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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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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勸咱們乘船,原來真是出於好心的啊……」

羅倫斯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本以為只要順著沿河的路就能一直走到海邊,卻沒想到到途中遇到嚴重的山崩,地圖上的路被阻斷了。

於是他又走上一條似乎是當地人開闢出的新路,然而那條路又與樵夫和獵人走的小道相交錯,終於讓羅倫斯不知何時迷失了方向。

那路的路面被踩得十分堅實,馬車走上去順暢且不受阻礙,路旁還有燒炭小屋,因此羅倫斯完全把它錯當成了商業路線。畢竟新開闢的路上總不會出現有使用痕跡的燒炭小屋,他如此心想道。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時,馬車早已橫穿過地圖上完全不存在的懸崖,越過山頂,迷失在森林的深處了。

「這一帶已經出了咱的地盤。所幸,倒是應該不會撞上啥麻煩事。」

赫蘿抬起頭望向天空,又吸了吸鼻子。

說是天空,此處的植被和紐希拉完全不同,各處都生長著極其高大的樹木,天空已經被它們的樹冠給遮去了大半。

很少有光能透到地面上,因此四周並沒有多少灌木,如此一來馬車行進的道路更加通暢了。

森林鬱鬱蒼蒼,視野卻一直能延伸到深處,羅倫斯有時會感到可疑的視線,繼而脊背一涼。

大概只是狐狸或鹿,何況有森林中的萬王之王赫蘿在身邊,他幾乎沒什麼好怕的。

即便如此,羅倫斯仍是人類。對森林中的深淵,他有種本能的恐懼。

「看樣子,這裡原本就是片人類少有踏足的土地吶。這條路,與其說是路,其實還是下大雨時水流過去,整齊地衝出來的。落葉這麼多,看上去就不好分辨了。」

對了。這種迷惑人的陷阱在山裡也有。

所幸馬車上堆著大量味道刺鼻的硫磺袋,赫蘿又有狼的鼻子。

只是掉頭返回,應該不成問題。

「……掉頭回去吧。到這麼深的森林裡,連用太陽辨別方向也不行了。」

羅倫斯拉起韁繩,準備讓馬車調轉方向時才猛地發現。

赫蘿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他開始為自己的愚蠢感到難為情,於是開口說。

「你要衝我發脾氣也可以啦。」

那樣反而還能讓自己更輕鬆些。

而赫蘿則愣了一下,然後望向他。

「唔……發脾氣?」

等羅倫斯像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似地縮起脖子,赫蘿才往四周打量一番,哼著鼻子說道。

「豪言壯語地說把一切都交給自己來做,汝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唄?」

沒有惡意也不帶刺的口吻反而更讓人受傷。更何況羅倫斯找不到能當藉口的理由,他連生氣的權利都沒有了。

「何況,到這裡來也不壞。」

「……?」

赫蘿的口吻如同下雨的森林般安穩。

「這是片好森林。」

自己明明因為吝嗇一點點船費而落得迷路窘境,赫蘿卻只是淡淡微笑了一下。

這遠比被她痛罵一頓更讓羅倫斯感到毛骨悚然,他覺得自己的胸口突然開始躁動,或許是因為,感覺赫蘿好像就要在這片森林中消失了一樣。

羅倫斯慌忙搖頭,重新四下環望森林。

「好……嗎? 我看著只是片普通的森林啊……」

因為缺乏灌木和草叢,他甚至覺得這裡作為森林的價值並不高。樹葉織成了一片如此嚴密的天花板,連風都鑽不透,恐怕蘑菇也采不到多少。唯一具有價值的參天巨樹被伐倒之後,這裡很快就要變成一片荒地。

