有什麼說服力。

「……昨天那是時隔了多年的旅行首日。以後就會順利了。」

羅倫斯像是找藉口般,不由得這樣說道。

是啦是啦。嘴角還沾著蛋黃的赫蘿抖抖耳朵,當作是對他的回答。

之後,兩人抵達了沿河的關卡。河上的幾處徵稅所中,這裡的規模可以位列前茅。從南方內陸延伸來的道路也在此終止,讓此地呈現出相當的繁榮。

內陸地區往這裡運來穀物、金屬製品和家畜的肉製品,河流的上游向這裡運來皮草和木材,下游區域則向這裡輸送海魚,以及自遠方國度進口來的商品。

羅倫斯本打算在關卡前的旅舍內休息一晚,但到達時還是上午,於是他們吃過東西,稍事休息之後又出發了。

臨走前他與旅舍主人聊起自己要沿河而下前往海邊,旅舍主人便推薦他乘船。

真是位熱心的旅舍主人,但沿河的旅舍有不少都會在往來河上的船隻中參一份股,船夫運送了客人,旅舍也能得到一部分錢。

不熟悉旅行生活的修道士也許立刻就會上鉤,但羅倫斯可是前旅行商人。

估算一番損益後,他還是決定走陸路。

討厭露宿的赫蘿雖然很想乘船,然而羅倫斯告訴她船費要從伙食費里扣除,她只好不情願地接受了羅倫斯的安排。

離開紐希拉後的第四天。

「……然後呢? 現在是啥情況唄?」

赫蘿彎著腰坐在馬車駕台上,兩手支著下巴。

羅倫斯則一手捏著地圖,眼睛四處打量,臉上一副為難的表情。

「……迷路了。」

這幾個字就像是對自己的死刑宣判一樣,是羅倫斯從嗓子中榨出來的。說完,他戰戰兢兢地朝赫蘿臉上瞄了一眼。

身旁的赫蘿沒有露出溫柔笑容,也沒有生氣。

「咱就猜到大概會是這樣。」

「人家勸咱們乘船,原來真是出於好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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