「在汝眼裡或許是那樣……不過咱說的是香味。」

赫蘿閉住眼睛,大大吸了一口氣。羅倫斯也學著她用鼻子呼吸,而後聞到了腐殖土的香味。的確使人感到舒爽,但這股味道也是尋常的。

「或許人類的鼻子的確是聞不出來唄。那股蜜的味道。整片森林,都有股甜的香味。恐怕……那些大樹裡面滿是蜜。」

「可我怎麼沒看到這裡有什麼花……你是說樹液嗎? 要是能采來樹液,也能賺到一筆小錢的。」

樹液可以混在骨膠里,堵住漏進房間的風,還能給蒸餾酒增添香味,有不少用途。

但赫蘿聽到羅

倫斯這一番商人的感想後,只是露出苦笑來。

「汝就會想著這些。」

「這可是很重要的,誰讓咱們家有個貪吃鬼。」

「更何況,老爺還是個路痴吶。」

現在的情況下,羅倫斯不可能說得過赫蘿。

他放棄了反擊的打算,老老實實地駕車繼續前行。

「指路得拜託你了。或者,你能找到一條不用回頭,直接通向海邊的路嗎?」

赫蘿仍舊戀戀不捨地盯著森林深處,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嘆氣說。

「咱要是變回狼,找出方向來自然不是啥難事。可要是帶著輛馬車,哪怕是知道該朝哪兒去,也沒辦法直著往前走吶。還是暫時回到人開出的路上要快得多。」

森林中有懸崖也有沼澤。縱然有赫蘿在身邊卻仍然迷了路,是因為林中的道路並非筆直。就在羅倫斯要再次為自己的愚蠢向赫蘿道歉的時候。

「唔?」

赫蘿伸直脊背,朝另一個方向望去。

「怎麼了?」

她的耳朵左右動了動。這雙耳朵極其靈敏,甚至能聽見跳蚤的咳嗽聲。

不論誰如何壓低腳步接近,赫蘿都應該能立刻發現。

「怎麼了? 是熊,或者野狗? 還是說……山賊嗎?」

羅倫斯立刻跳上馬車駕台,抽出了收在坐墊下的短劍。

出門旅行,難免要遇到動刀槍的時候。

羅倫斯擺好架勢準備迎接來者,卻聽到赫蘿開口說。

「是蜜蜂。這時節里真是稀奇。」

「蜜蜂?」

不久之後,他自己也聽到了微微的振翅聲。

羅倫斯東張西望想找到聲音的來源,卻突然被赫蘿抓住了手腕。

她在指甲上使了很大勁,掐得人生疼。

「餵、為!? 很疼的,你干什——」

羅倫斯的聲音到這裡就斷絕了。因為他看到赫蘿瞪圓了眼睛,尾巴和耳朵上的毛仿佛鬃刷一樣,紛紛倒立起來。

「嗚、啊、嗚……」

赫蘿從喉嚨中發出不成聲音的呻吟,似乎是以為有一大群蜜蜂要飛過來。然而從樹蔭背後飄出來的,僅僅是一隻極其平常的蜜蜂而已。

她的模樣似乎有點奇怪。這個想法從羅倫斯腦海中冒出,赫蘿便發出了尖叫。

「呀啊——!」

羅倫斯從未聽到赫蘿發出過這樣的悲鳴,他連愣神的機會都沒有,就感覺到赫蘿將臉埋入了自己胸前。她的動作仿佛逃入巢穴的野兔般迅速,耳朵伏倒著,尾巴則像面對電閃雷鳴般變得膨大起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在困惑中,羅倫斯看到那隻蜜蜂慢悠悠地飛近。

它的模樣看上去並非狂怒,反倒更像困惑——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人類來?

可隨著振翅聲接近,赫蘿的顫抖也越來越強烈。她有這麼怕蜜蜂嗎,羅倫斯開始感到在意了。赫蘿很喜歡蜂蜜,油炒的蜂蛹也被她評價為「像是百合根一樣松鬆脆脆,非常好吃。」還是說,這是一隻特別的蜜蜂?的確,這隻蜜蜂看起來有些奇妙。黑黃相間的條紋和尋常蜜蜂相同,卻不知為何在肚子上還吊著一根白線似的東西。

羅倫斯目不轉睛地盯著蜜蜂,看它從自己的頭上搖搖晃晃地飛過去。

懷中的赫蘿戰戰發抖,仿佛被呼嘯而來的巨龍嚇呆的松鼠一樣。

直到蜜蜂慢悠悠地飛過自己眼前,羅倫斯才明白過來。

「啊,這傢伙不就是,」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

輕輕鬆鬆就抓到了蜜蜂。

準確地說,是抓住了蜜蜂肚子下垂著的那段白線。

飛來橫禍讓蜜蜂開始掙扎,羅倫斯則迅速從腰間抽出手帕來,將蜜蜂包住。

手帕中傳來了怒氣沖沖的嗡嗡聲,他回過神來,又看到赫蘿正青著臉瞧著自己。

「汝、汝在做啥呀?」

恐怕就算錢包里的錢在大街上撒了一地,赫蘿也未必會露出這副表情來。她瞄了一眼羅倫斯手中捏成布袋狀的手帕,就如同看到了什麼令人不愉快的東西似的,而後又立刻低下頭去。

「快扔掉!」

羅倫斯聳聳肩,回答道。

「你才是到底怎麼了。這只是只蜜蜂啊。」

話音剛落,她的身體就抖了一下。

赫蘿身上有方方面面如同少女一樣,但羅倫斯不記得她柔弱到會害怕一隻蜜蜂。

「還是說,這蜜蜂難道也是你們的同類,那樣的嗎?」

活過數百年時間,能解人語的森林之精靈。

倘若如此,自己的行為就太抱歉了,不過赫蘿搖了搖頭,將臉在羅倫斯胸前貼得更緊。尾巴依舊顫慄著。

羅倫斯帶著一臉疑惑,看著手帕中不斷扇動翅膀表達憤怒的蜜蜂。

「咱、咱就是、害怕……」

「嗯?」

「無論怎麼著,就是,接受不了……」

赫蘿用軟弱的,含淚的聲音開了口。

「那、那不是、被蟲子吃的蟲子……唄? 咱害怕,不管怎麼樣,就是害怕……」

「啊,——啊。」

這句話終於讓羅倫斯明白過來。

人總有長短之處。勇猛的士兵可能會害怕打雷,慈愛萬物的虔誠修道士,也可能唯獨不敢看蜘蛛一眼。羅倫斯沒聽說過赫蘿害怕蜜蜂一類的昆蟲。然而,她也會有生理上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時候。例如,被寄生蟲入侵的蟲子。走在山間的時候,人偶爾會目擊到這種令人恐怖的蟲子,它們的模樣怎麼看都只能被稱作是世間最陰暗的一部分。

「嗯……但是,這個啊,」

羅倫斯剛一將手帕湊近,赫蘿就猛地閃身,幾乎要從馬車駕台上跌落。

「咿!」

「餵、你這樣很危險的。」

「不、不要! 別拿近!」

她這一副拼命模樣讓羅倫斯覺得有些可愛。而後,羅倫斯繼續開口說道。

「吊在蜜蜂下面的不是寄生蟲。只是一根線而已。」

咱怎麼可能被汝騙了。赫蘿把臉往側邊一擰,似乎是在這樣表示。

然而,等羅倫斯帶著苦笑嘆出一口氣,她終於稍稍抬起了頭。

「是、是真的、唄?」

看著仿佛幼子般的赫蘿,羅倫斯覺得自己內心中的一個全新角落突然為之一動。他這樣回答道。

「嗯。是真的。」

這句話里有沒有摻假,赫蘿的耳朵應該可以分辨得來。但羅倫斯能明白她為何仍抱著懷疑。

「可、可是……為啥,是在這樣的,森林裡……」

「你是說,為什麼森林裡有一隻帶著線的蜜蜂對不對。畢竟熊又不太可能會用纏線棒。」

羅倫斯能猜到一個答案。

「這裡,是人不太常踏足的森林,你是這麼說的吧。」

「……? 唔、嗯。」

赫蘿抬起頭來應了一聲,然而一聽到手帕中蜜蜂的振翅聲,她的身體就又顫了一下。

「大概,是有人為了偷蜂蜜,留下了這個。」

「……」

赫蘿睜大眼睛看了看羅倫斯,然後又看了看手帕。

「是、是個記號?」

不愧是賢狼。

「可是,咱怎麼在紐希拉沒見過這樣的……」

「因為紐希拉全是高山深谷啊。人終究是追不上蜜蜂的。而在這樣一片視野良好的森林裡,只要給蜜蜂綁上一條線做記號,就能一直追著它到巢里去。只不過……這麼一片人跡罕至的森林裡,恐怕來的是不想被人看見的偷獵者吧。畢竟普通的森林裡,從蜜蜂的巢里采了蜜,是要給貴族們交錢的。」

「唔、唔……也、也就是說。」

赫蘿瞄著羅倫斯的表情。

「這裡……有蜂巢唄?」

「雖然在這個季節里,就不知道蜂巢里是不是滿滿地全是蜜了。」

采蜂蜜的時節是春天到初夏。

不過,被蜂蜜灌滿的蜂巢,就是在隆冬中也值得一試。

赫蘿揉了揉帶淚的眼睛,又吸了吸鼻涕。

「蜂巢……」

「打起精神來了?」

羅倫斯捉弄地說了她一句,赫蘿隨即撅起嘴瞪過來。

「要追一下試試看嗎?」

赫蘿有三角形的碩大獸耳和毛茸茸的尾巴。在她面前投出一個塞了羊毛之類的皮球,想必她也難耐立刻就直追出去的衝動。

儘管把赫蘿當狗看待一定會惹她生氣,可眼下她的尾巴已經開始激動地左右搖擺了。

「可是,蜜蜂的地盤很大,時間……來

得及唄?」

往日裡總是無比任性的赫蘿,實際卻有這樣一副本性。真心想要的東西出現在面前時,反而會讓她躊躇。面對羅倫斯時也是如此——比如她曾說過的,要在愛到不可自拔之前結束旅行。

而羅倫斯卻是商人。面對想要的東西,會在貪慾的驅動下伸出手去。

他最想要的,就是赫蘿的笑容。

「旅行的醍醐味,就是不按計劃來的那些事啊。」

停了一下,羅倫斯才說道。

「比如為生個火費心勞神,或者從頭到腳地迷一次路之類。」

赫蘿縮著脖子,笑了起來。

羅倫斯則用小丑一樣的動作,用手指背為她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而且,旅行還能讓人看到旅伴不為人所知的一面。」

羅倫斯以為自己了解了赫蘿的一切,甚至她尾巴上每一根毛的朝向,卻沒想到她害怕寄生蟲到了會哭的程度。

赫蘿意識到自己的弱點暴露給了羅倫斯,她抬起眼來忿忿地盯著他。

「……大笨驢」

自己對赫蘿的愛還能再輕輕鬆鬆持續上百年。羅倫斯產生了如此的確信。

「那,咱們要去追那隻蜜蜂了。馬車放在這裡沒事吧?」

「這地方沒有人類常來。沒有蟊賊來盜走車上的東西。至於位置……咱順著氣味應該能找得回來。」

「噢,你說硫磺啊。要不然我背上一袋,撒在路上好了。」

「嗯,汝這主意……還不錯嘛。噗噗。」

赫蘿不禁笑了起來,羅倫斯看了看她,她笑得更開心了。

「童話故事裡也有唄。走在森林中的小童,為了不迷路,把麵包撕碎撒在地上……」*

[*註:指格林童話故事《糖果屋》,又稱《漢賽爾與格萊特》。]

「確實有這麼一個故事,不過說起來,你自己不也像是童話故事一樣嗎?」

赫蘿眨了眨眼睛,再次笑了起來。

羅倫斯把手帕交給赫蘿,自己則開始張羅用來捅蜂窩的工具。他拿來一個空麻袋,一個用來搭帳篷、衡量沼澤深度、或是驅趕野狗時用的木棒,然後是點火用的木柴,打火石,足夠遮住頭部與身體的粗布。

最後,還有當作路標用的硫磺粉。

「好了,走吧。」

赫蘿用力點了點頭,打開了手帕。

出乎意料的是,蜜蜂並沒有狂怒地飛來蟄人,而是疑惑地搖搖晃晃繞了幾圈,然後便朝著森林深處飛去了。

它的速度並不快,然而雙眼只盯著那條絲線,羅倫斯的腳底下好幾次險些都要摔倒。

赫蘿的體力雖如外表般像個少女,走在山路上的靈巧程度卻能窺見狼的影子。她時常回頭看著羅倫斯,一邊倒退著向後走,一邊向他笑著說。

「餵、餵、加一把勁追上咱呀。」

然後又轉身向前,以輕快的步子朝前走去。

軟綿綿的大尾巴在羅倫斯的視線中左右搖擺,他從中途開始,便只盯著這條尾巴當路標了。

踩過落葉,跨過巨樹的根,拼盡全力追趕赫蘿的輕盈腳步。

有時赫蘿回過頭,嘴角邊浮現出又像開心,又像是高興,還像是戲弄人似的微笑。

在旅店裡羅倫斯就因為體力衰減而時常被她揶揄,此時他不服輸地想要爭回一口氣,然而赫蘿笑的似乎正是他的這副模樣。

兩人拉開一段距離後,不知是不是蜜蜂停了下來,羅倫斯總算得以追上停住腳步的赫蘿。

「呼、哈……這下子,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在追蜜蜂,還是在追你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提起衣領來扇涼。森林中的空氣流動並不頻繁,一動起來,人就會感到悶熱難耐。

「汝不是一直都那麼迷戀咱的尾巴唄? 這回覺得開心了?」

赫蘿的嘴裡沒有吐出半句慰勞,可讓羅倫斯不由自主想要追上去的,正是她臉上這副促狹的微笑。

「開心了。」

羅倫斯裝作一副嫌棄模樣答道。赫蘿果然露出一副憋笑的模樣。緊接著,她又一下子抬起頭來。

「要繼續追了。」

「是是~」

蜜蜂越過樹木,繼續搖搖晃晃地朝前飛去。羅倫斯一路追的同時,也不忘撒下硫磺粉。

馬車究竟在哪個方向,他已經完全無法憑自己的感覺分辨了。這裡是遠離人煙的荒野,如果被赫蘿拋下,自己一定會變成落葉間的枯骨。可轉念一想,離開了赫蘿自己終究又怎能活得下去呢。羅倫斯不禁獨自露出苦笑。

「汝喲。」

赫蘿突然停下腳步叫了他一聲,讓他嚇了一大跳。

「唔、汝怎麼啦?」

羅倫斯只好裝作眼裡進了汗水,才搪塞過了赫蘿的疑惑眼神。

「沒什麼……你那邊呢?」

「唔。蜂巢已經近了。咱聽到很響的嗡嗡聲。是個大傢伙。」

赫蘿露齒一笑的模樣有千嬌百媚,讓羅倫斯幾乎不敢相信她剛還在自己懷裡發抖哭泣過。

溫泉旅店裡平淡的,日日如一的生活的確很棒。

可是,旅行則總是驚奇不斷,能揭示出旅行者不為人知的側面來。

與情感豐富的赫蘿同行,樂趣則更勝一籌。

「所以,現在汝說怎麼辦唄?」

她表情一轉,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孔問道。

當然這副表情並不如看上去那麼嚴肅認真,羅倫斯是明白的。

「要說怎麼辦,最簡單的也就是你變成狼去采了啊。那麼厚的皮毛,被蜜蜂蟄多少下也不成問題。」

不過自己可一點不打算那樣上前去。他用這樣的眼神望著赫蘿。赫蘿便露出一副媚人的笑,那種知道用自己的漂亮臉蛋當做武器的少女,所特有的笑容。

「汝呀,不是不喜歡依賴咱的力量唄?」

「……」

話是沒錯。可此事畢竟更有關臉面,在樹林裡捅蜂窩實在是……他想這麼說,卻發現說也不會有用。

畢竟旅行的第一天中,他不但害得兩人被迫露宿野外,自己還連火都生不起來,而今又在人跡罕至的森林裡迷了路。

不在這裡挽回的話,天知道赫蘿以後要以此要挾,提出什麼任性要求來。

「畢竟,為公主而奔赴死地,就是騎士的任務啊。」

羅倫斯放下背上的行李,蹲下身來開始準備。赫蘿一面咯咯地笑他「真是個靠不住的騎士」,一面卻又從背後伸出手來,環抱住他的脖子。

只要她能高興,那就比什麼都值得。

羅倫斯把布在臉上、脖子上、手腕和腳腕上纏好,只露出一雙眼睛來,然後開始點火。

這一次,他立刻就成功點著了。

「汝要用煙燻走蜜蜂呀。」

接著他又在木棒前端用樹枝挽成鳥巢的形狀,刨開腳下的落葉,把比較潮濕的葉子與火種一同放進去。

白煙立刻飄了起來。

「只不過,這種程度充其量只能起心理安慰的作用了。」

「是唄?」

「燒到煙嗆得人喘不過氣來才會有效果……不過,反正蜂巢下面也全是落葉……你怎麼了?」

羅倫斯說明的時候,赫蘿反而朝另一個方向望去。莫非她是因為自己的丈夫即將被蜜蜂蟄刺,感到於心不忍?緊接著,羅倫斯又看到赫蘿伸出手去。

「要不,試試用那個唄?」

赫蘿正指著某個東西——只要將一小撮投入火中,就能顯現出地獄來的惡魔之粉。

「不,那個也……」

羅倫斯在猶豫中,心裡也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試試看吧。要說起來,紐希拉村里倒是真看不到什麼蟲子的。」

村里瀰漫著硫磺的味道,也有許多立著的朽木。羅倫斯覺得有關地獄的傳說故事裡,往往會出現燃燒的硫磺,這的確有幾分道理。

「還有,」

「嗯?」

看到赫蘿愣住,他得意地開口說道。

「如果這一次能試成功,那也能給這東西找到一條新的銷路,你說呢?」

赫蘿先前曾說這些硫磺粉用來驅狼一定很有效,聽到羅倫斯的主意,她裝作一副嫌棄模樣笑了起來。

「汝呀,就是掉到教會說的那個地獄裡去,恐怕也能掙來一大筆錢吶。」

這是對商人最高的讚美。

單說結果。羅倫斯採到了蜂巢。碩大的巢中,恐怕盛著相當分量的蜂蜜。

至於代價,則是每當他咳嗽,就會覺得肺里有什麼苦物堵著,以及臉上三處、脖子上兩處,手腳各約莫五處上下的掛彩。然後還有他自己也能聞

得到的,從身體上不斷飄散的硫磺焦味。

那麼,報酬呢?

正是如文字形容一般,兩眼閃閃發光的,赫蘿的笑容。

「唔——! 真甜!」

這處蜂巢很大,用煙燻過一遍也未必能殺淨裡面的蜜蜂。必須要暫時裝進袋子以待後續處理,可赫蘿還是以「嘗嘗味道」為由捏開了蜂巢的一部分,將勺子伸了進去。

勺子舀起了滿滿的蜜糖,隨時都像是要滴下來。蜂蜜的顏色比尋常看到的更濃厚,甚至像是糖人糖畫一樣。

也難怪赫蘿會開心地搖著尾巴將勺子送入口中,隨即就發出歡喜的聲音來。

「讓我也舔一口啊。」

羅倫斯剛說完,駕台上的赫蘿就露出了看到催債人上門似的表情。

但似乎是考慮到了羅倫斯挺身為自己采來蜂蜜的辛苦,赫蘿最終還是痛苦地閉上眼睛,把勺子伸了出去。

羅倫斯苦笑著,用小指稍稍颳起一點嘗了嘗。正如外表一樣,是濃郁的甜味。

而且能嘗到的不只是甜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芬芳,好像朽木一樣,代表著森林深處的氣味。這種香氣讓蜂蜜的口感更有了深度。

「這東西可真厲害,是什麼釀出來的蜜啊?」

「汝也看見了唄。」

赫蘿一邊說,一邊戀戀不捨地舔著勺中的蜂蜜。

「這片森林裡的,那些大樹。也就是說,是樹蜜。」

「樹蜜……樹液嗎。嗯……」

說起來,在追蜜蜂的時候,羅倫斯也曾幾次看到它停在樹上。

原來蜜蜂不止會從花朵中采蜜,這一點羅倫斯也是第一次發現。

「不知道那些偷獵者,是不是懂得這裡蜂蜜的秘密。」

——那些最初給蜜蜂身上綁上絲線的人。

「誰知道呢。蜜蜂飛的距離一直那麼遠,也許這只是在遠處山里迷了路,被人逮住的。」

畢竟,給蜜蜂綁上絲線的人最終卻沒有找到蜂巢,事情很可能真如赫蘿所說的那樣。

「總之,咱們真算是撿了個意想不到的東西。」

羅倫斯一邊收拾捅蜂窩時用過的工具,一邊望著車上的大麻袋說道。

「我一開始都不敢想接下來會怎麼樣。」

自己因愚笨犯下的種種錯誤,如此一來怎麼也該算是清算完畢了。

赫蘿還在貪心地舔著勺子,注意到羅倫斯的視線,她才哼了一聲。

「汝是想拿甜的東西來討咱歡心,是這打算唄?」

雖然那雙略帶赤紅的琥珀色雙眼一直盯著自己,羅倫斯仍舊不在意地登上馬車,坐在了赫蘿身旁。結果她故意捏住鼻子,朝旁邊挪了挪。

「當然了呀。畢竟把這個拿到城裡去,肯定能搖出滿滿一桶蜂蜜來。」

「喔喔喔喔」

看到赫蘿滿眼閃閃發亮的期待光彩,羅倫斯連苦笑都沒辦法了。

他拿好韁繩,催馬兒前行。

「真是那句話說的,禍之與福,何異糾墨啊。」

過去曾有偉人說,幸運和不幸就像繩子般相互糾纏在一起,一個很快會牽連出另一個。的確是如此。*

[*註:原文為『禍福は糾える縄の如し』,出自《漢書·賈誼傳》,原文為『夫禍之與福,何異糾纆』,而中國人常說的『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也見於他的《鵩鳥賦》。]

「咱覺得,要是能握著只用福氣編出的韁繩就好了。」

赫蘿說了一句掃興的話,但羅倫斯回答說。

「吃完甜的東西,人就總想再吃點鹹的對不對? 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能確實像汝說的這樣唄。」

說完,赫蘿輕輕把手放在羅倫斯握著韁繩的手上,身體依偎著他。

「之所以會迷路,還不是因為哪個摳門鬼心疼那點坐船的錢。所以咱覺得到了下個鎮子,咱應該能好好兒地吃一回甜的東西。」

「啊? 不,那可是——」

「可是什麼?」

赫蘿笑眯眯地望著羅倫斯,讓他說不出話來。

直到她歪歪腦袋,羅倫斯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賣蜂蜜的錢。能花的僅限這麼多了啊。」

說完他瞄了一眼,看到赫蘿露出滿足的笑容。

「噗噗。這次旅行真開心,是唄?」

她緊緊摟住了羅倫斯的胳膊。

只有在這時候,她才不說羅倫斯身上的味道如何如何,賢狼的心機可見一斑。

不過,即便如此,赫蘿看似故意的舉動中,也有並非故意的成分。

愛妻的笑容是真是假,這羅倫斯還是能分出來的。

「嗯。是啊,是很開心。」

他開口答道。

「畢竟是和你在一起啊。當然是很開心。」

赫蘿睜大了眼睛,耳朵和尾巴抖個不停。

在這遠離人里的深深森林中。

如果飄來一陣甜甜的香味,那一定是因為車上的蜂巢。羅倫斯在心裡這樣說起了藉口。

(《狼與秋色的笑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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